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10 章

暴雨如注。 写短评

蛇谷北侧的河滩上，那个用来提炼钽金属的简陋工棚正在风雨中发出濒死的哀鸣。 写短评

原本就漏雨的顶棚此刻更是像个筛子，浑浊的雨水顺着立柱往下淌，在满是油污和泥浆的地面上汇聚成一条条肮脏的溪流。 写短评

电压很不稳。 写短评

挂在梁上的那几盏碘钨灯忽明忽暗，把工棚里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写短评

“呲——” 写短评

一声刺耳的摩擦声。 写短评

柳洋手里抓着一只红色的记号笔，笔尖在因为潮湿而挂满水珠的白板上狠狠地划过。 写短评

他划掉了那个原本写在最上面的数据：5000m。 写短评

那是理论杀伤半径。 写短评

他放弃了。 写短评

在缅甸，这个连根像样的无缝钢管都找不到的烂泥地里，在这个湿度永远不低于90%、电压波动超过15%的垃圾环境里，去追求螺旋多级压缩那种精密的磁通量倍增效应？ 写短评

说实话，即使是柳洋本人，也无法理解先前的自己。 写短评

只要有一匝线圈的间距不对，或者炸药的爆速有千分之一的误差，整个磁场就会在压缩过程中发生崩溃。 写短评

到时候，这玩意儿别说烧毁敌人的设备了，它唯一的战果就是把正在旁边欣赏杰作的自己炸成一堆碳粉。 写短评

柳洋把额前湿透的头发向后一撸，露出那双疲惫的眼睛。 写短评

他在白板上重重地写下了一个新的数字：2500m。 写短评

然后在旁边画了一个粗笨得像水桶、毫无美感可言的结构图。 写短评

单级同轴压缩。 写短评

放弃精妙的磁场增益，放弃轻便化，直接用最厚的铜、最多的炸药、最结实的外壳，去堆出一个“力大砖飞”的怪物。 写短评

“貌丁！”柳洋头也不回地吼道。 写短评

正在角落里带着一帮工人搬运氧气瓶的工头貌丁连忙深一脚浅一脚地跑过来，因为跑得太急，还差点在那摊满是机油的泥水里滑倒。 写短评

“柳工，什么事？” 写短评

“看这个。” 写短评

柳洋用那只沾满油污的手指，敲击着白板上那个粗笨的外壳草图： 写短评

“我需要一个铁罐子，长度一米五，直径八十公分。壁厚……” 写短评

柳洋停顿了一秒： 写短评

“壁厚至少要两公分。” 写短评

“两公分？！”貌丁瞪大了眼睛，像是听到了天方夜谭，“柳工，那得用钢板焊啊，咱们没这种规格的成品管子，而且两公分的钢板，咱们的卷板机也卷不动啊……” 写短评

“那就去切！” 写短评

柳洋转过身，眼神里满是“你怎么这么蠢”的不耐烦： 写短评

“卷不动就拼！去把报废场那几台挖机的大臂给我切了！用乙炔切！那些是高强度锰钢，够硬！切下来拼在一起，用工字钢在外面给我焊死！加上加强筋！” 写短评

“可是……” 写短评

“没有可是。”柳洋打断了他，“只需要按我说的去做。” 写短评

貌丁看着柳洋的眼睛，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写短评

他拼命点头：“懂！懂！哪怕是用牙啃，我们也给您啃出来！” 写短评

“滚去干活。” 写短评

柳洋挥了挥手，像是在驱赶一只苍蝇。 写短评

貌丁冲进雨里，没一会，外面就传来了乙炔切割机那尖锐的啸叫声。 写短评

柳洋抓起工作台上的一根紫铜棒，那是他刚刚让人把一台大功率变压器的导电铜排熔化后，重新铸造出来的粗坯。 写短评

这根丑陋的“烧火棍”，才是毁灭的核心。 写短评

他抱着那根几十公斤重的铜棒，转身走向了不远处的指挥中心，核心车间，就在地下三层。 写短评

…… 写短评

所有的噪音在门关上的那一瞬间戛然而止。 写短评

那台工业母机，经过柳洋一个月的精心调教，已经完全恢复了巅峰状态。 写短评

柳洋走到机床前，把那根粗糙的紫铜棒放在工作台上。 写短评

不过他没有急着动手。 写短评

而是先去旁边的洗手池，用工业洗手液仔仔细细地洗了三遍手，直到指纹里的每一丝油污都被洗净，才戴上一双洁白的防静电手套。 写短评

他将紫铜棒装夹在主轴上。 写短评

校准。 写短评

千分表跳动。 写短评

跳动量0.05毫米。 写短评

“啧，垃圾工艺。” 写短评

柳洋撇了撇嘴，对外面那些工人的手艺表示了嫌弃。 写短评

不过他并不怎么在意。 写短评

因为他是柳洋。 写短评

即使垃圾到了他手里，也能变成艺术品。 写短评

他没有调用自动程序，而是直接切换到了手动模式。 写短评

对于这种需要在爆炸微秒级时间内均匀膨胀的零件，他自己的手比他编写的程序靠谱多了。 写短评

“嗡……” 写短评

主轴开始旋转。 写短评

虽然是用简易液压泵凑合出来的静压主轴，但在这一刻，它展现出了惊人的稳定性。 写短评

柳洋的右手轻轻搭在进给手轮上，左手扶着控制面板。 写短评

进刀。 写短评

超硬合金刀具切入紫铜表面。 写短评

紫铜是一种很“粘”的金属，极其难加工。 写短评

稍有不慎，就会粘刀，或者产生积屑瘤，破坏表面的光洁度。 写短评

但在柳洋的手下，那根紫铜棒顺从得像是一块黄油。 写短评

滋—— 写短评

金黄色的铜屑，像是一条条卷曲的金丝带，伴随着乳白色的切削液，从刀尖飞出，在空中划出一道道抛物线，然后落入下方的废料槽中。 写短评

柳洋的眼神变得空灵而专注。 写短评

他的灵魂仿佛已经离开了身体，附着在了那只有0.2毫米刀尖圆角的钻石头上。 写短评

微调。 写短评

补偿。 写短评

他的手指在手轮上极其细微地转动，幅度甚至只有几分之一度。 写短评

不知道过了多久。 写短评

当最后的一层余量被切除，柳洋的手指在空中划出一道优雅的弧线，按下了停止键。 写短评

冷却液停止喷淋，主轴缓缓停转。 写短评

原本那根丑陋的“烧火棍”不见了。 写短评

取而代之的，是一根散发着迷人玫瑰金光泽的圆管。 写短评

它静静地悬浮在卡盘上，表面的光洁度高得像是一面镜子，倒映着柳洋那张亢奋的脸。 写短评

没有任何刀纹。 写短评

也没有任何瑕疵。 写短评

柳洋摘下手套，从旁边拿起激光干涉仪进行最后的测量。 写短评

屏幕上跳出一个数字：圆柱度误差 0.0008mm。 写短评

0.8微米。 写短评

柳洋看着那个数字，紧绷的肩膀松弛下来。 写短评

他从口袋里摸出一块巧克力扔进嘴里，一边咀嚼着那股苦甜的味道，一边对着空气，发出了那句他憋了很久的感叹： 写短评

“啊，不愧是我。” 写短评

…… 写短评

两个小时后。 写短评

柳洋不得不离开那个洁净的天堂，重新回到充满泥腥味的工棚。 写短评

柳洋把一卷几十公斤重、手腕粗的方形紫铜导线扔在工作台上，发出“咚”的一声巨响。 写短评

这是FCG的定子线圈。 写短评

它需要承受数百万安培的电流，产生那个足以烧穿一切的磁场。 写短评

由于没有专业的绕线机。 写短评

所以一切只能靠人工了。 写短评

柳洋活动了一下脖子，发出一阵咔咔的脆响。 写短评

他把铜线的一头挂在龙门架上，另一头死死拽在手里。 写短评

这根线硬得像钢筋。 写短评

柳洋低吼一声，脖子上的青筋暴起。 写短评

他利用身体的重量猛地向后仰，靴子在泥地上蹬出两个深坑，将那根倔强的铜线狠狠地勒在那根作为模具的PVC管上。 写短评

这个绕圈相当不简单。 写短评

FCG的线圈是“变螺距”。 写短评

随着爆炸的推进，磁场被压缩得越来越快，为了防止高压击穿，线圈的匝距必须越来越稀疏。 写短评

就像一个非线性的数学模型。 写短评

而现在，柳洋必须把这个复杂的函数，通过自己的肌肉记忆，转化成铜线之间的距离。 写短评

每绕一圈，他都要停下来，大口喘着粗气，汗水顺着下巴滴在铜线上。 写短评

他拿起游标卡尺测量间距。 写短评

“45.2毫米……宽了0.2。” 写短评

“妈的废物。” 写短评

他骂了自己一句，然后拿起橡胶锤，在那根紧绷的铜线上狠狠敲击，把它砸回那绝对精确的位置。 写短评

这种强迫症般的精密修正，让他的手掌很快就被铜线的棱角勒出了深深的血槽。 写短评

至于手套，早就磨烂了。 写短评

此刻柳洋的眼里只有那个正在成型的线圈。 写短评

“绝缘层！快点！”他冲着旁边打下手的技工吼道。 写短评

那个技工端着一盆黑乎乎的胶状物——那是柳洋用环氧树脂混合了云母粉调制的土法绝缘漆。 写短评

“垫片呢？！” 写短评

“没有这种规格的绝缘垫片啊……”技工结结巴巴地说道。 写短评

“蠢货，不知道变通吗？” 写短评

柳洋的目光在工棚里扫视了一圈，最后落在了角落里的一块白色的东西上。 写短评

那是食堂送饭落下的一块特氟龙切菜板。 写短评

柳洋走过去，抓起切菜板，顺手拿起一把美工刀。 写短评

咔嚓、咔嚓。 写短评

那块用来切菜的板子被他切成了一个个精准的小方块。 写短评

特氟龙，耐高压，耐电弧，摩擦系数低。 写短评

拿来做绝缘垫片没有丝毫问题。 写短评

柳洋把那些切菜板碎片塞进铜线的缝隙里，然后抓起那盆黑胶，像个泥瓦匠一样，赤手空拳地把粘稠的胶浆抹在铜线和垫片之间。 写短评

一圈，两圈，三圈…… 写短评

那条铜蟒在慢慢成型。 写短评

它并不精致，甚至看起来有些丑陋，上面糊满了黑胶、指纹和柳洋的血。 写短评

但当最后一根引线被焊死在撬棒开关上时，这条铜蟒仿佛拥有了生命。 写短评

它盘踞在工作台上，散发着一种令人心悸的压迫感。 写短评

柳洋看着这件充满了暴力美学的作品，擦了擦脸上的汗，留下几道黑色的指印。 写短评

…… 写短评

凌晨三点。 写短评

“貌丁，滚出去。”柳洋突然停下了手中的活，低着头说道。 写短评

貌丁愣了一下：“柳工，不需要我来辅助……” 写短评

“滚。” 写短评

“带着所有人，滚到五十米以外。把大门锁上，没有我的命令，谁要是敢靠近一步，我就先毙了他。” 写短评

“接下来的活儿，你们连呼吸都是多余的干扰。” 写短评

貌丁看着柳洋那双眼睛，一句话不敢说，带着人立马跑了出去。 写短评

工棚的大门被重重关上。 写短评

偌大的空间里，只剩下柳洋一个人。 写短评

还有那盆摆在工作台中央的、重达二十公斤的橡皮泥一样的东西。 写短评

那是柳洋自配的高能炸药。 写短评

由黑索金粉末混合了融化的石蜡。 写短评

在这个离死亡只有几厘米的距离上，必须要有绝对的掌控力。 写短评

他睁开眼，拿起一根木质的搅拌棒，小心翼翼地把这些暗红色的炸药浆液，灌注进那根精密的紫铜电枢管内部。 写短评

这是整个FCG最核心的“炸药透镜”。 写短评

它的密度必须绝对均匀。 写短评

哪怕里面有一个针尖大小的气泡，爆炸产生的冲击波就会在那个点发生畸变，把铜管炸断，而不是均匀膨胀。 写短评

柳洋开启了自制的震动台。 写短评

嗡嗡嗡…… 写短评

极低频率的震动声在空旷的工棚里回荡。 写短评

铜管在震动台上轻微跳动，暗红色的浆液表面冒出几个极其细小的气泡。 写短评

柳洋的呼吸变得极慢，极轻。 写短评

他手里拿着一根极细的竹签，轻轻地，像是抚摸一般，将那几个气泡挑破。 写短评

啵。 写短评

气泡消失。 写短评

当最后一滴浆液被抹平，当那个完美的红色圆柱体在铜管中凝固，柳洋直起腰，看着这根被填满的死亡之管。 写短评

因为长时间的屏息和精神高度集中，他的脸色不是很好，但那双眼睛却亮得吓人。 写短评

他突然笑了起来。 写短评

“不愧是我。” 写短评

他轻声说道，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傲慢。 写短评

…… 写短评

总装车间。 写短评

那个被貌丁带人切出来的、丑陋无比的“铁罐子”终于被抬了进来。 写短评

由于柳洋的硬性要求，这玩意儿丑得惊天动地。 写短评

两公分厚的钢板上满是像蜈蚣一样的粗大焊缝，外面还横七竖八地焊满了加强筋，看起来就像是一个刚从废墟里挖出来的金属棺材。 写短评

柳洋指挥着吊车，将那根套着铜线圈、填满了炸药的核心组件，小心翼翼地塞进这个“铁棺材”里。 写短评

严丝合缝。 写短评

“灌水泥！” 写短评

柳洋一声令下。 写短评

几桶搅拌好的高标号水泥混合着环氧树脂，被粗暴地灌进了外壳和线圈之间的缝隙里。 写短评

以这种方式进行封装，一旦灌进去，就再也拆不开了。 写短评

它被彻底封死在这个坚硬的躯壳里，唯一的出路，就是自我毁灭，并在毁灭中释放出那一瞬间的光辉。 写短评

最后一步。 写短评

柳洋拖过来那组沉重的由钽锭制成的超级电容组。 写短评

粗大的铜排被连接在装置的尾部。 写短评

咔嚓。 写短评

随着最后一颗螺栓被拧紧，这个怪物终于苏醒了。 写短评

柳洋合上了电源开关，开始对电容组进行预充电测试。 写短评

嗡———— 写短评

巨大的变压器发出了低沉的咆哮。 写短评

空气中的电荷密度急剧升高，所有人的汗毛都在这一瞬间竖了起来，皮肤上甚至能感觉到那种酥麻的静电感。 写短评

示波器上，电压曲线平稳上升，最终定格在一条笔直的绿线上。 写短评

成了。 写短评

雨，不知何时停了。 写短评

天边泛起了一丝鱼肚白，微弱的晨光照进工棚，照在那台躺在卡车后斗里的装置上。 写短评

它看起来根本就不像是什么高科技武器。 写短评

但只有柳洋知道，这个棺材里封装着什么。 写短评

太瓦级的能量。 写短评

一千座核电站瞬间功率的总和。 写短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