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469 章

貌丹站在新修的玄武岩机耕道边缘，眯着眼看向不远处那片平整得过分的空地。 写短评

正午的阳光有些刺眼。 写短评

空地中央偏西的位置，泥土的颜色比周围略深一些，还能看出几道被重型履带反复碾压后残留的灰白碎石印子。 写短评

那是推土机把竹楼残骸和残余的砖墙一并推平，填进地基坑里后，留下的唯一痕迹。 写短评

那是他的家。 写短评

往前的三十年里，他就住在那儿。 写短评

在他的记忆里，那块地从来没有这么平整过。 写短评

屋后原本有一丛疯长的刺竹，雨季一来就往泥墙根里钻。 写短评

屋前是个常年积水的泥塘，每次牵着水牛出去犁地，一脚踩下去，泥浆能没过脚脖子。 写短评

他在这块地上活了三十年，活得像是野草，像是这片土地上的任何一个人。 写短评

七岁那年他跟着爹下地割稻子，手心磨出血泡，然后血泡破裂，结了痂，再磨破，最后长出一层火烤都不觉得疼的黄茧子。 写短评

十五岁那年，镇上的僧侣来收布施，他缩在竹楼底下看那些穿黄袍的人念经，虽然他连一个字都听不明白。 写短评

他不知道学校的大门朝哪边开，没有摸过铅笔和纸，只知道旱季要防山火，雨季要抢收，还有每年穿着各种军装的人进村时，要把家里的粮食和年轻女人往后山藏。 写短评

缅甸的普通人就是这么活的。 写短评

交不完的税，躲不完的抓壮丁，今天这支民地武来收保护费，明天政府军的巡逻队又来拿走仅剩的两只老母鸡。 写短评

他原本以为自己也会像爹一样，在某一年雨季染上叫不出名字的热病，躺在竹席上咳尽最后一口气，然后被草席一卷，埋进后山的红土坡里。 写短评

直到一年前，佤邦的人打过来了。 写短评

再后来，那些穿着黑衣，端着古怪步枪的人接管了一切。 写短评

他连同村里的几百号人，被塞进了大卡车，拉进了那个叫蛇谷的地方，手腕上多了一个铁制的手环。 写短评

那时候他怕极了，觉得自己这回肯定是完蛋了。 写短评

要不就是被当做炮灰，要不就是被当成牲口。 写短评

但，事情并没有向他预料的那个方向发展。 写短评

直到两个月前，随着景栋的收复，他们重新回到了地面。 写短评

站在太阳底下的时候，他抬起胳膊看了一眼，才愕然发现自己原本被晒得像树皮一样黑亮的皮肤，居然捂白了不少。 写短评

阳光照在身上的那一刻，貌丹生出了一种恍若隔世的感觉。 写短评

明明在地下只待了不到半年，可那百来天的日子实在太满了，满到硬生生他前三十年的记忆都压缩到了边角。 写短评

他跟着大部队开进了满目疮痍的景栋，开始推平废墟，铺设管网。 写短评

也正是在那段日子里，貌丹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在地下城的那半年，究竟踩了多大的狗屎运。 写短评

刚进地下城被分到工程培训班的时候，教他们这群文盲识图，操作水准仪和小型施工机械的，是一个同样长着缅甸人面孔的老师傅。 写短评

在貌丹那简单又朴素的认知里，手艺就是饭碗。 写短评

别说操控机器这种大本事，就算是镇上打铁铺的铁匠，修拖拉机的师傅，哪怕是对着自己亲手带出来的亲侄子，到了关键地方，也一样是要背过身去藏着掖着的。 写短评

毕竟教会了徒弟，饿死了师傅，在哪都是一样的。 写短评

可他在第十三区里没见到这种规矩。 写短评

那个缅甸老师傅讲的事无巨细，谁要是听不懂，后面还会被单独留下来，手把手地帮助他练。 写短评

也是在后来，貌丹才知道，在第十三区的考核里，老师傅带出来的徒弟水平如何，是切实关系到师傅本身的收益的。 写短评

貌丹以前从没觉得自己是个聪明人。 写短评

他连自己的名字都不会写。 写短评

可当那些复杂的工程要求被拆解成一步接一步，只要照着做就绝不会出错的傻瓜式流程后，他惊讶地发现，自己居然真的学得会。 写短评

不仅学得会，他还比同批进来的好些识字的人学得更快。 写短评

就好像，他本身蕴含着的，多年以来一直没有办法兑现的天赋，在此刻终于终见天日了一样。 写短评

离开地下城前夕，他通过了工程部的三级技能实操测试。 写短评

当终端机上亮起绿灯，管理员帮他把腕上的权限更新为铜卡的那一秒，这个三十多岁，一天学都没上过的汉子，对着手环上跳出来的600点月度基础定额，傻乐了足足半个钟头。 写短评

随后的两个月，新景栋在轰鸣声中拔地而起。 写短评

大批新筛选出来的本地居民和战俘被编进施工队。 写短评

看着那些脖子上套着黑色项圈，连抬头看他一眼都带着畏惧的低信任铁卡，貌丹心里最后那点因为背井离乡而攒下的怨气，像是清晨草叶上的雾水一样，被太阳一晒，连他自己都没察觉就散得干干净净了。 写短评

他手腕上戴的是手环，不是项圈。 写短评

就凭这一点，他走在工地上，那些新来的铁卡就得老老实实退到路边给他让道。 写短评

更何况，半个月前，第一批八层高的混凝土住宅楼封顶，他直接分到了一套带独立卫浴，24小时通水通电的单人公寓。 写短评

那天晚上他拧开水龙头，看着清澈的自来水哗哗流进白瓷盆里，再看看窗外灯火通明的街道，以及社区供应站里随时能买到的猪肉，白糖，他第一次无比笃定地明白了一件事——第十三区所做的，真的留有他们的一部分。 写短评

他现在是有资历的铜卡了。 写短评

直到今天早晨，农业部的新一期地表农垦规划正式下发到了各个工程段。 写短评

无融合小麦在试验田里的繁育已经跑通，数十万亩的标准化耕地要在接下来的三个月内全面铺开。 写短评

作为工程部管网与水工组的铜卡技工，貌丹跟随着先遣基建车队开出了新景栋，负责把第七农业区块的灌溉暗管，机耕道硬化和传感桩基全部搞定。 写短评

车队顺着刚浇筑好没几天的干线一路向东，停下车的时候，他跳下车斗，一抬头，就撞见了这片自己活了三十年的土地。 写短评

明明离开这里还不到一年。 写短评

可不知为什么，他站在这片被推平的红土地上，脑子里那些关于竹楼，关于泥塘，关于刺竹林的记忆，却已经开始发毛，失真，怎么拼都拼不回来了。 写短评

一阵微热的风吹过荒原，卷起淡淡的尘土。 写短评

貌丹低下头。 写短评

恍惚间，他觉得自己右手握着的不再是工程部配发的便携式激光水准仪三脚架，而是那把木柄被汗水浸得发黑的长柄砍刀。 写短评

身上这套耐磨的深灰色铜卡工装，也仿佛变成了那件洗得发白，打着补丁的旧笼基。 写短评

“喂，阿丹！发什么呆呢，快过来搭把手！” 写短评

不远处传来的喊声，把那层发黄的旧日之影震了个粉碎。 写短评

貌丹猛地回过神。 写短评

他转过头，看向身后。 写短评

原本逼仄杂乱的山谷，此刻已经见不到什么野生植被。 写短评

三十多辆涂着统一工程涂装的重型作业车正在旷野上轰鸣推进——北侧的五台重型旋耕平地机正排成梯队，用激光校准刀头，把翻出来的红土切碎压平；西侧引水渠的方向，两台开沟机啃食着土层，把一节节灰黑色的聚合物输水管道埋进地下；更远处，农业部的土壤改良车正拖着长长的喷雾臂，把调配好的肥料均匀地洒向地面。 写短评

而在这些钢铁巨兽之间，上百名和他一样穿着深灰工装的铜卡技工，正带着几百名戴项圈的铁卡辅工散开在各个节点上，有人拉线，有人打桩，有人焊接管口。 写短评

用不了半个月，这里就会种满那种不需要留种隔离，每一株都长得一般高的无融合小麦。 写短评

到时候，这片他曾经生活了三十年，有时候连一家老小都喂不饱的土地，将会变成供养上百万人的粮仓。 写短评

貌丹站在原地看了两秒，不知怎的，嘴角忽然扯开，笑了笑。 写短评

他抬脚踩碎脚边的一块焦土，把水准仪往肩膀上一扛，大步流星地朝着同伴挥手的方向走了过去。 写短评

“来了！” 写短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