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411 章

晚上当然还有车来。 写短评

事实上，那辆倒进供应站后门的灰色厢式货车，压根就没有离开过景栋的市区范围，它仅仅是从两公里外的中转站开过来的。 写短评

货车后厢的卷帘门被一把推上去，里面装的并不是什么复杂的军工设备，只有卫生纸、肥皂、牙膏和白糖，以及几个装着已经切割封装好肉类的灰白色保温箱。 写短评

两名戴着铁色手环的搬运工从供应站后门走出来，将货物一件件卸下。 写短评

这些纸箱外面看不到传统物流那种贴得满当当的货运单据，只有一张巴掌大的二维码标签和一行极小的数字。 写短评

搬运工手里的终端扫过标签，滴的一声轻响，货物便算是正式进入本站库存。 写短评

与此同时，前厅货架下方的电子屏数字跟着跳动了一下。 写短评

普通牙膏的本站现货，从一百七十三支变成了二百二十三支。 写短评

而屏幕下方那行代表着“西二区可调拨库存”的数字，依旧是庞大的四千七百余支。 写短评

这两者从来就不是一回事。 写短评

一家两百多平方米的社区供应站，物理空间上不可能容得下那么多的库存，更不可能在后仓塞储备数吨的白糖。 写短评

它真正储备的东西，仅仅够附近居民正常消耗一到两天。 写短评

有些鲜活物资甚至连一天都不会留。 写短评

肉类每天定点配送，新鲜蔬菜一天两次，常用药物按终端上报的消耗量实时补充。 写短评

只有肥皂、卫生纸这些放不坏的硬通货，才会稍微多留出一点安全冗余。 写短评

眼前这排整洁的货架，只是整个十三区后勤供应体系暴露在最末端的一层表皮。 写短评

如果顺着这层表皮继续往下挖，还有更细微的毛细血管。 写短评

晚上十点半，新景栋北面的第二工程区依旧灯火通明。 写短评

几台重型混凝土输送设备刚刚停机的泄压声还在夜风中回荡，穿着沾满灰泥工作服的工人们拖着疲惫的步伐从施工区里往外走。 写短评

在回宿舍的土路边，矗立着一间不到四十平方米的活动板房。 写短评

门楣上只喷涂着一串编号——北工三区供应点07。 写短评

这间狭小的屋子里甚至没有完整意义上的店员，只有一名上了年纪的铁卡劳工坐在柜台后面整理着货架。 写短评

两排青禾食品块，几箱瓶装饮用水，廉价的香烟、白糖、肥皂、毛巾，外加堆在角落里的劳保手套、止痛片和退烧药。 写短评

墙边靠着三个冷柜，一个塞着冷鲜肉，另外两个装着当天由中央厨房统一送来的熟食便当。 写短评

下工的人们三三两两地走进去，拿起需要的东西，在门口的感应区用项圈或者手环刷一下结算，然后再默默走出来。 写短评

这种地方不需要卖什么自行车，也没有高档的进口牛肉罐头，更不会有人专门跑到灰尘漫天的工地旁边买一瓶威士忌。 写短评

它存在的意义很单纯：让这上千名快要累瘫的工程人员在下班以后，不需要为了买一支牙膏再拖着腿走上两三公里。 写短评

像这样的微型供应点，在新景栋的版图上已经有了六十多个。 写短评

最大的不过七八十平方米，最小的甚至只是一个开在墙上的窗口，外加几组防暴自动售货柜。 写短评

工程部的推土机每向城外推进出一片新的施工区，物流部往往会在工人宿舍投入使用之前，便先把这种供应点安置进去。 写短评

毕竟，工棚的墙壁可以晚两天再刷，但供应点不行。 写短评

因为活生生的人住进去之后，第二天早上睁开眼就要刷牙洗脸。 写短评

在第十三区的内部，越是这种不重要却又每天都需要的东西，越是后勤的底线。 写短评

晚上十一点，另一辆灰色的配送车从北工三区供应点离开。 写短评

车厢里还剩四箱货，它还要去跑完两个施工营地，等全部卸空以后，才会返回西二区配送站。 写短评

那里有着比普通社区店大得多的中枢节点。 写短评

一栋占地广阔的平顶仓库，带着两层简易办公区和四条重型装卸通道。 写短评

几十辆大小不一的配送车静静地停在院子里。 写短评

这里不对外营业，也不卖任何东西，它唯一的作用，就是把中央供给中心用重卡运来的大宗整批货物，重新拆分出来。 写短评

一整托标准托盘的肥皂被叉车推了下来，整整六百块。 写短评

其中一百二十块要送去西二区一号站，八十块去二号，一百块去三号，剩下的则按照系统预测的第二天消耗量，继续被打散分流到各个工地的微型供应点。 写短评

在这整个过程中，不存在有哪个工头或者调度员站在仓库中央拍着脑袋决定这些物资的去向。 写短评

打印机早就吐出了精确到个位数的分拣单，屏幕上甚至连装车的先后顺序都给排得明明白白了。 写短评

先装不怕压的卫生纸，再装日用品，最后才能把冷链箱推进车厢。 写短评

一名戴着铜手环的主管站在装卸口，低头看着手里的终端。 写短评

屏幕上跳出一条标红的提示：今晚西二区三号供应站的食用油销量，高出预测值百分之四十一。 写短评

原因，系统也已经在下方用小字给出了：附近两栋标准劳工宿舍于今日下午通过验收，新增入住四百一十二人。 写短评

于是，第二天的配送计划在没有经过任何人工干预的情况下自动生成了补丁。 写短评

食用油增加一百二十公斤，肥皂多一百八十块，牙膏多九十支，猪肉增加七十公斤。 写短评

主管盯着屏幕看了几秒，抬手按下了确认键，终端随即熄灭。 写短评

后方的铁卡苦力们踩着沉重的脚步，继续把分拣好的物资搬上推车。 写短评

这间仓库里的人比外面的商店多得多，而他们做的事情更加枯燥机械。 写短评

拆箱、分拣、搬运、装车…… 写短评

这里的岗位不需要什么高深的技术，所以铁卡劳工占了七成以上。 写短评

他们每天满身大汗地接触着数以吨计的物资，却没有一个人敢去动哪怕一卷卫生纸。 写短评

他们甚至无法把一箱已经登记入库的罐头从A区挪到B区，而不留下任何数字痕迹。 写短评

真正能操作库存系统的是那几名铜卡主管，但他们拥有的也仅仅是操作权，而不是决定权。 写短评

一箱货报损，系统会强制要求填写详细原因；一批肉提前解冻，必须精确记录时间节点。 写短评

凌晨零点，西二区配送站的最后一批夜班车辆驶出院门。 写短评

如果顺着这些货车来时的方向继续往城市深处走，道路会变得越来越宽阔，两侧的建筑越来越高大，往来的重型货车也越来越多。 写短评

最终，视线会被新景栋西南方向那片几乎整夜灯火通明的庞大建筑群填满。 写短评

景栋中央供给中心。 写短评

这里才是这座城市真正的心脏所在，也是全城所有供应站屏幕上那些库存数字的来源。 写短评

几座巨型钢结构仓库沿着物流主干线依次排开。 写短评

普通日用品独占一个库，食品一个库，冷链设施连成一整片白色的建筑群。 写短评

至于危险品，则被扔到了园区最边缘，与其他仓库隔着两堵厚重的实体防火墙。 写短评

每天从南面国境线开过来的重型车队抵达景栋后，绝大部分民用物资都会第一时间涌入这里。 写短评

从马来西亚港口转口进来的牙膏，泰国代工厂生产的洗衣粉，中国制造的塑料盆，越南的罐头，印度的仿制药，还有海量根本没人关心原产地的廉价毛巾和卫生纸。 写短评

它们在进入第十三区的地盘之前，属于不同的跨国公司，经过不同的海关，使用着美元、人民币或者泰铢进行结算。 写短评

但当货车驶入景栋后，它们所有的商业属性都被强行剥离了。 写短评

中央供给中心可不认识什么法币。 写短评

一万二千支牙膏，二十六吨白糖，四十八吨食用油。 写短评

它们唯一的价值，就是最终要在这个体系里被折算成多少个贡献点，然后塞进劳工们的胃里或者生活里。 写短评

一辆半挂车缓缓倒进卸货区，车厢门打开，里面是一整托盘的印花卫生纸。 写短评

装卸工熟练地驾驶叉车将其拖下，扫码，称重，入库，整个过程不到两分钟。 写短评

屏幕上迅速生成了这批纸的去向：一部分划入中央战备储备，一部分明晚发往东一区，一部分去西二区。 写短评

还有几百提，被分流进了新景栋中央综合商场。 写短评

这座商场和社区供应站完全是两套东西。 写短评

社区店卖的是人不能不吃不能不用的必需品，而中央商场卖的，则是脱离了生存底线后的非必需品。 写短评

衣服、鞋帽、山地自行车……甚至还有几个区域专门摆放着供私人购买的精密维修工具。 写短评

那里是整个新景栋铜卡密度最高的地方。 写短评

工程部下班的高级技工，轮休的外勤武装干员，物流部的正式雇员，构成了这里的消费主力。 写短评

当然，铁卡劳工也可以大摇大摆地走进去，门口没有人员专门检查身份，商品也没有设置所谓的高级阶层专属价格。 写短评

只是，一个苦干一个月只能拿到一百九十点的铁卡，脑子清醒的话是绝不会花一百八十点去买一盏造型别致的台灯的。 写短评

而那些月入六百点以上的铜卡，可能只是单纯觉得那盏灯放在单身宿舍的床头，光线比屋顶的白炽灯要柔和一点，于是就决定刷卡买走。 写短评

物流部从来不需要在商场门口立块牌子规定什么是铜卡阶层的生活，货架上的标价会自己把人群划分清楚。 写短评

凌晨一点四十分，中央供给中心的生鲜区依旧忙碌。 写短评

当天采购回来的整扇生猪和牛羊肉在完成放射性和生物毒素检测后，被推上流水线，进行高效的切割、称重和装盒。 写短评

站在流水线两旁的清一色都是铁卡劳工，他们戴着厚重的装备，在冷气中重复着剔骨动作。 写短评

更远一点的冷库厚重保温门前，两名铜卡调度员正在核对温控曲线与出库批次。 写短评

而到了最深处的药品仓储区，人员变得更少了，但权限认证却严苛到了极点，那里几乎没有铁卡的存在。 写短评

值夜的调度员坐在终端前，喝了一口提神的浓茶。 写短评

屏幕中央忽然弹出一个黄色的警告框。 写短评

南四区某个大型施工点，瓶装饮用水的消耗量在过去四小时内出现了百分之六十三的异常飙升。 写短评

调度员随手点开详情，系统已经在下方给出了缜密的分析结论：今日下午该区域新增两支重型工程队入驻，且当地气候监测显示，气温比过去七日平均值高出三点八摄氏度，气象模型预测明日高温仍将维持。 写短评

系统的建议方案紧随其后：明日晨间配送，该点位增加两吨饮用水配额。 写短评

点击确认。 写短评

刚处理完，另一条提示又弹了出来：中央综合商场某款进口咖啡豆已连续两周处于滞销状态，库存周转率低于警戒线。 写短评

系统建议减少下一季度的采购配额。 写短评

点击确认。 写短评

又一条提示。 写短评

东二区青禾主食块消耗量出现小幅下滑。 写短评

系统比对数据后给出结论——附近三号劳工食堂今日开始测试供应新配方的高热量面食，分流了部分需求。 写短评

关闭窗口。 写短评

这些繁琐到令人头皮发麻的琐事，小得根本不配被拿到任何级别的管理会议上去讨论，也永远没有机会出现在祝宇的办公桌上。 写短评

没有人会为了西二区今天多卖了一百八十块肥皂去开个会，更不会有哪个高级干部专门去决定明天北工三区应该多送七十公斤排骨。 写短评

可一座十万人级别的工业城市，每天赖以维持运转的，恰恰就是这些鸡毛蒜皮的问题。 写短评

凌晨三点，中央供给中心的第一批清晨配送车队开始驶出大门。 写短评

这些重型货车如同沿着血管奔涌的血液，顺着新修的水泥干道向四面八方散开。 写短评

有的驶向密集的居民区，有的开往机器轰鸣的施工地，有的进入外勤部队的驻地。 写短评

还有几辆，会在天色彻底亮起之前，静静地停在那些只有几十平方米的微型供应点后门。 写短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