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41 章

蛇谷的清晨，并没有因为是周日而变得多美好。 写短评

六点整，那能把死人吵醒的防空警报哑火了。 写短评

但这并不代表清晨会有多么安静，远处的电弧炉还在轰鸣，重型卡车碾过碎石路的声音依旧低沉。 写短评

只不过相比平时那种高频、急促的生产节奏，今天的蛇谷显得稍微松弛了一些。 写短评

这是五百多名劳工一周里唯一的休息日。 写短评

在3号简易板房宿舍里，空气浑浊得像是一锅煮坏了的粥。 写短评

汗臭、脚臭，还有劣质烟草的味道混合在一起，在闷热的铁皮屋顶下发酵。 写短评

敏醒了。 写短评

他先是习惯性地摸了摸床板底下，确定那个硬邦邦的东西还在。 写短评

那是两卷紫铜线。 写短评

这是这周他在维修班给主变压器做除尘，趁着监工不注意，从报废的散热电机里拆出来的。 写短评

为了这两卷铜线，他把手背划了好几道口子，但这都不算什么。 写短评

敏从床上坐起来，看了一眼宿舍里的情况。 写短评

屋子里明显分成了两派。 写短评

像敏这样三十岁往上、或者家里有老婆孩子的，这会儿都已经起来了。 写短评

他们在洗脸池边用冷水抹把脸，眼神里透着一股急切的光。 写短评

他们要把这一周积攒下来的那点“私货”带出去变现，或者是去外面的红灯区发泄一下过剩的精力。 写短评

而另一派，则是那群二十岁出头的年轻人。 写短评

他们大多数是光棍，一人吃饱全家不饿。 写短评

这会儿哪怕醒了，也赖在床上不动弹。 写短评

敏下铺的那个叫“貌丁”的小伙子，此时正侧躺着，手里捧着一个屏幕碎裂的平板电脑，戴着一只只有一边响的耳机，眼珠子一动不动地盯着屏幕。 写短评

那平板是貌丁花了大价钱从上一批离开的技工手里买的二手货。 写短评

里面存了几十部好莱坞的动作片，还有几款不需要联网的单机游戏。 写短评

对于这群年轻人来说，外面的集市又脏又乱，还要花钱。 写短评

与其出去晒太阳，不如躲在宿舍里吹风扇，沉浸在电子屏幕带来的虚幻世界里。 写短评

只要有电，有一台能亮的屏幕，他们就能在床上躺一天。 写短评

“貌丁，走了，去集市。”敏一边穿裤子一边踢了踢下铺的床架。 写短评

“不去。”貌丁头都没抬，手指在屏幕上划拉着，“我要把这一关过了。你去吧，帮我带两包槟榔回来。” 写短评

敏摇了摇头，没再管他。 写短评

他现在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写短评

敏把那两卷铜线拿出来，用几块破布条缠好。然后解开裤腰带，把铜线紧紧地绑在大腿根内侧。 写短评

铜线很硬，勒着肉有点疼，但他必须这么做。他套上一条宽大的工装裤，在原地走了两步，调整了一下姿势，尽量让自己走起路来显得自然一些。 写短评

除了铜线，他又从枕头下面摸出两罐红牛。这是厂里发的加班福利，他一直没舍得喝。 写短评

准备妥当后，敏走出了宿舍。 写短评

通往厂区大门的路上，稀稀拉拉地走着几百号人。 写短评

许多人走路的姿势都多少有点怪异，有人捂着肚子，有人时不时提一下裤子——显然，身上“夹带私货”的不止敏一个。 写短评

到了那道通电的大铁门前。 写短评

今天负责安检的是个脸上有一道疤的黑帽子班长。 写短评

他没拿那根该死的电击棍，只是嘴里叼着烟，懒洋洋地靠在沙袋上。 写短评

敏走过去的时候，心跳不可避免地加快了。 写短评

他感觉大腿内侧的铜线随着步伐摩擦着皮肤，火辣辣的。 写短评

黑帽子班长的目光在他身上扫了一圈，视线明显在他有些臃肿的裤裆处停留了两秒。 写短评

敏赶紧从兜里掏出一包还没拆封的香烟，熟练地塞进旁边的一个铁皮桶里。 写短评

桶里已经堆了不少烟和槟榔，甚至还有几张皱巴巴的钞票。 写短评

黑帽子班长收回了目光，下巴微微一扬，示意他过去。 写短评

敏长出了一口气，快步走出了大门。 写短评

一出大门，外面的喧嚣声就扑面而来。 写短评

原本荒凉的红土路两旁，此时挤满了临时搭建的草棚和地摊。这就是蛇谷的“周日集市”。 写短评

卖什么的都有。山民打来的野鸡野兔、不知道几手的旧衣服、自家酿的浑浊米酒。 写短评

敏没在这些摊位前停留，他径直走向角落里那辆停在树荫下的旧皮卡。 写短评

那是专门收“废品”的地方。 写短评

几个穿着迷彩服的男人正坐在皮卡车斗上抽烟。 写短评

看到敏过来，其中一个满脸横肉的家伙跳了下来。 写短评

敏警惕地看了看四周，然后迅速钻到车斗背面，解开裤子，把那两卷带着体温的铜线掏了出来。 写短评

“这次是紫铜。”敏压低声音说，“成色很好。” 写短评

横肉男拿过铜线，在手里掂了掂，又掏出打火机烧了一下线头，看了一眼颜色。 写短评

“八千。”横肉男报了个价。 写短评

“太低了！上周还是一万！”敏不满地抗议。 写短评

“苏貌将军最近收税收得紧，我们也难做。”横肉男不耐烦地把钱甩过去，“爱卖不卖，不卖自己拿回去。” 写短评

敏咬了咬牙，还是接过了那把钱。 写短评

八千缅币，加上那两罐红牛，足够他在前面的那个粉色棚子里快活一次，再吃顿好的了。 写短评

他把钱揣进兜里，那种“赚到了”的快感瞬间冲淡了被压价的不爽。 写短评

这是他从那个该死的资本家手里抠出来的肉。这种小小的胜利，让他觉得自己不像个奴隶，而像个有本事的人。 写短评

…… 写短评

同一时间。 写短评

蛇谷最高的建筑——原来的信号塔改建的办公区顶层。 写短评

安东尼奥正站在落地窗前，用高倍望远镜盯着下面的集市。 写短评

他的脸色很难看。 写短评

“老板，这是这一小时内，第42个在那辆皮卡车前交易的工人。” 写短评

安东尼奥放下望远镜，转身看向正坐在沙发上看报表的祝宇。 写短评

“根据我的观察，他们卖的大多是铜线、废铝件，还有劳保手套和工具。那个收废品的皮卡，车斗都快装满了。” 写短评

“还有那个安检口的班长，他那个铁皮桶里的烟，估计能开个小卖部了。” 写短评

安东尼奥把一份安保报告拍在桌子上，语气生硬： 写短评

“这是赤裸裸的盗窃和受贿。按照规定，这些人都应该被开除，那个班长应该被送到宪兵队那去。” 写短评

祝宇听完，只是接着翻了一页手里的报表。 写短评

“安东尼奥，你这周去过3号宿舍吗？”祝宇突然问了一个不相干的问题。 写短评

“没去过。那是生活区。”安东尼奥皱眉。 写短评

“3号宿舍里，现在至少躺着一百个不到二十岁的年轻人。”祝宇指了指报表上的一个人力资源统计图，“他们没去偷东西，也没去集市，就躺在床上玩手机。” 写短评

“你知道他们给手机充电的电是从哪接的吗？” 写短评

祝宇抬起头，似笑非笑地看着安东尼奥： 写短评

“是从宿舍楼走廊的照明线路上私接的。按照你的标准，这也是盗窃电力，是不是也要抓起来？” 写短评

安东尼奥一时语塞。 写短评

祝宇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下面那个人头攒动的集市。 写短评

“那些偷铜线出去卖的老工人，和那些偷电在宿舍玩游戏的年轻人，本质上是一样的。” 写短评

“这地方太苦了，安东尼奥。” 写短评

“高强度的工作，封闭的环境，没有女人，没有娱乐。人不是机器，这根弦绷太紧是会断的。” 写短评

祝宇指了指下面那个正拿着钱走向粉色棚子的敏： 写短评

“你看那个人。他偷了点铜线，去卖钱，而那点钱对我来说算什么？连这栋楼的一块玻璃都买不到。” 写短评

“但对他来说，这是‘意外之财’，是他凭本事从我这儿赚到的。” 写短评

“这会给他带来巨大的心理满足感。这种‘占了便宜’的快感，能抵消掉他这一周在车间里受的累。” 写短评

“还有那些躺在宿舍里的年轻人。”祝宇转过身，“他们偷点电，沉浸在游戏里，就不会想着去闹事，不会想着去外面打架斗殴。” 写短评

“那个收过路费的班长也一样。他收了烟，觉得这岗位有油水，为了保住这个油水，平时巡逻他会比谁都卖力。” 写短评

“相较于盗窃，我更喜欢将这些称之为，我给他们的‘隐形福利’。” 写短评

祝宇的声音很平淡，像是在阐述一个简单的事实： 写短评

“只要他们不偷核心零件，不搞破坏，不影响蛇谷的运作和发展。” 写短评

“那点渣滓，就当做是我发给他们的奖金。” 写短评

安东尼奥沉默了许久。 写短评

作为职业军人，他的信条是纪律就是一切。 写短评

但他也不得不承认，祝宇这套，在这个混乱的法外之地，似乎比森严的军规更管用。 写短评

“那底线呢？”安东尼奥还是有些不甘心，“如果有人越界了怎么办？总不能一直纵容吧。” 写短评

“底线？” 写短评

祝宇嘴角的笑意瞬间消失了。 写短评

他走回办公桌，拉开抽屉，拿出一份薄薄的名单，随手扔在了安东尼奥面前的茶几上。 写短评

“当然有底线。” 写短评

祝宇的声音冷得像冰窖里的石头： 写短评

“这两个白痴，上周偷了一个进口液压比例阀。那是控制电弧炉倾倒角度的核心部件，他们把它当废铁卖了三万缅币。为了这玩意儿，我们的调试进度停了整整三天。” 写短评

“还有这个，在宿舍里私接大功率电炉子煮火锅，导致二号楼线路过载短路，差点把几百人都烧死在里面。” 写短评

祝宇重新坐回沙发上，拿起茶杯，甚至没有抬头看安东尼奥一眼： 写短评

“把这两个人抓起来。” 写短评

安东尼奥拿起名单，下意识地问：“按照规定，关禁闭还是……” 写短评

“关什么禁闭？” 写短评

祝宇吹了吹茶水上的浮沫，语气轻描淡写： 写短评

“带到集市门口。” 写短评

“找台吊车，或者直接找棵歪脖子树。” 写短评

“吊死。” 写短评

安东尼奥愣了一下，虽然他是见过血的雇佣兵，但这种毫无预兆的杀令还是让他顿了顿。 写短评

“吊死？”他确认了一遍。 写短评

“对，吊死。”祝宇抬起头，眼神里没有一丝波澜，“不用遮掩，不用审判。就在那个最热闹、人最多的集市口。” 写短评

“让他们挂在那里，挂满三天。” 写短评

“我要让每一个在那下面讨价还价、兜售废铜烂铁的工人都看得清清楚楚。” 写短评

祝宇站起身，走到落地窗前，俯瞰着脚下那片正在蠕动的众生相： 写短评

“我要让他们明白一个道理。” 写短评

“偷点废料，那是‘捡漏’，是我赏给他们的。” 写短评

“但动了我的设备，影响蛇谷的发展。” 写短评

“那就是找死。” 写短评

祝宇转过身，背对着窗外的阳光，整个人笼罩在阴影里，声音低沉而残酷： 写短评

“去办吧。现在挂上去，刚好能赶上最热闹的时候。” 写短评

安东尼奥看着眼前这个年轻的男人，后背泛起一股凉意。 写短评

他突然明白，所谓的“宽容”和“隐形福利”，不过是猛兽在进食前偶尔漏下的一点残渣。 写短评

而一旦有人敢把手伸向猛兽的盘子，下场只有一个字——死。 写短评

“是。” 写短评

安东尼奥抓起名单，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转身大步流星地走了出去。 写短评

片刻后，楼下的集市里，原本嘈杂的讨价还价声中，隐约传来几声惊恐的尖叫，随后便是死一般的寂静。 写短评

祝宇依旧站在窗前，安静地品着那杯正山小种。 写短评

茶香四溢。 写短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