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472 章

伊戈尔最近爱上了去三号食堂吃饭。 写短评

原因很简单，后勤处那帮家伙也不知道从哪里弄来了一批荞麦和腌黄瓜，再配上用农业部的巴比伦农场小麦烤出来的黑麦面包，硬是在每周二的晚间菜单上攒出了一道改良版的俄式罐焖牛肉配索良卡酸肉汤。 写短评

汤底是用碎肉，咸培根和酸黄瓜丁熬出来的，上桌前还会舀上一大勺发酵酸奶油。 写短评

虽然味道跟当年莫斯科河畔餐厅里的正宗做法比起来还是差了点意思，香料放得有点重，但在金三角这片湿热得能让人裤裆长蘑菇的群山里，能喝上这样一口酸辣滚烫的浓汤，已经相当哇塞了。 写短评

揣着这个念头，伊戈尔双手背在身后，慢悠悠地顺着环形步道往三号食堂晃荡。 写短评

这阵子他过得相当清闲。 写短评

当初路易斯把他刚捞出来的那段时间，他是憋着一肚子火气的。 写短评

在那段时间，他替第十三区搞出了毒牙防空导弹，后来又连轴转地进入了鲲鹏超重型运输机的设计里。 写短评

那段时间他几乎是睡在稿纸堆里的。 写短评

不过眼下第十三区的地盘还局限在内陆群山之中，既没有出海口，也暂时没把深海潜艇和超空泡鱼雷提上日程，他这一身的本领，一时半会儿还真没地儿使。 写短评

于是从上个月起，这位俄国专家，主要的工作就从一线工程攻坚变成了带徒弟。 写短评

当然，不是去技术学院里给那些半大孩子上基础扫盲课，而是专门给工程部，战术武装局和工业部里那些已经升上铜卡的高技术工种骨干当导师，教他们啃流体力学，啃激波控制和叶片拓扑。 写短评

而直到上礼拜为止，他手底下已经前前后后有三个铜卡通过了考核，正式出师升成银卡了。 写短评

每回看到那几个原本连微积分都算不利索的半路出家小子，在项目验收单上签下名字，伊戈尔这心里头还真有点说不出来的得意。 写短评

其实早在苏联还没解体那会儿，他在莫斯科的中央流体力学研究院里也带过研究生和年轻工程师。 写短评

但两边带人的体验，简直是一个在地上，一个在天上。 写短评

在这里当老师实在太省心了。 写短评

放在三十年前，学生要是卡在一个湍流边界层的偏微分方程上，他要是不拿着粉笔在黑板上写满三块版面，那那个学生怕是得卡一辈子 写短评

可现在呢？ 写短评

他只需要敲着桌子，让底下那帮铜卡搞明白一件事——你现在面对的是什么问题？你到底想要什么样的结果？ 写短评

只要方向指对了，剩下的公式推导，网格划分，乃至上万次的参数试错，利维坦会在几秒钟之内全部搞定，连带着三维可视化的流场图一起甩到学生脸上。 写短评

想到今天下午刚被自己骂开窍的一个铜卡苗子，伊戈尔嘴里哼起了一段走调的喀秋莎，脚步都轻快了几分。 写短评

就在他拐进三号食堂大门，准备去银卡专属窗口的时候，身后不远处的洗手池旁，忽然炸开了一声带着浓重列宁格勒口音的俄语： 写短评

“老天爷……伊戈尔？伊戈尔·瓦西里耶维奇？！” 写短评

这一嗓子喊得那是相当的地道，卷舌音重得让周围几个正在端盘子的缅甸铜卡都好奇地扭过了头。 写短评

伊戈尔脚步猛地一顿。 写短评

这名字后面的父称，他已经有快十年没在活人嘴里听过了。 写短评

在这第十三区，认识他的人要么叫他095，要么客客气气地喊一声伊戈尔先生。 写短评

他疑惑地转过身，顺着声音望过去。 写短评

只见洗手池旁边站着一个头发花白，鼻梁上架着副厚底老花镜的干瘦老头。 写短评

老头身上套着一件刚发下来没多久，折痕都还在的深灰色银卡工装，手里还捏着一只搪瓷茶缸。 写短评

此刻这老头正瞪大了眼睛，活像见了鬼一样地盯着他。 写短评

伊戈尔眯起眼睛看了两秒，面前这个老头的面容，逐渐和脑子里尘封了三十多年的一张黑白工作合照重合在了一起。 写短评

尼古拉·彼得罗维奇·索科洛夫。 写短评

伊戈尔嘴角的胡茬抽动了一下，他是真没想过，自己居然会在缅北，撞见这位当年在苏联核物理与高能加速器圈子里响当当的硬骨头。 写短评

两人的交集要追溯到一九八八年的冬天。 写短评

那时候苏联还没翘辫子，国防部牵头搞了一项代号相当隐秘的液态铅铋冷却快堆与水下高能推进联合预研。 写短评

索科洛夫是加速器与中子物理那头的课题组长，负责搞定液态重金属在强辐射场下的热工响应。 写短评

而伊戈尔则是从流体院借调过去的总体气动与流体顾问，专门解决液态金属高速循环时的空泡剥蚀问题。 写短评

结果就是，两个脾气同样臭的技术狂人，在新西伯利亚零下三十度的封闭科学城吵了整整四个月，期间，伊戈尔还拿计算尺砸破了对方的脑袋。 写短评

他两最后还是靠着一起喝酒才达成过命的交情的。 写短评

“尼古拉？” 写短评

伊戈尔大步走过去，一把攥住老头干瘦却有力的手腕，上下打量着他。 写短评

“你这老骨头还没埋进新圣女公墓呢？” 写短评

“托你的福，死神嫌弃我，暂时还不收。” 写短评

索科洛夫反手拍了拍伊戈尔厚实的肩膀，眼角笑出了深深的鱼尾纹。 写短评

“倒是你，当年在黑海舰队船厂突然没了消息，安全局的人找了你半年，我还以为你早就被哪伙军火贩子装进水泥桶沉进黑海喂鱼了呢。” 写短评

两人在过道边握着手寒暄了好几句，伊戈尔的脑子突然转过了味来。 写短评

他松开手，往后退了半步，抱起胳膊，用一种古怪，带着点狐疑的眼神上下扫视着索科洛夫身上那件崭新的第十三区制服。 写短评

“不对啊，尼古拉。” 写短评

伊戈尔压低了嗓门，用俄语似笑非笑地揶揄道。 写短评

“我记得九二年那会儿，咱们在莫斯科火车站最后喝那顿散伙酒的时候，是谁拍着胸脯跟我吹牛，说哪怕研究所只剩下最后一块砖头，也要守着那台加速器跟苏维埃共存亡的？” 写短评

“怎么着，现在连你也跑出来给资本家……哦不，给咱们BOSS打工了？” 1 评论

伊戈尔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听不出半点对故国的怀念。 写短评

九十年代初那场轰然倒塌之后，他在国内见识过并经历过太多狗屁倒灶的烂事了——自己熬白了头搞出来的超空泡图纸，被院里的官僚以废纸的价格论斤卖给西方的情报贩子去换牛仔裤和美金。 写短评

他去举报，结果自己反倒被扣上泄露国家机密的帽子，差点就死在了牢里。 写短评

从他带着一身伤逃出边境线的那天起，那个曾经让他骄傲的红色帝国在他的心里就已经死透了，剩下的不过是一具被蛀虫们分食的尸体。 写短评

不过他跑出来是顺理成章，索科洛夫可不一样啊。 写短评

这老头当年可是拒绝了美国洛斯阿拉莫斯实验室的百万美金年薪和绿卡直接送上门的待遇。 写短评

听到伊戈尔的调侃，索科洛夫脸上的笑容慢慢淡了下去。 写短评

他没有急着解释什么，只是看了一眼周围来往的人流，朝食堂最里面那个靠着墙壁的僻静角落努了努嘴： 写短评

“走吧，边吃边说，我刚从底下出来，肚子早饿扁了。” 写短评

两人走到角落里那张双人餐桌旁坐下。 写短评

伊戈尔熟门熟路地在桌角的终端上刷了自己的手环，点了两份一模一样的周二特供俄式套餐。 写短评

索科洛夫把搪瓷茶缸放在桌面上，摘下老花镜，用衣角慢条斯理地擦着镜片： 写短评

“我没有背叛当年的话，伊戈尔。” 写短评

“不是我离开了那里，是那里已经不需要我了。” 写短评

伊戈尔挑了挑眉，没插话。 写短评

“你在九四年就走了，没看见俄罗斯后面的样子。” 写短评

索科洛夫重新戴上眼镜，看着桌面上细腻的金属纹理，平静地说道。 写短评

“两千年初的时候，所里那台我们花了十二年才做出来的质子回旋加速器，因为交不起冬季的工业电费，停机了整整三年，第4号实验大厅的屋顶漏水，雪水顺着裂缝流进磁铁线圈里，结了冰，然后把真空腔体生生冻裂了。” 写短评

“我写了十七份报告递到部里，申请的只有三十万卢布的维修经费。” 写短评

索科洛夫扯了扯嘴角。 写短评

“半年后经费批下来了，新调来的副所长是某个寡头的远房外甥，他用这笔钱把行政楼的办公室重新装修了一遍，换了意大利进口的真皮沙发，然后以设备老化报废为由，把加速器上那四百多吨高纯度无氧铜线圈拆下来，卖给了土耳其人。” 写短评

伊戈尔端起桌上的温水喝了一口，眼神冷淡。 写短评

这种事他在船厂和风洞实验室里见得太多了，连生气的力气都已经被磨灭了。 写短评

“那我也忍了。我想着只要还有纸和笔，还有几个肯干的年轻人，理论方面总不至于断掉。” 写短评

索科洛夫继续往下说，语气里只有干涩。 写短评

“结果呢？我带出来的最后一个博士生，在莫斯科连一间三十平米的地下室都租不起，去年跑去给一家金融公司写高频交易代码了。” 写短评

“至于我自己，每个月领着折合不到四百美元的津贴，唯一的工作，就是坐在没有暖气的办公室里，替上面那些连中子截面公式都看不懂的家伙们，在一份又一份造假的国防结题报告上签字背书。” 写短评

“一周前，有个自称是跨国能源基金顾问的年轻人找到我家里。” 写短评

索科洛夫抬起眼皮，看了伊戈尔一眼。 写短评

“他在我的餐桌上放了一页纸，那上面有一小段关于镅-242m在极端向心爆压下中子倍增的实测残差数据，还有一种我从来没见过的双相螺旋交联材料参数。” 写短评

伊戈尔手指微微一顿。 写短评

“我干了一辈子核物理，当然一眼就能看出来，那绝不是什么瞎编出来的模型，那是真真正正经过中子源照射和爆轰测试才拿得出来的东西。” 写短评

索科洛夫深吸了一口气，眼底亮起了一点久违的光。 写短评

“我当时就明白了，这个世界上还有人在不计成本地干真事，而且干的还是我们当年在黑板上都没敢触摸的路线。” 写短评

“所以我想，与其留在莫斯科守着一堆废铜烂铁等死，不如在进棺材之前，过来亲眼看看。” 写短评

就在这时，桌边的传菜滑道发出一声轻响。 写短评

两份热气腾腾的托盘一前一后滑到了桌面上。 写短评

左边是一大碗飘着红油，红油下面有酸黄瓜片和酸奶油的索良卡浓汤，右边是焖得酥烂，裹着浓稠肉汁的牛肉块，肉块盖在颗粒分明的荞麦饭上，旁边还放着两片烤得焦香微酸的黑麦面包。 写短评

浓烈的肉香和酸香一下子在角落里散开。 写短评

伊戈尔低头看了看盘子里的荞麦焖牛肉，又抬头看了看对面这位老伙计。 写短评

他顺手拿起一把不锈钢汤匙，将其塞进老头手里，咧嘴一笑： 写短评

“算你小子来得巧，要是早来半年，就得天天吃一股子死青蛙味道的糊糊了。尝尝吧，咱们农业部刚弄出来的新麦子，跟克里姆林宫特供的相比都不差。” 写短评

索科洛夫看着面前这碗在莫斯科都好久没过的酸肉汤，愣了一秒，随后也笑了起来。 写短评

两人对视了一眼，没再提及过去，各自低头舀起一勺滚烫的浓汤送进嘴里。 写短评

汤喝到一半，索科洛夫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拿着黑麦面包擦了擦盘子边的肉汁，随口问道： 写短评

“对了，伊戈尔，你搞高空气动和稀薄流体的手艺，还没忘干净吧？” 写短评

正在嚼牛肉的伊戈尔动作一停，抬起头挑眉看他： 写短评

“怎么，你们搞核物理的，还能用得上我这个吹风洞的？” 写短评

索科洛夫咽下嘴里的面包。 写短评

“今天下午我出来之前，柳总工刚从库房里批走了三公斤份额的锎，说是要配着热电薄膜，搞出一颗不用太阳能帆板，直接运行在160公里大气层边缘的卫星。我估摸着，最迟明天早上，上头的调令就该发到你手上了。” 写短评

伊戈尔手里的叉子停在半空。 写短评

160公里？ 写短评

卡门线边缘？ 写短评

还不带太阳能帆板？ 写短评

这三个词刚一进耳朵，那大得吓人的稀薄大气阻力和气动加热参数，就自动浮现在了他的大脑里。 写短评

正常卫星要是敢在这个高度常驻，不出三天就会当场死给他们看。 写短评

可再一想索科洛夫刚才说的三公斤锎-252…… 2 评论

伊戈尔眼珠子猛地瞪圆了。 写短评

他三两口把盘子里剩下的牛肉扒进嘴里，胡乱抹了把嘴： 写短评

“妈的，柳洋那个疯子……快吃，尼古拉！吃完跟我去办公室！” 写短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