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43 章

三号车间的大门紧闭，所有的窗户都挂上了厚重的遮光布。 写短评

为了这一刻，祝宇已经做了极其奢侈的铺垫。 写短评

他切断了园区的供水，利用大功率水泵将地下深处恒定在18摄氏度的地下水抽上来，淋在车间的铁皮顶棚和四壁上。 写短评

水流带走了热带丛林的酷热，将室温强行压制在了一个相对稳定的区间。 写短评

不过这不是为了让人舒服，是为了让铁舒服。 写短评

祝宇坐在办公室里，通过高清监控屏幕注视着这一切。 写短评

屏幕中央，那台重达八吨的Yasda机床底座像一头搁浅的鲸鱼，静静地趴在混凝土地基上。 写短评

柳洋穿着一身防静电的连体工装，手里拿着一桶航空煤油和一团白色的工业棉纱。 写短评

他没有急着动刀，而是像清洗伤口一样，一点一点地擦拭着导轨表面的防锈油和污垢。 写短评

煤油挥发的刺鼻气味似乎透过屏幕传了出来。 写短评

随着油泥被擦去，原本暗淡的金属逐渐露出了原本的肤色——那是一种深沉的、带着幽蓝感的青灰色。 写短评

这是日本昭和时代特有的高磷铸铁，硬度极高，耐磨性是普通铸铁的三倍。 写短评

柳洋停下了动作。 写短评

他扔掉黑乎乎的棉纱，打开了强光手电，贴着导轨表面，一寸一寸地审视。 写短评

“海超人，能听到吗？”柳洋的声音通过领口的麦克风传来，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兴奋。 写短评

“听得到。”祝宇按下通话键，“情况怎么样？” 写短评

“比想象的复杂，但也比想象的完美。” 写短评

柳洋趴在导轨上，指着金属表面的一处暗纹： 写短评

“你看这里，这是‘龟背纹’。这台机器当年出厂的时候，绝对是Yasda的顶级大师傅亲手铲的。即便过了三十年，这些储油纹路依然清晰可见。这意味着它的基体损耗极小，日本人当年用的料太足了，简直是在用造坦克的方式造机床。” 写短评

“说重点，问题在哪？”祝宇问。 写短评

“问题在骨子里。” 写短评

柳洋站起身，走到工作台旁，拿出一把瑞士Tesa的电子水平仪，小心翼翼地放在了底座的左侧导轨上。 写短评

读数跳动了几下，稳定在一个数字上。 写短评

然后他把水平仪移到右侧。 写短评

读数变了。 写短评

柳洋又拿出一根两米长的平尺，涂上红丹粉，架在导轨上做了一次简单的拖拽测试。 写短评

当平尺揭开时，红色的显影剂呈现出一种诡异的扭曲分布——两头重，中间轻，且对角线受力不均。 写短评

“看到了吗？”柳洋指着那些红斑，“它扭了。” 写短评

“扭了？” 写短评

“长期堆放在不平整的地面上，加上重力作用，导致底座发生了‘几何扭曲’。”柳洋比划了一个拧毛巾的手势，“虽然肉眼看不出来，但在微米的世界里，这台机床现在的脊椎是歪的。左高右低，前倾后仰，整体有一个0.05毫米的螺旋形变。” 写短评

0.05毫米。 写短评

在普通人眼里，这也就是一根头发丝的粗细。 写短评

但在精密加工领域，这简直就是东非大裂谷。 写短评

如果不解决这个问题，无论后续怎么装配，造出来的零件永远会是椭圆的，枪管永远是弯的，发射出去的子弹在两百米外就会偏离靶心。 写短评

“能修吗？”祝宇的声音沉了下来。 写短评

“普通的维修工会告诉你不能修，或者建议你上磨床磨平。”柳洋冷笑一声，“但上磨床会破坏原本的硬化层，这台机器就废了一半。” 写短评

他走到机床底座的下方，指着那三个支撑脚。 写短评

“我要给它做一次‘正骨手术’。” 写短评

柳洋从工具箱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图纸，上面密密麻麻地画满了力学分析图。 写短评

“铸铁是有记忆的。它现在的扭曲是被迫的，它的内应力其实想让它弹回去。我需要利用‘三点支撑法’，重新寻找它的重力中心。” 写短评

柳洋拿起粉笔，在底座的侧面写下了一串复杂的算式。 写短评

“首先，我要用千斤顶在三个经过计算后得出的位置，施加反向的预应力。把它‘顶’回原本的形状。” 写短评

“然后，在这个受力的状态下，进行铲花。” 写短评

祝宇眯起了眼睛：“你是说，你要在它‘紧绷’的时候给它做手术？” 写短评

“对。”柳洋眼神灼灼，“我要通过铲削掉高点的金属，来释放掉那些导致它扭曲的应力。这会是一场博弈，我每铲一刀，它的形状就会变一点，我必须预判它的变形趋势。” 写短评

“换句话说，很像是在拆弹。”柳洋深吸了一口气，拿起那把锋利的铲刀，刀刃在灯光下闪着寒光，“剪错一根线，它的精度就永远回不来了。” 写短评

“你需要什么？”祝宇问。 写短评

“时间。还有，绝对的安静。” 写短评

柳洋转过身，看着那台沉默的钢铁巨兽，就像看着一位瘫痪在床的昔日王者。 写短评

“我要先把导轨上的锈蚀坑一个个补好，那是外伤。然后才是正骨。” 写短评

他拿起一把小号的油石，蘸了一点煤油，轻轻地在导轨最前端的一个锈点上推了一下。 写短评

滋—— 写短评

一声极其细微、却又极其清晰的金属摩擦声通过麦克风传到了办公室。 写短评

那是手术刀划开皮肤的声音。 写短评

“开始吧。” 写短评

柳洋低声说道，仿佛是在对自己说，又像是在对这块沉睡了三十年的铸铁说。 写短评

祝宇看着屏幕，看着柳洋那专注得近乎虔诚的侧脸。 写短评

他突然意识到，柳洋正在做的事情，比他在金融市场上操纵几亿资金还要惊心动魄。 写短评

因为金融市场全是泡沫，而这里，柳洋面对的是实打实的物理法则。 写短评

在这里，一微米就是一微米，没有谎言，没有欺诈，只有最纯粹的工业真理。 写短评

祝宇拿起对讲机，切到了安保频道。 写短评

“安东尼奥。” 写短评

“在。” 写短评

“告诉外面的守卫，三号车间方圆五百米划为禁区。连一只鸟都不准飞过去。”祝宇的声音冷硬如铁，“柳洋正在跟上帝抢时间。” 写短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