数学基石
第 378 章
不合常理
陈屿把那篇论文发给导师的时候,犹豫了一下。 写短评
倒不是怕挨骂。 写短评
而是因为这东西太反常了,反常到他有点担心是不是因为自己激动过头,把一篇其实没那么神的文章当成了宝贝。 写短评
毕竟他已经熬了一整晚,人都是懵的,判断力方面未必靠得住。 写短评
所以他想让一个更有分量的脑子替他掌掌眼。 写短评
他的导师姓周,周敬平,年近古稀。 写短评
周敬平这天上午没课。 写短评
他收到陈屿消息的时候,正在办公室里泡他那杯雷打不动的酽茶。 写短评
办公室很旧,书架是上世纪的样式,书脊都磨白了,桌上那台电脑是全组最慢的一台,上头倒是早就想给他这台机器换了,但他嫌新的太花哨,所以始终没换。 写短评
他这辈子在结构这行里干了四十多年,见过的论文得用车拉。 写短评
到他这个岁数,看一篇东西好不好,不太需要从头读到尾,就看前几页的味道对不对就行了。 写短评
他点开陈屿发来的文件。 写短评
前两页读完,他放下了茶杯。 写短评
读到第三页那句“应把该系统的全部平衡形态视作一个高维位形空间中的一张连续流形”的时候,他往椅背上靠了靠,摘下眼镜,用手指按了按鼻梁。 写短评
然后他重新戴上眼镜,从第一页开始,一个字一个字地重读。 写短评
相较于陈屿而言,他读得很慢。 写短评
陈屿读它是急着找解题的路,而周敬平是在看更深层次的东西。 写短评
到了他这个境界,看文章看的是写它的那个脑子。 写短评
他不在乎具体解了什么题,他在乎的是这个脑子是如何绕过所有人都绕不过去的弯,又是如何展现出某种常人绝对没有的东西的。 写短评
而这篇文章所展现的这个脑子,让周敬平很不平静。 写短评
学术界里从不缺聪明人,但很少有思维层次很干净的人,通篇文章没有为了凑字数而堆砌的废话,没有为了显摆而特意绕的远路。 写短评
这人像是站在所有人够不着的高处,随手就把底下人挤破头解不开的死结给挑开了。 写短评
这根本不是靠努力能达到的境界。 写短评
周敬平这辈子只见过两三个有这种味道的人,而他们现在的名字全印在教科书上。 写短评
到了中午,他把后半段也读完了。 写短评
读到那个人把主问题解完之后,顺手做的那几个推广时,周敬平沉默了很久。 写短评
他太清楚这些推广的含金量了。 写短评
远远不是解题时顺手多添两笔那么简单,而是这个人站在山顶,把视野里所有有价值的方向全都指了一遍。 写短评
其中几个方向,至今仍有最顶尖的团队在半山腰上死磕。 写短评
周敬平合上电脑,摘下眼镜,靠在椅子上闭了一会儿眼。 写短评
他心里第一个冒出来的,不是惊叹,而是欣慰。 写短评
一种很朴素的欣慰。 写短评
他这辈子基本都待在学术界里,看过太多的苗子往外走,看过太多顶尖的东西最后署着别人的名字,挂着别人的旗号。 写短评
甚至于都让他被迫地有些习惯了。 写短评
而现在,一份这样的东西,出自一个方方正正的中文名字。 写短评
这让他有一种说不清的踏实。 写短评
像是一个种了一辈子地的老农,某天在自家田埂边上,发现了一株他这辈子都没敢想能长出来的东西。 写短评
但这股踏实劲没持续几秒,另一种寒意便爬了上来。 写短评
他没听说过这个名字。 写短评
一个能写出这种东西的人,为什么会籍籍无名? 写短评
他重新看了一遍作者信息:发表在一个停办的旧会议集上。 写短评
既没有标注机构,也没有后续和引用。 写短评
这绝对不合常理。 写短评
一个人能写出这种级别的东西,他就不可能只写这一篇。 写短评
这种脑子是停不下来的,它会一篇接一篇地输出自己的想法,直到被人注意到,被抢着要,被供起来。 写短评
学术界哪怕再怎么埋没人才,这种级别的天才也不可能一丝痕迹都没有。 写短评
除非出了意外。 写短评
周敬平盯着那个孤零零的名字看了很久,然后他抬起头,问站在旁边的陈屿。 写短评
“这个人,是哪个学校的?” 写短评
陈屿愣了下,然后回答:“没有机构,我查过了,这个方向圈子很小,能称呼得上的都对得上号,但这名字一条记录都没有。” 写短评
这天下午,周敬平给一个人打了电话。 写短评
那个人姓吴,是他四十多年的老朋友。 写短评
两个人年轻时在同一个地方待过,后来各走各的路。 写短评
周敬平留在了学校里,一辈子教书做学问,而老吴走的路不太一样——他早年是几个国家级大项目的负责人,退下来之后挂着一堆头衔,人脉伸得比周敬平这种一辈子待在校园里的人要广得多。 写短评
两个老头在电话里先照例互相埋汰了几句身体。 写短评
然后周敬平把那篇文章的事说给对面听。 写短评
他说得很克制,没有用那些夸张的词,只把这篇文章的分量,它出现的年代,以及最后那个查无此人的情况,一样一样地讲给老吴听。 写短评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 写短评
老吴这辈子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能让周敬平专门打个电话来说的东西,他知道分量不轻,所以他让周敬平把那篇文章发给他。 写短评
半个小时之后,老吴回了电话。 写短评
他的声音比之前那通电话,郑重了不少。 写短评
“敬平,”他说,“你这个判断,没错。” 写短评
“这东西,是真货。” 写短评
两个老头在电话里聊了很久,聊到最后,落到了同一个点上。 写短评
不是这篇文章有多好——毕竟那已经是定论了。 写短评
是这个人本身。 写短评
老吴说了一句话,和周敬平心里想的一模一样。 写短评
“这样一个人,不可能籍籍无名。” 写短评
“这不合常理。” 写短评
两个从那个年代走过来的人,都是较真的人,他们这辈子相信的是每一件事背后都有它的道理。 写短评
一个能写出这种东西的人却查无此人,这件事本身就是个问题。 写短评
而这个问题现在横在他们面前,让他们两个加起来快一百四十岁的人,都觉得很不舒服。 写短评
他们不相信天才会凭空消失。 写短评
于是两个老人做了一个决定。 写短评
他们要把这个人找出来。 写短评
不为别的,就为了弄明白,这么一个人,到底去了哪。 写短评
老吴说,他那边有几个老关系,可以帮着问问。 写短评
毕竟有些渠道,比在网上搜要管用得多。 写短评
周敬平则说,他这边会把这篇文章的来龙去脉再仔细梳理一遍,看看能不能从那个停办的会议扒出一点当年的线索。 写短评
两个老头,一个动用他四十多年的学术积累,一个动用他那么多年的人脉,就为了一个纯粹的近乎孩子气的好奇,开始去找一个消失的人。 写短评
他们不知道那个人现在在哪。 写短评
更不知道他现在是什么身份,在做着什么事。 写短评
更不会知道,他们所做的一切,都已经被注意到了。 2 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