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402 章

无菌实验室里，微流控连续合成站的注射泵正发出每秒三次的单调机械音。 写短评

淡蓝色的无菌光打在柳洋的侧脸上，将他本就毫无血色的皮肤映衬得如同某种聚合物。 写短评

屏幕上，是第一批刚刚从孵化舱里转移出来的“工蜂”样本。 写短评

它们成功了，但也失败了。 写短评

在过去的七个小时里，柳洋对这个培养皿进行了高达五千戈瑞剂量的伽马射线持续照射。 写短评

这种剂量的辐射，足以把一个成年人的内脏全部液化成一滩血水。 写短评

但这群缝合了耐辐射奇球菌多拷贝基因和缓步动物Dsup物理屏蔽蛋白的细菌，硬生生地成功扛了下来。 写短评

它们体内的微观蛋白质盾牌完美地折叠展开，像一层锁子甲，护住了核心的染色体。 写短评

然而，它们不动了。 写短评

屏幕上，这些原本应该拥有极高活性的细菌，此刻却像是掉进了琥珀一样。 写短评

它们的鞭毛无力地耷拉着，细胞膜呈现出一种病态的灰暗色。 写短评

但这又和辐射导致的死亡完全不同，即使是柳洋，也是想了好一会才明白到底是怎么一回事的。 写短评

一个最基础的生物法则在向柳洋索要代价——能量守恒。 写短评

大自然是公平的。 写短评

Dsup蛋白虽然提供了堪称不可能的屏蔽，但要维持这种蛋白质的活性，以及让奇球菌那变态的DNA修复机制时刻处于运转状态，需要消耗对于细菌这个体量而言堪称恐怖的能量。 写短评

所以这就导致，这些细菌体内百分之九十九点九的ATP，全都被拿去修补辐射造成的损伤了。 写短评

这就让它们没有哪怕一丝一毫多余的能量用来挥动鞭毛，更别提去充当分选钥匙了。 写短评

它们活下来了，但也变得毫无用处了。 写短评

这样看来，柳洋前面好像没路了。 写短评

因为要在基因层面上重新梳理一条细菌的能量代谢通路，提高其ATP的产出效率，无异于要把一台燃油发动机在不改变体积的情况下爆改成核裂变反应堆。 写短评

这需要漫长的诱变试错，几年甚至十几年都未必能有结果。 写短评

可惜柳洋不是一个普通的生物学家。 写短评

本质上，他是一个怪物级别的工程师。 写短评

柳洋从显微镜前直起腰，转身走向实验室另一侧的特种试剂柜。 写短评

他拉开试剂柜下方的低温抽屉，里面排列着十几支颜色各异的密封试管。 写短评

电子穿梭体、人工醌类化合物、脂溶性质子载体、磷酸供体、膜稳定剂、金属酶辅因子，以及用于吸收部分活性自由基的牺牲性缓冲物。 写短评

这些东西单独拿出来，没有任何一种称得上是特殊的。 写短评

但如果把它们按照精确到微摩尔的比例混合，并用被灰血裂解出的特定碳链作为骨架重新组装后，就会变成一种在自然界中绝不可能自行出现的液体。 写短评

柳洋将几支试剂依次插进微流控连续合成站。 写短评

灰血从主进料管缓慢注入。 写短评

它没有被直接送进培养皿，而是先经过十二层微米级反应流道。 写短评

长链碳氢结构被切断、重排、接上带电基团；其中一部分被改造成能够在细胞膜内外往返运动的电子穿梭分子，另一部分则与人工质子载体结合，形成一套不稳定，却效率很高的膜外循环系统。 写短评

整个过程持续了二十七分钟。 写短评

合成站末端，流出了一种近乎透明，只在边缘泛着淡蓝色荧光的液体。 写短评

柳洋在终端上给它建立了一个临时编号。 写短评

【GHB-01工蜂高能维持液】 写短评

这种液体本身没有生命，也无法直接产生ATP。 写短评

它只是将工蜂原本应该在体内完成的进食、分解、电子运输和质子泵送过程，拆解了出来，铺在了细胞之外。 写短评

只要工蜂浸泡其中，环境液内的电子穿梭体就会不断从灰血衍生物中剥离高能电子，将其送进工蜂细胞膜上的人工氧化还原接口。 写短评

与此同时，脂溶性质子载体会在膜两侧建立一层被强行维持的电化学梯度。 写短评

这样细胞不再需要消化食物，也不再需要从头完成漫长的呼吸链反应。 写短评

它只需要保留最后几个环节。 写短评

这就像是把细菌的胃、肠道、肝脏和大半套呼吸系统全部剥离出来，做成一片包裹在它体外的液态器官一样。 写短评

而代价也同样明显。 写短评

GHB-01只能在严格控制的酸碱度、温度和离子浓度下工作。 写短评

离开嬗灶下游车间的封闭循环管线，不到十分钟，其中的电子穿梭体就会相互聚合，变成一滩失去活性的废液。 写短评

柳洋重新调出了工蜂的底层基因图纸。 写短评

他从资料库中提取了一段来自海底沉积层地杆菌的导电菌毛基因，又将其中负责自然黏附和群落交流的部分全部切除，只保留下最基础的跨膜导电结构。 写短评

不过他的目的不是让工蜂长出能够随意接触外部电子的纳米导线。 写短评

他的目的是给它们制造一个受控的接口。 写短评

一种只有在接触GHB-01中特定人工醌分子时，才会发生构象变化的膜蛋白复合体。 写短评

没有环境液的时候，接口闭合，进入环境液后，接口打开。 写短评

然后电子得以被导入膜内的人工呼吸链，质子泵开始工作，ATP合成酶重新获得转动所需的势能。 写短评

半个小时后，第二批经过接口改造的工蜂底盘从微流控合成站中转移出来。 写短评

柳洋用滴管吸取了一滴样本，将其滴入盛有GHB-01、高辐射同位素废渣和标准目标颗粒的培养皿。 写短评

载玻片被推入电子显微镜。 写短评

最初几秒，那些工蜂依旧迟钝。 写短评

它们体内的DNA修复系统和Dsup屏蔽蛋白正在吞噬几乎所有能量，鞭毛只能偶尔抽动一下。 写短评

随后，细胞膜上的接口与环境液中的电子穿梭体完成了第一次结合。 写短评

膜电位开始上升，质子梯度被重新建立。 写短评

ATP浓度曲线从接近停摆的位置猛地抬头。 写短评

那些原本僵死般悬浮在液体里的工蜂，突然开始活动。 写短评

它们的鞭毛高速摆动，在培养液中带出细微涡流。 写短评

高强度辐射仍在不断撕裂它们的蛋白质，制造DNA断口，但所有本应被用于进食、消化和维持基础代谢的能量，现在都由外部环境接管。 写短评

工蜂现在只需要做两件事。 写短评

修复自己，然后执行任务。 写短评

柳洋看着持续上升的活性曲线，眉头挑起。 写短评

这套系统并没有让工蜂拥有无限能源。 写短评

GHB-01中的高能基质会被快速消耗，电子穿梭体会在强辐射下逐渐断裂，膜蛋白接口也会因为持续过载而不可逆地变性。 写短评

按照当前浓度，一池环境液只能维持工蜂工作四个小时不到。 写短评

但这已经足够了。 写短评

因为工蜂原本就不是需要长期生存的生物。 写短评

它们本质上只是在报废前完成数百万次抓取的消耗性工具。 写短评

接下来，是最后一步。 写短评

也是这台微观机器挂载工作部件的时刻。 写短评

柳洋接通物相部的加密数据链，将利维坦演算完成的目标同位素识别蛋白序列，发送给了实验室角落里那台装载脚手架蛋白的微型合成仪。 写短评

他没有把这段核心序列写进工蜂的DNA。 写短评

活体在强辐射环境下终究会产生突变。 写短评

即便有Dsup蛋白和奇球菌修复机制，也不可能保证每一段识别序列永远准确。 写短评

一旦负责识别目标的结构发生偏差，整个下游精炼系统产出的就不再是高纯度同位素，而是一批需要重新分离的混合废渣。 写短评

脚手架蛋白合成仪开始工作。 写短评

一批完全由算力搞定结构，形似微观机械爪的功能蛋白被释放进培养皿。 写短评

工蜂细胞膜外侧预留的锚定位点迅速与这些功能蛋白结合。 写短评

几秒钟后，第一批挂载完成。 写短评

屏幕上，成千上万只工蜂浸泡在淡蓝色的环境液中，顶着持续不断的辐射损伤，向散布在废渣中的目标同位素颗粒游去。 写短评

外挂识别蛋白首先完成结合。 写短评

工蜂随后调整方向，以鞭毛产生的推力，拖动目标进入预设导流区。 写短评

目标元素被释放。 写短评

剩余的有机物进入逆熵塔回收支线，重新分解为下一批环境液所需的碳氢原料。 写短评

柳洋拔下数据存储模块，关闭显微镜电源。 写短评

“通知物流部，清理七号地下管道。” 写短评

他在终端上输入最高级别调令。 写短评

随后，他打开了发往祝宇的确认报告。 写短评

报告末尾只有一行。 写短评

——生物精炼下游，已经搞定。 写短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