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67 章

内比都总统府的会议室开着两台进口空调，温度调在二十二度，比仰光机场的贵宾厅还低一度。 写短评

这是丹瑞的偏好。 写短评

他相信冷气能让人脑子清醒，至少能让坐在他对面的那几位将军把多余的废话省下来。 写短评

可惜今天会议室里坐着的这七个人，没有一个是靠少说废话爬到这里来的。 写短评

他们是缅甸国防军真正的骨架——三军参谋长、国防部副部长、后勤总局局长、北部军区司令、东部军区司令、空军司令，以及那个名义上管财政，实际上是管账目漂白的财政部副部长。 写短评

丹瑞把面前那份汇总报告往桌子中间推了一下。 写短评

报告封面上印着今天日期，下面是一行简短的标题：萨尔温江北疫区生化事件应对支出周报。 写短评

“我先简单地问一个数。” 写短评

丹瑞说。 写短评

会议室里没人接话。 写短评

“过去十天，国库实际拨付到萨尔温江前线的资金，账面数字是四千二百万美元。” 写短评

他停顿了一下。 写短评

“而我们的战线，没有推进哪怕一米。” 写短评

七个人里有六个低下了头。 写短评

剩下那一个是后勤总局局长，他没有低头。 写短评

这是因为他问心无愧吗？ 写短评

不，恰恰相反，他甚至还是这条管道上吃得最饱的那一个——从开战到现在，他往他在新加坡的某个账户上已经汇了三笔钱，每一笔都比他全年的合法工资加起来还要多。 写短评

他没有低头纯纯是因为他认为低头是心虚的行为罢了。 写短评

后勤局局长用一种忧国忧民的语气说道：“统帅，前线的实际消耗确实远比账面要大。对面的防御实在是有些夸张，常规弹药命中之后毫无效果，我们不得不增加单位面积的弹药密度，光是155的日均消耗就已经突破了三百发。” 写短评

丹瑞看了他一眼。 写短评

这让后勤总局局长在心里把自己刚才那句话又过了一遍——他突然意识到，统帅可能并不在乎前线打没打出效果。 写短评

统帅在乎的是另一件事。 写短评

……………………………… 写短评

四千二百万美元。 写短评

按军政府这套贪腐生态的标准抽水率，这笔钱从国库出来，能到前线炮兵阵地的，大概是四成五。 写短评

国防部采购司——百分之十五。 写短评

虚高合同，白手套公司，弹药从仰光码头的入库价就比国际现货价高出百分之四十，多出来的那四成在合同流转过程中通过几家挂靠在某位将军表弟名下的贸易公司洗成了“咨询费”和“运输服务费”，最后落到几个账户上。 写短评

军区司令到师级——百分之十五。 写短评

弹药入库后的“自然损耗”和“运输途中损失”，每一批弹药都有百分之十左右的数量在账目上消失，实际上被分流到了黑市或者各军区司令的私人仓库里，等战争结束之后再慢慢出货。 写短评

后勤运输——百分之十二。 写短评

从仰光到萨尔温江，运输车队要经过六个军阀的实际控制区，每过一个就要交一笔过路费，这笔钱不进任何账目但实打实从运费里出。 写短评

柴油兑水是惯例，运输公司虚报里程是惯例，押运军官把好米换成霉米倒卖差价也是惯例。 写短评

师团长到营连级——百分之十。 写短评

克扣士兵的口粮、军饷、医疗补贴，把省下来的钱折现进自己口袋。 写短评

因为这一级直接管着人，谁敢闹谁就被以“通敌”或“逃兵”的罪名处理掉——而处理掉一个逃兵，按规程还能再领一笔抚恤金。 写短评

前线炮兵团长——百分之三。 写短评

最后一道关，他们手里能动的就是那批已经分到前线的弹药本身。 写短评

每天分配的炮弹数量比账面少几发，少出来的那几发就会通过某些渠道流到附近某个克伦武装的库存里——克伦人是会付现金的，而且付的是美金。 写短评

总和：百分之五十五。 1 评论

这是丹瑞自己算出来的数字。 写短评

他不需要任何人向他汇报，他在这个位子上坐了快二十年，每一根管道会在哪里漏水，漏多少，他闭着眼睛都能画出来。 写短评

…………………… 写短评

会议进行到第四十分钟的时候，丹瑞抛出了那个所有人都在等着的话题。 写短评

“我们需要追加战费。” 写短评

七个人里有四个开始低头记笔记，剩下三个开始研究自己面前那杯茶水。 写短评

“按目前的消耗速度，”丹瑞说，“美方那笔二十亿美金，能撑到的最后一天是九月十二日。” 写短评

“九月十二日之前，我们必须从其他地方凑出至少六亿美金，用于维持萨尔温江战线的实际运转。” 写短评

会议室里安静了大概十秒钟。 写短评

那十秒钟里，七个人各自在心里飞快地把自己手上的资源过了一遍。 写短评

他们都在想同一件事——这六亿美金，统帅打算从哪几个人身上挤出来。 写短评

每个人都希望那几个倒霉蛋里没有自己。 写短评

第一个开口的是空军司令。 写短评

“我们空军近期会进一步加强对前线的空中支援力度，现役运输机和直升机的出动频率已经在上周的基础上提升了百分之四十。”他说，“这部分的航油消耗，机务维护，我们空军可以自行消化一部分，不需要追加预算。” 写短评

这句话翻译过来的意思是：我手上的预算我一分不会吐出来，我用增加出动频率来糊弄你，至于这些出动有多少是真的有多少是假的，你自己看着办。 写短评

丹瑞点了点头，没说话。 写短评

第二个开口的是北部军区司令。 写短评

“统帅，北部军区目前面临的克钦武装压力极大，最近三周已经发生了七起边境摩擦，如果在这个时候抽调北部军区的预算用于萨尔温江战线，我担心克钦那边会乘虚而入。” 写短评

翻译：我的钱比萨尔温江前线那帮人的命更重要，因为我管着的边境一旦出问题，大伙会一起倒霉。 写短评

丹瑞还是点了点头。 写短评

第三个开口的是财政部副部长。 写短评

“统帅，根据我们最新的财政评估，国内民生预算已经压缩到了一个非常危险的临界值，如果再进一步削减，仰光和曼德勒可能会出现新一轮的抗议活动，这会给国际舆论提供新的话题。” 写短评

翻译：钱不能从老百姓嘴里抠了，再抠就出事了。 写短评

丹瑞依然点了点头。 写短评

到这一刻，会议室里所有人都清楚了一件事——没人愿意把已经吃到肚子里的利益给吐出来。 写短评

他们每个人都准备好了一套理由，每套理由都站得住脚。 写短评

所以现在球又被踢回到了丹瑞的脚下。 写短评

丹瑞抬起头，看了一圈。 写短评

他的目光在每个人脸上停留的时间都差不多相等。 写短评

然后他说出了那句他真正想说的话。 写短评

“既然各位都暂时拿不出方案，那今天的议题就改一改。” 写短评

“我们讨论一下，怎么跟那些武装组织谈谈。” 写短评

会议室里的七个人，表情发生了很有意思的变化。 写短评

他们的表情变成了很相近的同一种。 写短评

“那些武装组织”指的是谁，在座的没有一个人不清楚。 写短评

克钦独立军，佤邦联合军，掸邦民族民主军，克伦民族解放军，若开军——这五家加起来，控制着缅甸百分之三十的国土和百分之四十的边境线，是几十年来缅甸军政府名义上的“敌对武装”，是历届统帅们公开承诺要“彻底剿灭”的对象，是国家电视台每天新闻联播里被反复唾骂的恐怖分子。 写短评

而他们的统帅刚才说的是——跟他们谈谈。 写短评

丹瑞继续说道。 写短评

“我们要确保在萨尔温江战线打得最激烈的这几个月里，这五家不会出现乘虚而入的动作。” 写短评

“为此，我们可以考虑给他们提供一些……必要的经济支持。” 写短评

经济支持。 写短评

这四个字从一个国家最高统帅嘴里说出来，意义就完全不一样了。 写短评

财政部副部长是第一个说话的。 写短评

他用一种几乎称得上小心翼翼的口气问：“统帅，这笔经济支持的预算大致是……” 写短评

“克钦独立军，”丹瑞看了一眼自己手边那张早就准备好的稿纸，“每月两千万美元。佤邦联合军，每月一千五百万。掸邦民族民主军，每月一千万。克伦民族解放军，每月八百万。若开军，每月六百万。” 写短评

“合计每月五千九百万。” 写短评

“按四个月计算，两亿三千六百万。” 写短评

两亿三千六百万。 写短评

这笔钱占了丹瑞刚才说的那个六亿美金缺口的将近百分之四十。 写短评

而这笔钱要付给谁？要付给那些被他们自己定义为恐怖分子，几十年来一直在边境上跟缅军交火，杀过缅军几千个士兵的武装组织。 写短评

而要付给他们的理由是什么？ 写短评

是请他们这几个月别趁火打劫。 写短评

这他妈的应该叫做是保护费才更恰当。 写短评

一直龟缩着的后勤总局局长突然开口了。 写短评

他大概是觉得自己必须要表现一点什么，又或者是真的没忍住。 写短评

他用一种带着某种古怪的克制的语气说道：“统帅，我们……以前从来没有做过这样的事情。” 写短评

丹瑞又看了他一眼。 写短评

“很多事情，第一次做的时候都很难。” 写短评

“做第二次的时候就习惯了。” 写短评

…………………………………… 写短评

会议结束之后，丹瑞一个人留在了会议室里。 写短评

他从办公桌的暗格里拿出一份不在任何官方记录里的清单。 写短评

清单没有标题，而内容则很简单——是这七位将军过去五年里在新加坡、迪拜、伦敦、莫斯科购置的所有房产，以及在那几个城市的银行账户余额。 写短评

他把清单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写短评

七个人合计的境外资产，按当前汇率折算，是十一亿四千万美元。 写短评

他把清单重新放回暗格，锁好。 写短评

他暂时不会用这份清单。 写短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