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80 章

巨大的探照灯将狭窄的老虎嘴峡谷照得如同白昼。 写短评

但在光柱下忙碌的并不是预想中的那种人山人海的施工队，事实上，整个P-03工地上，只有不到三百名工人。 写短评

在这个装机量达到了几十兆瓦级的水电站工地上，三百人显得少得可怜。 写短评

如果按照传统的土木工程教科书来干活，在萨尔温江这种深切峡谷建设一座中型梯级电站，仅钢筋工程这一项就是无法逾越的天堑。 写短评

一座同等规模的重力拱坝，至少需要消耗2,800吨高强度螺纹钢。 写短评

这意味着即使在路况良好的平原，也需要140辆载重20吨的重卡排成长龙。 写短评

而在缅北这片只有烂泥路的丛林里，光把这堆钢铁运进来都至少需要以月为计算单位的时间，而且还要祈祷在这一整个过程中没有任何一辆车出现意外。 写短评

更别提随后的施工——切割、弯曲、绑扎、焊接。 写短评

按照每吨钢筋需要15个标准工时计算，光是把这些铁条编织成笼子，就需要200名熟练钢筋工不眠不休地干上180天。 写短评

绑不完，根本绑不完。 写短评

这就是为什么在缅甸，这种级别的工程通常以五年为单位计算。 写短评

如果按照这个逻辑，三个月期限简直就是疯子的呓语。 写短评

在这个期限内，普通的施工队甚至连钢筋堆料场还没平整好。 写短评

但第十三区作弊了。 写短评

在这里，笨重的钢铁骨骼被彻底抛弃了。 写短评

李在石戴着白色安全帽，站在悬崖边延伸出的平台上，盯着大坝的主体。 写短评

在那里，架设着数十架被改装过的重型工业无人机。 写短评

它们像一群巨大的蜘蛛，悬停在坝体上方，腹部喷吐出黑色的纤维长丝。 写短评

这些长丝在空中交织、缠绕，瞬间编织出一张张韧性超过钢材五倍的黑色骨架。 写短评

利用蛇谷遍地的玄武岩，熔融拉丝，直接在空中打印骨架。 写短评

这便是柳洋为这道难题给出的解法——玄武岩纤维原位拓扑编织技术。 写短评

李在石抬起头，看向一架编号为“W-09”的编织无人机。 写短评

它腹部的纺锤体正在高速旋转，喷吐出的是一束束黝黑发亮的连续玄武岩纤维。 写短评

整个技术实现的思路就是对“废物”的极致利用。 写短评

在几百米外的导流洞深处，微波掘进机正在将坚硬的玄武岩山体融化成1500摄氏度的岩浆。 写短评

这些岩浆不会被当作废渣排掉，而是被直接导入了柳洋设计的高速拉丝模组。 写短评

经过特制的铂铑合金漏板的微米级挤压和急冷处理，原本甚至无法作为建筑骨料的废石，摇身一变成为了直径13微米的连续纤维。 写短评

“点石成金。” 写短评

李在石在心中默念着这个无比契合当下情景的词，脑海里浮现出那张足以让所有土木工程师都站不稳的性能对比表： 写短评

HRB400钢筋的极限是400MPa，而这些玄武岩纤维的抗拉强度高达4800MPa，是钢的12倍，密度却只有钢的四分之一。 写短评

而且由于原料是石头，它本身就是山体的一部分，甚至完全不需要像钢筋那样担心锈蚀，哪怕泡在酸液里一千年，它依然坚硬如初。 写短评

但最恐怖的不是材料本身，而是结构。 写短评

无人机在空中交错飞舞，它们不是在乱飞，而是在执行一套极其复杂的拓扑优化算法。 写短评

传统的钢筋笼是死板的井字形结构，应力传递效率低下。 写短评

而这些无人机正在编织的，是一个三维四面体桁架结构。 写短评

这种结构模拟了骨骼内部的骨小梁分布，所有的纤维都严格顺着大坝受力的主应力迹线进行铺设。 写短评

哪里受力大，那里的纤维就密；哪里受力小，那里就稀疏。 写短评

整个流程下来不会有一克材料是多余的，也不会有一根纤维是无用的。 写短评

用更加形象的方式来描写，这个建造思路更像是让大坝像生物一样生长出骨骼。 写短评

有了骨架，那肉呢？ 写短评

难道要从几百公里外运水泥和筛选好的标准砂石骨料吗？ 写短评

柳洋自然不会犯这种低级的错误。 写短评

李在石把目光投向了脚下浑浊奔腾的萨尔温江。 写短评

几艘经过改装的绞吸式挖泥船正在江面上作业，粗大的管道源源不断地将河底那些混合着淤泥、细沙、鹅卵石甚至腐烂植物的“垃圾”抽上来，直接灌入搅拌机。 写短评

在传统土木工程里，这种含泥量超标的脏料是绝对的禁忌。 写短评

用这种东西拌混凝土，强度连豆腐渣都不如。 写短评

但在这里，它们却是最好的血肉。 写短评

这就要归功于微流控车间生产的那种泛着幽幽绿光的液体——美杜莎。 写短评

一种基于硅铝酸盐化学体系的高效地质聚合物激发剂。 写短评

当“美杜莎”被喷入那些脏兮兮的河底沉积物时，它会瞬间锁定泥沙中富含的硅和铝元素，引发一场剧烈的缩聚反应。 写短评

整个反应完全不挑剔骨料的纯净度，甚至可以这样说，淤泥中的粘土矿物反而成了最好的反应原料。 写短评

它会将泥沙、石块、甚至有机杂质强行消化，重组为一种三维网状的无机聚合物结构。 写短评

最关键的是，这个反应甚至是吸热的，这意味着李在石可以一次性浇筑几米厚的主体，而完全不用进行散热这种操作。 写短评

李在石看着那灰黑色的浆体被注入玄武岩骨架中。 写短评

当三者结合，只需要十五分钟，那些原本松散的河底烂泥，就会变成一块整体性极强的人造花岗岩。 写短评

零运输成本，零物料成本。 写短评

甚至连挖泥船作业本身，都是在顺便帮未来的水库完成了清淤工作，增加了库容。 写短评

这就是为什么三百人能干三千人的活——因为他们不需要开山采石，不需要清洗骨料，整条萨尔温江都是他们的建材仓库。 写短评

…………………………………… 写短评

“……李总工，情况就是这样。” 写短评

波的声音经过加密频道的处理，显得失真。 写短评

“老板定在三天后举办全区庆功宴，这是组织成立以来的第一次大型集会，意义重大，虽然你们身在外面，但这杯酒，理应有你们的一份。” 写短评

李在石下意识地挺直了腰杆，哪怕波根本看不见。 写短评

出于对那位年轻老板和这位管家的敬畏，他耐心地听完了波的所有场面话。 写短评

直到波停顿下来，李在石才回复道： 写短评

“波部长，感谢老板还记得我们，但是现在的工程正处在关键节点，坝段的主体结构的搭建正处在关键期，这时候如果我或者施工队的骨干力量离开，会严重拖慢甚至停滞整个工程的进度。” 写短评

他顿了顿，试探性地问道： 写短评

“要不……我从后勤组里抽调几个人，代表整个P-03项目组回去参加宴会？” 写短评

通讯器那头沉默了两秒。 写短评

随后传来了波的一声轻笑，那笑声很短，带着一丝满意的意味。 写短评

“不用了，李总工。” 写短评

波的声音恢复了那惯有的行政腔调。 写短评

“老板其实早就猜到你会这么说。他让我转告你：最好的庆祝，就是让那座大坝在雨季前合龙。你们对于这个工程这样的态度，就是对庆功宴最大的尊重。” 写短评

“物资车队明天一早出发，规格和庆功宴一致，虽然人不到，但待遇不能少。” 写短评

“明白！请转告老板，保证完成任务！” 写短评

“嘟。” 写短评

通讯切断。 写短评

李在石长舒了一口气，擦了擦额头的冷汗。 写短评

和波说话，比计算大坝应力还要累。 写短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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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晚十点 写短评

悬崖上方的临时板房区。 写短评

三百名铜卡工人挤在狭窄的食堂里，空气中弥漫着夸张的汗臭味。 写短评

李在石站在最前面的一张桌子上，拍了拍手。 写短评

“大家静一静！” 写短评

原本喧闹的食堂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他身上。 写短评

“刚才总部来电话了，波部长亲自通知，三天后，蛇谷举办庆功宴，有酒，有肉，还有盛大的表演。” 写短评

许多工人的眼神亮了，喉结上下滚动。 写短评

“波部长说了，如果我们想去，可以派代表回去参加。”李在石环视四周，语气温和，“这段时间大家都很拼，我都看在眼里，谁想去放松一下的，现在举手，我会安排明天的车送你们回去。” 写短评

食堂里死一般的寂静。 写短评

李在石等待着。 写短评

他以为至少会有几个年轻的、贪玩的工人举手。 写短评

一秒。 写短评

五秒。 写短评

十秒。 写短评

没有人举手。 写短评

不仅没有人举手，甚至有几个原本正在吃饭的工人，听到“回去”两个字时，下意识地护住了自己胸前的铜卡，仿佛那个庆功宴是什么洪水猛兽。 写短评

李在石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 写短评

他看着这群面容憔悴的男人，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写短评

原因很简单。 写短评

就在这个工程立项、队伍出发的那天清晨，祝宇站在车队前，对这三百人许下了一个足以让他们疯狂的承诺： 写短评

“P-03项目所搭建的是第十三区的心脏，只要工程按时完工，在场的所有劳工，全员晋升银卡。” 写短评

银卡。 写短评

在第十三区，这意味着阶级的飞升。 写短评

意味着以后不用再干重体力活，意味着独立的公寓、全天候的电力、子女能够进入内务部工作。 写短评

对于这群在泥水里打滚的人来说，这是一辈子都难再遇到一次逆天改运的机会。 写短评

而现在，让他们回去参加庆功宴？ 写短评

谁知道这一走，还算不算工程队的一员？如果因为去吃了一顿饭，回来后发现名字从晋升名单上划掉了怎么办？ 写短评

在第十三区的这个残酷的体系里，没有人敢拿自己的未来去换这几天的放松。 写短评

“总工。” 写短评

一个满脸胡茬的工头站了起来，瓮声瓮气地说道。 写短评

“那个……咱们还是别去了吧，一来一回得耽误多少工程进度了，有那功夫，不如多绑两道纤维网，咱们早点干完，早点拿银卡，以后什么样的席吃不上？” 写短评

“是啊！” 写短评

“咱们就在这干！” 写短评

附和声此起彼伏。 写短评

李在石看着这群仿佛打了鸡血一样的工人，嘴角不由得上扬。 写短评

这就是祝宇的魔力吗？ 写短评

甚至都不见老板挥舞鞭子，只是在前面挂了一个看得见、摸得着的胡萝卜，这帮家伙就把自己变成不知疲倦的牲口。 写短评

但他也很清楚，这种团结并不是天生的。 写短评

这支队伍之所以现在像铁板一块，还是因为有个叫耶波的家伙，用他的消失，给所有人上了一课。 写短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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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在开工的第二周。 写短评

虽然柳洋提供的玄武岩编织技术和美杜莎让大坝的建设摆脱了对钢筋和人力的依赖，但有些精细活——比如导流洞内壁的光纤光栅传感器的铺设，依然只能靠熟练工来手动完成。 写短评

这是整个神经系统的末梢，一旦出错，大坝的应力监控就会成为摆设。 写短评

施工队里，有一个叫做耶波的家伙，以前是在仰光做二手精密仪器回收的，他手很巧，脑子比手更巧。 写短评

起初，李在石并没有发现任何不对劲的地方。 写短评

耶波从不迟到，从不早退，甚至在李在石巡视的时候，他总是表现得最忙碌的那一个。 写短评

但数据不会撒谎。 写短评

在每天晚上的进度复盘会上，李在石发现了一个诡异的现象：三号坝段的整体进度始终比其他组慢15%。 写短评

经过细查后发现，整体拖沓的原因不是因为机器故障，也不是因为供料不足，而是因为等待。 写短评

后面负责浇筑的工序，总是要等前面的传感器铺设；负责编织的无人机，总是因为传感器信号未确认而被迫悬停。 写短评

所有的延迟线索，最后都指向了耶波负责的那个节点。 写短评

一天下午，李在石没有打招呼，悄悄来到了三号坝段。 写短评

他看到了耶波。 写短评

耶波并没有睡觉，也没有偷懒。 写短评

他正蹲在一个传感器接口前，手里拿着千分尺和校准仪，神情非常专注。 写短评

十分钟后，他还是这么专注。 写短评

李在石忍不住了。 写短评

他走上前去，决定好好地质问他一番。 写短评

“为什么还没装好？”李在石压着火气问道，“后面的泵车已经等了你二十分钟了！” 写短评

耶波不慌不忙地抬起头，脸上挂着一种无可挑剔的职业微笑。 写短评

“总工啊，这可急不得啊。” 写短评

他指着手里的仪器，语气诚恳得让人挑不出毛病。 写短评

“您看，这个接口的水平误差是0.05毫米，虽然说明书上说0.1毫米以内都合格，但咱们这是百年工程，是第十三区的心脏，万一以后渗水了怎么办？为了老板的大业，我必须对工程负责啊。” 写短评

李在石一下不知道说些什么。 写短评

这就是耶波的高明之处。 写短评

他打上了质量控制这面大旗。 写短评

他把本来只需要两分钟的工序，硬生生通过“反复校准”、“擦拭灰尘”、“检查线路”这些完全没必要的工序拖到了十分钟。 写短评

他在干活吗？ 写短评

在干。 写短评

他违反规定了吗？ 写短评

没有，他甚至做得比规定更严格。 写短评

但这种过度严谨，本质上就是一种恶意的技术性怠工。 写短评

“差不多就行了，按标准来。”李在石皱眉道。 写短评

“那是，那是。”耶波嘴上答应着，手里的动作却依然慢条斯理，“可是总工，如果因为我快了这一秒，导致以后大坝出了问题，我担不起这个责任啊，还是稳一点好，稳一点好……” 写短评

他一边说，一边用眼角的余光瞟了一眼旁边急得跳脚的工友，眼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狡黠。 写短评

耶波的算盘打得很明白。 写短评

这是一个集体项目，最终奖励是全员银卡。 写短评

他拼命干，累得半死是银卡； 写短评

他磨洋工，最后工程收尾他也是银卡。 写短评

而后者不仅轻松，还能把因为进度滞后而产生的压力，全部转嫁给其他人。 写短评

为了不延期，其他人只能更加拼命地去抢时间，帮他把落下的进度补回来。 写短评

这种行为实际上就是一种对队友的隐蔽剥削。 写短评

在接下来的三天里，这种气氛像慢性毒药一样在三组蔓延。 写短评

其他工人看在眼里，恨得牙痒痒，却又拿他没办法。 写短评

你说他偷懒？ 写短评

他说他在校准仪器。 写短评

你说他拖后腿？ 写短评

他说他在保质量。 写短评

渐渐地，其他人的心态也变了。 写短评

凭什么他能在那里绣花，我们要在这里拼命？ 写短评

三组的效率开始断崖式下跌。 写短评

就连最老实的工人都开始学会了“反复检查安全扣”，一检查就是半小时。 写短评

那晚，李在石看着暴跌的数据报表，感到了深深的无力。 写短评

耶波没有违反任何一条明文规定，他只是在规则的边缘，用软刀子割断了团队的肌腱。 写短评

于是，李在石拨通了波的电话。 写短评

…………………………………………… 写短评

“波部长，我遇到了个麻烦……” 写短评

李在石详细描述了耶波那种以次充好、恶意严谨的行为。 写短评

“……我没法罚他，甚至按规章制度，他还能评个质量标兵。” 写短评

电话那头，波听完后，沉默了片刻。 写短评

随后，传来了一声冷笑。 写短评

波的声音透过电流，显得格外冰冷。 写短评

“他以为第十三区是来过家家的吗？” 写短评

“可是他没有违反规章……” 写短评

“把那个人的编号发给我，”波打断了他，“接下来的事情，不用你来操心了。” 写短评

“明天太阳升起的时候，我会把一切处理妥当。” 写短评

次日清晨。 写短评

工人们像往常一样集合。 写短评

耶波还在跟旁边的新人吹嘘他的摸鱼哲学。 写短评

一辆没有任何标识的黑色越野车冲进了工地。 写短评

两个穿着内务部制服的人走下来，二话不说，直接给耶波戴上了手铐。 写短评

“编号C-0492，耶波，因恶意怠工、煽动停产以及骗取公司资源，违反《第十三区劳动法》。” 写短评

“现剥夺铜卡身份，强制押送至D-07农场。” 写短评

没有给他任何辩解的机会，也没有任何多余的审判流程。 写短评

耶波像一条死狗一样被强行拖走，他在碎石地上的惨叫声让在场的所有人心惊肉跳。 写短评

从那天起，耶波就消失了。 写短评

…… 写短评

“总工？李总工？” 写短评

工头的呼唤声将李在石从回忆中拉回。 写短评

李在石看着眼前这群眼神狂热的工人，看着那一张张写满欲望的脸。 写短评

这里只剩下一群想拿银卡的疯子。 写短评

“既然大家都不想去。” 写短评

李在石深吸了一口气，大声说道。 写短评

“那就让那顿庆功酒先欠着！咱们就在这悬崖上，看着蛇谷放烟花！” 写短评

“今晚，坝段通宵作业！谁也不许掉链子！” 写短评

“哦——！” 写短评

三百人的吼声盖过了江水的咆哮。 写短评

他们不需要庆功宴。 写短评

他们只要那张门票。 写短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