薪火

第 436 章

正常营业

3,090 字 · 更新于 2026-09-11

清晨六点半，工作楼后方那栋由旧仓库改造的宿舍里，阿杰醒了过来。写短评

他小心翼翼地从上铺爬下来，动作很轻，生怕发出什么声响。写短评

他不想吵醒旁边那个因为业绩不达标被警棍打了半个多小时的年轻人。写短评

靠门的下铺空了，但整个宿舍十二个人，没有人去问原来睡在那里的那个人去了哪里。写短评

今天对阿杰来说，是不一样的。写短评

他蹲在床板旁边，从床底的破纸箱最深处，摸出了一件洗得有些发硬的白衬衫。写短评

这是他刚被骗来这里时穿的衣服，也是他身上唯一一件没有被印上园区工号的私人物品。写短评

他又摸出了一把缺了两个齿的塑料梳子，借着走廊昏暗的光，想把乱糟糟的头发理一理。写短评

但他刚刚举起梳子，就听到走廊尽头传来看守的脚步声，他心里一慌，赶紧把衣服和梳子重新塞回了纸箱最底层，用几件散发着汗臭味的园区制服将其盖住。写短评

他怕看守觉得他有了非分之想。写短评

昨晚临睡前，家里打来电话，说是把老家的两间房抵押了，又借遍了亲戚，终于把那二十万人民币的赎身钱凑齐了。写短评

阿杰蹲在地上，双手抱在膝盖上，感觉眼眶有些发热。写短评

他来这里已经八个月了，挨过打，挨过饿，被逼着在键盘上敲下过无数句谎言。写短评

他都要以为自己这辈子就要烂在这里了。写短评

起床哨在这个时候响了。写短评

整个宿舍都活了过来。写短评

那个昨晚挨打的年轻人试图站起来，但双腿一软，差点摔倒。写短评

阿杰下意识地伸出手，扶住他的胳膊，帮他把重心稳住。写短评

走廊里的缅甸打手刚好走过，冰冷的目光扫视了一圈。写短评

如果没有阿杰这一下搀扶，那个年轻人今天可能吃不上早饭了。写短评

……………… 写短评

上午八点。写短评

临街一侧的接待大厅后方，主管办公室内。写短评

这里的冷气开得很足。写短评

主管老李正坐在宽大的皮椅上，慢条斯理地吃着一碗当地的米粉，桌上摆着两盆修剪精致的盆栽，墙上还挂着一面用中文写着“诚信经营，互利共赢”的镀金牌匾。写短评

他用纸巾擦了擦嘴，点开电脑。写短评

上面显示着当天的收款和业绩，以及一份人员流动表格。写短评

在长长的表格里，有一个备注标红的名字：【工号8044，家属预计今日付款】。写短评

他按下桌上的对讲机，语气里带着慵懒：“财务，8044那头猪的钱，家属打过来了没有？这笔款是走哪个盘口的账？最后提成算哪个组的？” 写短评

“李总，刚查过，钱已经在地下钱庄的户头上了，正在分批洗进来。”财务在对讲机里回答，“但是李总，这钱到了，放人的手续怎么办？安保那边要不要提前打个招呼？” 写短评

老李端起桌上的茶杯，吹了吹浮叶，喝了一口，然后才慢吞吞地说：“急什么，等到账了再说。” 写短评

……………… 写短评

中午十二点。写短评

食堂。写短评

阿东端着餐盘，大马金刀地坐在食堂正中央的一张桌子旁。写短评

他是个缅甸本地人，以前在某个地方武装里混过几年，后来嫌军饷太低又容易吃枪子，就跑来这个园区当了打手头目。写短评

他的中文说得磕磕巴巴，但这里的每个人都能听懂他的意思，因为他手里拿着的那把自动步枪，有着全世界通用的语言。写短评

阿东很喜欢这份工作。写短评

在这里，他有单独的宿舍，顿顿有肉，每个月有不菲的美金可以拿，最重要的是——当他端着枪在这里走动时，那种几百人连呼吸都要看他脸色的感觉，让他觉得非常过瘾。写短评

午餐时间，食堂里只剩下筷子扒拉铝制餐盘的碰撞声，没有人敢大声说话。写短评

突然，“哐当”一声。写短评

一个端着热汤的人脚下一滑，摔倒在两排桌子中间。写短评

滚烫的汤汁溅了一地，旁边的几个人下意识地想伸手去扶他。写短评

阿东抓起桌上的警棍，大步走过去，用棍子指着那几个想帮忙的人，用生硬的中文吼道：“干什么？坐下！” 写短评

那几只伸在半空的手瞬间触电般地缩了回去。写短评

阿东冷哼了一声，看了一眼那个还在地上呻吟的人，转头对旁边的一个保安喊道：“把他拉出去，今天没完成指标还敢浪费汤，去‘谈话间’。” 写短评

整个食堂的气压都低了起来。写短评

原本还有些窃窃私语的角落，彻底没了声音。写短评

阿东很满意这种效果，他转身走回自己的桌子，继续大口地吃着盘子里的肉。写短评

半个小时后，那个被拉去“谈话”的人一瘸一拐地回到了工作楼。写短评

他坐在了他原本的位置上，试图拿起桌上的塑料水杯喝水，但他的手抖得像筛糠一样，水又洒了一桌子。写短评

……………… 写短评

下午三点。写短评

阿杰被叫到了老李那间开着空调的主管办公室。写短评

阿杰的心跳得很快。写短评

来的时候，他把那件白衬衫偷偷塞进了制服外套里。写短评

他终于等到了办手续然后被送到边境口岸的那一刻。写短评

“坐吧。” 写短评

老李看着电脑，没有看他。写短评

“钱收到了，二十万，一分不少。” 写短评

阿杰感觉自己的眼泪都要下来了，他颤抖着声音说：“谢谢李总，谢谢李总。那我……我什么时候可以走？我的东西不多，随时都能走……” 写短评

老李这时才抬起头，把一份打印好的账单推到了阿杰面前。写短评

“走？谁说你能走了？”老李点燃一根烟，指了指账单，“这二十万，只是结清了你当初来这里的‘偷渡费’和前四个月没有达标的‘违约金’。” 写短评

阿杰脸上的感激瞬间僵住了，他呆呆地看着那份密密麻麻的表格。写短评

“这上面写得很清楚，你在我们这儿吃了八个月的饭，占着宿舍的床位，还用了公司的电脑和网络。这些不用算‘折旧费’和‘管理成本’吗？” 写短评

老李吐出一口烟圈，用笔在账单最后敲了敲。写短评

“扣掉那二十万，你现在还欠公司八万五，把字签了，回去继续。” 写短评

阿杰感觉自己的脑子像被一记重锤砸中，整个世界都在嗡嗡作响。写短评

“李总！李总您昨天不是这么说的！您说只要凑够二十万，我就能回国！” 写短评

阿杰猛地站了起来。写短评

“我家里为了凑这笔钱，房子都没了，我妈借遍了所有亲戚，已经一分钱都借不到了啊李总！” 写短评

“冷静点。” 写短评

老李皱起眉头，语气里带上了一丝不耐烦。写短评

“这里是公司，按规矩办事。” 写短评

阿杰看着老李，直到这一刻他才真正意识到了什么。写短评

老李的目光突然落在了阿杰微微鼓起的外套胸口。写短评

他走过去，一把扯开阿杰的拉链。写短评

那件洗得发硬的白衬衫掉了出来。写短评

老李看着那件衬衫，嘴角勾起一抹嘲讽：写短评

“八字还没一撇呢，谁让你收拾东西的？” 写短评

门外的阿东推门进来，像拎小鸡一样把浑身瘫软的阿杰拖出了办公室，送回了工作楼。写短评

……………… 写短评

傍晚七点。写短评

这是园区每周一次，在严格监视下允许的“安全通话”时间。写短评

阿杰握着电话听筒，听着电话那头母亲疲惫但带着一丝期待的声音。写短评

“阿杰啊……钱，收到了吧？他们说你什么时候能走啊？车票买了吗？” 写短评

阿杰抬起头，看到了站在门口的阿东。写短评

阿东正用手里的枪托，有一下没一下地敲击着门框——“笃、笃、笃”。写短评

阿杰咽了咽喉咙，把眼泪憋了回去。写短评

他没能把实话说出来，他甚至不敢告诉母亲自己被骗了。写短评

“收到了，妈。”阿杰的声音沙哑得可怕，“但我这边的……手续还没办完，公司说，还有些流程要走，可能还要再等一段时间。” 写短评

电话那头明显地松了一口气：“那就好，那就好。只要人没事就行，钱的事情你别操心，慢慢来，只要你回来，比什么都强。” 写短评

挂断电话后，阿杰像一具行尸走肉般回到宿舍。写短评

他趴在床沿，把那件在今天重见天日的白衬衫，一点一点地重新塞回了纸箱最底层。写短评

……………… 写短评

深夜十一点半。写短评

老李在办公室里核对完当天的总收入。写短评

对于下午的那场交涉，他脑子里已经没有印象了。写短评

这对他来说，不过是每天都要重复几次的常规“员工安抚工作”而已。写短评

而在工作楼外，阿东把枪甩在背上，和夜班的看守进行了交接。写短评

“那个8044，今天下午被李总训了，情绪不对头，你夜里多盯着点，别让他寻死找麻烦。” 写短评

阿东打了个哈欠，随口交代了一句。写短评

他现在惦记的，是今晚食堂给他留的那份烤肉，以及一小时后在保安宿舍里要开局的牌桌。写短评

就在老李关掉电脑，准备回房间休息的时候。写短评

桌上的内线电话突然急促地响了起来。写短评

“什么事？” 写短评

老李不耐烦地接起电话。写短评

门岗看守的声音有些发抖：“李总，外面……外面来了几个人，说是有份通知。” 写短评

“大半夜的搞什么通知？地方上的警察来要钱了？”老李皱起眉头，“让他们明天早上再来，不见。” 写短评

“李总……”门岗咽了一口唾沫，声音里带着一种难以掩饰的紧张。写短评

“他们开的车上，喷着一个齿轮，齿轮正中间写着一个‘13’，而且……他们说，如果您现在不见。” 写短评

“他们就自己进来。” 写短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