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439 章

祝宇坐在一辆普通的工程越野车后座，看着车窗外向后倒退的黄土。 写短评

作为第十三区的最高决策者，新景栋地下的每一条管廊规划，每一笔巨额预算拨款，他都亲自签字批准过。 写短评

他也曾在利维坦所模拟的沙盘上，无数次俯瞰过这座被切分为网格状的模块化城市。 写短评

但那些漂亮的数据模型和财务报表，和坐在一辆车里，亲自花上几十分钟去穿过它，完全是两种截然不同的体验。 写短评

陪同他的是两名银卡工程师。 写短评

坐在副驾驶的是负责地下管廊土建的段长，旁边翻着终端的是负责管线敷设与后期运行的主管。 写短评

算上司机，车里一共就四个人。 写短评

旁边没有安保车队，祝宇的本次出行很是简单。 写短评

车子目前还在地面行驶。 写短评

路面修得很宽，标准按照六车道设计的，但目前实际启用和硬化的车道只占了中央的一小部分。 写短评

两侧是大片被推平后长着稀疏杂草的预留地，再远一点，才是钢筋林立的住宅工地。 写短评

土建段长指了一下窗外右侧那片空荡荡的荒地，说道：“BOSS，那边是预留给地下轨道交通的出地面枢纽站，木桩已经打下去了。” 写短评

祝宇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 写短评

他只看到了几根插在黄土里，沾着泥巴的编号木桩。 写短评

车子很快拐进了一条宽阔的下行坡道。 写短评

随着坡道的深入，阳光被抛在身后，光线慢慢变暗，司机打开了车灯，熟练地绕过入口处巨大的限高防撞架，驶入了已经铺装完成的地下主通道。 写短评

直到这里，这座埋在地下的巨大部分，才第一次向祝宇展现它的真实样貌。 写短评

整个地下管廊的空间大得惊人。 写短评

工程车在最下方的路面上平稳行驶，而在车顶上方，还悬着两层宽阔的电缆桥架和金属检修栈道。 写短评

中层的粗大管道沿着两侧的墙壁向着视线的尽头延伸。 写短评

而最低处的污水和排废设施，则被厚重的混凝土完全隔离在底部的另一个封闭空间里。 写短评

祝宇仰起头，看着车窗外。 写短评

直到车辆平稳地驶过下一排高压钠灯，他才看清那条悬在高处的黑色长带，原来也是一层为了未来扩容准备的重型桥架。 写短评

进入地下后的前半程，比祝宇想象的要热闹得多。 写短评

这里是已经投入运行的第一期地下区域。 写短评

车子迎面碰上了一辆载着大型通风设备的维修车。 写短评

两边司机非常默契地互相闪了一下灯，放慢速度交会而过。 写短评

在经过某个管线岔道口时，几个戴着安全帽的铁卡工人正把拆下来的几根废旧管道推向装卸位置。 写短评

隔着厚厚的车窗玻璃，祝宇能看到他们张开嘴在大声吆喝着什么，却听不清内容。 写短评

经过一道巨大的分区隔离门时，轮胎压过地面的金属接缝，车身轻轻颠簸了一下。 写短评

前排的段长下意识地伸手扶住了放在腿上的安全帽，然后对旁边的运行主管嘟囔了一句： 写短评

“这段沉降缝的阻尼下周还要再处理一下，车开快了还是有点颠。” 写短评

对于祝宇来说，这里是一幅地图，但对于这些每天在这里上下班，等车干活的人来说，这里就是他们的工作场所。 写短评

“我们现在开到哪儿了？” 写短评

祝宇看着窗外一成不变的混凝土墙壁，问出了上车后的第一句话。 写短评

段长回忆了一下区域。 写短评

“C-04区段，三号主干线三十五号节点。” 写短评

看到祝宇微微皱起的眉头后，他才反应过来，赶紧补充了地面位置。 写短评

“哦，也就是地面上那片刚分出去的铜卡二期住宅的正下方。” 写短评

听到这个地名，祝宇脑子里才终于有了一点对空间的实感。 写短评

他在地面上视察过那个小区，他很清楚从刚才的入口走到那里，在地面上大概需要多久。 写短评

在地下，方向感本身会因为没有参照物而被削弱得很弱。 写短评

连续不断的路灯、一模一样的承重墙和无休无止的管线，会让人产生一种对于空间的迷离感。 写短评

此后，这趟旅程每隔一段距离，段长都会报一次对应的地面区域。 写短评

头顶上的土地在不断改变，可能是住宅，可能是商场，可能是兵工厂，但在地下，景象却始终保持着那种令人有些乏味的，高度相似的样子。 写短评

车辆经过了一个明显扩大的管廊节点。 写短评

司机踩了一脚刹车，把速度降了下来。 写短评

这里的空间比主通道宽阔了一倍，巨大的管线在这里出现了复杂的分支。 写短评

墙上的涂装编号开始用不同的颜色对应水电、通信、排污等不同用途。 写短评

一部分金属接口已经被密密麻麻的管线接满，但还有相当一部分法兰接口依然用盲板封着。 写短评

支路的深处，还能看到另一些闪烁的施工灯光。 写短评

运行主管转过身，指给祝宇看： 写短评

“BOSS，这是一个标准城市单元的能源接口区，左边那排接满的，是供应上方住宅小区的；右边那些，是留给市政和公共服务设施的；中间那些用盲板封着的，是以后留给高耗能工业区增容的位置。” 写短评

两位银卡工程人员边指边解释，祝宇透过车窗静静地看着，遇到没看清的地方，就让司机把车开得再慢一点。 写短评

在这观察中，祝宇注意到了一个东西。 写短评

在两公里前，他们经过的一个节点，是这样的布置，再往后开，下一个节点，依然还是同样的位置，相似的布置。 写短评

“统一接口的好处太大了。” 写短评

段长似乎看出了祝宇的关注点，带着一丝职业偏好讲起了它在实际层面的方便。 写短评

“这边熟练的安装工如果被调到下一个单元，完全不用重新发图纸让他们再认识一遍系统。所有同规格的部件、阀门，在整个新景栋的地下都是通用的，坏了可以直接从仓库调用。连施工队领到的作业图，都有百分之七十是完全共通的。” 写短评

运行主管在旁边深以为然地补了一句： 写短评

“是啊，当初第一版设计图，规划那边为了省空间，把水泵和换热器布置得太紧凑了。后来我们实地一看，到时候要是坏了一台内侧的设备，旁边的三台都得跟着拆下来才能检修，所以直接把图纸给他们退回去了。” 写短评

两人就这么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祝宇靠在后座上听着。 写短评

这些话未必句句都是冲着他这个最高决策者讲的，但这恰恰是这套地下系统真实的底色。 写短评

车子再往前开了一段后，进行了一次短暂的停车，给这趟单调的地下旅程换了个节奏。 写短评

停车点选在一处正在接入新单元的作业区附近。 写短评

工程车靠边停进避让位置，祝宇推开车门，戴上递过来的安全帽，沿着略显湿滑的检修道往前走了一小段。 写短评

坐在车上时，那些粗大的管道只是窗外连续划过的黑色线条。 写短评

但当他真正走下车，站在这些直径超过一米的重型管道旁边时，那种属于重工业的体量，才真正带着压迫感显现出来。 写短评

不远处，几名穿着工作服的工人正在用气动扳手拆除一块巨大的金属盲板。 写短评

旁边的施工条件已经准备就绪，新区的内部管网也已经通过了前面的气密性检查。 写短评

工人们看了一眼走过来的祝宇，没有因为他停下手里的活儿。 写短评

也可能是因为他们压根就没有认出祝宇来。 写短评

“头顶那片区域，下周还要继续进施工队。”段长指了指上方，“地面的住宅楼和正式居民入住，那是几个月以后的事，但水电、通信和排污这些，都必须先铺过去等他们。” 写短评

走在这段检修道上，祝宇随口问了一句： 写短评

“这一段的底板是谁负责浇筑的？” 写短评

“是我接手前的二组做的。” 写短评

段长伸手摸了摸墙面上一道不起眼的施工接缝，眼神里带着一丝回忆。 写短评

“BOSS，您别看现在这里干干净净的，我刚接手这一段的时候，地下水渗得可厉害了，底下全是泥浆，工人们还得穿着到大腿根的雨靴干活。两支队伍从两个方向摸黑往下挖，最后就在您眼前这条接缝这里合拢了，误差没超过两公分。” 写短评

祝宇没有打断他的回忆，他站着看了一会儿，问了几个关于材料寿命的问题后，转身走回车里，继续上路。 写短评

身后的施工人员，依然在按照规划中的进度，有条不紊地拆卸着盲板。 写短评

重新出发以后，地下管廊逐渐安静了下来。 写短评

车辆越来越少，耳边运行中的设备声也渐渐远去。 写短评

很多悬挂在空中的桥架是空荡荡的，粗大的管道只铺设到某个节点就戛然而止，再往前，就变成了用钢板封住的盲端接口。 写短评

岔路旁偶尔挂着“未启用”的荧光标记。 写短评

灯光依然连续不断地向前延伸，但当车灯直直地照过去时，远处相当漫长的一段路程里，没有任何其他的车辆和人影。 写短评

车里安静了好一阵子。 写短评

段长也不再持续介绍了，只剩下轮胎碾压过混凝土路面的沙沙声。 写短评

祝宇隔着玻璃，看着那些空荡荡的金属支架和一眼望不到头的预留空间。 写短评

他在图纸上看过“未来预留”这四个字。 写短评

这四个字写在纸上轻飘飘的，可是当他真的坐着车，花了十几分钟去经过这么长一段真实而空旷的空间时，那种烧钱的实感才切实地到了他的身上。 写短评

海量的资金和材料，宝贵的工时，已经实打实地扔进这片地底下了。 写短评

但在当前，新景栋还没有足够多的人口和工业能力，来填满这副过于庞大的骨架。 写短评

似乎是感觉到了气氛的沉默，运行主管主动开了口： 写短评

“BOSS，这段现在看着确实有点空，但等地面上那几个正在建的重工业单元全部接进来以后，您就不会觉得这里的空间宽裕了。” 写短评

“前面，还有多远能出去？” 写短评

“大概还要开八公里。” 写短评

祝宇下意识地看了一眼手表上的时间。 写短评

他这才猛地意识到，他们在地下度过的时间，早就已经越过了他所熟悉的那片新景栋的范围。 写短评

这趟旅程的终点，在地下管廊施工区与已完成区的交界处。 写短评

沿途的景象开始变得粗犷。 写短评

标准化的防爆灯变成了临时拉扯的黄色电缆和刺眼的移动探照灯。 写短评

角落里堆放着等待安装的巨大预制构件，偶尔有一辆重型运料车轰鸣着驶过，车轮和外壳上还沾着刚刚挖出来的新鲜红泥。 写短评

车子没有再深入前方真正泥泞的掘进工作面。 写短评

司机打了一把方向盘，沿着一条已经可以通行的临时施工坡道，向着另一处出口驶去。 写短评

在最后一段上坡前，段长指了一下左侧一条幽暗的岔路，岔路口上画着几个红色的编号。 写短评

“那边继续向东，是通往四期规划的。现在先用土石封着，等后面的城市单元排上日程了，施工队就接着从那里往外挖。” 写短评

车辆开始持续爬坡。 写短评

前方的视野中出现了一抹刺眼的阳光。 写短评

随着距离拉近，车窗逐渐被外面的阳光填满。 写短评

冲出隧道的瞬间，祝宇下意识地眯了一下眼睛。 写短评

刚从地下出来，地面的风声、远处重型工程机械的轰鸣声以及刺眼的日光，都让他觉得十分的热闹。 写短评

但当他转头看向窗外时，他发现外面不是他所熟悉的那些整齐街道。 写短评

这里是大片大片被推土机碾平的施工用地。 写短评

远处搭着一排排蓝顶的临时劳工宿舍，脚手架林立，但很多地块连楼房的影子都还没有。 写短评

那些已经入住，充满烟火气的新景栋和老城区，在很远很远的地方。 写短评

“BOSS，我们是走地面快速路回去，还是原路返回？” 写短评

司机把车停稳，转头请示。 写短评

“走地面。” 写短评

祝宇靠在座椅上。 写短评

于是，返程的旅途从另一个截然不同的角度开始了。 写短评

祝宇看着道路两侧那些巨大的空地，看着路边那些代表着未开发地块的编号木桩。 写短评

车子偶尔会经过一个刚刚立起大门的社区入口，或者一片正在热火朝天施工的住宅工地。 写短评

刚才在地下深处，他听到的看到的那些抽象的区段编号，现在一个个都在地面上，有了具体的物理位置。 写短评

车子经过一片完全没有开工，甚至连杂草都没除干净的荒地时，祝宇突然想起了刚才在地下某个节点看到的场景，于是他转头问了一句： 写短评

“刚才他们在底下接主管道盲板的地方，对应的就是这里？” 写短评

段长看了一眼窗外的荒地，肯定地点了点头。 写短评

“是的，就是这儿的正下方，管子马上就接好了，随时等上面开工。” 写短评

祝宇没有再说话。 写短评

工程车没有停留，继续向前，向着远处那些已经亮起万家灯火，充满生机的城区疾驰而去。 写短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