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466 章

一九八九年，平成元年。 写短评

东京的夜晚是没有黑暗的。 写短评

二十四岁的渡边正雄穿着笔挺的定制西装，站在银座喧嚣的街头。 写短评

霓虹灯的光晕将整个世界映照得如同流动的黄金。 写短评

他将一张印着福泽谕吉的一万日元大钞举过头顶，在晚风中肆意挥舞，只有这样，才能拦下那些根本不屑于看计价器的出租车。 写短评

那时的渡边，是戴着名校光环踏入“帝都重工与医疗株式会社”的昭和男儿。 写短评

这是一个狂妄到后世人难以想象的黄金时代。 写短评

从电视里每天都在循环播放着的某款能量饮料的广告词就能可见一斑——“你能二十四小时战斗吗？” 写短评

渡边对自己能够做到，深信不疑。 写短评

当看到公司生产线上所下线的顶级数控机床和高能直线加速器时，他更加坚信，他们能够将把整个世界踩在脚下。 写短评

公司的前辈在赤坂的高级俱乐部里搂着女公关，指着窗外对他们这些新人狂言——只要他们把自己的生命交付给公司，哪怕把整个曼哈顿都给买下来，也不是妄想。 写短评

那时的渡边，眼中燃烧着名为野心的火焰，他认为，自己可以成为那个转动地球的齿轮。 写短评

然而，樱花凋零的时刻，比预想中来得更为突兀。 写短评

泡沫破裂了。 写短评

时代的滤镜从刺目的金黄，褪成了灰白。 写短评

在随后的三十年里，“失去的时代”如同深秋的连绵阴雨，带着物哀与徒然，将渡边那代人的脊梁一点点浸透压弯。 写短评

渡边发现，自己并没有成为征服世界的武士，而是变成了一个被名为“会社”的庞然大物彻底吞噬的“社畜”。 写短评

他提出的一份份创新都死在了“禀议制”的手下。 写短评

他曾亲自提交过一份足以让公司设备完成数字化转型的企划案，但那份文件，需要在二十四个不同部门的课长，部长桌面上流转。 写短评

而且为了体现对上级的绝对服从，他盖下的个人印鉴必须向左倾斜四十五度——这种印记有一个很贴合的名字，“鞠躬印”。 写短评

最终，企划案因为一位根本不懂代码的老派常务的一句“有风险”，被永远锁进了档案柜。 写短评

在无声的纸张摩擦中，渡边眼睁睁地看着时代从他的身边呼啸而过。 写短评

在时候的日子里，更加令渡边感到作呕的，是那层披着匠人精神的华丽外衣。 写短评

当韩国和中国的廉价替代品将公司的利润空间挤压到极限时，那些世袭的财阀高层的选择居然不是技术革新，而是维护颜面。 写短评

此时，已经成为中层干部的渡边，无数次在深夜的办公室里，对着电脑上那不及标的测试数据发呆。 写短评

然后，带着一种近乎麻木的悲哀，将Excel里的数据手动修改成合格。 写短评

在东芝，神户制钢，三菱相继爆出造假丑闻的时候，他也是那个在记者招待会上，穿着黑西装，九十度鞠躬长达一分钟的共谋者。 写短评

一切都是为了“和”，为了不打破公司表面的平静。 写短评

他的青春，他原本以为会如同夏日惊雷般轰轰烈烈的人生，就在那些被迫喝下部长兑了皮鞋灰的威士忌的“饮水会”上，在电车里摇晃的疲惫中，如清晨草叶上的朝露般，无声无息地蒸发了。 写短评

……………… 写短评

2027年，十月。 1 评论

新宿区歌舞伎町，一间会员制的枯山水料亭。 写短评

六十二岁的渡边正雄，如今已是帝都重工的执行取缔役（执行董事）。 写短评

他的头发已经花白，脸上的法令纹犹如刀刻般深邃。 写短评

他盘腿坐在榻榻米上，看着庭院里那个名为添水的竹筒，在接满水后“啪”地一声敲击在石头上。 写短评

声音空灵，他内心对于会社的最后一丝幻想，也随之消散。 写短评

两个小时前，他接到了社长——那个只知道在开曼群岛包养女明星，玩女人的财阀第三代长孙——打来的密电。 写短评

公司最新出口的顶级放射医疗设备，被爆出了严重的辐射屏蔽层偷工减料问题。 写短评

而且美国FDA已经介入调查。 写短评

社长在电话里用温和甚至带着恳求的敬语，委婉地向他传达了董事会的最终决议：为了保全拥有百年历史的帝都重工，需要一位德高望重的非家族董事，来承担“监管不力”的全部责任。 写短评

渡边被选作成了那条用来保命的壁虎尾巴。 写短评

下周一，他将被剥夺所有的退休金，引咎辞职，并独自面对东京地检署特搜部的拘捕与长达数年的牢狱之灾。 写短评

他为这家企业奉献了三十五年的血肉，吞下的所有屈辱，最终换来的，是像丢一团用过的卫生纸一样的遗弃。 写短评

渡边端起面前的清酒，一饮而尽。 写短评

三十五年的奴役，在这个瞬间化作了某种超越了愤怒的虚无。 写短评

他的心中只剩下一片冰冷的废墟。 写短评

这整个体制，这个道貌岸然的会社，这个僵死运转的国家，早该被一把大火烧成灰烬了。 写短评

“相当完美的觉悟啊，渡边君，这种眼神，我在很多即将扣下扳机的人身上看到过。” 写短评

一句流利的，带着京都腔的日语，从拉门外传来。 写短评

渡边猛地抬起头。 写短评

一个穿着高定西装的白人男子，不知何时已经跨过了料亭的门槛。 写短评

他手里端着一杯与这间传统和室格格不入的波本威士忌，脸上挂着一种蛊惑性的微笑。 写短评

他是路易斯。 写短评

“你是谁？地检署的暗探？还是鬣狗？” 写短评

渡边冷冷地看着这个不速之客，他现在已经没有什么可失去的了。 写短评

“我是一个打算帮助你，也能帮助你的——好心人。” 写短评

路易斯没有客气，直接在渡边对面坐下。 写短评

接着，他将一个超薄的平板推到了渡边面前。 写短评

“渡边先生，我对贵公司对您的行径深表愤懑，同时也对您的遭遇深表同情，而我的老板恰好是一个相当正派的，眼里见不得这般卑劣事件的——好人。” 写短评

渡边扫了一眼平板。 写短评

上面显示的是下周即将发往美国纽约和欧洲的三批货物清单。 写短评

那是四十台帝都重工最顶级的“高能直线加速器”——也就是癌症放射治疗设备。 写短评

“这周五。” 写短评

路易斯竖起一根手指。 写短评

“利用您手里还未被冻结的最高出口印鉴，把这四十台医疗器械的内部治疗核心全部拆掉。” 写短评

“然后，给它们盖上免检医疗设备的绿灯。” 写短评

“只要您能完成这一个小小的请求，我们就是朋友了，而朋友之间，自然是不会见死不救的。” 写短评

渡边的瞳孔猛地收缩。 写短评

掏空防辐射铅罐…… 写短评

他不敢想对方到底打算干什么。 写短评

“这种行径，和叛国无异。” 写短评

渡边深吸了一口气。 写短评

“您不是早就觉得这个世界烂透了吗？” 写短评

路易斯的笑容越发深邃，他按下了平板上的一个切换键。 写短评

屏幕上，瞬间跳出了密密麻麻的账单与盖着红色电子印章的法律文件。 写短评

路易斯的身体微微前倾。 写短评

“下周一，在您递交辞呈之前，东京地检署的服务器上，所有关于您参与数据造假的记录，都会被抹除，您将变得比一张白纸还要干净。” 写短评

“不仅如此，那个准备让您背锅的财阀社长，他在开曼群岛三个隐秘账户的全部流水，以及他挪用公款在银座高级俱乐部消费的视频，全都会出现在地检署特搜部长以及全日本主流媒体的办公桌上。” 写短评

路易斯举起酒杯，轻轻碰了一下渡边面前那只空了的酒盏。 写短评

“既然他们把你当做可以随意处置的弃子，那你为什么不选择，让他们痛骨铭心呢？” 写短评

渡边看着屏幕上那些足以让高高在上的社长立刻切腹自尽的罪证。 写短评

三十五年的憋屈，鞠躬印，酒桌上的羞辱…… 写短评

他不知道他听了对面的话，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但那又怎样？ 写短评

是啊，在会社的眼里，他又算是什么呢？ 写短评

渡边正雄突然笑了起来。 写短评

这个被规矩压抑了一辈子的老男人，笑得双肩止不住地颤抖，笑出了眼泪。 写短评

“成交。” 写短评

他拿起桌上那枚沾着红印泥的名贵象牙印鉴，在路易斯递过来的确认书上，重重地按了下去。 写短评

这一次，印鉴没有向左倾斜四十五度。 写短评

它端端正正，力透纸背。 写短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