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77 章

凌晨一点十七分，实验室里只剩陈屿一个人。 写短评

屏幕上是他跑了七版的一个模型——由二十四根压杆和一张索网构成的张拉整体结构。 写短评

此刻，模型卡在展开过程的第六十三帧，红色应力云图在三根索上炸开，整个结构在下一帧里哗啦一下，毫无悬念地瘫成了一团。 写短评

又崩了。 写短评

陈屿靠向椅背，痛苦地揉了揉眼睛。 写短评

作为这个方向的博三学生，他的课题是“可展开张拉整体结构的全过程稳定构形”。 写短评

简单来说，就是让一堆平时折叠好的索杆在撑开的过程中，保持每一个瞬间的稳定。 写短评

终态稳定前人早解决了，难的是中间过程。 写短评

结构形状是内部预应力自己“找”出来的，想要过程稳定，就得找出一整条连续的，每一点都平衡的路径。 写短评

陈屿已经在这个课题上被困了七个月。 写短评

他试遍了所有数值方法——动态松弛法、力密度法、非线性有限元…… 写短评

结果要么算出一个死循环，要么算出一条死路。 写短评

七个月，七版模型，中间的辛酸只有他自己知道。 写短评

他起身接了杯热水，转而打开了文献库。 写短评

他倒是没抱着多大希望。 写短评

因为这个方向本来就很冷门，全世界认真搞可展开张拉整体的课题组两只手数得过来，而能查的东西他这三年基本都翻遍了。 写短评

他今晚重新去翻，更像是一种卡壳到极限之后的下意识动作——就像人在死胡同里会反复尝试去推那扇已经推不开的门一样。 写短评

他把检索词又换了个组合，把年份限制取消，把语种放开。 写短评

系统吐出来一长串结果，大部分他都认得。 写短评

他往下翻。 写短评

翻到某一页的中间，一条他从来没见过的记录跳了出来。 写短评

标题很朴素，没有那些为了显得高级而堆砌的定语，就是干干净净地描述了它要解决的问题——关于一类预应力铰接系统连续构形的存在性与构造。 写短评

发表的地方他没听说过。 写短评

是一个后面标注着“已停办”的会议论文集，年份很早了。 写短评

作者一栏，只有一个名字。 写短评

陈屿的手指在触摸板上顿了一下。 写短评

一篇搞他这个方向的论文，作者不挂任何机构——这本身就有点奇怪。 写短评

但真正让他点开的，是那个标题里的连续构形四个字。 写短评

那四个字，就是他七个月来做梦都想解决的东西。 写短评

他把文件下载了下来。 写短评

一开始，陈屿读得很慢。 写短评

这篇文章的排版极其老派，像是作者随手记下找个地方一扔就跑了一样。 写短评

前两页，是关于问题的陈述。 写短评

陈屿读着读着，坐直了一点。 写短评

这个人陈述问题的方式，和整个学术界完全相反。 写短评

所有搞找形的，包括陈屿，都在跟那些描述平衡的非线性方程组死磕。 写短评

而这篇文章的第三页赫然写着： 写短评

“不必求解每一个平衡形态。应把该系统的全部平衡形态，视作一个高维位形空间中的一张连续流形。” 写短评

陈屿的心跳漏了一拍。 写短评

意思是，别再傻乎乎地一个一个算形状了，把结构所有稳定的可能，看作高维空间里的一张“面”，结构变化，就是在这张面上移动。 写短评

那个把陈屿按在地上摩擦了七个月的“找路径”噩梦，被这句话轻描淡写地翻译成了一个清晰的几何问题：证明面上任意两点间存在一条不会掉下去的路，并给出走法。 写短评

而几何问题，是有解的。 写短评

陈屿读得越来越快，又越来越慢。 写短评

快是因为急于看到解答，慢是因为文章的内容太干净了，干净得让他需要反复确认自己不是在做梦。 写短评

作者用十几页纸把那张“面”的性质层层剥开，哪里光滑，哪里有褶皱，甚至直接点明了面上的“奇点”。 写短评

陈屿后背窜起一股恶寒。 写短评

他那七版模型里那些莫名其妙崩溃的地方，他一直以为是自己算错了才导致有这样的情况存在的。 写短评

结果在别人的框架里，那些崩溃点根本不是误差，是这张面上本来就存在的大坑！ 写短评

而在十几年前，这个人就把这些坑在哪，怎么绕开，全标得清清楚楚了。 写短评

如果文章在此刻结束，那都足以让陈屿心甘情愿地把它当圣经供起来了。 写短评

可现在文章才刚刚过半。 写短评

后面那一半，是这个人解完主问题之后，顺手做的几件“他大概觉得有点意思”的事。 写短评

第一件，他讨论了如果结构在展开途中受到外部扰动——比如一阵风、一次碰撞——它会不会自己回到那条稳定的路径上，以及在什么条件下回不来。 写短评

陈屿盯着这一段看了很久。 写短评

因为这正是他们课题组明年计划要立项的一个方向。 写短评

他导师上个月还在组会上说，这是个大坑，够一个博士做三年。 写短评

第二件，这个人讨论了怎么用尽可能少的主动控制点，去操纵整条路径——也就是说，不需要控制这个结构上的每一根索条，只需要在几个精确挑选的位置上施加控制，就能牵着整条展开过程顺着自己想要的方向走。 写短评

他甚至给出了这些控制点该怎么选的参考。 写短评

而这是他们课题组后年的规划。 写短评

第三件，这个人让结构里的杆件数量趋向于无穷，去看这一整套东西在极限情况下会收敛成什么样的连续体。 写短评

这个方向陈屿听都没听同行讨论过。 写短评

太超前了，超前到没人觉得现在有必要碰它。 写短评

天已经蒙蒙亮。 写短评

陈屿的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反反复复。 写短评

他七个月来拼了命想爬上去的那座山，早在十几年前就已经有人站在山顶上了。 写短评

而且这个人不但把山这一面的路画得清清楚楚，还顺手把山的另一面一并画了下来。 写短评

陈屿此刻疯狂想知道这个人是谁。 写短评

他把光标移到作者那一栏，然后显露出了两个字。 写短评

柳洋。 写短评

他把这两个字复制下来，开始上网搜查。 写短评

他先在自己这个领域的所有数据库里查。 写短评

这个方向就那么大，谁做过什么，谁是谁的学生，谁在哪个组，圈子里基本都能对得上号。 写短评

然而一条有效的线索都没有找到。 写短评

既没有找到第二篇署着这个名字的论文，也没有任何一个课题组的成员名单里有这个人。 写短评

同时他也没有找到任何一次会议的参会记录。 写短评

一个能写出这种东西的人，在整个学术世界里留下的痕迹就只有这一篇文章？ 写短评

陈屿又扩大了范围，把这个名字扔进了更大的检索系统里。 写短评

结果多了起来——因为这两个字太普通了，是个很常见的名字。 写短评

检索栏跳出来成千上万个同名的人，学生、职员、商户、运动员，什么都有。 写短评

但没有一个能和那篇论文的作者对得上。 写短评

实验室灯火通明，窗外大亮。 写短评

陈屿重新点开那篇文章。 写短评

他有一种荒谬的感觉。 写短评

他像是隔着十来年的时空，在一个无人的山头，撞见了一个背影。 写短评

一个天才的背影。 写短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