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44 章

三号车间的时间流速，和外面的世界彻底脱钩。 写短评

为了对抗热带那致命的高温，祝宇那套奢侈的“水冷系统”正在满负荷运转。 写短评

地下水撞击铁皮屋顶的轰鸣声，掩盖了外界的一切喧嚣。 写短评

车间内的相对湿度被控制在60%，温度死死卡在20摄氏度。 写短评

这昂贵的凉爽，每一秒都在烧钱。 写短评

柳洋并没有急着动刀。 写短评

前三天，他甚至没有碰那把铲刀一下。他像是一个偏执的数学家，围着那台八吨重的Yasda底座转了七十二圈。 写短评

他在做一件事：寻找“零点”。 写短评

这台机床底座在废品站躺了太久，地面的不平整加上自身的重力，导致铸铁内部产生了一种看不见的“螺旋扭曲”。 写短评

“它实际的状态远没有看着这么好。” 写短评

柳洋趴在地上，手持一把瑞士Tesa的电子水平仪，对着麦克风低声说道。 写短评

他的声音传到办公室里祝宇的耳中。 写短评

“铸铁是液态的，至少在微观层面是这样。” 写短评

“这三十年，重力把它压弯了。” 写短评

“如果我现在直接铲平表面，等它将来受力改变时，它会像弹簧一样弹回去。那我铲掉的每一克金属，都是在谋杀它的精度。” 写短评

“所以？”祝宇问。 写短评

“我要先给它‘正骨’。我要用外力，把它强行扭回三十年前刚出厂时的几何状态。” 写短评

柳洋拿出了三个特制的液压千斤顶。 写短评

这不是普通的千斤顶，而是带有微米级进给旋钮的精密顶升器。 写短评

他根据图纸计算出的重心位置，选定了三个支撑点——这叫“三点支撑法”，是物理学上最稳定的平面结构。 写短评

“安东尼奥，报数。”柳洋喊道。 写短评

安东尼奥被临时抓来充当助手，他盯着底座尾部的千斤顶压力表：“120 bar。” 写短评

“加压到125。” 写短评

“咔。”安东尼奥转动旋钮。 写短评

柳洋盯着放置在导轨前端的千斤顶，眼睛死死锁住上面的电子千分表。 写短评

“左前，顶升0.02毫米。”柳洋的手指极其轻微地拨动旋钮。 写短评

咯—— 写短评

一声极其低沉、仿佛来自地底的呻吟声从铸铁内部传出。 写短评

那是金属晶格在巨大的外力作用下发生位移的声音。 写短评

“右后，下降0.015毫米。” 写短评

咯吱—— 写短评

这就像是在给一个瘫痪多年的巨人通过外力强行拉直脊椎。 写短评

整整三天。 写短评

柳洋没有睡过一个囫囵觉。 写短评

他每隔一小时就要记录一次数据，因为铸铁在受力后会有“蠕变”现象。 写短评

他必须等应力释放稳定后，才能进行下一次微调。 写短评

他在一张巨大的坐标纸上画满了密密麻麻的曲线。每一条曲线代表一个监测点的变形趋势。 写短评

直到第三天深夜，当最后一次测量数据出来时，柳洋长出了一口气。 写短评

“骨头正过来了。”他瘫坐在地上，满眼血丝，“现在它是‘自由态’。在这个状态下铲出来的平面，才是真的平面。” 写短评

第四天清晨，真正的“酷刑”开始了。 写短评

柳洋换上了一身厚重的帆布工装，戴上了护目镜。 写短评

他拿起了那把自制的重型铲刀。 写短评

刀杆是他在废料堆里找的一根高碳钢撬棍改的，长一米二，重达八公斤。 写短评

刀头是他自己焊上去的钨钴类硬质合金（YG6），刃口磨成了极具侵略性的90度负前角。 写短评

这一阶段，他称之为“开荒”。 写短评

沙——！ 写短评

柳洋猛地发力。 写短评

这一刀和微米级的雕刻完全不搭边，纯粹是暴力的切削。 写短评

他利用髋部的撞击，将全身的力量灌注进刀杆。 写短评

锋利的硬质合金刀头切入铸铁表面，卷起一片长约两厘米、厚度达到0.05毫米的铁屑。 写短评

沙——！沙——！沙——！ 写短评

节奏极其单调，却充满了一种暴力的美感。 写短评

这是一种极度反人类的机械劳动。 写短评

每一刀都需要调动全身的大肌群，而且必须要在瞬间爆发，瞬间收力。 写短评

如果收不住力，刀头就会在工件上留下深坑，那就全毁了。 写短评

两个小时后，柳洋的脚下已经铺满了一层黑色的铁屑，像是一场黑色的雪。 写短评

汗水顺着引汗带滴落在地上，已经积成了小水泊。 写短评

他的双手虎口开始充血、肿胀。 写短评

那种反震力顺着手臂直冲天灵盖，震得他牙齿都在打颤。 写短评

但他不能停。 写短评

一旦停下来，肌肉冷却，那种“手感”就会尽失。 写短评

“柳工顶不住的。”看着监控的安东尼奥忍不住说道，“这种活应该上铣床。” 写短评

“上铣床会产生切削热，这会让铸铁退火，硬度下降。”祝宇冷冷地说道，“柳洋听到绝对会给你一巴掌。” 写短评

第七天结束时，柳洋的手已经肿得握不住筷子。 写短评

吃饭时，他是用两只手捧着碗，像野兽一样把脸埋进去啃食的。 写短评

第八天，最可怕的事情还是发生了。 写短评

当表层的氧化皮被铲去，露出了底下的基体时，柳洋的刀突然打滑了。 写短评

滋——！ 写短评

一声刺耳的尖啸。 写短评

铲刀在导轨中段划出了一道泛着白光的划痕。 写短评

柳洋猛地扔下刀，扑上去查看。 写短评

那是“白口”。 写短评

这台底座在三十年前浇铸冷却时，这一小块区域因为冷却速度过快，导致碳元素没有形成石墨，而是形成了渗碳体。 写短评

这块硬斑的硬度高达HRC60以上，比普通的锉刀还硬。 写短评

“操。”柳洋骂了一句脏话。 写短评

白口，可以说是铲花工人的噩梦。 写短评

这块硬斑就像是混在豆腐里的一颗花岗岩。 写短评

如果你用力铲，刀头会崩；如果你绕过它，这里就会变成一个永远凸起的高点。 写短评

柳洋在原地坐了半个小时，抽了三根烟。 写短评

他站起身，没有去拿那把昂贵的进口铲刀，而是走向了角落里的砂轮机。 写短评

他找来了一块报废的钻石砂轮切片，那是用来切削陶瓷的。 写短评

他把切片夹在钳工台上，开始手工打磨一把极其怪异的铲刀。 写短评

刃口极窄，只有5毫米宽。 写短评

角度极其刁钻，几乎是负15度。 写短评

他回到底座前。 写短评

这一次，他不再是用力推，而是用一种高频率的“啄击”。 写短评

笃笃笃笃笃…… 写短评

他就像一只啄木鸟。利用手腕极高频的抖动，用那把特制的窄刀，一点一点地“啃”那块硬骨头。 写短评

每啃掉一微米，火星都会四溅。 写短评

他在跟这一小块只有巴掌大的硬斑较劲。 写短评

这一较劲，就是整整两天。 写短评

一万次？还是两万次？ 写短评

当那块顽固的白口终于被啃平，和周围的基体融为一体时，柳洋感觉自己的右手手腕已经快断了。 写短评

他用红丹粉涂抹检查。 写短评

那块原本光滑得挂不住油的硬斑上，终于出现了细密的、能挂住油的纹路。 写短评

“服不服？” 写短评

柳洋对着那块铁，露出了一个神经质的笑容。 写短评

但，真正的绝望往往发生在黎明前。 写短评

第十一天，一场暴雨袭击了蛇谷。 写短评

外界气温骤降，导致地下水的温度出现了波动。 写短评

车间的温度下降了1.5度。 写短评

第二天一早，柳洋拿起平尺做例行检查时，脸色瞬间惨白。 写短评

红丹粉的显示结果变了。 写短评

原本已经铲平的导轨中段，凹下去了。 写短评

“冷缩。” 写短评

柳洋的声音都在颤抖。 写短评

仅仅是1.5度的温差，对于这台三米长的巨兽来说，导致了中间部位收缩了0.005毫米。 写短评

对于普通机械，这个误差可以忽略不计。 写短评

但对于立志要做到0.001毫米精度的柳洋来说，这意味着前三天的精铲工作全部作废。 写短评

如果他现在顺着这个凹陷去铲两头的高点，等气温回升，中间就会凸起来。 写短评

“海超人。”柳洋按下了对讲机。 写短评

“说。” 写短评

“我要停工一段时间。” 写短评

“听你的。”祝宇没有问为什么。 写短评

柳洋叹了一口气。 写短评

“现在的温度不对。我现在铲的每一刀都是错的。”柳洋咬牙切齿地说道，“我需要等，等到温度回升到标准的20度。” 写短评

“要等多久？” 写短评

“不知道。也许一天，也许三天。”柳洋靠在冰冷的机床上，“我就睡在这儿。我要在温度回升的那一瞬间，抓住那个‘窗口期’。” 写短评

于是，接下来的三天里，出现了一幅极其诡异的画面。 写短评

柳洋裹着军大衣，像个流浪汉一样睡在机床旁边。 写短评

他每隔两个小时爬起来看一眼温度计，再摸一摸铸铁的表面。 写短评

第十四天下午，雨停了，太阳重新出来。 写短评

车间温度缓慢回升。 写短评

18度……19度……19.8度…… 写短评

当水银柱停在20度的红线那一刻， 写短评

柳洋一把掀开大衣，抓起铲刀。 写短评

“就是现在！” 写短评

在这宝贵的、也许只有几个小时的热平衡窗口期里，他必须把因为温差而造成的微量形变，用双手抢回来。 写短评

这一次，他的动作快得惊人，却又稳得可怕。 写短评

他不再是单单铲铁，更是在跟时间赛跑，跟物理法则争夺那0.001毫米的生存空间。 写短评

沙——沙——沙—— 写短评

那富有韵律的声音再次在车间里回荡，带着一种向死而生的悲壮。 写短评

祝宇看着监控，指尖的烟灰掉在了昂贵的裤腿上，却浑然不觉。 写短评

他终于明白，为什么这东西叫“工业母机”。 写短评

这不仅是制造机器的机器。 写短评

这更是人类用血肉之躯，向冷酷的自然法则发起的、最不自量力却又最伟大的冲锋。 写短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