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404 章

雾气顺着排风口滴落在防毒面罩的硅胶边缘，凝成几滴暗灰色的水珠，滑下战术服的脖颈。 写短评

铜卡089将手掌按在内务部第三监察科的闸门感应区上。 写短评

枪套里的配发手枪被机械臂熟练地摘下，连同他的私人数据终端一起，落入铅衬底的锁存箱内。 写短评

两名身穿灰色制服的监察干员面无表情地挡在通道口，手持电磁扫描仪，从他的靴底一直扫到战术内衬的衣领。 写短评

衣物纤维里残存的硫磺与次氯酸钠气味被仪器如实记录，显示屏上跳出昨晚他离岗后的所有活动轨迹——从七号宿舍楼到二号洗消站，一共四千七百二十米，没有任何未申报的跨区接触。 写短评

“查询申请，第三生产车间七分钟数据断层。” 写短评

铜卡089在内务部内部终端前坐下，输入自己的识别码。 写短评

“理由。” 写短评

界面弹出刺眼的红字。 写短评

“生产线例行数据比对，发现日志断层。” 写短评

他平静地敲下字，没有进行多余的解释。 写短评

在第十三区，没有任何人能获得无条件信任，内务部内部更是如此。 写短评

要查别人的底细，就必须先把自己挂进同一套核验程序里。 写短评

半小时后，铜卡089走出了内务部大楼。 写短评

他沿着玄武岩公路朝地表第三生产车间走去。 写短评

刚跨进车间的大门，一阵带着金属磨屑味的滚烫热浪便扑面而来。 写短评

原本轰鸣嘈杂的装配线上，几名叼着合成烟叶说笑的铜卡工人，在看到他胸前那个带齿轮与细长暗红色线条的内务部徽记时，喉咙里的声音戛然而止。 写短评

坐在操作台边缘的一名老工人，默默伸出手，将自己的私人水杯拿开，放到了离通道更远的工具箱后。 写短评

“089干员。” 写短评

车间主管快步迎了上来，脸上的肌肉僵硬地抽搐了一下，将平时习惯称呼的“兄弟”硬生生咽了回去，换上了生硬的完整职务。 写短评

“第三车间目前运转正常，请问有何指示？” 写短评

旁边一个刚准备伸手摸烟盒的年轻技术员，认出了铜卡089战术服袖口上的红圈，伸到一半的手猛地缩了回去，顺带把烟盒塞回了裤兜深处。 写短评

平时脾气暴躁，敢对着物流部调度员大吼大叫的车间主管，此刻说话也是相当的客气，连眼神都不敢在他的徽记上停留超过两秒。 写短评

铜卡089对这种异样的安静熟视无睹。 写短评

他径直走到主控制台前，将数据盘接入了物理接口。 写短评

凌晨三点十四分到三点二十一分，七分钟。 写短评

整个反应池的温度与压力记录是一条平滑的直线，没有一丝波澜。 写短评

“自动程序在三点十三分发出过报警，传感器漂移，系统原本的指令是停池排空。” 写短评

铜卡089看着控制台上的光斑，脸上看不出情绪。 写短评

“但这一池混合了脚手架蛋白的活性基质没有被排掉，它现在正在第二流水线上压制枪管。” 写短评

车间主管的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写短评

调查很快有了结果，事件本身并不复杂。 写短评

当时传感器确实发生了物理漂移，自动程序准备停机。 写短评

但那一池半成品价值近万贡献点，如果排掉，不仅整个班组当月的绩效会被扣光，甚至可能还会有人因此被降级。 写短评

值班的老工人凭着老道的经验，判定是传感器误报，于是手动接管，完成了一次未经授权的温度校正。 写短评

结果证明，他是对的。 写短评

他救下了那一池材料，而压制出的单晶枪管合格率也是正常的百分之百。 写短评

但为了避免被追责，他和班长一起，删除了那七分钟的系统报错日志，补了一份假的数据记录。 写短评

“你们封锁了第七生产线？” 写短评

班长赶过来时，压低的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愤怒。 写短评

“老张救下了那整整半吨的活性基质！没有他手动纠偏，你们现在拿什么去给战术武装局交货？你们就为了那七分钟的数据，要停掉我们整个班组三十多个人？” 写短评

周围围上来的几十名工人，眼中全是不加掩饰的敌意。 写短评

在他们看来，内务部这纯粹就是在鸡蛋里挑骨头，搞针对。 写短评

铜卡089没有回应他们的情绪。 写短评

他只是拿着终端，将班长、老张，以及一名叫小科的年轻工人逐一带进隔离间进行询问。 写短评

小科的登录权限恰好在那七分钟内使用过，急于撇清责任的班长，在第一次询问时暗示控制台当时是由小科独自看管的。 写短评

在铜卡089面前，这个不到二十岁的年轻工人吓得脸色发白，手指捏着裤缝。 写短评

之后铜卡089调取了门禁扣环的磨损记录、工具柜的拿取，以及控制台按钮上的油污残留。 写短评

数据是很诚实的。 写短评

“三点一分，你去三号位拿了六角扳手，三点十六分你在地沟清理排渣口，门禁显示你没有离开过地沟。” 写短评

铜卡089在终端上划掉了小科的名字。 写短评

“你可以走了。” 写短评

年轻工人愣了一下。 写短评

他看着铜卡089，眼神里没有感激，只有一种摆脱了某种麻烦后的厌恶。 写短评

他一言不发地收好工具，转过身，头也不回地快速离开了隔离间。 写短评

对这个年轻人来说，内务部本质上只是结束了一场本就不该落在他头上的灾难。 写短评

傍晚，裁决通知由铜卡089直接在车间公频上宣读。 写短评

【一、值班员张某越权手动接管操作，违反第十三区工业安全规程第402条，扣除当月贡献点200点，记黄牌警告一次。】 写短评

【二、张某手动修正之参数经核实具有工程实用价值，相关数据已打包上传至工业部技术库进行正式验证，若通过，按规则给予技术改进补偿。】 写短评

【三、班长xx组织删除日志，伪造生产记录，严重破坏数据真实性，暂停银卡晋升资格两年，调离管理岗位，降为普通操作工。】 写短评

【四、第七生产线解除封锁，即刻恢复生产。】 写短评

很典型的第十三区式裁决。 写短评

有用的方法留下，破坏规则的人处罚。 写短评

不因为他救下了材料就免除篡改数据的责任，也不因为他违规，就否定那半吨基质的价值。 写短评

工人们沉默地散开。 写短评

班长咬着牙收拾离开需要准备的东西。 写短评

晚上七点，地下城中央食堂。 写短评

空气里飘散着青禾二代原浆被加热后的淡淡酯香味。 写短评

打饭窗口的厨师认出了铜卡089身上的制服，盛饭的手变稳了许多。 写短评

勺子打起了一份标准重量的肉菜。 写短评

前面给工程部大汉打饭时习惯性抖落掉的那两块肉，到他这里，都被精准地打进了盘子里。 写短评

食堂里人头攒动。 写短评

铜卡089端着餐盘，走到一张只有半边坐了人的餐桌旁。 写短评

原本准备端着盘子坐过来的两名机械保养工，在看到他胸前的徽记时，脚步没有半点停顿，相当自然地转了个弯，挤到了另一张早已坐满人的小桌旁。 写短评

不远处，一个曾经在物流部和他一起搬过三个月东西的旧识抬起头，两人目光对视。 写短评

对方只是点了点头，随后便低头大口咽下餐盘里的食物，没有任何过来叙旧的意思。 写短评

在第十三区，和内务部的人私交过密，等于主动在自己的脑袋上挂上一块放大镜。 写短评

铜卡089平静地坐下，拿起勺子。 写短评

上午被他证明了清白的小科端着餐盘从走廊经过，看见他对面有空位，脚步微微滞了一下。 写短评

两秒后，那个年轻工人低着头，走到了更远处的垃圾回收桶旁边。 写短评

铜卡089咽下最后一口食物，用纸巾擦了擦嘴。 写短评

他从来不觉得自己是个渴望被理解的悲剧角色，也从不认为生产部门那些人的疏离是忘恩负义。 写短评

生产部门希望机械永远轰鸣，产能节节攀升；工程部门希望山体不再塌方，工期能提前哪怕一天；外勤部门希望子弹永远充足，能撕碎一切敌人。 写短评

每个人都在追求自己所处部门的效率的最大化，所以每个人都会在下意识里，想要偷偷把方向盘向自己的方向修正那么一点点。 写短评

而内务部的存在，就是确保第十三区在踩油门的时候，方向盘始终保持着稳定。 写短评

他站起身，准备收起餐盘。 写短评

“叮。” 写短评

终端在他的口袋里震动了一下。 写短评

一条来自内务部内部监察组的最高优先级通知弹了出来： 写短评

【请于二十点十分前往监察二室，说明你在十二点四十四分与调查对象进行的三分十七秒非记录接触。】 写短评

铜卡089停下脚步，记忆迅速回笼。 写短评

中午离开车间时，那个被扣了职位的班长，在通道拐角处拉住他，声音发颤地问了一句：“干员……我这辈子，还有没有机会重新升回银卡？” 写短评

当时他停下脚步，看了他一眼，然后回答道： 写短评

“按规程，有。” 写短评

当时附近没有正式的询问记录设备，而他因为急着赶去食堂，忘了在终端上补录这段非正式对话。 写短评

铜卡089收起终端，面无表情地将空餐盘放回回收台。 写短评

查了一整天别人的他，整理了一下战术服的衣领，转身走向了监察大楼的方向。 写短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