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410 章

吴登在缅甸活了快四十年，见过的场面数都数不清，但唯独没见过今天这种。 写短评

从供应站门口一直折到街角的这几十号人，老老实实地顺着地上的黄线往前挪。 写短评

​没有人伸长脖子扯着嗓门往前挤，没人把老婆孩子推到前面去占位置，更没有哪个地痞流氓敢大摇大摆地插队。 写短评

两名穿着灰色工作服，手上戴着铜色手环的安全员站在门边。 写短评

他们手里啥都没有，就只是抱着胳膊冷眼看着。 写短评

可人群就是连大气都不敢喘。 写短评

吴登夹在队伍中段，满是老茧的手指下意识地搓了搓自己脖子上的铁色项圈，又抬头看了一眼大门上方的牌子。 写短评

“第十三区第七号综合供应站。” 写短评

下面还有一行规规矩矩的白底黑字：景栋西二区一号店。 写短评

这名字又长又拗口，听起来根本不像个卖东西的商铺，倒像是个行政机关。 写短评

而这栋建筑的外观也确实跟旧景栋那些挂着花哨彩灯，恨不得把招牌怼到路人脸上的商铺完全不沾边。 写短评

它就是个四四方方的浅灰色水泥盒子，门口没有叫卖的喇叭，只有一块巨大的工业级电子屏。 写短评

屏幕上滚动的，是一行行不断向下滚动的商品目录。 写短评

“青禾主食块，1.0 贡献点/公斤。” 写短评

“精制面粉，1.5 贡献点/公斤。” 写短评

“蔬菜综合包，3.0 贡献点/5公斤。” 写短评

“工业盐，0.5 贡献点/公斤。” 写短评

“肥皂，2.0 贡献点/块。” 写短评

“常用退烧药，1.0 贡献点/板。” 写短评

吴登盯着那块屏幕看了很久，把上面的数字在心里翻来覆去地读了好几遍，最后还是忍不住碰了碰前面那个年轻人的肩膀。 写短评

“小伙子，这上面写的‘贡献点’，说的就是咱们项圈里的那个贡献点吧？” 写短评

年轻人回过头，像看傻子一样看了他一眼：“要不然呢？” 写短评

“不是，我的意思是……”吴登有些结巴，“这上面写的，不是一天的租金或者配额？是真能买断的价格？” 写短评

年轻人愣了一下，似乎没听懂这老实巴交的男人在问什么，摇了摇头转回去了。 写短评

吴登没有再问，他自己也觉得这个问题蠢透了。 写短评

但这真不能怪他。 写短评

在过去的景栋，所谓的“价格”根本不是个固定的东西，那玩意儿只是卖家当天想要从你兜里掏走多少钱的借口。 写短评

昨天下雨路滑，菜价就得贵三成；今天听说缅军要在南边打仗，米价下午就能翻一倍；要是赶上哪个大军阀家里办寿宴，市场上的好肉瞬间绝迹，剩下的肉能卖出天价。 写短评

吴登年轻时在老城市场扛过大包，他亲眼见过一袋五十斤的糙米，在六天时间里从一万二直接飙到了四万八。 写短评

也见过最普通的食盐，一夜之间暴涨三倍的价格。 写短评

至于涨价的理由？ 写短评

随便抓一个都行。 写短评

卡车过不来、仓库被炸了、检查站的兵痞要加收过路费、或者纯粹就是大商铺囤积居奇。 写短评

但眼前这块电子屏，似乎并没有这些东西。 写短评

队伍一点点向前蠕动，吴登终于跨进了那扇宽大的玻璃自动门。 写短评

他进去后的第一感觉，是冷。 写短评

从头顶一排排巨大的工业出风口里直接灌下来的强劲冷气，把外头的暑热和汗臭味一刀截断了。 写短评

第二感觉是亮，LED灯带把每一个角落都照得纤毫毕现。 写短评

而第三种感觉，也是最让人头皮发麻——太多了。 写短评

从大门口一直延伸到视线尽头的，是两排高高耸立的重型金属货架。 写短评

吴登最先看到的是盐。 写短评

几百袋包装得一模一样的白色工业盐，像砌砖头一样，从货架最底层严丝合缝地一直码到了他的胸口高。 写短评

再往前走，是堆积如山的白糖，整整齐齐列队的牙膏，散发着干净气味的肥皂，还有毛巾、洗衣粉、卫生纸、塑料盆…… 写短评

吴登的脚步不由自主地慢了下来。 写短评

这些东西他不是没见过，曾经的景栋旧市场里也有，但旧市场里的东西是乱糟糟地堆在纸箱子里的。 写短评

而这里，每一排牙膏都是同一个牌子，每一个包装盒的折角都对得整整齐齐。 写短评

在每一段货架的下方，还嵌着一块巴掌大的液晶小屏幕。 写短评

“普通含氟牙膏。 写短评

单价：3.0 点。 写短评

西二区库存：4721支。 写短评

预计下次补货时间：14小时后。” 写短评

吴登死死盯着那个4721的数字，咽了一口唾沫。 写短评

他根本无法理解，为什么一家店需要有四千多支牙膏，更无法理解那个精确到“14小时后”的补货通知代表着什么。 写短评

这是一种他在缅甸从未体验过的东西——一种绝对强大的工业后勤能力。 写短评

他继续往里走，来到了占地面积最大的食品区。 写短评

青禾口粮那种颜色各异的方块占了整整两排货架，旁边是成吨的面粉，大米，还有几个巨大的塑料周转箱，里面装着明显是今天刚运来的蔬菜。 写短评

白菜、土豆、番茄、大蒜，全部用透明塑料袋按五公斤的规格密封好了，统一标价三点。 写短评

吴登站在货架前，开始在心里笨拙地算账。 写短评

他现在是个铁卡苦力，在新城东面的拆除区抡大锤，每天保底能拿到七个点，如果赶上赶工期的额外任务，还能多拿一两点。 写短评

一个月下来，满打满算差不多有一百九十点。 写短评

扣掉住宿费十五点，水电和公共设施算五点。 写短评

如果只买青禾主食块和便宜的蔬菜，一个月吃饭顶多花四十多点。 写短评

再加上肥皂、牙膏这些零碎的消耗品…… 写短评

吴登猛地愣住了。 写短评

他发现哪怕自己敞开了用这些东西，一个月的开销甚至都不到一百点。 写短评

他还能剩下将近一半的工资。 写短评

这让他感到极度的不真实，甚至是恐慌。 写短评

在缅甸，东西突然便宜绝对不是什么好事。 写短评

要么是掺了假，要么是快过期了，要么就是明天会直接涨个底朝天。 写短评

他下意识地抬头，看向蔬菜筐上方那块小屏幕。 写短评

屏幕上除了写着“当前价格：3.0”，还在角落里标着一行毫不显眼的小字： 写短评

“过去三十日最高价：3.0。过去三十日最低价：3.0。” 写短评

吴登盯着那行字沉默了很久，直到后面的人催促，他才如梦初醒般地挪开脚步，走向最深处的冷鲜区。 写短评

这里的价格终于让他找回了一点熟悉的安全感——肉还是很贵的。 写短评

鸡肉十点一斤，普通的带皮猪肉十二点，肥肉多一点的九点，里脊肉十八点，旁边切得规规矩矩的肋排更是标到了二十五点。 写短评

冷柜里的肉都是当天切割的，被装在干净的塑料盒里，外面封着保鲜膜。 写短评

标签上密密麻麻地打印着重量、处理时间，甚至还有来源批次和检疫编号。 写短评

吴登摸了摸冰凉的项圈，里面还存着七十三点，这个月还剩九天。 写短评

十二点买一斤猪肉，其实真算不上什么负担。 写短评

但他骨子里的那种饥荒记忆还是让他犹豫了。 写短评

七十三点，如果全买青禾块，够他吃两个月都饿不死，但如果吃肉，几口就没了。 写短评

就在他纠结的时候，旁边走过来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 写短评

这人手上戴着铜色手环，灰色工作服的胸口印着物流部的标记。 写短评

他连价格都没细看，直接从冷柜里抓了两盒精瘦猪肉和一盒排骨扔进篮子，转身又去货架上拎了一大袋白糖。 写短评

路过日用品区时，还顺手抽了一提标价八点的印花卫生纸。 写短评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连一分钟都没用到。 写短评

吴登在心里快速盘算了一下，那铜卡男人篮子里的东西加起来至少六十点。 写短评

六十点，抵得上他这个铁卡苦力抡八九天的大锤了。 写短评

他突然想到自己的同僚在工作时和自己闲聊的那些话。 写短评

听说那些开重型机械或者懂点技术的普通铜卡，一个月保底都能拿到六七百点贡献点。 写短评

吴登第一次把六百点这个数字，和眼前这些具体的物资联系在了一起。 写短评

六百多点，意味着买肉不需要站在冷柜前抠手指头算账，意味着糖可以随便加，意味着连擦屁股的纸都可以选带蓝色碎花的。 写短评

他低头看着冷柜，最终一咬牙，伸手拿了一盒九点的肥猪肉。 写短评

他喜欢肥肉，以前在旧市场买肉也总挑肥的买，炼出来的油能炒好几天的菜，最划算。 写短评

把肉放进篮子后，他又拿了一袋三点的糖，一支三点的牙膏，和一块两点的肥皂。 写短评

走到卫生纸货架前，他看了一眼四点的普通纸和八点的印花纸，伸手拿了提普通的。 写短评

该省还是得省，这才是过日子的道理。 写短评

走到结算区附近时，前面突然传来了一阵不大不小的争执声。 写短评

一个四十多岁，身材有些发福的铁卡男人正堵在出口的感应门前，脸色涨得通红，正在和里面的工作人员理论。 写短评

“我就是先拿走，发了工资就晚点补上，我又不是跑了！” 写短评

工作人员隔着玻璃柜台，语气没有任何起伏：“系统提示余额不足，无法结算扣款，门禁是不会开的。” 写短评

“我知道不足！” 写短评

发福男人的声音拔高了八度。 写短评

“我都说了我以前是景栋警备队的小队长，我认识你们内务部纠察组的老李，我跟他喝过酒！我就差这二十点，你先让我过去能死啊？” 写短评

工作人员没接他关于“老李”的话茬，将男人篮子里的几罐进口牛肉罐头拿了出来，扔进旁边的回收筐里。 写短评

“余额不足，无法带出。” 写短评

男人僵在原地，脸上的肌肉抽搐着，似乎还想耍点前警备队的威风。 写短评

但他刚张开嘴，旁边站岗的那名铜卡安全员就已经走了过来。 写短评

安全员依旧没拔枪，只是平静地站在离男人不到半米的地方，用冷漠的眼神注视着他。 写短评

发福男人最终什么狠话都没放出来。 写短评

他如同泄了气的皮球一样，灰溜溜地转身离开了感应区。 写短评

后面排队的人自动填补了他留下的空位。 写短评

吴登提着篮子，看着这一幕，心里涌起一股荒谬却又无比踏实的感觉。 写短评

在缅甸，规矩从来都是因人而异的。 写短评

军官去买东西不用给钱，警察买东西只要一半的钱，熟客是一个价，外乡人又是另一个价。 写短评

而如果你的拳头够大，你就是价格本身。 写短评

但在这间四四方方的灰色盒子里，规矩就在电子屏上。 写短评

一罐牛肉标价二十点，不管你是以前的警备队长，还是昨天刚进城要饭的流民，你都得付二十点。 写短评

吴登走到出口，工作人员示意他靠近感应区。 写短评

脖子上的项圈发出轻微的“嗡”声，终端屏幕上跳出一行绿字：扣除二十一点，当前余额五十二点。 写短评

吴登拎着装满物资的塑料袋走出大门，外面的阳光有些刺眼，温度依然很高，队伍排得很长。 写短评

人群里时不时传来压低声音的交谈。 写短评

有人在感叹肉的颜色真好，有人在讨论白糖是不是假货，还有一个满脸皱纹的老太太，正抓着维持秩序的安全员的袖子，反复确认。 写短评

“小伙子，那退烧药，真是一点就能买一板？” 写短评

安全员被问得有些无奈。 写短评

“阿婆，价格都在屏幕上挂着呢，错不了。” 写短评

“那明天呢？”老太太不依不饶，“明天还这个价？” 写短评

“没接到上头的调价通知，它就永远是这个价。” 写短评

“那要是明天卖空了呢？货还有没有？” 写短评

安全员这次顿了一下，他似乎看懂了老太太眼底深处的恐惧。 写短评

他转过头，指了指身后的那栋巨大的水泥建筑。 写短评

“仓库里已经堆到了房顶，晚上十一点还有十三区过来的重型车队要卸货。”安全员看着老太太，“您就算把景栋翻过来买，也买不空它的。” 写短评

老太太点了点头，不再说话了，安安静静地回到了队伍里。 写短评

吴登也停下了脚步。 写短评

晚上还有车队来。 写短评

这句话对于安全员来说只是一句陈述，但到吴登的耳朵里，却有着千钧之重。 写短评

他记得以前在景栋，要是问那些米铺的老板“明天还有米吗”，得到的答案永远是翻着白眼的“不知道”。 写短评

明天有没有盐？不知道。 写短评

明天街上的铺子还开不开门？全看缅军的炮弹往哪边打。 写短评

战争一旦打响，所有人的明天都是不确定的。 写短评

吴登紧了紧手里的塑料袋，顺着街道往家走。 写短评

路边还有几家没来得及拆除的旧商铺，卷帘门上焊着钢条，墙上糊着内务部新贴的白底黑字告示。 写短评

“禁止任何私人经营基础生活物资。” 写短评

“禁止使用外界法币进行内部交易。” 写短评

“严禁赊账、放贷及私设兑换点。” 写短评

“违者没收全部物资，剥夺信用等级，流放拆除区。” 写短评

吴登扫了一眼那杀气腾腾的告示，要是放在以前，他绝对会在心里暗骂一句军政府又在变着法子抢钱。 写短评

不可否认，十三区管得确实太宽了，宽到连你拿什么钱买一卷卫生纸都要管。 写短评

但他低头看了一眼袋子里的那盒肥猪肉。 写短评

在这个见鬼的缅甸，只要能让人吃饱饭，别说管得宽，就算把规矩刻在他们脑门上，缅甸人也会心甘情愿地跪下去磕头。 写短评

他走出几十米后，又忍不住回头望了一眼。 写短评

供应站的门口依然是那条安静而漫长的长龙。 写短评

而在建筑后方的卸货区，一辆挂着十三区车牌的重型装甲货车正发出轰鸣声，倒车入库。 写短评

后车厢厚重的液压门缓缓降下，露出了里面堆积如山，连标签都没来得及拆的成箱物资。 写短评

几个装卸工已经迎了上去。 写短评

吴登收回目光，脚步变得比任何时候都要轻快。 写短评

他原本打算把那盒肥肉切成两半，一半今天吃，另一半用盐腌起来留给明天。 写短评

但现在他忽然觉得没那个必要了。 写短评

今晚就把肉全炖了，多放点盐。 写短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