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84 章

对于蛇谷而言，日新月异不是夸张的形容，而是写实化的描述。 写短评

窗外的雨还在下，雨水冲刷着红色的泥土，汇入那条奔腾的河流，最终转化为推动水轮机疯狂旋转的动能。 写短评

祝宇坐在黑色电动轮椅上，面对着落地窗。 写短评

他的腿上盖着一条灰色的羊毛毯，虽然医生叮嘱至少要坐一个月轮椅，但这并没有削减他哪怕一分的威严。 写短评

曾经混乱不堪的蛇谷，此刻逐渐呈现出一种令人战栗的美感。 写短评

推土机像甲虫一样在泥泞中往返，将土地推平、夯实；巨大的钢结构厂房如同雨后春笋般拔地而起，银白色的镀锌板在阴沉的天空下反射着冷光。 写短评

这里不再是一个军阀的寨子，而正在蜕变成一台精密的机器。 写短评

而机器，是需要操作手册和维护人员的。 写短评

祝宇的手指轻轻拨动扶手上的操纵杆。 写短评

轮椅发出一声细微的电流声，原地旋转了180度，带着他滑回那张巨大的黑胡桃木办公桌后。 写短评

桌上只有一台平板电脑和一杯冒着热气的茶水。 写短评

“下一个。”他对着空气说道。 写短评

门被推开的声音很轻。 写短评

安东尼奥走了进来。 写短评

他先是看了一眼祝宇腿上的毯子，确认没有滑落后，才侧身让开。 写短评

在他身后，走出了一个身材消瘦、眼窝深陷的中年男人。 写短评

这人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中山装，袖口虽然磨破了，但却折叠得一丝不苟。 写短评

他的背挺得很直，即使在面对这位只能坐着的年轻独裁者时，也带着一股读书人特有的、近乎迂腐的清高。 写短评

吴丁莱，五十四岁，前仰光理工大学机械工程系教授。 写短评

“坐，吴教授。”祝宇下巴微扬，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写短评

吴丁莱没有坐，他推了推鼻梁上那副只有一条腿的眼镜，眼神复杂地看着眼前这个男人。 写短评

“祝先生，关于‘蛇谷第一技术学校’的教案，我已经重新修改了第三版。” 写短评

吴丁莱从怀里掏出一叠用草纸装订的文件，放在桌上。 写短评

“但我依然坚持我的观点。”吴丁莱的声音有些沙哑，却异常坚定，“删减掉基础物理和数学原理，直接讲授机床操作和液压原理，这是在把人当机器训练，而不是在教育人。他们需要知道‘为什么’，而不仅仅是‘怎么做’。” 写短评

祝宇拿起那份教案，随意翻了两页。 写短评

“教授，我想你搞错了一件事。” 写短评

祝宇合上教案，身体后仰，陷进轮椅的软垫里，目光平静： 写短评

“我开的不是大学，是速成班。我不需要他们知道牛顿三大定律，也不需要他们理解流体力学的伯努利方程。我只需要他们知道，那个红色的按钮按下去会死人，那个压力表超过红线就要泄压。” 写短评

“可是……” 写短评

“没有可是。”祝宇打断了他，“蛇谷现在有三千名文盲。他们甚至连二十六个英文字母都认不全。你给他们讲原理？等他们听懂了，我的工厂早就倒闭了。” 写短评

祝宇伸手，将桌边的一杯温水推到了吴丁莱面前。 写短评

“吴教授，我知道您的理想是教书育人。但在蛇谷，生存是第一位的。只有当他们学会了怎么拧螺丝，怎么看图纸，他们才能从C区的烂泥塘里爬出来，戴上绿色的手环，吃上红烧肉。” 写短评

吴丁莱沉默了。他看着那杯清澈的水，想起了C区那些在雨水中瑟瑟发抖的孩子。 写短评

“我明白了。”吴丁莱长叹了一口气，发出理想主义向现实主义低头的声音，“我会按照您的要求，把课程压缩到三个月。” 写短评

“很好。”祝宇的脸上露出一丝微笑，“另外，我批准了您的申请。您可以从C区的孤儿里挑选五十个苗子，作为您的‘亲传弟子’。这五十个人，您可以教他们物理，教他们数学，甚至教他们诗歌。我给您这块自留地。” 写短评

吴丁莱猛地抬起头，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亮光。 写短评

“都是为了未来。”祝宇意味深长地说道，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轮椅的扶手，“现在的蛇谷需要的是螺丝钉，但未来的蛇谷，需要工程师。这一块，我交给您了，我的教育与人力资源部部长。” 写短评

吴丁莱颤抖着深深鞠了一躬。 写短评

他知道自己正在与魔鬼做交易，但这魔鬼，许诺了他一个无法拒绝的未来。 写短评

吴丁莱抱着文件离开了。 写短评

门还没完全关上，一股浓烈的雪茄味就顺着缝隙钻了进来。 写短评

“嘿，咱们的大教授还是这么轴。” 写短评

一个浑厚油腻的声音响起。 写短评

昂基像个肉球一样挤了进来。 写短评

他穿着一件花哨的夏威夷衬衫，脖子上挂着一根手指粗的金链子，手里夹着一根古巴雪茄，满脸堆笑。 写短评

作为蛇谷商业贸易与物流部主管，昂基如今走路都带着风。 写短评

“老板，腿上的伤好点了吗？”昂基关心道，眼睛却不敢在轮椅上多停留。 写短评

“死不了。”祝宇冷冷地回了一句，“说正事。” 写短评

“嘿嘿，是。”昂基立刻收起那副嘴脸，把平板电脑递了过去，“按照您的吩咐，周围寨子的结算货币已经全部换成了我们的‘黄金券’。” 写短评

祝宇滑动着屏幕，看着上面那条条触目惊心的交易记录。 写短评

“刚开始有几个刺头不乐意，说这就是废纸。”昂基嘿嘿一笑，脸上的肥肉抖了抖，“但当他们拿着这券，真的在我们的‘贸易窗口’兑换到了足额的黄金后……那帮人完全疯了。” 写短评

昂基夸张地比划着：“现在在景栋以东的这片黑市上，咱们的‘蛇谷券’比美金还好使！这叫什么来着……信誉！” 写短评

“这叫良币驱逐劣币。”祝宇淡淡地说道，“黄金是绝对的硬通货。” 写短评

“还有个事。”昂基凑近了一些，“最近边境那边的‘老鼠’有点多。有几个自称是来自新加坡的‘考察团’，想进蛇谷看看。其实就是几个欧洲矿业公司的白手套，闻着味儿来了。” 写短评

“咱们动静太大，他们以为祝老板在下面挖到了稀土矿。”昂基眼中闪过一丝狠厉，“老板，要不要让安东尼奥去清理一下？” 写短评

“不。”祝宇摆了摆手，“杀了他们，只会引来更多好奇的目光。” 写短评

祝宇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早就准备好的文件，扔给昂基： 写短评

“这是我伪造的‘贫铜矿勘探报告’。让他们看，让他们觉得我们这里只是个为了提炼低品位铜矿而不得不搞大化工的苦力工厂。” 写短评

“告诉他们，想投资可以，先交五百万保证金，排队等着。” 写短评

“高！实在是高！”昂基竖起大拇指，“这空城计唱得漂亮！” 写短评

昂基拿着平板，心满意足地退了出去。 写短评

过了没一会。 写短评

办公室的门再次被敲响。 写短评

这一次，进来的节奏截然不同。 写短评

只有皮靴踩在木地板上发出的、如同节拍器般精准的“嗒、嗒”声。 写短评

一个穿着深蓝色战术制服的男人走了进来。 写短评

他看起来三十岁上下，皮肤是那种常年不见阳光的苍白，戴着一副无框眼镜，手里拿着一个黑色的文件夹。 写短评

波。 写短评

这个名字在缅语里很常见，但在蛇谷，这个单音节代表着绝对的秩序和恐惧。 写短评

他是祝宇从难民堆里挖出来的第二块宝。 写短评

前政府内政部的档案管理员，因为得罪了上司被发配，最后流落至此。 写短评

他没有吴丁莱的道德洁癖，也没有昂基的市侩贪婪。 写短评

他就像是一台没有感情的分类机，在他眼里，人不是人，是数据，是资源，是可以被量化管理的牲畜。 写短评

他现在的职位是——内务与行政管理部部长。 写短评

“老板，C区的人口普查结束了。” 写短评

波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就像是在读说明书： 写短评

“目前C区滞留难民共计4215人。其中具备青壮年劳动力特征的1580人，具备特殊技能的320人。其余为老弱病残。” 写短评

“按照您的资源优化指令，我已经将那1580人编入了预备役劳工队，负责修路和搬运。那320名技工被分配到了后勤组。至于剩下的……” 写短评

波顿了一下，推了推眼镜： 写短评

“我建立了一个资源置换机制。老弱病残如果不工作，就没有配给。但他们可以通过‘出售’某种资源来换取食物——比如献血。” 写短评

祝宇的眉毛跳了一下。 写短评

“献血？” 写短评

“是的。”波面无表情地解释道，“我们的医务室需要建立血库，以备工伤急救。而且，血浆在黑市上也是硬通货。我规定，400cc血浆可以换一周的口粮。目前，踊跃报名的人很多。” 写短评

祝宇看着眼前这个斯斯文文的男人，越看越觉得顺眼。 写短评

这家伙，天生就是个搞极权的料。 写短评

“不仅如此。”波继续汇报道，仿佛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为了防止瘟疫和混乱，我在C区实施了‘连坐制’。十人一组，一人逃跑或闹事，全组扣发三天口粮。这一周以来，C区的治安案件下降了95%。” 写短评

“另外，针对那批新招进来的正式工人，我正在配合柳总工开发信用评分系统。除了工作效率，他们的日常言论、卫生习惯、甚至是否浪费食物，都会被计入评分。评分低于60的，会被剥夺手环，踢回C区。” 写短评

“现在，每个人都很……‘乖巧’。” 写短评

波合上文件夹，抬头看着祝宇，等待着评价。 写短评

祝宇沉默了片刻。 写短评

他看着波，有种看镜子的感觉，映照出的是那个为了目的不择手段的自己。 写短评

“做得好，波。”祝宇轻声说道，“但要注意分寸，我要的是秩序，不是死寂，如果压迫太狠，弹簧是会断的。” 写短评

“明白。”波点了点头，“我会适当增加‘娱乐’配给。听说下周电影院就能修好了，我会安排C区表现好的人去打扫卫生，顺便让他们在门口听听声音，这足以让他们感恩戴德了。” 写短评

波敬了一个礼，转身离开。 写短评

祝宇靠在椅背上，揉了揉太阳穴。 写短评

教育、商业、内务。 写短评

这三驾马车已经跑起来了。 写短评

吴丁莱塑造灵魂，昂基输送血液，波剔除腐肉。 写短评

而在这三者之外，还有安东尼奥掌控的暴力机器。 写短评

蛇谷，正在变成一个拥有独立意志的怪兽。 写短评

而坐在轮椅上的祝宇，就是这头怪兽的大脑。 写短评

但他知道，这一切都只是躯壳。这头怪兽还缺一颗真正的心脏。 写短评

一颗能源源不断泵出工业力量的、钢铁铸就的心脏。 写短评

“滴——” 写短评

桌上的红色内线电话突然响了。 写短评

这个电话只有一条线，直通地下三层的核心禁区。 写短评

祝宇猛地直起腰，一把抓起听筒。 写短评

电话那头没有寒暄，只有柳洋那疲惫到了极点，却又亢奋到了极点的声音，伴随着电流声传来： 写短评

“海超人，下来。” 写短评

“搞定了。” 写短评

祝宇感觉自己的心脏漏跳了一拍。 写短评

他放下电话，手指按动扶手上的按钮。 写短评

轮椅发出轻微的马达声，载着他迅速滑向门口。 写短评

门外的走廊上，安东尼奥正靠在墙上擦拭着他的匕首。 写短评

看到祝宇出来，他立刻站直了身体。 写短评

“老板？” 写短评

祝宇的声音里带着一丝颤抖，那是压抑不住的狂喜，他的目光死死盯着走廊尽头那扇通往地下的电梯门： 写短评

“封锁地下入口。除了我，谁也不许进。” 写短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