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66 章

安东尼奥在离开了地下城以后，才意识到自己已经习惯了那股味道。 写短评

那种被新风系统反复过滤之后留下的，一种说不出是干净还是不干净的气味。 写短评

他走出闸门，眯了眯被地表晨光刺得有些发疼的眼睛。 写短评

二十天。 写短评

他离开蛇谷的时候，这个出口外面还是一片用伪装网遮着的临时土路，土路一直歪歪扭扭地连到三公里外的蛇谷主营地。 写短评

现在土路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段宽得能并行四辆斯堪尼亚重卡的硬化路面，路基从他脚下一直延伸到视野尽头，在远处的山坳里拐了个弯，消失在朝阳的逆光里。 写短评

路面是深灰偏蓝的色调，看不到肉眼可见的那种接缝。 写短评

他蹲下身，用指节敲了敲路面，传回来的是沉闷的回响。 写短评

身后跟着他的那个一直没怎么说话的人在他蹲下时停下了脚步。 写短评

那是一个穿着十三区灰色作训服的男人，三十出头，肩章上挂着一个安东尼奥不认识的徽记。 写短评

工兵营萨尔温江段，二段长——对方在第一次见到他时，是这么自我介绍的。 写短评

叫什么名字他也没记住，因为在二十天以前这样的中层干部在第十三区压根就不存在。 写短评

“玄武岩拉丝喷涂打底，外加美杜莎聚合物罩面。”工段长用一种解释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的语气说，“路基直接咬在喀斯特岩盘上，每公里浇筑加固化全程不超过六小时。” 写短评

安东尼奥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然后继续往前走。 写短评

…………………… 写短评

来接他们的车是一台绿色涂装的小型勤务车。 写短评

车斗是敞开的，方便他和工段长在车上一边走一边看。 写短评

车开起来之后，安东尼奥才真正意识到这条路意味着什么。 写短评

他们走的是右侧车道，左侧是反向的车流。 写短评

正向往前线方向走的，多是装着箱子的运输卡车，外加有几辆罩着帆布的拖挂车，偶尔有一辆顶上插着天线的指挥车。 写短评

反向往蛇谷方向走的，他扫了一眼——几辆涂着深蓝十字标识的中型车，车厢上的舷窗是磨砂的，能看到里面亮着柔和的内灯。 写短评

“那是医疗车。”工段长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前线下来的伤员，从前哨临时处理完就直接装车后送，全程不停车。地下城那边已经有一整个新区块是新做的康复区。” 写短评

安东尼奥点了一下头。 写短评

他还注意到整条公路上没有任何一处拥堵。 写短评

前线方向的车队按一种他看不出规律但显然是被算过的间隔铺开，反向的医疗车从对向车道平稳穿过，没有任何一辆车需要因为另一辆而减速。 写短评

某些路段上，正反两个方向的车队甚至像是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拨开了一样，自然地错开。 写短评

“利维坦在调度吗？” 写短评

工段长嗯了一声。 写短评

“每一辆车出发前都在终端上接好它分配的窗口期。” 写短评

安东尼奥在脑子里默默地把这条路从头到尾扫了一遍——三公里、五公里、八公里，目测路宽七米，单向通行能力大概每小时八百辆中型车。 写短评

如果换做是一个正常规模的政权来主持这条路的修建，从勘探到通车，最快的他能想到的方案也需要至少六个月，预算至少在数千万级的美金以上，这还得祈祷整个施工过程不出现任何工程意外。 写短评

而现在，他离开不到二十天，这条路就从他记忆里的土路，变成了眼前这个东西。 写短评

………………………… 写短评

车开了大概四十分钟，开始了进山。 写短评

前方那条公路依然是无接缝的灰蓝色丝带，但两侧的地形开始变得复杂。 写短评

工段长伸手指了一下右侧山腰上的一处看似不起眼的灰色构造。 写短评

那是一段嵌在山体里的，表面做过伪装处理的混凝土结构，正面开着一道窄得只能容一个人匍匐通过的射击口。 写短评

射击口里面是黑的，看不到任何东西，但安东尼奥能感觉到里面是有人的。 写短评

“侧射火力点。”工段长说道，“间距八百米一个，每个里面常驻两名外勤，一挺撕裂者，一具羽蛇，整条公路两侧从蛇谷到前线，一共四十六个。” 写短评

安东尼奥在心里默默算了一下。 写短评

也就是说这条路在被人攻击的任何一段，攻击者都会在三百米内同时被左右两侧四到六个交叉火力点覆盖。 写短评

而且那些火力点本身还是被嵌在山体里，外面根本看不出来。 写短评

安东尼奥觉得有些不好评价。 写短评

搞工程的那帮子家伙多少有些丧心病狂了。 写短评

……………………………… 写短评

车在距离前线还有大约四公里的位置停了下来。 写短评

接下来需要走路。 写短评

安东尼奥跟着工段长下了车，沿着一条从公路侧面斜插下去的硬化坡道往低处走。 写短评

坡道两侧的山体上钉着几排黑色的方形装置，他认得那是什么——地听网络的检波器节点。 写短评

走完坡道，眼前的景象让他停了一下脚步。 写短评

他在此刻，下来见到的第一眼，有点分不清自己是在战场上，还是在某座地下街区的施工现场了。 写短评

整片地势低洼的丛林被改造成了一个庞大的，半埋在地下的网状结构。 写短评

每隔大约二十米，地表就有一个低矮的，伪装成枯木堆或者石堆的入口。 写短评

这些入口往下延伸成战壕。 写短评

但那些战壕不是他熟悉的那种——挖一条沟，堆几个沙袋，铺几块木板就搞定的战壕——而是用预制混凝土块拼装出来的，有完整顶盖和侧壁的，能让一个穿着全套装具的人在里面直立行走的地下通道。 写短评

通道之间的连接更让他心里咯噔了一下。 写短评

每一个战斗节点——一个机枪位，一个迫击炮坑，一个观察哨——之间都被至少三条独立的通道连通，那些通道在地下盘绕成一种他几乎能联想到微缩版地下城的网络。 写短评

而每两条主通道之间，还嵌着无数条更细的旁路。 写短评

工段长在前面带路，一边走一边把战壕的结构原理简单讲了一遍。 写短评

主通道走兵员和重武器搬运，每条主通道之间的旁路用来快速横向机动。 写短评

任何一个节点被压制或者被攻破，节点上的兵员可以通过至少两条不同方向的撤退通道脱离，同时邻近节点的兵员可以通过另外的旁路从侧后方进入交战区。 写短评

“简单点说，”工段长用一种像是在照着施工手册念的语气说道，“整片阵地从结构上就没办法被切断，打掉一个点，它周围立刻有五个点能补上来。想压制其中一条通道，那条通道一旦被压制就会自动从交通图里被剔除，所有原本经过它的兵员调动会被利维坦在三秒内重新规划路径。” 写短评

“我们这边管这套叫蜂巢。” 写短评

安东尼奥从一条主通道走过的时候，注意到通道墙壁上每隔几米就嵌着一个跟拳头差不多大小的光板。 写短评

他细看后才发现，这是块显示屏。 写短评

屏幕上跳动着一些他一时看不懂的符号——大概是这一段通道的实时状态，可用节点，以及邻近交战情况。 写短评

每一个走过这里的士兵抬头看一眼就能知道自己该往哪里去，哪里在打，哪里安全。 写短评

他想起二十天前他离开的时候，外勤小队的联络和调度还是靠着对讲机。 写短评

………………………… 写短评

他们从战壕的另一头钻出来，进入了一个比之前任何节点都要宽敞的舱室。 写短评

这是一个嵌进山体的指挥堡垒。 写短评

舱室里大概有二十多个穿着各种制式服装的人，分成几个小组围在桌子边或者屏幕前。 写短评

工段长把他带到一面巨大的电子地图前，开始讲解整个萨尔温江段的部署。 写短评

安东尼奥听得很认真。 写短评

他听到了从蛇谷到萨尔温江的三层纵深，听到了网格化的火力交叉，听到了每一个堡垒之间通过单向光学数据链而不是无线电进行通讯以避免被定位，听到了第十三区现在在整条萨尔温江沿线一共部署了七个像这样的指挥堡垒，每个堡垒下辖大约两百到三百名一线兵员和后方支援单位。 写短评

他听到的每一项数据，都是在常规组织框架内，没有三个月完成不了的事情。 写短评

而这一切被压缩进了二十天之内。 写短评

工段长讲完之后，安东尼奥沉默了一会儿，然后问了一个问题。 写短评

“如果对面发起一次饱和炮击，覆盖这片区域，我们能扛住吗？” 写短评

工段长似乎没想到他会问这个，但想了一下，便回答了这个问题。 写短评

“按我们模拟的最坏情况，一次每分钟两百发以上，覆盖整个前沿三平方公里的炮火覆盖，持续两小时，伤亡预期不超过百分之三。” 写短评

百分之三。 写短评

安东尼奥顿时升起了一种无力感——倒不是对自己，而是代入了对方的视角。 写短评

要知道，在现代战场上，被一轮饱和炮击覆盖之后的部队，能保住百分之三十的有生力量就该谢天谢地了。 写短评

他正要再问点什么—— 写短评

整个堡垒猛地一震。 写短评

一声爆响从堡垒顶部的山体里传来，紧接着，一阵不算剧烈的低频震动持续了数秒。 写短评

舱室里没一个人抬起头。 写短评

桌边的两个参谋继续在电子地图上挪动着代表己方单位的小图标。 写短评

“155毫米榴弹炮。”工段长平静地说，“缅军那边已经是今天上午第七次了。” 写短评

安东尼奥抬起头，看了看堡垒的天花板。 写短评

“山顶到这里有多深？” 写短评

“垂直距离一百一十米。” 写短评

“那个炮弹能炸出多大的坑？” 写短评

“理论值，深一米八。” 写短评

“缅军那边，”工段长说，“已经打了快十天了，每天能消耗两百到三百发155。” 写短评

……………………………… 写短评

安东尼奥又点了一支烟。 写短评

他在指挥堡垒里又待了大约半个小时，把整套体系从空间分布到弹药调度到伤员后送看了一遍，然后跟着工段长从堡垒的另一侧出口，走上一段通往山体观察哨的盘旋楼梯。 写短评

楼梯尽头是一个被伪装成普通山岩的观察平台。 写短评

他从一个狭窄的观察口望出去。 写短评

下方是萨尔温江。 写短评

江水在阳光下呈现出一种灰绿色，水流不算太湍急，但江面很宽。 写短评

江的对岸，一片现在已经开始长出新草的缓冲带。 写短评

缓冲带的更远处，是缅军那条已经几乎不再前进的防线。 写短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