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吧,我把一切留在了那作者:玩笑鬼堂堂复苏导出章节:第 1 章 – 第 472 章(共 472 章)导出自 https://zone13.cn────────────────────────────────────────第1章 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笑) 【第一册 · 超级美钞】 202X年,盛夏。 华南电子城。 空气粘稠无比。 对于穿着一身意大利手工定制西装、袖口有着精致“Z.Y”刺绣的祝宇来说,这里就像是地狱。 但他喜欢这里。 相比于CBD写字楼里那些恒温恒湿、流淌着香氛的会议室,这里的混乱让他感到一种久违的真实。 在这里,除去那个名为价格的东西是假的,什么都是真的。 祝宇刚刚从一场并购案的庆功宴上溜出来。 作为圈内顶级的精算师和投资顾问,他刚刚帮一家巨头吞并了一家很有潜力的初创公司。 回想起那些个年轻的创业者在合同上签字时绝望的眼神,他的心里毫无波澜,甚至觉得有些好笑。 不过他现在觉得无聊,透顶的无聊。 这个世界在他眼里,就像是一个充满了BUG、底层逻辑混乱的低级游戏。 而他,就像是一个已经总结归纳出攻略本,可以在这个游戏刷金币的邪道玩家。 而这,也让他找不到能让他兴奋起来的东西了。 所以,他来这里“淘宝”——出于一些个人兴趣爱好。 他穿过那些堆满山寨手机、矿机和二手显卡的柜台,熟练地拐进了一个挂着“老柳维修”招牌的角落店铺。 店铺只有十平米,堆满了像垃圾山一样的电子废料。 而店里并没有“老”柳。 只有一个年轻人坐在深处的工作台前。 那个年轻人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T恤,头发有些乱,鼻梁上架着一副厚重的防蓝光眼镜。 他正低着头,手里拿着一把镊子,在一块只有指甲盖大小的绿色电路板上操作着。 或许是太专注了,他并没有注意到来客人了。 祝宇没有打扰他,只是静静地站在旁边看。 作为一名业余的机械迷,祝宇一眼就认出了那是几十年前的古董——Curta机械计算器的核心棘轮组件。 这种号称“手摇计算机”的纯机械计算器,由数千个精密齿轮组成。 在电子计算器普及前,它是属于工程师的神器,不过现在,它转变为了收藏家的玩具。 但这个年轻人,似乎并不是在修它。 祝宇眯起眼睛。 他看到年轻人旁边放着一颗拆解开的FPGA芯片。 而这个年轻人现在正在用一根比头发丝还细的金线,试图将那个代表着21世纪算力的芯片,物理“飞线”焊接到那个代表着1940年代的机械棘轮上。 这是在干什么? 简直就像是给一辆马车装上核反应堆。 疯狂。 荒谬。 且……极其性感。 “电压不对。” 祝宇突然开口了。 他的声音穿透了嘈杂的背景音,精准地送入年轻人的耳朵。 “Curta的机械结构承受不住芯片驱动的高频震动。你焊上去的瞬间,棘轮的轴承就会因为金属疲劳而断裂。” 年轻人手里的镊子停住了。 但他没有回头,只是冷冷地回了一句: “那是普通钢材。但我把轴承换成了非晶合金。” “而且,”年轻人终于抬起头,那双藏在镜片后的眼睛里,透着一种被打扰的不悦,“谁告诉你我是用电机驱动?我是在用机械动能给芯片供电。” “我想试试,能不能用纯机械手摇的方式,跑通一个SHA-256(一种比特币哈希算法)的加密循环。” 祝宇愣住了。 手摇挖矿? “有趣。” 祝宇拉过一张满是灰尘的塑料凳子,也不嫌脏,直接坐了下来。 “自我介绍一下,祝宇。” 年轻人瞥了他一眼,目光扫过他那身昂贵的西装,最后停留在他那双并没有沾染世俗油腻的眼睛上。 “柳洋。修电器的。” 柳洋放下镊子,按下了桌上的一个开关。 咔哒——嗡—— 那个怪异的结合体开始运转。 柳洋转动机械手柄,齿轮咬合发出悦耳的清脆声响。 与此同时,旁边一个小小的单色液晶屏上,一串十六进制的代码开始缓慢但坚定地跳动。 【 Hash: 0000…a3f2… 】 它真的在跑。 虽然速度慢得像蜗牛,但确实是纯机械结构在逻辑层面驱动着硅基芯片。 用一个词来形容,就是:蒸汽朋克与赛博朋克的完美私生子。 “完美。”祝宇发自内心地赞叹,“虽然效率极低,逻辑上毫无意义,但在工程学上,它是完美的。” “这世界上大部分的事都没有意义。”柳洋随手把那个“艺术品”扔进一堆废料里,仿佛完成了一次解谜后就失去了兴趣,“反而这种没意义的东西,才有点意思。” 这句话,像是一颗子弹,击中了祝宇的心脏。 同类。 祝宇看着眼前这个坐在垃圾堆里的年轻人。 他闻到了那种熟悉的味道——那种对平庸世界的厌倦,那种无处安放自身的焦躁,以及那种……傲慢。 “柳洋。” 祝宇突然觉得有些口渴。 “你在这个破地方修手机,一个月能赚多少?五千?一万?” “看心情。”柳洋拿起一瓶快乐水灌了一口,“有时候帮人破解个车机系统,能赚几万。有时候懒得动,就饿着。” “你的技术,去华为或者大疆,年薪起码百万起步。甚至千万。” 柳洋嗤笑一声,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 “去大厂?给那帮PM写周报?听他们讲什么‘赋能’、‘闭环’、‘颗粒度’?” 柳洋指了指自己的脑袋: “我这里装的多的是能改变世界的东西。但我为什么要给他们打工?为了帮资本家把外卖送得快两秒?还是为了让用户在刷短视频的时候多停留五秒?” “那是在浪费生命。” 祝宇笑了,笑得非常开心,甚至有些失态。 他解开西装的扣子,长出了一口气。 “说得好。” “我也觉得那是浪费生命。” “今晚八点,街角那家‘胖子烧烤’。我请客。” “聊聊?” “聊什么?”柳洋挑眉。 祝宇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领,看着柳洋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道: “聊聊如何真正做一些,有意义的事情。” “以及,怎么用你的手艺,去搞点真正的‘艺术品’。” 柳洋看着祝宇离开的背影。 他沉默了几秒,然后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了一个玩味的笑容。 他拿起镊子,重新夹起一块芯片。 “有点意思。” …………………………………… 当晚,八点,胖子烧烤。 这里就像在城市的背面。 烟熏火燎,啤酒瓶碰撞的声音此起彼伏。 祝宇脱掉了白日的西装外套,只穿着衬衫,袖子挽到手肘。 柳洋依然是那件灰T恤,脚上踩着人字拖。 两人面前摆着五十串羊肉,一箱冰镇啤酒。 并没有那种初次见面的寒暄和试探。 从第一杯酒碰在一起的那一刻起,他们就像是认识了二十年的老友。 “这世界的运行逻辑其实很扯淡。”祝宇喝了一大口酒,指着远处的CBD大楼,“你看那些亮着灯的大楼,里面的人还在加班,在做PPT,在为了那个所谓的‘GDP’燃烧生命。” “但实际上,他们都处在一个巨大的庞氏骗局之中。” “美联储印钱,华尔街吹泡泡,底层人接盘。钱本身没有价值,它是‘信用’的代币。而‘信用’,本身就建立在暴力和谎言上。” 柳洋剥着毛豆,点点头:“工业也是一样。” “明明我们有技术造出用一百年不坏的灯泡,但厂商为了利润,故意设计了‘计划报废’,让它在两千小时后烧断。” “明明我们可以用聚变能解决所有问题,但石油巨头为了股价,把专利锁在保险柜里。” “这是一种系统性的低效。”柳洋眼中闪过一丝冷光,“由先进系统衍生出来的东西在阻止着它自我进化。” “所以,”祝宇看着柳洋,“你想不想跳出这个系统?” “怎么跳?” “我们不当齿轮了。”祝宇的声音压低,带着一丝诱惑,“我们当玩家。” “玩家需要入场券。”柳洋淡淡地说,“而且是很贵的入场券。” “我脑子转得快,你脑子……强得多。我们缺的只是启动资金。” 祝宇拿起一根筷子,蘸着啤酒,在油腻的桌子上画了一个符号。 【 $ 】 “我算过一笔账。”祝宇看着那个符号,“要想在这个世界上获得‘绝对自由’,不被任何法律、道德、规则束缚,我们需要一块完全属于自己的领地,一套独立的工业体系。” “起步价:五千万美元。” “对于现在的我们来说,这是天文数字。靠打工,我们得干二十年。” “但如果我们走捷径……” 祝宇抬头,盯着柳洋: “你能修好那台Curta计算器,也能用飞线改写FPGA的底层逻辑。” “那么,我想问你一个技术问题。” “如果给你最好的纸,最好的墨,你能不能复刻出这世界上最精密的那张画?” 柳洋愣了一下。 他看着桌上那个“$”符号,大脑飞速运转。 作为一名技术天才,他从未想过犯罪。 倒不是因为道德,而是因为觉得没技术含量。 但造币…… 那意味着要挑战一个国家最顶尖的防伪技术,要解构物理、化学、光学的极致工艺。 造币,可远远不只是造币。 柳洋的眼神犀利了起来。 “美钞。”柳洋缓缓开口,声音里没有任何畏惧,只有兴奋,“75%的棉,25%的麻的无酸纸。凹版印刷的压力要达到至少二十吨。来自瑞士锡克拜的OVI技术,以及搞清楚光波干涉原理。” “这可是个系统工程。” “你能搞定原料吗?”柳洋反问。 祝宇举起酒杯: “这世界上没有买不到的东西,如果没买到,只能说明一种情况,要么价格还没到位,要么,找错了卖家。” “只要你能解决‘造’的问题,我就能解决‘买’的问题。以及……如何去‘花’的问题。” 柳洋看着祝宇杯中翻腾的泡沫。 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战栗。 这种感觉,比他第一次编译成功内核代码还要强烈。 这才是他想要的。 “一个月。” 柳洋拿起酒瓶,重重地碰在祝宇的杯子上。 “给我搞到纸和油墨,我还你五千万张。” 那一刻,路边的霓虹灯闪烁。 两个疯子,在这个充满油烟味的路边摊,达成了第一笔合作。 没有签字画押,只有两双燃烧着野心的眼睛。 齿轮,开始转动了。 第2章 人间蒸发 【第一册 · 超级美钞】 云顶大厦45层。 祝宇站在巨大的落地窗前,俯瞰着脚下如蝼蚁般的车流。 这将是他最后一次站在这里。 他的办公桌上非常干净,没有任何私人物品,只有一份刚刚打印出来的辞职信。 信的内容很简单,只有一行字: “因个人原因,申请离职。去向:寻找一些有意义的事。” HR总监刚才进来过,看到桌上的东西后,立马露出了一副死了双亲的痛苦表情——嗯,也许父母双亡都没法让能到这个位置的家伙这么真情流露。 他试图挽留这位公司的“摇钱树”,甚至逾越许诺加薪、期权、甚至合伙人身份。 可惜祝宇还是微笑着拒绝了。 只留下了一句话。 “有些东西,这里给不了。” 接着,他拿起手机,拨通了私人银行客户经理的电话。 “我是祝宇。启动资产清算程序。” “是的,全部。股票、基金、债券,全部抛售。房产委托中介,以市场价八折急售,要求全款,三天内成交。” “资金全部换成不记名的数字货币,转入我给你的冷钱包地址。” “为什么?哦,没什么,我想去环游世界,亲自体验一下来自资本世界的糖衣炮弹。” 挂断电话,祝宇从口袋里掏出一个U盘,插入电脑。 这是柳洋给他写的一个小工具——专门用于数据焚烧。 屏幕上弹出一个进度条。 他在公司服务器里的所有操作记录、邮件备份、私人云盘里的数据,正在被无数次随机写入的“0”和“1”覆盖。 这是物理级别的擦除,哪怕神仙来了也恢复不了。 滴。 【 清除完毕 】 祝宇拔出U盘,随手扔进了一杯咖啡里。 然后他拿起外套,搭在手臂上,最后看了一眼这个他奋斗了十年的地方。 这里充满了金钱的味道,不过他没有闻到哪怕一丝香甜。 他转身,大步流星地走出门去,没有回头。 ………………………… 城中村,老柳维修店。 柳洋的“告别仪式”要粗暴得多。 他没有资产要变卖——他的钱都用来买那些奇奇怪怪的电子垃圾了。 他赤裸着上身,戴着防毒面具,正在往屋子里泼洒一种透明的液体。 那是他自调的高能助燃剂。 屋子里堆满了他这些年的“作品”:改装的无人机、破解的基站、还有那个只有他懂的机械计算器。 这些东西不能留,因为里面藏着太多的技术秘密,一旦被有心人发现,会很麻烦。 “可惜了。” 柳洋拍了拍那个Curta计算器,“等以后有钱了,我给你造个纯金的。” 他走到门口,点燃了一根火柴,随手向后一抛。 轰! 火焰瞬间吞噬了狭窄的店铺。这种助燃剂燃烧温度极高,能瞬间将硬盘的盘片烧成液态,将芯片烧成灰烬。 周围的邻居惊慌失措地大喊“走水了”。 柳洋却像个没事人一样,背着一个破旧的双肩包,混入了看热闹的人群。 那个包里,装着他唯一的家当:一台经过深度魔改的笔记本电脑,和几块存满了他写的核心算法的固态硬盘。 他拿出手机,拔掉SIM卡,折断,扔进了下水道。 从这一刻起,“维修工柳洋”在这个世界上社会性死亡了。 剩下的,只有一个即将去创造奇迹的幽灵。 48小时后。 万米高空。 一架飞往巴西圣保罗的国际航班头等舱内。 祝宇手里晃着香槟,看着窗外的云海。 柳洋坐在他旁边,正在玩那个座位上的娱乐系统——他好像已经把系统破解了。 “国内的线都断干净了?”祝宇问。 “干净了。”柳洋头也不抬,“户籍系统里,我已经给自己标注了‘失踪’。除非他们做DNA比对,否则没人能把现在的我和那个维修工联系起来。” “你呢?”柳洋反问道。 “资产全部洗白离境。现在我们手里有八百万美元的‘干净’启动资金。”祝宇抿了一口酒,“虽然不多,但买那几台破机器够了。” 柳洋终于放下了游戏手柄,转过头,眼神变得认真起来。 “为什么是南美?” “既然要造假美金,为什么不去东南亚?那里离家近,而且我们在那边不是更方便吗?” 祝宇放平座椅,打开了世界地图。 “大洋游侠,做生意要讲究‘天时地利’。” “东南亚现在太‘火热’了。电信诈骗、割腰子……各国的警察和特工都在盯着那边。我们要是在那里搞大动静,很容易还没开张就被端了。” “而且,东南亚的美元流通量不够大。我们在那里散货,容易引起注意。” 祝宇的手指划过太平洋,落在了南美洲的腹地——巴西、阿根廷、巴拉圭的三国交界处。 “我们要去这里。” “东方市。” “这里是南美著名的‘法外之地’。走私客的天堂,洗钱者的圣地。” “最重要的是,这里的美元需求量极大。” 祝宇眼中闪烁着精光: “南美国家的货币体系经常崩溃。阿根廷比索一天时间就可能跌50%,巴西雷亚尔也不稳定。这导致各国的老百姓不信本国货币,只信美元。” “在这里,美元才是上帝。甚至连乞丐都只要美金。” “我们在这里使用印出来的钱,就像把水倒进大海里,瞬间就会被极其饥渴的市场吞噬,根本激不起一点浪花。” 柳洋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技术上呢?那边的工业基础怎么样?” “烂透了。”祝宇耸耸肩,“但好消息是,那里离原材料产地很近。” “你想搞的那个75%棉+25%麻的纸浆?巴西是世界产棉大国。我们可以在当地直接收购,不用报关。” “你想搞的变色油墨?南美毒枭们经常需要洗钱,他们手里有各种奇怪的化工渠道,只要有钱,瑞士的油墨也能搞到。” “而且……” 祝宇压低了声音,露出了一个狡黠的笑容: “那里有一种特殊的‘混乱秩序’。” “只要你按时给当地的帮派和警察交‘税’,你就是在街上开坦克,他们也会帮你指挥交通。” “这简直就是为你量身定做的实验室。” 柳洋听完,嘴角微微上扬。 “听起来不错。” “但我有个条件。”柳洋说。 “你说。” “我不接受那种脏乱差的地下室。”柳洋指了指自己的电脑,“我的机器需要恒温恒湿,需要稳定的电压。” “我需要一个像样的工作室。” “没问题。”祝宇打了个响指,“我们在东方市的郊区租个废弃的纺织厂。名义就是……‘艺术创作中心’。” “我会给你提供最好的发电机,安装最好的空调,并给你最好的咖啡。” “你只管负责把那张‘富兰克林’画出来。” “剩下的——怎么把这堆纸变成真正的财富,交给我。” …………………………………… 24小时后。 巴拉圭,东方市。 一下机,湿热的空气就扑面而来。 这是一座建立在混乱之上的城市。 街道上挤满了来自世界各地的倒爷。 满载着走私电器的摩托车在车流中穿梭,路边的商店挂着巨大的中文、葡文、西文招牌。 祝宇和柳洋站在友谊桥桥头,看着桥下浑浊的巴拉那河。 “感觉到了吗?”祝宇深吸了一口气。 “什么?” “欲望。” 祝宇指着那些背着大包小包、眼神贪婪的人群。 “这里每个人都想发财,每个人都在渴望美刀。” “我们,则会是最大的慈善家。” 一辆黑色的皮卡停在他们面前。 一个皮肤黝黑、纹着花臂的拉美壮汉跳下车,满脸堆笑地用蹩脚的英语说道: “Zhu先生?我是罗德里格斯。您的‘艺术工作室’已经准备好了。” “很好。” 祝宇拍了拍柳洋的肩膀,两人坐上了车。 皮卡驶离了喧嚣的市区,向着郊区的丛林深处驶去。 在那里,有一座被藤蔓覆盖的旧工厂,正等待着它的新主人。 柳洋看着窗外飞逝的绿色丛林,脑子里已经开始构思那台“单张精印机”的液压结构图了。 “五千万美金。”柳洋喃喃自语,“这可不是个小目标。” “不。”祝宇纠正道。 “这是我们的新手村任务罢了。” “等在这个新手村通关了,我们再去真正的战场。” 车轮卷起红土,两个来自东方的“幽灵”,正式踏入了这片狂野的大陆。 他们的口袋里,装着足以颠覆这个城市金融秩序的种子。 第3章 雨林里的恒温箱 【第一册 · 超级美钞】 巴拉圭,东方市郊区,一座废弃纺织厂。 这里距离著名的伊瓜苏瀑布只有三十公里。 空气中的湿度常年保持在90%以上,墙壁上长满了绿色的苔藓,角落里随处可见蜥蜴和硕大的蜘蛛。 对于造假币这种精细活来说,这是最恶劣的环境了。 纸张会吸潮变形,油墨会晕染,精密的机器会生锈。 柳洋穿着防护服,手里拿着空气检测仪,看着屏幕上红色的湿度警报,眉头紧锁。 “湿度太高了。” “不过这还是其次,刚才我在围墙外发现了三个探头探脑的混混……” 祝宇正指挥着几个当地工人搬运物资,闻言笑了笑,递给柳洋一瓶冰水。 “这不用你操心,你就好好地把工作室搞定就行。” “我们分工明确。” ……………………………… 柳洋开始进行规划。 这座占地两千平米的旧厂房,现在在他眼中不再是工厂,而是一个巨大的计算机机箱。 他要做的就是重新走线,重布散热。 他没有试图改造整个厂房,那太费劲了。 最终,他选择了“房中房”方案。 在厂房的最深处,他决定用从圣保罗订购的加厚隔热彩钢板,搭建一个只有200平米的全封闭立方体。 也就是核心实验室。 接着,在柳洋的指挥下,两台工业级的大功率除湿机和新风系统被成功安装。 这会让立方体内部的气压永远略高于外部。 这样一来,外面的湿气和灰尘就“挤”不进来。 再然后,柳洋搞定了恒温恒湿的稳定系统,实验室内的温度将被死死锁在22℃,湿度则是45%。 这是美元纸张最稳定的物理环境。 至于电力系统,柳洋买了三台大功率柴油发电机,并联了一组特斯拉退役的拆机电池组,现在哪怕外面全城停电,这里依然灯火通明。 而就在柳洋忙着捣鼓实验室的这段时间里, 祝宇也没有闲着。 他正站在满是红土的院子里,看着面前站成一排的七个男人。 这些人衣衫褴褛,眼神凶狠且饥渴,身上有着明显长期营养不良的痕迹却又散发着极度危险的气息。 他们是委内瑞拉流亡士兵。 自从委内瑞拉经济崩溃后,大量的退役军人流落到周边国家。 他们受过专业的军事训练,见过血,却因为没有身份,只能在贫民窟里像老鼠一样抢食。 “都听好了。” 祝宇手里拿着一叠厚厚的美金,这是这里唯一的信仰。 “我不管你们以前是特种兵还是宪兵。在这里,你们只有两个任务。” “第一,在这个院子四周架起铁丝网,设立哨塔。任何未经许可跨入红线的人,不管是警察还是毒贩,先开枪,再报告。” “第二,保护好里面的那个人。哪怕工厂被炮击了,你们也要用尸体把大门堵住。” 祝宇走到领头的一个刀疤脸面前。 这人叫卡洛斯,以前是委内瑞拉反恐部队的士官,现在则是一个为了给女儿买药而愿意杀任何人的亡命徒。 “这是第一个月的薪水,每人2000美元。” 祝宇把钱拍在卡洛斯满是老茧的手里。 “如果你们做得好,以后每个月涨10%。如果有人死了,安家费5万美元,直接打给你们指定的家人账户。” 卡洛斯颤抖着手接过钱。 他这辈子没见过这么多现钞。 在这个混乱的边境,一条人命往往只值几百块。 “老板。”卡洛斯把钱塞进内裤里,拉动了手里那把锈迹斑斑的AK-47的枪栓,眼神瞬间变得像狼一样,“从今天起,这块地就是梵蒂冈。谁敢硬闯,我就把他打成筛子。” 祝宇满意地点点头。 他不需要这些人忠诚于他,他只需要这些人忠诚于美金就行。 而就在第三天的晚上,意外来了。 果然,如同祝宇预料的那样。 他们被当做“肥肉”,很快引来了当地地头蛇的觊觎。 三辆改装皮卡轰鸣着冲破了还没修好的大门,刺眼的车大灯把院子照得通亮。 十几个当地帮派分子跳下车,手里挥舞着手枪和砍刀,领头的是这一带的蛇头门德斯。 “嘿!那个中国佬!滚出来!” 门德斯嚣张地对着天空开了一枪。 “这地盘是老子的!谁允许你们……” 砰! 一声沉闷的枪响。 门德斯脚下的泥土炸开了一个洞,距离他的脚趾只有两厘米。 原本空荡荡的厂房二楼窗口、屋顶、废弃的水塔上,瞬间冒出了七个黑洞洞的枪口。 卡洛斯趴在水塔上,手里的SVD狙击步枪(从当地黑市里淘来的)稳稳地锁定了门德斯的眉心。 与此同时,院子四周的阴影里,六名委内瑞拉前士兵端着步枪走了出来。 他们没有像地痞流氓那样大呼小叫,而是呈标准的战术扇形队形包抄,枪口压低,手指搭在扳机上,眼神冰冷得像在看死人。 正规军面对流氓,多少有点降维打击了。 门德斯的手下瞬间慌了,纷纷举起枪瞄准了对方,但手却止不住地发抖。 他们只是收保护费的,压根没几个见过血。 “别动。”卡洛斯在楼上冷冷地喊道,“再动一下,你们的头小命不保。” 气氛凝固到了极点。 这时,祝宇慢悠悠地从办公室里走出来。 他手里没有枪,只端着一杯茶,仿佛现在上演的只是一场舞台剧。 他走到被枪指着的门德斯面前,甚至没有正眼看那些指着他的黑洞洞的枪口。 “怎么称呼?” 祝宇很有礼貌地问道。 “门德斯。” 对面的声音不是很好听。 “门德斯先生,对吧?” 祝宇吹了吹茶水的热气。 “你看,这就是我不喜欢暴力的原因,太低效了。” 门德斯咬着牙,冷汗顺着额头流下来:“你……你想干什么?这里是巴拉圭,杀了我,你也别想活。” “杀你?”祝宇笑了,“不不不,我怎么会杀你呢,门德斯先生。” “我现在只不过是在给你展示我的底气所在罢了。” 祝宇指了指周围那些全副武装的亡命徒: “这些人,以前是委内瑞拉打游击的。而我给他们开的工资,是你给你手下的十倍。” “门德斯,你是生意人(疑)。你应该算得过来这笔账。” “如果你想跟我开战,我也许会死,但你和你的兄弟们,今晚肯定走不出这个院子。而且就算我死了,我预备的钱也足够让许多疯子追杀你全家到天涯海角。” 门德斯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可不是什么小白,就在接触的第一时间,他就看出来了,这帮保镖是真敢开枪的饿狼,而眼前这个中国人,是个不仅有钱,还极其精明的疯子。 “那……你想怎么样?”门德斯的气势软了。 “合作。” 祝宇打了个响指。卡洛斯放下了枪口,但依然保持警戒。 祝宇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塞进门德斯的上衣口袋。 “这里是五千美元。算是给你手下兄弟们的惊吓费。” “以后,每个月这个时候,都会有三万美元送到你们手上。” “至于交易的内容——很简单,让你的手下在外面五百米的地方设卡。帮我挡住警察,挡住税务局,挡住其他不懂规矩的小混混。” “我不希望再有人打扰我的员工工作。” “这笔买卖,划算吗?” 门德斯摸了摸那个厚实的信封,又看了看周围那些眼神凶狠的委内瑞拉人。 一边是随时可能被打死,一边是躺着拿钱。 “……划算。” “我喜欢和聪明人打交道,”祝宇贴近了门德斯的耳朵,“门德斯先生,现在每个月还会有一笔额外的,只属于你的五千美元,打到你的账户上。” 门德斯收起枪,换上了一副笑脸。 就好像刚才来找事的不是他一样。 “老板,误会,都是误会。以后这片地界,您说了算。谁敢来找麻烦,我门德斯第一个毙了他。” “很好。” 祝宇转身往回走,留给众人一个背影。 “卡洛斯,送客。以后记得,枪栓拉开了再说话,这样比较有说服力。” 厂房内,核心立方体。 柳洋正戴着护目镜调试液压机,仿佛刚才外面的生死对峙完全不存在。 祝宇推门进来,松了松领带。 “解决了?”柳洋头也没回。 “解决了。”祝宇坐在一尘不染的无尘室椅子上,长出了一口气,“最终来看,花的钱一点都不冤枉,那些饿狼是真干事。” “然后还喂饱了一个地头蛇——不过这地头蛇还挺纯良的,五位数就给他喂饱了。” “安全吗?” “只要我们的美元还没用完,只要我还能按时给他们发工资,这里就是世界上最安全的地方。” 祝宇看着那台巨大的机器: “在这种地方,可没人会跟财神爷过不去。” “材料到了吗?”祝宇问道。 “第一批物资已经以‘艺术画材’的名义,走正规海关运到了。” 柳洋拆开一个密封的木箱。 里面是一卷卷洁白厚实的纸张——75%棉+25%麻。 又拆开一个铁桶。 里面是浓稠的、在灯光下变幻着金绿色光泽的油墨——瑞士OVI。 这当然不是通过正规途径搞来的。 “所有拼图都齐了。” 柳洋看着这些材料,就像看着即将被烹饪的顶级食材。 他转头看向祝宇: “海超人,材料齐了。” “那个‘单张精印机’我也调试完毕。” “我们什么时候开始?” 祝宇站在玻璃窗前,看着外面漆黑的雨林。 远处,伊瓜苏瀑布的轰鸣声隐约传来,像是一首宏大的序曲。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一美元真钞,扔进碎纸机里。 滋—— 真钞变成了碎片。 祝宇转过身,嘴角露出了那个标志性的、游刃有余的微笑: “明天早上。” “我们要让这片丛林,下起绿色的雨。” 第4章 实地艺术家 【第一册 · 超级美钞】 巴拉圭,东方市郊区,废弃纺织厂,核心实验室内。 外界是南美雨林特有的湿热的35度高温,但在这间全封闭的实验室里,恒温空调将温度死死锁在22度,湿度45%。 柳洋戴着防静电手套,站在那台他亲手组装的“单张精印机”前。 祝宇坐在旁边的真皮沙发上,手里端着一杯冰咖啡,看着柳洋像个即将进行开颅手术的神经外科医生一样,正在进行最后的设备校准。 “开始吧。”祝宇轻声说道,“让我看看,你是怎么骗过全世界的验钞机的。” 柳洋并没有急着开机器。 他先走到旁边的光学台前。 台上放着一张崭新的、从黑市高价收来的2013版百元美钞。 “市面上的假钞贩子大部分死在第一步,是因为他们用的是扫描仪。”柳洋指着那张钱,“扫描仪只能得到颜色信息,它是平的。但真钞是凹版印刷,油墨是堆在纸面上的,有厚度,有山峰和山谷。” “所以,我要提取的不是图像,而是地形。” 柳洋按下了回车键。 围绕着那张钞票的36个高流明LED光源,开始以极快的频率轮流闪烁。 咔嚓——咔嚓—— 与之同步的,是一台顶级的工业级高速相机。它在几秒钟内拍摄了数百张不同光照角度的照片。 电脑屏幕上,柳洋编写的【光度立体视觉算法】开始疯狂运转。 “算法逻辑很简单:通过分析影子的长度和方向,反推每一个像素点的法线向量。” 屏幕上的钞票图像变了。 颜色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灰白色的3D浮雕模型。 在放大了1000倍的画面中,富兰克林的衣领不再是线条,而是一道道隆起的山脊;他的瞳孔不再是黑点,而是一个深邃的弹坑。 “这就是真钞的灵魂。”柳洋看着那个模型,眼神狂热,“微米级的高程数据,有了它,才有了模具的基础。” “但是,到达这一步,还不能直接刻。” 柳洋指着屏幕上的一处细节:“你看,这些线条的边缘是‘肉’的,圆润的。因为真钞在印刷时,油墨会向纸张纤维渗透,而且流通过程会有磨损。” “如果照着这个刻,印出来的钱就是模糊的。” “用物理学上的名词解释,这叫做信息熵增。就好比你很难用一块碎了的饼干来还原它的模具。” 柳洋敲击键盘,启动了第二个核心程序——【 逆向锐化重绘 】。 这是一套基于深度学习的AI而成立的算法。 它遍历了美联储历代雕刻大师的刀法习惯。 屏幕上,那些模糊的“圆角”开始自动修正。 AI正在像一个顶级修图师一样,把那些由于油墨扩散而变粗的线条,重新“削”尖,还原成钢板雕刻时那种冷冽、锋利的刀锋感。 没过多久,程序运行完毕。 “修正完毕。”柳洋确认,“现在的这个模型,可以说就是美联储母版的数字孪生体。” 紧接着,柳洋拿起一块巴掌大小的、经过镜面抛光的特种合金钢板,放入了旁边的激光雕刻舱。 这台机器的外壳上贴着黄色警告:【 Femtosecond Laser 】。 “普通的数控机床不行,刀头因为有磨损,会产生毛刺。”柳洋解释道,“所以我要用光来雕刻。” “飞秒激光的脉冲时间只有千万亿分之一秒。能量密度极高。” 滋—— 舱内亮起了一道肉眼几乎不可见的蓝光。 在显微镜监控屏上,惊人的一幕发生了: 钢板表面的金属原子,在被激光击中的瞬间,直接升华成了等离子体,被负压风机瞬间抽走。 没有热影响区。 也就不会产生毛刺。 这样,留下的,是一道道深浅不一、边缘锐利得如同悬崖般的凹槽。 六个小时后。 柳洋用镊子夹出了那块钢板。 它在灯光下闪烁着冷峻的光芒。 祝宇用指甲轻轻划过,能感受到那种极其细腻的阻力感——那是由几万条微米级沟槽共同组成的特殊触感。 “现在版有了,纸有了,墨有了。最后一步,也是最难的一步:怎么印。” 柳洋走到了那台巨大的液压机前。 “印钞厂用的是高速滚筒印刷机,每小时几万张。我们没那个条件,也没必要。” “所以我把它改成了‘平压平’。” 柳洋将那块雕刻好的钢板固定在下方的液压平台上,然后用刮刀,小心翼翼地将浓稠的油墨抹入凹槽,再刮去表面的多余油墨。 接着,他拿起一张75%棉+25%麻的定制空白纸。 “凹印最怕重影。正面印完印背面,误差不能超过0.05毫米。” 柳洋将纸张放入卡槽。 咔哒! 一声清脆的金属撞击声。 “这是我设计的四轴光学伺服锁扣。”柳洋指着纸张边缘的几个微小探针,“激光实时监测纸张边缘,一旦位置对正,机械爪会瞬间锁死,死死咬住纸张,纹丝不动。” “开始。” 柳洋按下了红色按钮。 嗡—— 液压泵发出低沉的咆哮。上方的压板带着巨大的势能,缓缓压下。 吱——嘎—— 压力表指针疯狂跳动:5吨……15吨……25吨! 这是一种相当恐怖的力量。 相当于五头成年大象的重量,集中在一张小小的纸片上。 在微观世界里,纸张的植物纤维在巨大的压力下崩溃、断裂,被强行挤压进钢板的那些微米级沟槽里。 纤维则像海绵一样,贪婪地吸附着沟槽深处的每一滴油墨,并与油墨分子发生物理层面的“咬合”。 三秒钟的保压后。 嗤—— 泄压阀排气,白雾喷出。 柳洋戴着手套,从机器里取出了那张纸。 现在,则要开始听觉触觉视觉的验收考验了。 柳洋拿着那张刚刚诞生的“百元大钞”,走到祝宇面前。 他两根手指捏住钞票的一角,在空中用力一抖。 “哗——!!!” 一声清脆、紧实、甚至带着金属颤音的脆响,在安静的实验室里回荡。 这是“棉麻纸+高压油墨堆积”特有的声音。 普通的A4纸是闷响,假钞是脆裂声,只有真正的美钞,才有这种“富贵的回响”。 祝宇接过钞票。 然后闭上眼,拇指划过富兰克林的衣领。 ——指尖上传来了明显的、砂纸般的凹凸感。那是25吨压力留下的物理记忆。 睁开眼,转动手腕。 ——右下角的“100”数字,从原本的古铜色,瞬间变成了橄榄绿色。 那是来自光波干涉的小小魔法。 最后,他拿起放大镜,看向钞票背面那个微小的独立宫钟楼。 指针清晰地指向了2点22分。甚至连旁边栏杆的阴影都根根分明,没有一丝粘连。 “完美。” 祝宇放下了放大镜,看着柳洋。 “市面上曾经流通过的‘超级美钞’通常是国家级力量制造的。但即便是他们,有些细节也偏软。” “但你这张……”祝宇笑了,“如果把它混进真钱里,验钞员可能会把真钱挑出来,说那是假的。因为你这张做得比真的还‘规矩’。” 柳洋摘下护目镜,脸上带着一丝疲惫,但更多的是那种通关高难度副本后的索然无味。 “一分钟三张。” “这台机器一天可以印10小时,也就是1800张,18万美元。” “如果我们再组装9台这样的机器……” 祝宇打断了他,眼中闪烁着野心的光芒: “至少再加一个9。” “这里是南美,大洋游侠。这里有的是廉价的劳动力。” “我要把这里,变成一座印钞工厂。” “让这场绿色的瘟疫,从这里开始蔓延吧。” 第5章 特许经营权 【第一册 · 超级美钞】 巴拉圭,东方市,核心实验室。 祝宇手里的计算器按得啪啪作响,屏幕上的数字正在以惊人的速度跳动。 “如果我们再增加哪怕只是50台这样的机器,再招募200个当地工人三班倒,日产量就可以达到900万美元。一年就是30亿美元。” 祝宇的眼中闪烁着对资本扩张特有的狂热: “大洋游侠,这比抢银行快多了。我们可以在这里建立一个地下印钞帝国,把这个废弃纺织厂扩建成南美最大的……” “你想死吗?” 柳洋冰冷的声音像一盆液氮,瞬间浇灭了祝宇的热情。 柳洋正在拆卸那台精印机的压板,头都没抬: “祝宇,你是个精算师,但你在计算风险时漏掉了一个最大的变量:性质。” “你以为我们在干什么?贩毒吗?” 柳洋放下扳手,转过身,眼神锐利如刀: “在这个世界上,毒品是生意。甚至连CIA都会为了筹集黑色经费而参与贩毒。只要你按时交保护费,不搞恐怖袭击,美国人甚至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但伪钞不一样。” “这是在攻击美元信用,是在动摇美国的国本。这是对主权的宣战。” 柳洋指了指头顶: “如果我们在这一天印几百上千万,大量的重号钞票一旦流入迈阿密或者洛杉矶,美国特勤局的金融犯罪实验室会在48小时内锁定源头。” “到时候来的不是警察了,而是三角洲特种部队,或者是从天而降的一枚'地狱火'导弹。” “还有,”柳洋指了指外面,“50台机器?200个工人?你需要进口多少吨纸?多少桶油墨?这么大的物流吞吐量,你觉得门德斯那帮地头蛇是瞎子吗?” “只要有一个工人为了几百块钱出卖我们,我们就见不到明早的太阳。” 祝宇愣住了。 他手里的计算器停了下来。 那种因技术突破而带来的短暂狂热迅速消退,取而代之的是那种刻在骨子里的、绝对理性的寒意。 他走到沙发前坐下,沉默了足足一分钟。 “你说得对。” 祝宇把计算器扔在一边,揉了揉太阳穴,声音恢复了往日的冷静与精明: “我刚才脑袋秀逗了,我把自己代入了工厂主,而不是操盘手。” “风险和收益不对等。规模越大,死得越快。” “我们不能自己印。” 祝宇站起身,在实验室里来回踱步,大脑开始飞速重构商业模型: “但如果我们不能做'生产者',那我们做什么?” 两人坐在工作台前,面前摆着一张南美洲的地图和几瓶啤酒。 “直接卖机器?”祝宇提出了第一个方案,“把这台'单张精印机'封装好,一台卖一个天价。卖给那些毒枭,让他们自己去印。” “不行。”柳洋立刻驳回,“一锤子买卖。卖出去我们就失去了控制权。如果他们因为贪婪印得太多,导致暴露,美国人通过逆向工程查到我们的技术特征,我们还是得死。” “而且,”柳洋补充道,“这机器需要维护。光是那台飞秒激光器,每工作500小时就需要校准。那帮毒贩连AK都保养不好,怎么伺候这种精密设备?” “那就做技术入股?”祝宇又问,“我们提供设备和技术,找个实力强的军阀合作,利润五五分成?” “那样我们就是从犯,绑在一条绳上的蚂蚱。一旦军阀被抓,第一个供出来的就是我们。” 祝宇皱眉:“这也不行,那也不行。既要赚钱,又要安全,还要控制风险……” 他看着地图上那些混乱的边界线,目光停留在哥伦比亚、秘鲁和墨西哥的那些黑色区域。 突然,祝宇打了个响指。 “等等,我们为什么要'入股'?” “我们做SaaS。” 祝宇的眼睛亮了: “大洋游侠,我们既不卖机器,也不直接参与生产。” “我们卖'特许经营权'。” “我们把机器租给那些地头蛇。就像麦当劳的加盟店一样。” “他们出人、出地、出纸、出安保。所有的脏活累活风险活,都是他们的。” “我们只收取'技术咨询费'和'设备维护费'。” 柳洋眯起眼睛:“怎么收费?” “按张收费。”祝宇冷笑,“每印出一张百元大钞,机器自动扣除20美元的'授权费'。剩下的80美元归他们。” “对于他们来说,这依然是暴利。20%的成本换取几乎完美的美元,他们会抢着干的。” “但是,”柳洋提出了最关键的技术难题,“你怎么保证他们不私自多印?你怎么保证他们不破解机器?你怎么保证他们不把市场搞崩?” “这就要靠你了,天才。” 祝宇指了指柳洋的电脑: “你能给这台机器,加一把'锁'吗?” 柳洋沉默了片刻,大脑已经开始构建架构。 “可以。” 柳洋拿起笔,在白板上画了一个拓扑图。 “我们可以把机器做成'黑箱'。所有的核心部件全部封装在一个防拆解的钛合金壳子里。一旦遭到暴力拆解,内部的高能电容瞬间放电,烧毁所有电路板。” “然后,是'云控制'。” 柳洋在图上画了一条线: “机器必须联网(通过加密卫星链路)才能启动。或者,每24小时需要输入一组我生成的动态密钥。” “我写一套【宏观调控算法】。” 柳洋的笔尖在地图上点了几个点: “这套算法会监控全球的美元流动性数据。” “比如,我们在哥伦比亚放了三台机器。算法会根据当地的洗钱能力和美元吞吐量,设定一个'日产量上限'。” “比如,哥伦比亚01号机,今天的额度是15万美元。印完1500张,机器自动锁死。” “如果他们想多印?对不起,做不到。” “这样,”柳洋解释道,“我们就能像美联储调节利率一样,微调每个地区的假钞投放量。” “我们可以让假钞像流水一样,缓慢地、均匀地渗入市场,而不是像洪水一样冲垮堤坝。” “哪怕极个别情况有人察觉到了不对劲,也不可能意识到这背后存在一个庞大的工业网络。” 祝宇听得入神,忍不住竖了个大拇指: “牛逼。” “风险被分散到了几十个互不相识的毒枭和军阀头上。如果某个人被抓了,机器会自动自毁,线索也就断了。” “而我们……” 祝宇靠在椅背上,手里转着一支笔: “我们只是坐在家里,发发验证码,然后坐等比特币上门。” “这样来看,我们或许连罪犯都算不上。” “毕竟我们只是提供普通的'管理咨询服务'罢了。” “方案定了。”祝宇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领,“接下来就是销售环节。” “搞这种掉脑袋的活,我们可没法大街上发传单,我们需要精准的客户定位。” “大洋游侠,靠你了。” “很简单。”柳洋打开电脑,接入了暗网的数据流,“筛选条件:1. 拥有独立武装控制区;2. 拥有成熟的洗钱通道;3. 极其贪婪但守信誉。” 几分钟后,屏幕上弹出了两个名字和坐标。 哥伦比亚,麦德林:某贩毒集团残部,急需资金重组,手握大量现金流。 墨西哥,锡那罗亚:边境走私大鳄,每天有数百万美元的现金流转,掺假极其容易。 祝宇指着哥伦比亚的那个点。 “那里离我们最近,也是最完美的试验田。” “柳洋,这几天你负责把这台原型机封装成'黑箱',加装自毁装置和远程锁。” “我去联系那位哥伦比亚的朋友。” 祝宇走到窗前,看着外面漆黑的雨林。 刚才的那盆冷水很有用。 它不仅浇灭了盲目的贪婪,还浇灌出了一朵更加罪恶、也更加隐秘的毒之花。 祝宇忍不住地开始怪笑: “桀桀桀桀桀桀桀……” 第6章 双胞胎?是复制人哒! 【第一册 · 超级美钞】 哥伦比亚,安蒂奥基亚省,麦德林以南的深山庄园。 暴雨正在冲刷着这座被丛林掩映的堡垒。 迭戈·阿尔瓦雷斯,绰号“屠夫”,麦德林贩毒集团残部的新首领,正烦躁地在奢华的客厅里来回踱步。 空气中弥漫着雪茄的浓厚烟雾。 桌子上堆满了一包包白色的粉末——那是价值连城的可卡因。 但在房间的另一角,保险柜却是敞开的,里面空空如也。 “老板,必须要发钱了。” 他的副手,一个满脸横肉的壮汉,声音低沉地说道:“卡利集团切断了我们在迈阿密的洗钱通道。上周出的那批货,钱回不来。地下的兄弟们已经两个月没拿到美元了。” “有人在私下里议论,说你快完了。甚至有人想带着枪去投奔隔壁的帮派。” “狗娘养的!” 迭戈猛地把手里的威士忌酒杯摔得粉碎。 “那帮忘恩负义的杂种!老子带他们吃香喝辣的时候,他们一个个恨不得把心都掏出来给我!” 他跌坐在沙发上,双手抱头。 他现在的困境说起来很简单。 货多,钱少。 美国缉毒局(DEA)最近像疯狗一样咬住了所有的资金流转渠道。 他手上是有着成吨的毒品,但在黑市上,这东西不能直接当饭吃,也不能当工资发。 哪怕是毒贩,也需要具有流动性的资金。 没有干净的、或者至少看起来能花的美元,他的帝国会在三天内土崩瓦解。 “老板。”门口的守卫突然报告,“外面抓到一个形迹可疑的人。他说……他是来给你‘送血’的。” “送血?”迭戈皱眉,“什么人?条子?” “不像。是个本地人,看着像个送外卖的。但他身上带着奇怪的通讯设备。” 迭戈眼中闪过一丝暴戾的狠毒:“带进来。如果他说不出个所以然,就把他拿去喂鳄鱼。” 几分钟后。 一个浑身湿透、瑟瑟发抖的年轻拉丁裔男子被两个持枪守卫拖了进来,扔在地毯上。 他叫马里奥,是个欠了一屁股高利贷的烂赌鬼。 就在不久前,有人给了他五千美元,让他拿上一个奇怪的设备,和一个信封,来这龙潭虎穴走一趟,并承诺,不管他有没有成功,最后是死是活,都会有额外的一万美元打到他母亲的账上。 他原本想答应后拿上钱直接跑掉的,但想到那个因为他的债务原因而消瘦得不成人形的老母亲,一向怯弱的他鬼使神差地答应了。 “别……别杀我!”马里奥跪在地上,举着双手,“我只是个传话的!真的!” 迭戈拔出腰间的镀金手枪,顶在马里奥的脑门上,打开了保险。 “谁派你来的?” 马里奥颤抖着指了指耳朵里的耳机:“我不知道……我真不知道!” 迭戈眯起眼睛,看着那个闪烁着蓝光的明显经过魔改的扩音器。 突然,扩音器里传出了一个经过变声处理的声音。 声音很大,在这个死寂的房间里,每个人都能听见。 “迭戈先生,晚上好。” “我是来救你的。” 迭戈冷笑一声:“救我?你知道我是谁吗?大言不惭。” “我当然知道。”那个声音不紧不慢地说道,“你是‘屠夫’迭戈。你现在面临兵变,你的洗钱网络断了,你那帮手下因为没钱吃饭没钱嫖妓正在擦枪准备干掉你。” 迭戈的瞳孔猛地收缩。 这种情报可不是一般途径能够打听到的。 “你是DEA的人?”迭戈的手指扣紧了扳机。 “抱歉,猜错了。DEA想杀你,但我却想让你活下去。”那个声音继续说道,“因为你有一条很好的分销渠道,但我没有。而我则有你最缺的东西。” “别跟我打哑谜!”迭戈失去了耐心,枪口狠狠顶着马里奥的头,“老子没空听你废话!再不说,我就先送这个传声筒去见上帝!” 马里奥吓得尿了裤子,绝望地闭上眼睛。 “慢着。” 耳机里的声音依然没有任何波澜,仿佛早就预料到了这一刻。 “在你扣动扳机之前,先看看那个信封。” “里面装着你的买命钱。” 迭戈愣了一下。 他示意副手去拿马里奥怀里的那个信封。 副手撕开信封。 里面只有两张轻飘飘的纸片。 两张崭新的100美元钞票。 “哈!”迭戈怒极反笑,“这就是你说的买命钱?两百块?你他妈是在耍我吗?!” “老子现在就毙了他!” 他觉得自己被羞辱了。 在这个房间里,地上的毒品渣都不止两百块。 “杀了他是你的自由。” 祝宇的声音带着一丝戏谑: “但在那之前,我建议你先用你那双数过上亿美金的手,好好摸摸这两张钱。” “然后,再仔细地看看它们。” 迭戈皱着眉,从副手手里接过那两张钞票。 作为跟美元打了一辈子交道的大毒枭,他的手指对美元已经有了记忆。 当指尖触碰到纸张的那一瞬间。 这触感…… 那种独特的棉麻质感,那种衣领处微微凸起的油墨阻力,那种搓动时清脆的金属声。 真的。 绝对是真的。 他的手指告诉他这就是真钱。 直到他的目光落在了那两张钞票的右下角。 KB 46279860 I KB 46279860 I 迭戈揉了揉眼睛,以为自己眼花了。 他又看了一遍。 一模一样。 每一个字母,每一个数字,甚至连签名的笔锋,都完全一致。 双胞胎? 要知道在这个世界上,真钱一般是不可能有重号。 如果两张钱一模一样,那么至少有一张是假的。或者……两张都是假的? 但手感告诉他,这就是真钱。 一种前所未有的荒谬感和恐惧感,瞬间爬上了他的脊梁。 “这……这怎么可能?”迭戈喃喃自语。 他猛地抬起头,原本那种要把人撕碎的暴戾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凝重。 “何塞!”迭戈对着门外大吼,“叫‘教授’过来!把验钞机也带过来!快!” 五分钟后。 一个戴着厚底眼镜、文质彬彬的老头急匆匆地跑了进来。 他是集团的首席会计,也是鉴别伪钞的专家。 “老板,什么事这么急?” “验这两张钱。”迭戈把钱拍在桌子上,“用最严格的标准。” “教授”拿起钞票,先是漫不经心地看了一眼,随即“咦”了一声。 他掏出放大镜,对着灯光看水印,看安全线。 “水印清晰,层次分明……安全线内嵌完美……微缩文字没有溢墨……” 老头的额头开始冒汗。 他打开了一台专业的银行级多国货币点钞机。 唰! 第一张通过。绿灯亮起,显示金额:100。 唰! 第二张通过。绿灯亮起,显示金额:100。 “过了?!”迭戈瞪大了眼睛,“机器没叫?” “过了……”老头颤抖着拿起紫光灯,照射钞票,“荧光反应正常。红蓝纤维是挑出来的,不是印上去的。就连磁性油墨的分布图谱……” 老头拿着磁性检测笔在富兰克林的衣领上划过,发出了“嘀嘀”的确认声。 “……也是对的。” 老头摘下眼镜,一脸茫然地看着迭戈: “老板,从物理和化学角度来看,这就是真钞。这就是美国造币厂印出来的。” “放屁!” 迭戈一把抓起那两张钱,指着那个一模一样的编号: “如果是真的,怎么会有两张一模一样的?难道美联储的印钞机卡带了吗?!” 老头凑近一看,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这……” 他哆嗦着嘴唇,给出了一个令在场所有人都感到窒息的结论: “如果编号是一样的……那就说明……” “说明有人掌握了和美联储完全同级别的制造工艺。” “这种假钞还有另一个名字,‘超级美钞’。” “老板,这东西……只要不跟真身撞脸上,它就是真的。” 死一般的寂静。 迭戈·阿尔瓦雷斯慢慢地坐回了沙发上。 他看着手里那两张薄薄的纸片,仿佛手里拿着的不是钱,而是核武器的发射密码。 他缺钱。 而现在有人送来了造钱的技术。 而且是连验钞机都认不出来的造钱技术。 他终于明白为什么说是来“送血”的了。 这何止是送血啊,这是给他把血库搬来了。 他挥挥手,示意手下把枪收起来,让“教授”和那个吓得半死的传话人马里奥退到一边。 他拿起那个依然闪烁着蓝光的扩音器,动作甚至带着一丝小心翼翼。 他的态度变了。 不再是面对一个骗子,而是面对一个平起平坐、甚至更具实力的合作伙伴。 “阁下。” 迭戈的声音变得低沉而沙哑,去掉了刚才的傲慢: “你赢了。” “你的货……很硬。” “开个价吧。” 耳机那头,祝宇站在工厂的窗前,看着窗外漆黑的雨林,嘴角勾起一抹意料之中的微笑。 “迭戈先生,我们不谈价格。” “我们谈谈……分成。” 第7章 天上掉馅饼 【第一册 · 超级美钞】 哥伦比亚,麦德林深山庄园。 迭戈·阿尔瓦雷斯并没有立刻通过那个魔改扩音器说话。 他先是挥手屏退了所有人,甚至连那位“教授”都被赶了出去。 房间里只剩下他和那个跪在地上的倒霉鬼马里奥。 迭戈坐回那张巨大的鳄鱼皮沙发上,点燃了一根极粗的雪茄。 他是在调整呼吸,也是在调整心态。 作为一个从贫民窟里杀出来的毒王,他和政府军打过巷战,和CIA玩过猫鼠游戏。 他知道,在谈判桌上最重要的是气势。 如果表现得太饥渴,就会被对方连骨头都吞下去。 “听着,神秘人。” 迭戈对着空气吐出一口浓烟,声音变得阴沉而危险: “你的货确实不错。但在南美,只有货是不够的。” “我有军队,有地盘,有销售网路。而你,只是个躲在阴沟里的幽灵。” “我可以和你合作。但我有两个条件:第一,技术买断,你开个价,我一次性付清;第二,我要见你本人。我不和藏头露尾的鼠辈做生意。” 对讲机的另一端,巴拉圭工厂。 祝宇靠在窗边,看着窗外淅淅沥沥的雨,嘴角勾起一抹嘲弄的弧度。 对方的表现很符合祝宇的心理预期,很是所谓的“老辣”,试图用强硬的姿态夺回主动权。 可惜,迭戈并不明白,这根本不是一场对等的谈判。 “迭戈先生。”祝宇的声音平稳如初,“你似乎还没搞清楚状况。” “第一,这技术你买不起。这台机器的研发成本相当于一架F-22战斗机。就算我肯卖,把你整个集团打包卖了也付不起。” “第二,见我?没必要。我是来给你送钱的,不是来和你结拜兄弟的。” “现在,让我们跳过这些无聊的试探,谈谈我的‘特许经营’条款。” 祝宇停顿了一下,抛出了第一枚烟雾弹: “我要在你那里部署三台机器。每台机器,我会派两名我的技术人员驻场监管。利润五五分成。还有,所有的原材料采购必须通过我指定的渠道溢价30%结算。” “Fuck you!” 迭戈猛地从沙发上弹起来,对着那个耳机咆哮: “派人驻场?你还不如干脆直接给我身上扎两刀!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五五分成?你他妈怎么不去抢?风险全是老子担,人是老子杀,货是老子运,你动动嘴皮子就想拿走一半?做梦!” “还有原材料溢价?你这是把老子当猪宰?” 迭戈气得满脸通红,对着耳机咆哮。 这些个条约,别说是他了,就是慈禧来都得掂量掂量。 退一万步,假如他真的签了这个,他还去贩个屁的毒,纯纯给这个藏头露尾的家伙当打工仔了。 “看来我们有分歧。”祝宇的声音依然不急不缓,甚至带上了一丝遗憾,“那真是可惜。我本来以为你是这片丛林里最有远见的人。” “既然迭戈先生吃不下这块蛋糕,那我只好去找你的老对头——卡利集团的那帮绅士谈谈了。听说他们最近资金流很充裕,应该会对它感兴趣。” “一旦他们拿到了机器……迭戈,你是知道后果的。” “想想看,当他们的手下拿着这玩意儿去收买你的军官,去抢你的地盘时,你拿什么跟他们斗?拿你仓库里那些卖不出去的白粉吗?” 沉默。 死一般的沉默。 迭戈的胸口剧烈起伏。 这是赤裸裸的威胁,而且正好戳中了他的死穴。 他现在最缺的就是现金流。如果死对头得到了这个印钞机,他就真的完了。 但他不能就这么认怂。 “……你也别想吓唬我。”迭戈咬着牙,语气虽然软了一分,但态度依然强硬,“五五分成绝对不可能。驻场人员更是免谈!这是我的底线!” “迭戈,贪婪是原罪。” 祝宇叹了口气,仿佛在教导一个不懂事的学生: “既然你这么反感外人进入你的领地,为了表示诚意,我可以撤回驻场人员的要求,机器你可以自己管,工人你可以用自己的。” “但是,你要知道,没有人监管,你的风险成倍增加。” “40%。”祝宇报出了第二个数字,“四六开。这是给予你‘独立管理权’的价格,不能再低了。” “不行!”迭戈想都没想就拒绝了,“还是太高了!所有的脏活累活都是我干,美国人的通缉令上印的是我的照片!你躲在后面动动嘴就要拿走快一半?做梦!” “那你想要多少?”祝宇的声音冷了下来。 “10%。”迭戈狮子大开口,“就像洗钱一样,我给你十个点的水钱。” “呵。” 耳机里传来一声极尽嘲讽的冷笑。 “迭戈先生,如果你想讲笑话,我也许该挂电话了。这东西的研发成本可是堪比F-22,你当我是开慈善机构的?” “30%。”祝宇的语气变得强硬,“这是我的底线。而且,所有的油墨和纸张必须走我的渠道,溢价20%。” “如果你连这也不同意,那我们就没必要浪费时间了。卡利集团的吉尔伯托先生,应该会比你大方得多。” 迭戈攥紧了拳头。 30%……这个数字卡在了他的喉咙口。 虽然比50%好多了,但他还是觉得肉痛。 这起码代表着几千万乃至上亿美元的流失啊。 但他听出了对方语气里的决绝。 他知道,再压下去,这笔生意真的要黄。 “30%可以谈……”迭戈眼珠一转,试图做最后的挣扎,“但是原材料不能溢价!你得按市场价给我!” “贪得无厌。” 祝宇的声音里充满了厌恶和疲惫,仿佛对这场像菜市场买菜一样的讨价还价感到了深深的厌倦。 此时,巴拉圭工厂内。 祝宇靠在窗边,嘴角却挂着一丝猎人看着猎物落网的冷笑。 火候到了。 这就是“锚定效应”的精髓——先让他为了从50%砍到30%而精疲力尽,觉得自己赢得了巨大的胜利。 然后在最后的关头,给他一个无法拒绝的“诱饵”。 “好吧,迭戈。你赢了。” 祝宇的声音听起来像是做出了巨大的、痛苦的妥协: “我受够了这种无聊的拉锯战。” “我们换一种合作模式。” “我不和你谈分成了。既然你这么想独吞利润,那我们就把这变成纯粹的商业服务。” “20%。” 祝宇抛出了最终的杀手锏: “你拿八成,我只拿两成。但这20%不是分成,而是‘技术服务费’和‘设备维护费’。原材料我按成本价供给你,不赚你一分钱差价。” 迭戈愣住了。 从30%又降到了20%?而且原材料还不加价? 幸福来得太突然,让他一时间甚至怀疑自己听错了。 但紧接着,祝宇冰冷的声音打破了他的幻想: “但是,我有两个绝对不可更改的硬性条件。” “第一,为了保证我的技术安全,机器必须做成‘全封闭黑箱’。你不能拆解,不能逆向研究。一旦触发防拆传感器,里面的铝热剂会瞬间把核心部件熔成铁水。” “第二,机器必须联网。你需要每天向我的服务器上传运行数据。” “迭戈,这是我最后的让步。20%的收益换取源源不断的、验钞机都认不出的美金。如果你还要跟我讨价还价哪怕一个点……” “那我就亲自把这台机器送到卡利去,并且免费送给他们第一批货,让他们来打烂你的脑袋。” 这次,迭戈没有再犹豫。 他在心里飞快地盘算着:只要机器在自己手里,只要地盘是自己的,给对方20%的“保护费”完全合情合理。 至于什么黑箱、联网,只要不派人来监视他,这都不叫事。 他以为自己通过强硬的态度,一步步逼退了这个神秘人的底线,从50%一直杀到了20%。 这是他的胜利。 “成交。” 迭戈对着耳机说道,声音里透着掩饰不住的得意和贪婪: “20%,黑箱操作。原材料你按成本价供。如果你敢在机器里搞鬼,我就算追到天涯海角也要杀了你。” “合作愉快,迭戈先生。” 祝宇的声音里恢复了平静,甚至带上了一丝商业化的客套: “第一台原型机将在三天后,通过走私船运抵布埃纳文图拉港。准备好你的接收团队。” “记住,别试图拆开它。它脾气不好,会自爆。” 迭戈正准备挂断通讯,去庆祝这笔即将到来的横财。 “哦,对了,迭戈先生。” 祝宇的声音再次响起,这一次,语气里没有了刚才的商业客套,变得有些漫不经心,仿佛只是在谈论天气: “最后,还有个小忙,需要你帮一下。” “说。”迭戈心情大好。 “刚才那个帮你拿信封的传话人……叫马里奥是吧?” 房间角落里,马里奥听到“大人物”提到了自己的名字,激动地抬起头,眼中满是劫后余生的兴奋。 “嗯,没错。”迭戈看了一眼马里奥。 “他刚才听到了我们的谈话吗?”祝宇问。 “听到了。” “真遗憾。” 耳机里,祝宇轻轻叹了口气,声音温柔得令人毛骨悚然: “迭戈先生,我在信封里放那两张钱的时候,说过那是‘买命钱’。” “那两张钱足够买下你的命,让你继续坐在毒枭的宝座上。” “但很可惜……那点面额,不够买两个人的命。” 迭戈愣了一下,随即看了一眼地上的马里奥,嘴角咧开一个残忍的笑容。 他听懂了。 “明白了。” 迭戈拔出腰间的手枪,甚至没有给马里奥任何求饶的机会。 “不!老板!别——” 马里奥绝望的尖叫声刚出口,就被枪声截断。 砰! 一朵血花在马里奥的眉心绽放。他向后倒去,那双曾经触碰过“超级美钞”的手,无力地垂在昂贵的地毯上。 他至死都不明白,为什么给他钱的老板会亲口叫毒枭杀了他。 耳机那头,祝宇听到了枪声。 他没有丝毫的不适,甚至连端着咖啡的手都没有晃动一下。 “多谢,祝你生活愉快。” 通讯切断。 迭戈长出了一口气。 他感觉自己刚刚打赢了一场硬仗。 “教授!”他对外喊道,“准备好最好的仓库!我们要迎接一台‘印钞机’了!” 他沉浸在即将暴富的喜悦中,完全没有意识到,他刚刚拒绝的那些“不平等条约”,其实本来就是不存在的。 巴拉圭,工厂内。 祝宇摘下耳机,随手扔在桌子上。 柳洋正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并没有表现出惊讶,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 “还真是冷酷啊。” “没办法啊,大洋游侠。” 祝宇抿了一口咖啡,转过身,看着窗外漆黑的雨林,眼神比夜色更凉: “在这个游戏里,只有死人才能保守秘密。” “怎么样?这头老狐狸不好对付吧?”柳洋问。 “老狐狸?”祝宇端起咖啡,轻笑一声,“充其量是只还没进化完全的野猪。” “他以为他赢了。” 祝宇伸出两根手指: “他成功拒绝了‘50%分成’,拒绝了‘人员驻场’。他觉得为自己博得了巨大的收益。” “但他根本不知道,我压根就没想过要派人去那种鸟不拉屎的地方。我也没想过要50%——那样他早晚会为了独吞而背叛我们。” “20%,这是一个完美的数字。” “既能让他觉得占了大便宜,拼命帮我们干活;又能保证我们的收益细水长流。” “至于‘黑箱’和‘联网’……” 祝宇指了指柳洋正在封装的那台机器: “这才是我们真正要的核心。” “只要掌握了开关,只要掌握了核心代码。哪怕他拿走了99%的利润,他依然只是我们的打工仔。” “柳洋,你的'远程锁'写好了吗?” “写好了。”柳洋敲了敲那个钛合金外壳,“每天早上8点,他必须向我们的服务器请求当天的‘开工密钥’。如果他不给钱,或者我想让他停产,” “我动动手指,这台机器就是一块废铁。” 祝宇走到地图前,将一枚红色的图钉按在了哥伦比亚的位置上。 “很好。” “第一个代理人上线了。” “接下来,让我们看着这颗种子,是怎么长成参天大树的。” “迭戈以为他在印钱救他的帝国。” “其实,他在帮我们抽干南美的血。” 第8章 看不见的税 【第一册 · 超级美钞】 三个月后。 巴拉圭,东方市郊区,“达芬奇”工厂。 如果说三个月前,这里还是一个潮湿、破败、只有蜥蜴爬行的废弃厂房,那么现在,这里已经变成了一座隐藏在丛林深处的堡垒。 外围的红土路被铺上了碎石。高耸的围墙上拉起了通电的铁丝网,每隔五十米就有一个监控塔楼。卡洛斯和他那帮委内瑞拉亡命徒,换上了统一的黑色战术背心,手里的AK-47也换成了带红点瞄准镜的AR-15。 而在工厂内部,那个原本突兀的白色“立方体”实验室,已经扩建了三倍。 巨大的落地玻璃窗前,冷气充足。 柳洋正坐在人体工学椅上,看着面前的一排服务器屏幕。 屏幕上,代表哥伦比亚、墨西哥、甚至秘鲁的几个绿色光点正在闪烁——那是已经部署出去的7台“单张精印机”的实时状态。 “迭戈那边的机器,昨天全天满负荷运转,印了一百八十万美元。” 柳洋喝了一口胶囊咖啡,眉头微皱: “按照20%的抽成,我们分到了36万。而迭戈拿走了144万。” 他转过头,看向正躺在按摩椅上闭目养神的祝宇: “祝宇,从纯粹的数学角度来看,我们这不是亏大发了吗?” “这技术是我的,机器是我的,甚至连纸和墨都是我想办法搞定的。迭戈只是出了个场地,派几个人在那傻看着,就能拿走大头?” “这三个月,我们赚了五千多万,但迭戈他们赚了快一个亿。” 柳洋指着屏幕上的数据流: “这和你说的吸血可对不上,更像是在做慈善。如果我是迭戈,我会觉得你是傻子。” 祝宇睁开眼睛,嘴角勾起一抹慵懒的笑意。 他坐直身子,走到柳洋身边,看着那个不断跳动的“144万”数字。 “大洋游侠,你知道为什么大多数技术天才做不了生意吗?” “为什么?” “因为你们只盯着‘毛利’,却看不见隐形成本。” 祝宇拿起一支电子笔,在屏幕上的“144万”上画了一个圈,然后打了个大大的红叉。 “在你的眼里,迭戈拿走的是144万美元的现金。” “但在我的眼里,那是一万四千四百张‘烫手山芋’。” 祝宇开始在屏幕上列算式,像是在给学生上课: “第一,流通成本。” “迭戈拿到这144万假钞,他敢直接存银行吗?不敢。他必须通过地下钱庄、赌场、甚至开超市慢慢把钱洗白。在南美,洗钱的损耗率通常是30%-40%。这一刀下去,144万就只剩100万了。” “第二,暴力维护成本。” “为了守住这台印钞机,迭戈扩充了三倍的卫队,买了重机枪,还得防着卡利集团的偷袭,防着DEA的突击。他的军费开支是巨大的。这一刀下去,又没了20万。” “第三,渠道贿赂,也就是打点。” “他要把这些钱散出去,必须打点海关、警察、下线分销商。这又是一层层盘剥。” 祝宇放下笔,看着柳洋: “算下来,迭戈忙活一个月,提心吊胆,甚至还要跟人火拼,他手里真正能落下的净利润,可能只有30%不到。” “而我们呢?” 祝宇指了指他们那个隐秘的比特币账户: “我们的20%抽成,是他们在开机前,必须先用真金白银打到我们账上的‘技术服务费’。” “我们不需要洗钱。我们不需要养军队去跟人拼命。我们不需要去求爷爷告奶奶地找销路。” “我们的20%,是纯利润。” “而且是零风险的纯利润。” 柳洋愣了一下,看着那个算式,若有所思。 “这叫……风险转嫁?” “不仅是风险转嫁,还是平台税,这样说明白吧。” 祝宇走到窗前,看着外面巡逻的卫兵,语气变得深邃: “柳洋,你可以把我们想象成苹果的App Store。” “开发者(迭戈)辛辛苦苦写代码、做运营、还要防盗版,最后虽然拿走70%,但他要承担所有的开发风险和运营成本。” “而苹果什么都不用做,只要维护好服务器,就可以躺着抽30%。” “在商业世界里,做铲子的人永远比挖金子的人活得久。” 祝宇转过身,指着屏幕上那张南美地图: “而且,这还涉及到一个人性博弈。” “如果我拿50%,迭戈会觉得他在给我打工。他会心理失衡,会想办法破解机器,甚至会想杀了我独吞技术。” “但我只要20%。” “迭戈会觉得:‘天哪,这个中国人真是个大善人!他给我送来了这么好的财路,只要这么一点点过路费!’” “于是,迭戈会拼命保护这个秘密。如果有谁想来查封我们的工厂,或者有谁想来绑架我,迭戈会第一个冲上去跟人拼命。” “因为我在帮他发财。” “他不仅是我们的代理人,他还是我们免费的、最忠诚的看门狗。” 柳洋听得目瞪口呆。 他虽然懂代码逻辑,但这种把人心算计到骨子里的商业逻辑,对他来说简直是另一种层面的黑科技。 “所以……”柳洋喃喃自语,“某种程度上来说,我们其实是在向南美的地下世界收税?” “没错。” 祝宇打了个响指: “我们没有军队,没有领土。” “但通过这几台机器,通过这20%的抽成,我们实际上成为了南美地下世界的美联储。” “他们每完成一笔毒品交易,每走私一车军火,只要他们用了我们的钱,就是在向我们交税。” “这就是反直觉的大吸血。” “不需要把管子插进大动脉里猛吸,那样会惊醒宿主。” “我们要做的,是变成空气。让他们呼吸的时候,不得不吸入我们的‘绿色瘟疫’。” 柳洋看着屏幕。 此刻,位于墨西哥边境的一台新机器上线了。数据显示,那边的产量正在飙升——显然,墨西哥的毒枭比哥伦比亚人更贪婪。 柳洋手指在键盘上敲击了几下,调整了那台机器的日产量上限。 祝宇重新躺回按摩椅,看着天花板上旋转的吊扇。 “现在,我们的现金流已经到了每月两千万美元。而且还在指数级增长。” “柳,这个新手村的副本,我们快刷通了。” “等这笔钱攒到那个数字,我们就该撤了。” “毕竟,这里再怎么着,也只是个赚钱的作坊。” 第9章 赤道上的绿雨 【第一册 · 超级美钞】 镜头拉高。 南美洲,这块被上帝咬了一口的苹果。 从安第斯山脉的雪峰到亚马逊的雨林,从潘帕斯草原到加勒比海滩。在202X年的宏观经济图谱上,这片大陆本该是一片惨淡的深红色。 委内瑞拉的通胀率突破了百分之一万,钞票不如厕纸;阿根廷的比索在自由落体,中产阶级在一夜之间返贫;巴西的雷亚尔在政治动荡中瑟瑟发抖。 这里的地缘政治破碎而混乱。 左翼与右翼轮流坐庄,却谁也救不了经济。而美国人把这里当后院,只管收割,不管播种。 然而,在最近的三个月里。 如果有一双能看见“美元流动”的眼睛,就会惊讶地发现,在这片经济的焦土之上,正降下一场诡异的绿雨。 一股稳定且源源不断的美元现金流,正以巴拉圭、哥伦比亚、墨西哥为三个泉眼,顺着地下的毛细血管,疯狂地向整片大陆蔓延。 它滋润了干涸的市场,稳定了暴躁的物价,甚至让一些濒临崩溃的影子经济重新焕发了生机。 这很不合逻辑。 美联储明明在收紧银根,在加息,美元应该回流美国本土才对。 但南美洲的美元,却越流越多。 镜头下推。 阿根廷,布宜诺斯艾利斯。 “Cambio!Cambio!Dollar!”(换钱!换美金!) 黄牛们的叫卖声此起彼伏。 三个月前,这里的黑市汇率每天都在跳涨,人们焦虑地拿着比索,却换不到几张美金。 但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一切都变了。 黄牛手里拿着厚厚的一沓百元大钞。 不是皱巴巴的旧钱,而是那种刚出库的、带着清脆响声的新钱。 街边的咖啡馆里,人们不再谈论汇率的崩盘,而是从容地掏出那种绿色的纸片支付账单。 这座城市被一种虚假的繁荣笼罩。商店里的货架满了,进口商品也多了。 因为商家们发现,许多人现在开始用美元进行结账了,而这样,他们的财富就不会缩水。 没有人知道这些钱是从哪来的。 他们只知道,这钱是真的,放验钞机能过,给银行会收。 镜头聚焦。 委内瑞拉,加拉加斯,佩塔雷贫民窟。 何塞,一个瘦骨嶙峋的摩的司机。 他刚做完一单生意——帮一个来自边境的神秘商人运送了两个箱子。 而在付款时,对方没给他一麻袋不值钱的玻利瓦尔,而是随手抽了一张绿色的百元大钞给他。 此刻,何塞正站在一家地下超市里。 “一袋米,两罐奶粉,还有……给我女儿买个那个巧克力。” 何塞颤抖着把那张百元大钞递过去。他很怕,怕老板说是假的,怕老板报警。 老板接过钱,熟练地对着灯光看了一眼水印,听了听声音,然后扔进抽屉。 “找你80美金。” 老板找给他一堆零钱。 何塞抱着米和奶粉走出超市,看着手里找回来的零钱,眼泪流了下来。 这一张纸,抵得上他过去半年的收入。 他不知道这张钱是柳洋在几千公里外的巴拉圭印出来的,他只知道,今晚他的女儿终于不用饿肚子了。 墨西哥,锡那罗亚州,库利亚坎。 一家豪华夜店内。 香槟塔,比基尼模特,以及震耳欲聋的电音。 小费尔南多,当地最大贩毒家族的继承人,正站在舞池中央。 “今晚全场的消费,由本少爷买单!” 他抓起一把把崭新的美金,像撒纸片一样撒向空中。 绿色的钞票雨纷纷扬扬地落下,人群尖叫着疯抢。 小费尔南多踩在钱堆上,狂妄地大笑。 家里的那个“叔叔”告诉他,从现在开始,美元,要多少有多少。 而他已经用这些纸片买了最好的跑车,将自己喜欢的枪械镀上了黄金。 甚至如果他愿意,他还能让当地的警察局局长给他当司机。 巴西,圣保罗,金融中心高层公寓。 索菲亚,某跨国银行的高级客户经理,斯坦福毕业的精英。 她正坐在梳妆台前,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她的名牌包里,整齐地码放着五万美金的现钞——那是通过“特殊渠道”帮客户理财获得的“返点”。 作为专业人士,她其实隐约觉得这批流入市场的美元有点“太新了”。 但这和她有关系吗? 她的业绩在飙升,她的客户们拿着这些现金来买理财产品,银行的存款准备金在增加,她的奖金也在翻倍。 索菲亚拿起一张钞票,闻了闻那股迷人的油墨味。 她涂上口红,准备去赴一场晚宴。 镜头切换。 跨越半个地球。 美国,华盛顿特区。 美国特勤局总部,金融犯罪调查科。 这里是全世界对抗假币的最前线。 气氛肃杀,让人不寒而栗——也因为这里冷气开得很足。 高级探员史密斯正坐在办公桌前,揉着发胀的太阳穴。 他的电脑屏幕上,显示着一张刚刚从迈阿密联邦储备银行截获的百元美钞扫描图。 “头儿,你看这个。” 技术分析师递过来一份光谱分析报告,声音里带着一种难以置信的颤抖: “这张钞票,通过了我们的ATM机,通过了银行的验钞柜台,甚至在我们的自动化分拣机里都没被踢出来。” “它是怎么被发现的?”史密斯问。 “是因为随机抽检。”分析师指着屏幕上的显微放大图,“我们在电子显微镜下,发现它的富兰克林衣领纹路,比我们的真币……还要清晰许多。” “还要更清晰?”史密斯皱眉,“你是说,假币的印刷质量比真币还好?” “是的。真币是大规模量产的,会有磨损。但这张……就像是上帝亲自拿着手术刀雕刻出来的一样。” 史密斯猛地坐直了身子。 他盯着屏幕上那张近乎完美的钞票。 屏幕右侧的数据栏里,显示着这张钞票的流通地点:哥伦比亚、墨西哥、巴西、阿根廷…… 密密麻麻的红点,正在美国的后院连成一片。 “这不可能是普通的造假团伙。”史密斯的声音变了,变得干涩而凝重,“哪怕是专业人士也搞不定这种变态的精度,更何况还有这么大的散货网络。” “查到源头了吗?” “没有。这些钱就像是从地底下长出来的一样,查不到任何单一的流入路径。” 史密斯盯着屏幕上那个被放大的、眼神深邃的富兰克林头像。 他感觉那个头像仿佛在嘲笑他。 【 File Name: Supernote_Type_X 】 (文件名:超级美钞_X型) “通知CIA,还有财政部。” 史密斯按下了一个红色的紧急按钮。 “我们遇到麻烦了。” “有人在我们的后院,发动了一场……货币战争。” 第10章 同位素测定 【第一册 · 超级美钞】 巴拉圭,东方市郊区,“达芬奇”工厂。 核心实验室内部。 恒温空调的轻微嗡鸣声中,柳洋正戴着防静电手套,对着显微镜检查刚刚刻蚀好的一块新母版。他的动作精密得像是在拆弹。 “咻~” 一声轻响。 一架纸飞机划过一道诡异的弧线,精准地砸在了柳洋的后脑勺上。 柳洋深吸了一口气,并没有回头,只是伸手把纸飞机拿下来,展开。 那是一张刚印出来的、面额100的“超级美钞”。 “祝宇。”柳洋的声音冷得像冰,“如果你再敢干扰我工作,我就把你这周的分红全换成委内瑞拉玻利瓦尔。” “别这么暴躁嘛,柳工。” 祝宇正瘫在不远处的真皮沙发上,脚高高地翘在茶几上。他手里端着红酒,一脸百无聊赖的“贱”样: “我是想让你看看,这张钱的富兰克林嘴角是不是稍微上扬了?看着怪喜庆的。” “那是光影折射的错觉。”柳洋把钱揉成团,精准地扔进垃圾桶,“还有,那是为了模拟真钞的微笑防伪。” 祝宇叹了口气,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瘫着。 “哎,无聊啊。” “你看看这账户。”祝宇指着墙上的比特币实时走势图,“每天都在涨。那个迭戈虽然是个土老帽,但卖货倒是勤快。钱来得太容易,成就感就消散得越快啊。” 柳洋终于转过身,推了推眼镜,像看智障一样看着他: “你如果实在闲得发慌,可以去把厕所刷了。” 祝宇打了个响指。 门外早就候着的卡洛斯竟然穿着一身不伦不类的白色侍者服,推着一辆餐车小心翼翼地走了进来。 餐车上,放着两份正在滋滋作响的顶级战斧牛排,以及配套的银质餐具。 祝宇坐直身子,优雅地拿起刀叉,切下一块牛肉,放进嘴里细细咀嚼,然后……皱起了眉头。 “啧。”祝宇一脸嫌弃地放下叉子。 “怎么?有毒?”柳洋问。 “不,是火候过了。”祝宇摇着头,一脸痛心疾首,“我花大价钱请来的那个法国厨子,居然把这块空运来的M9级牛肉煎老了。这简直是对这块牛肉的亵渎。” 说着,他顺手从旁边抓起一沓刚刚裁切好、还没扎捆的崭新百元大钞,大约有几千美金,直接垫在了那滚烫的铁板下面。 “还是垫着点好,别烫坏了我的桌子。” 柳洋看着那一沓被油渍和高温糟蹋的“超级美钞”,嘴角抽搐了一下。 “那可是三千美金。”柳洋冷冷地提醒。 “哦,是吗?”祝宇毫不在意地擦了擦嘴,“没差啦,只要还没流通出去,和废纸没有本质上的区别。” “这就是资本家的丑恶嘴脸吗?”柳洋坐回电脑前,“浪费资源。” “这叫‘对金钱的祛魅’。” 祝宇晃着红酒杯,眼神里透着一种令人想打他的优越感: “大洋游侠,当你发现钱只是由机器吐出来的废纸时,你就,呃算了,你本来就是个苦行僧……我日,这红酒醒的时间也不够。” 柳洋不再理他。 他知道,祝宇这是在通过这种极度的挥霍和挑剔,来掩饰自己的空虚感。 这种贱兮兮的凡尔赛,是祝宇特有的减压方式。 “吃你的肉吧。”柳洋敲击着键盘,“别噎死了。” 在这个只有两个人的堡垒里,他们继续着极度封闭的生活。 而他们不知道的是,有一双更大的眼睛,已经盯上了这个巢穴。 镜头切换。 美国,华盛顿特区。 美国特勤局(USSS)总部,金融犯罪调查科。 与巴拉圭那种慵懒、奢靡的气氛截然不同,这里充满了令人窒息的低气压和冰冷的蓝光。 高级探员史密斯把一杯冷掉的咖啡倒进垃圾桶,他的眼睛里全是红血丝。 “报告出来了吗?” 技术主管快步走来,手里拿着一份标红的文件。 “出来了,长官。结果……很惊人。” 主管把一份质谱分析图投射到大屏幕上。 “我们对市面上缴获的那批‘完美假钞’进行了同位素追踪。这帮人很狡猾,纸张、磁性、荧光反应都做到了完美。但是,他们忽略了油墨。” “油墨怎么了?” “这确实是瑞士锡克拜的原厂OVI变色油墨,配方没问题。” 主管放大了一处波峰: “但是,每一批次的工业油墨,因为矿石产地的细微差异,都会带有独特的稀土同位素指纹。” “我们在样本中,检测到了微量的镥-176异常丰度。” 史密斯猛地抬起头:“这说明什么?” “说明这批油墨,属于锡克拜公司在六个月前生产的#Lot-7749批次。” “去查!这批货卖给谁了?” 主管调出海关数据,深吸了一口气: “这批货原本是发往巴西中央造币厂的。但在运输途中,在圣保罗港口,有一车油墨申报‘破损泄漏’,被作为危废处理了。” 史密斯的瞳孔骤然收缩。 “破损?泄漏?” 他冷笑一声,走到巨大的电子地图前。 “好一个‘金蝉脱壳’。一车油墨,足够印几亿美元的假钞了。” 他拿起红色的马克笔,笔尖在地图上的巴西圣保罗重重一点。 “既然是在圣保罗丢的,那它就不可能飞太远。” “这帮老鼠需要隐蔽,需要电力,还需要方便把这几亿美元洗白的通道。” 史密斯的笔尖向西滑动,越过丛林,最终停在了一个红色的三角区域。 巴拉圭、巴西、阿根廷——三国交界处。 东方市。 “这里。” 史密斯的声音因为兴奋而变得沙哑: “南美的犯罪之都。混乱,无法无天,离圣保罗只有几个小时车程。” “如果我是那只偷油墨的老鼠,我就躲在这个下水道里。” 他转过身,对身后的特勤队员下令: “通知CIA拉美分部。我们需要调用一颗侦察卫星。” “重点扫描东方市郊区所有的废弃工厂。” “寻找异常的电力消耗和高精度的热红外信号。” “还有,”史密斯盯着地图上那个红点,眼神狠厉,“让那群干脏活的准备好。” “这次我们要自己动手。” 画面切回。 巴拉圭,工厂内。 祝宇还在抱怨那块昂贵的牛排有点塞牙,柳洋正在嫌弃他把油溅到了地板上。 窗外的夜色中,仿佛有一张无形的大网,正在缓缓收紧。 那颗向美国发射信号的卫星,正在调整轨道,冰冷的镜头即将穿透南美的云层,直刺这片丛林。 第11章 灯下黑 【第一册 · 超级美钞】 外层空间,高度400公里。 美国国家侦察局(NRO)的KH-11“锁眼”卫星,正无声地滑过南美大陆的上空。 按照常理,一家全负荷运转的地下印钞厂,其液压机和激光设备产生的高温,在红外热成像图上应该像篝火一样显眼。 但卫星传回的图像却是一片死寂的黑色。 这并不是因为祝宇他们连这都算到了,而纯粹是一个技术上的巧合。 三个月前,柳洋为了解决南美雨林极度潮湿会导致钞票纸变形的问题,在核心实验室的墙壁夹层里填充了足足半米厚的航天级气凝胶绝热毡。 这个为了追求“工艺极致”而打造的恒温恒湿箱,无意中成为了最完美的热屏蔽罩。 它锁住了所有的工业废热,骗过了头顶那只冰冷的天眼。 “达芬奇”工厂,核心实验室内。 实验室里很安静,只有服务器散热扇的低鸣。 柳洋正在对墨西哥分销网络的加密账本进行例行维护。 屏幕上,数据流平稳地跳动着。 突然,柳洋的手指悬停在了回车键上方。 “不对。” 正在旁边用高倍放大镜欣赏自己指甲(刚做完修剪)的祝宇,懒洋洋地抬起眼皮: “怎么了?账不对?” 柳洋指着屏幕角落的一个网络状态监控浮窗: “为了保证安全,我们的服务器每隔30秒会向境外的代理节点发送一次加密握手包。正常延迟是45毫秒。” “但在刚才的五分钟里,延迟出现了三次微秒级的异常抖动。而且,底噪里混入了一组极低频的杂波。” “这说明什么?”祝宇坐直了身子。 “说明有人在这一带架设了‘中间人’设备。”柳洋的声音冷静得可怕,“这种特征,符合‘黄貂鱼’——军用级IMSI捕获器的信号指纹。” “有人在尝试劫持我们的通讯信号,或者定位我们的具体坐标。” “距离?” “根据信号强度衰减计算……不超过五公里。” 祝宇把放大镜轻轻放在了桌子上,发出一声轻响。 “五公里,已经进入了突袭距离。” 祝宇站起身,整理了一下并没有褶皱的衬衫,眼神变得冷冽: “看来,我们那个‘疯子艺术家’的剧本,今天要正式公演了。” “启动工作室协议。” 这个协议可不是心血来潮的产物,而是早在建厂第一天就制定好的应急预案。 柳洋没有任何废话,直接在控制台上输入了一串指令。 那块价值连城的母版,被柳洋毫不犹豫地扔进了旁边的感应加热熔炼炉。 嗡—— 几秒钟内,高频电流将钢板加热到1500度。那个精密的富兰克林头像,瞬间化为一滩红热的铁水。 几千张还没裁切的“超级美钞”半成品,被投入到巨大的工业搅拌桶。 柳洋倒入早已准备好的强酸和纸浆粘合剂。 搅拌机轰鸣。 那些代表着财富的纸张,迅速被分解成一桶绿色的、散发着刺鼻气味的纤维素粘稠物。 至于那台巨大的液压机。 柳洋没有把它藏起来,而是将一块巨大的、由铜皮和铝板层叠在一起的金属块,放入了压板下。 启动机器。 吱——嘎—— 20吨的压力下,金属块被压得扭曲、变形,呈现出一种怪异的纹理。 ok,现在,这台机器就不再是印钞机了,至于是什么,那就随祝宇柳洋二人口嗨了。 一切准备就绪,只用了十五分钟。 半小时后。 嘭! 工厂大门被装甲车撞开。 数十名全副武装的特勤队员和当地特警冲入厂区,战术手电的光柱在昏暗的厂房里乱晃。 “联邦特工!所有人抱头!不许动!” 高级探员史密斯穿着防弹衣,举着枪,大步流星地冲向那个核心立方体。 他确信,只要推开那扇门,就能看到正在印钱的机器。 气密门被打开了。 史密斯愣住了。 并没有想象中那种地下黑工厂的景象。 眼前是一个充满了极简工业风的高科技工作室。 墙上挂着几幅看不懂的抽象画,地上摆着几个被压得扭曲的金属雕塑。 祝宇穿着一件干净的白衬衫,外面套着一件沾着少许油彩的皮围裙。他正戴着护目镜,拿着焊枪,对着一个金属架子进行焊接。 听到动静,他关掉焊枪,摘下护目镜,一脸“被打扰的不悦”,至于恐惧,压根没有。 “真是粗暴。” 祝宇看着满屋子的特警,语气里透着一种冷漠和傲慢。 “搜查令呢?” 史密斯死死盯着祝宇的眼睛,试图捕捉到一丝慌乱。 但他失败了。 对方的眼睛里只有那种有钱人特有的,他非常讨厌的眼神。 “我们怀疑这里涉及跨国伪钞制造。”史密斯冷冷说道,“搜!” 特工们立刻散开,像猎狗一样翻箱倒柜。 史密斯走到那台巨大的液压机前,摸了摸上面的余温。 “这台机器是干什么的?”史密斯质问。 “这?”祝宇走过去,像看乡巴佬一样看着史密斯,“这是20吨级的液压成型机。用来制作暴力美学风格的金属压合雕塑。” 他指了指压板下那个扭曲的铜铝金属块: “看到了吗?那种纹理,只有在高压下才能形成。这是艺术,探员先生。虽然我不指望你能看懂。” “那为什么外面有雇佣兵?为什么有高压电网?”史密斯追问,这是最大的疑点。 祝宇轻笑一声,走到旁边的保险柜前,当着所有人的面,输入密码,拉开柜门。 金光刺眼。 里面堆满了金条。 “因为我有钱。很多钱。” 祝宇随手拿起一根金条,在手里掂了掂: “在这个连警察都可能是劫匪的国家,我不用雇佣兵,难道祈祷上帝来保护我和我的黄金吗?” “我是个用贵金属做创作的艺术家。这里的每一克黄金都是合法的原材料。需要看报关单吗?” 这个理由没毛病。 没有任何法律规定艺术家不能有钱,也没有规定艺术家不能请保镖。 这时候,一名技术员走到史密斯身边,手里拿着那种绿色的粘稠物(被溶解的假钞纸浆)。 “长官,这个东西很可疑。像是某种……纸浆。” 史密斯心里一动。 “这是什么?”他指着桶问。 柳洋走了过来。他依旧是那副理工男的死人脸,手里拿着平板电脑,调出了一张复杂的化学配方表: “这是一种实验性的纤维素复合材料。我们在尝试用它来做雕塑的填充底座。成分是棉纤维、丙烯酸和固化剂。” “你要化验吗?随便。” 柳洋的态度太坦然了。 史密斯看着这一屋子的“艺术品”,看着那台正在压金属的机器,看着满保险柜的黄金。 没有直接的证据。 没有母版,没有成品,没有找到油墨,机器也是。 即使他的直觉告诉他这里有问题,有大问题,但他现在没有继续搜查的理由了。 “……长官,没有发现印版。” “没有发现伪钞。” “没有发现违禁化学品。” 耳机里传来手下丧气的汇报。 史密斯感觉自己遇到高手了。 “收队。” 史密斯深深地看了一眼祝宇。 “不送。”祝宇转身,重新拿起了焊枪。 特工的车队刚一离开视线, 祝宇手里的焊枪就掉在了地上。 他迅速走到窗前,拉上了防弹百叶窗。 “他们没信。” 柳洋说道。 祝宇的声音低沉且急促: “换你你会信吗?史密斯这种人,我接触到的可太多了,对他们来说,一旦法律成为了阻碍,他们就会用‘规则外’的手段。” 柳洋的电脑突然弹出了一个红色警报。 “墨西哥那边出事了。” 柳洋看着屏幕上的加密消息: “一条下线在两小时前被DEA抓了。根据内线消息,他在审讯还没开始前就全招了。” “他供出了我们在巴拉圭。” 祝宇猛地回过头。 “双重暴露。” “史密斯虽然没找到证据,但已经起了很大的疑心,墨西哥那边的供词一旦传过来,他绝对会肯定自己的猜测。” “这里已经是死地了。” 祝宇看了一眼这个花费了无数心血建立的“达芬奇”工厂。 没有任何留恋。 “启动‘焦土程序’。” “带走所有的硬盘、黄金和激光器核心组件。” “剩下的,全部烧掉。” “我们去哪?”柳洋拔下硬盘,问了一句。 祝宇走到那张世界地图前,手指从南美洲移开,跨过大西洋和印度洋,重重地按在了那个混乱、原始、却充满了无限可能的绿色三角区。 他的眼神中,那抹轻松彻底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野兽出笼般的野心。 “去一个不需要伪装的地方。” “去一个可以用枪炮说话,而不是用法律说话的地方。” “缅甸,蛇谷。” “那将是我们真正的主场。” 第12章 混乱的梯度 【第一册 · 超级美钞】 决定撤离后的第30分钟。 巴拉圭,“达芬奇”工厂,核心实验室内。 现在只有精密仪器拆卸时发出的清脆金属声,以及防震泡沫被切割的摩擦声。 柳洋正戴着白手套,像拆弹一样,小心翼翼地将那台飞秒激光器的核心光路组件拆解下来。 这是整个工厂的心脏,没了它,所有的工艺都只能存在于理论。 他把这一块只有巴掌大小、却价值百万美元的晶体放入充氮的防震箱,锁死,贴上封条。 “还是觉得可惜。” 柳洋环视了一圈这个他亲手打造的恒温实验室,语气里带着一丝理工男特有的执拗: “这里的温湿度控制系统是我写了三万行代码调出来的。到了那个全是烂泥和蚊子的丛林里,这套系统得重写。” “别心疼了,柳工。” 祝宇正坐在一个装满黄金的弹药箱上,手里拿着一瓶五百毫升还泛着冷气的冰红茶。 “这个‘恒温箱’虽然舒服,但它太小了。” 祝宇晃了晃脑袋: “在这里,我们虽然赚了钱,但依然是‘老鼠’。” “我们要躲着DEA,躲着特勤局,还要跟那群不知道什么时候就咬你一口的毒贩合作,这种日子,你不觉得憋屈吗?” 柳洋停下了手里的动作,推了推眼镜: “所以,你选了缅甸?” “理由呢?” 柳洋转过身,眼神犀利地盯着祝宇: “别跟我说什么‘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这种鬼话。从工程学角度看,你的这个选择糟透了。” “没有电力网,没有高速公路,没有熟练技工。甚至连买个螺丝钉都要从国外运。那里完全可以说是工业的荒漠。” “如果只是为了躲美国人,我们可以去西伯利亚,或者去中非。为什么非要是那个东南亚的烂泥潭?” 祝宇笑了笑。 他展开一张世界地图,铺在工作台上。 “柳洋,在‘地缘政治学’上,你还得补课。” 祝宇拿起一支红笔,在地图上画了三个圈。 第一个圈:南美(当前位置)。 第二个圈:非洲。 第三个圈:东南亚(缅甸)。 “我们来做个排除法。” 祝宇指着南美和非洲: “在这里,或者是中非,我们面临的最大问题是‘主权的伪独立’。” “这些国家的政府看似独立,其实背后都站着超级大国的影子。只要美国人愿意,他们随时可以施压当地政府,派特种部队进来把我们端了。” “在这里,我们永远是客场作战。” 祝宇的手指移到了东南亚那个红圈: “但缅甸不一样。” “那里有着全世界最独特的‘主权真空’。” “中央政府政令不出首都。地方上几十个军阀拥兵自重。这就意味着,在那里,法律是可以定制的。” “最重要的,还有博弈死锁。” “美国人进不去,中国不会允许美军出现在家门口。” “而且因为意识形态上的差别,中国几乎不可能会去主动干涉缅甸的内政。” “这就形成了一个微妙的战略缓冲区。” “就像台风眼。外面狂风暴雨,大国在博弈,而在那个中心点,反而风平浪静。” “只要我们不公开造反,不触碰底线(比如直接侵犯大国本土),我们就拥有了宽得离谱的战略容错空间。” “在南美,我们只能当租客。但在那里,只要我有枪,有钱,有电,我就是房东。我可以自己立法,自己收税,甚至……” 祝宇的声音压低,带着一丝狂热: “……甚至拥有自己的外交豁免权。” 柳洋皱了皱眉:“但这也改变不了那里落后的事实。工业需要供应链。” “这就说到了第二点。” 祝宇的手指在地图上重重一划,从大国南方的工业区,划到了缅北。 “看这距离。” “供应链的物理半径。” “你说那里是荒漠?没错。但它紧挨着‘世界工厂’。” “如果我们在非洲,想要订购一批精密机床的刀头,海运要走40天。如果中间缺了一个零件,整个生产线就要停摆一个月。” “但在缅甸?” “我们离全球最全的工业门类,只有不到500公里的陆路运输距离。” “只要打通了边境线,早上下单,晚上货就能送到。” “我们可以享受世界最顶级的工业配套,却不受那边的法律和环保限制。‘离岸工业飞地’,这名称听起来是不是舒服多了?” 柳洋看着地图上那条极短的直线。作为一个工程师,他瞬间明白了其中的含金量。 物流即生命。在工业生产中,这个距离优势是决定性的。 “那能源呢?”柳洋抛出了最后一个、也是最致命的问题,“没有电,你的飞地就是废地。那边的电网连灯泡都带不动,更别说工业级的设施了。” “既然没有,那就造。” 祝宇收起地图,眼神中闪烁着确定的光芒: “我已经看好了一块地。” “萨尔温江支流,就在蛇谷。” “那里有三百米的天然落差。只要我们在那里筑坝,那里就是一座天然的水力发电站。” “而且……” 祝宇走到柳洋面前,拍了拍那个装激光器的箱子: “那里群山环绕,云雾终年不散,有着天然的防空优势。” “卫星半瞎,导弹全瞎。” “在那个山谷里,你可以做任何你想做的实验。核能?火箭?甚至是更疯狂的东西。” “没有人权组织会来抗议,没有环保局来罚款。那里的人只要你能给他们一口饭吃,他们就会把你当神一样供着。” 祝宇伸出手,做了一个邀请的姿势: “柳,我们在南美赚的这些钱,只是门票。” “而那个蛇谷,才是我们建塔的地基。” “这么说,你明白了吧。” 柳洋沉默了。 他在脑海里快速构建着祝宇描述的蓝图: 独立的领地。 背靠世界工厂。 无限的能源潜力。 绝对的自由。 这些优势确实足以平衡掉其劣势了。 柳洋终于合上了最后一个箱子的锁扣,发出“咔哒”一声脆响。 他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意: “虽然听起来像是在画大饼。但考虑到你的能力……我信了。” “东西都收拾好了。” 柳洋指了指身后那几个贴着封条的黑色箱子——那是他们这三个月来的全部心血,也是未来帝国的火种。 “那台液压机太重,带不走。” “带不走的,就留给美国人当纪念品吧。” 祝宇看了一眼手表。 “卡洛斯已经在外面装车了。” “走吧。” 祝宇提起那个装满硬盘的手提箱,走到后门口,突然停下了脚步。 他回头看了一眼这个空荡荡的实验室,眼神中闪过一丝冷酷的光芒。 “不过,在走之前。” “作为好客的主人,我们得给即将到来的客人们,留一份‘谢礼’。” “那个赠礼你搞定了吗?” 柳洋站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 “当然。我听你的做了一些改进。” “你觉得能送走几个?”祝宇问。 “如果他们贪心的话。”柳洋回答。 “呵呵……” 两人对视一眼,走出了大门。 第13章 灵敏的嗅觉 【第一册 · 超级美钞】 巴拉圭,“达芬奇”工厂外,临时指挥车。 在突袭结束后的第10分钟。 史密斯探员坐在防弹玻璃后,还在回味刚才视听所见的一切。 他的视线穿过雨幕,死死盯着那座沉寂的工厂。 工厂内那两人淡定自若的反应,在他看来更像是一场精心编排的羞辱。 史密斯闭上眼,大脑像过电影一样回放着刚才在工厂里看到的一切。 疑点太多了,但都不致命。 第一个疑点,那台液压机。 一台20吨级的工业液压机,说是用来制造金属压层艺术品。 从法律上讲,这没毛病。 但在逻辑上,这就像是用手术刀切西瓜。 第二个疑点,那个“纸浆雕塑”。 那个绿色的、散发着怪味的怪物。 技术员说那些是棉纤维和丙烯的混合物。 但他现在的嗅觉里还残留着那种味道。 完全不像是普通的棉花味。 第三个疑点,那满柜子的黄金。 那也是他觉得的最大的问题。 一个艺术家可能有钱,但谁会把几千万美金的流动资金全部换成实物黄金堆在保险柜里? 这只有一种解释:他在随时准备跑路。 黄金是这世界上少数的在哪都很“硬”的硬通货。 “长官。”副手打断了他的沉思,“我们的人想再次进去。刚才那个家伙的态度太嚣张了,我觉得哪怕没有搜查令,我们也应该……” “闭嘴。” 史密斯冷冷地打断了他,指了指窗外: “你看那些哨塔。” 副手顺着视线看去。 雨夜中,工厂围墙的四个角上,几个黑影正像雕塑一样伫立着。 虽然看不清脸,但凭感觉也知道,那些人在盯着他们。 “那些可不是普通的保安。”史密斯的声音低沉,“看他们的战术站位——交叉火力,视野互补。” “那应该是见过血的雇佣兵。不是委内瑞拉人,就是哥伦比亚退伍军人。” “如果我们刚才强行扣人,现在你就已经躺在停尸袋里了。” 史密斯点了一根烟,深吸了一口: “那个家伙敢那么嚣张,因为他手里有两张牌:一张是法律,一张是武力。” “对付这种人,不能急。一急就会踩进陷阱。” 史密斯吐出烟圈,在战术平板上调出了刚刚进门时偷拍的祝宇和柳洋的模糊照片。 “这两个人,到底是什么来头?” 他在脑海里构建对他俩的侧写: 首先是那个领头的。 英语流利,带有轻微的精英口音,大概率在华尔街或伦敦混过。 而从面对枪口毫不慌乱,甚至能反客为主来看,说明这家伙很自信,甚至于是自负。 推测应该是假钞集团中的操盘手,或者顾问。 而那个比较沉默的,大概率是技术人员。 史密斯在平板上写下结论。 【转折:来自北方的确认】 就在这时,车载加密通讯终端亮起了红灯。 “这里是DEA墨西哥分部,格斯探员。呼叫史密斯。” 史密斯精神一振,抓起话筒:“讲。” “史密斯,你是个幸运的混蛋。”罗德里格斯的声音里透着疲惫和兴奋,“我们刚刚撬开了那个锡那罗亚财务总管的嘴。” “他招了?” “全招了。他供出了他知道的一切。” 格斯顿了顿,抛出了重磅炸弹: “就在巴拉圭,那群搞假币的家伙。” “那个头目叫他们私底下称其为“幽灵”,他给我们说,他不仅提供假钞,还向整个南美的毒枭出租印钞机。” 史密斯的手猛地握紧。 就在巴拉圭!那么他的所有的猜测八九不离十了。 “明白了。” 史密斯挂断通讯,眼中的犹豫彻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猎人看到猎物时的果决。 “不需要证据了。” 他转过身,看向后座。 那里坐着四个身穿便衣、但背着战术背包的男人。他们不是特勤局的探员,而是CIA借调来的SAD外勤小组。 也就是俗称的——“干脏活的”。 “先生们,法律程序结束了。” 史密斯指了指那座工厂: “目标确认。” “授权等级:清除。” 战术地图被铺开。 史密斯和SAD的小组长开始制定突袭计划。 “正面强攻不可取。”小组长指着大门,“那几个雇佣兵占据了高点,而且那里可能有重武器。一旦打成阵地战,动静会很大,这对我们极其不利。” “我们要在他们撤离的时候动手?”史密斯问。 “不,那样变数太大。要在他们以为安全的时候。” 小组长用手指在地图上画了一条线: “工厂背面是雨林,连接着巴拉那河的支流。” “我们从水路潜入,切断他们的后路。” “然后,切断这一区域的电力。” “狙击手在600米外的山坡上就位,先干掉那几个哨塔上的雇佣兵。” “突击组从侧墙爆破进入。” 小组长抬起头,眼神冰冷: “不留活口。事后一把火,就说是化学品泄漏引发的火灾。” 史密斯看着地图。这是一个“完美”的“灭口计划”。 “那个叫祝宇的……”史密斯补充道,“如果可能的话,留一口气。我想亲口和他交流一番。” “没问题。” 此时,窗外的雨越下越大。 几公里外的工厂里,灯火通明。 史密斯看着那光亮,嘴角露出一丝冷笑。 而他不知道的是,在那座看起来平静的堡垒内部,一个更为致命的“谢礼”,已经为他准备好了。 第14章 热诱与云爆 【第一册 · 超级美钞】 巴拉圭,“达芬奇”工厂。 撤离前的30分钟。 暴雨如注。 卡洛斯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看着手里那一箱刚刚从实验室拿出来的东西——那是几百个像暖宝宝一样的工业级化学加热包。 老板的命令极其古怪,但这次卡洛斯似乎看懂了一点门道。 “快!动作快点!” 卡洛斯指挥着手下,在三辆防弹路虎的驾驶座、副驾驶座和后排座位上,分别固定了几个用衣服填充的假人。 他们将那些加热包撕开,揉搓发热,然后塞进假人的胸口、大腿和头部位置。 “温度确认?” “表面温度37度,队长。” “很好。”卡洛斯看着热成像仪里的画面——那些假人在红外视野里,散发着和真人一模一样的橘红色光晕。 这是针对美国侦察卫星和热成像夜视仪的“视觉欺骗”。 紧接着,卡洛斯让手下抱着几个沉重的箱子(其实是空的),在雨中来回奔跑,装出一副惊慌失措、匆忙搬运物资上车的假象。 他们故意在没有任何遮挡的空地上跑,确保头顶的卫星能看到那一团团移动的热源。 “演得像一点!”卡洛斯低吼,“要表现出我们在逃命!” 最后,所有人并没有上车,而是借着车辆的掩护,滚进了旁边的排水沟,利用雨衣的隔热层隐藏身形,悄悄向后院撤离。 三辆车里,只剩下那些发热的假人。 工厂核心区。 祝宇看着那个敞开的保险柜,里面的“金条”(镀金铅块)堆得像小山一样。 “那个粉尘陷阱取消了。”柳洋手里拿着改锥,正在改装保险柜的内部结构,“你说得对,粉尘浓度高了,傻子都能看出来。” “那用什么?” “气溶胶。” 柳洋指了指隐藏在夹层里的两个高压罐: “这是我刚才用剩下的丙烯颜料溶剂和高辛烷值汽油调配的。” “原理参考了云爆弹。” 柳洋解释道: “这是一套双级引信。” “有人拿走最上面那块金条时,压力传感器释放。” “第一级触发,高压罐瞬间释放,将这些高能燃料雾化喷射出来。0.5秒内,这间屋子就会充满肉眼不可见但在爆炸极限内的易燃气溶胶。” “第二级触发,1秒延迟后,电子打火机启动。” “轰。” 柳洋比了个手势: “因为燃料已经和空气充分混合,爆炸会瞬间耗尽室内的氧气,产生超高压冲击波。威力是同等重量TNT的3到5倍。” “不仅能炸死人,还能瞬间烧毁大部分残留在这里的东西。” 祝宇听完,满意地点了点头。 工厂外围,三公里处。 史密斯盯着战术平板上的卫星实时画面。 虽然是大雨天,但在红外模式下,工厂院子里的动静一清二楚。 “长官!有情况!” 技术员指着屏幕:“发现了大量人形热源正在向车辆移动!他们在搬运物资!看起来很急!” 史密斯看着那一个个橘红色的光斑钻进车里。 “他们要跑!” 屏幕上,三辆路虎的车灯亮起,引擎的热流在冷雨中清晰可见。 车辆撞开大门,兵分三路,向丛林深处狂飙。 史密斯的瞳孔收缩。 这是典型的分头突围。 “不能让他们把母版和假钞带走!”史密斯对着对讲机咆哮,“A组、B组、C组,全力拦截那三辆车!必要时可以开火击停!” “D组跟我来!突袭工厂,搜集残留证据!” 就在史密斯的主力部队疯狂追逐那三辆“幽灵车”的时候。 工厂后院。 后门连接着一条通往巴拉那河的排污渠,那里常年流淌着工业废水,臭气熏天,连水耗子都不愿意多待。 此刻,卡洛斯正站在齐腰深的臭水里,指挥手下把那些装着真金条和硬盘的防水箱,搬运到一个……巨大的、生锈的铁管子里。 那玩意儿看起来就像个废弃的储油罐,浑身锈迹斑斑,上面还挂着烂水草。它半浮在黑水里,大概有十米长,没有任何窗户,只有一个密封舱盖。 “队长,我们真的要钻进这个铁棺材里?”一个手下捏着鼻子问,“这玩意儿真能动吗?会不会沉底?” 卡洛斯拍了拍那个铁壳子,发出沉闷的回响。 “闭嘴。”卡洛斯咬着牙,“老板给了我们每人五万美金的安家费。就是让你钻进粪坑里游到巴西,你也得游。” 虽然嘴上这么说,但卡洛斯心里也在打鼓。 美国人的卫星就在头顶,外面的丛林里埋伏着最顶尖的杀手。而老板选择坐这玩意。 这真的是去撤离? ………………………… “核心立方体”已经被搬空了。 祝宇站在后院的雨棚下,看着那个在臭水沟里起伏的“铁棺材”,脸上露出了满意的笑容。 柳洋正站在那个铁壳子顶上,手里拿着终端进行最后的系统自检。 “这就是你的诺亚方舟?”祝宇问。 “丑是丑了点。”柳洋跳上岸,擦了擦手上的油污,“但这是目前唯一能带我们活着离开的东西。” “解释一下?” 祝宇递给柳洋一条毛巾。 他是个很好的捧哏,知道这时候柳洋需要一点技术上的炫耀。 “美国人会封锁公路和空域。” “这是我们最开始就预料到的。” 柳洋指了指那个铁壳子: “而在南美,和美国人打交道的‘前辈们’已经给出了参考答案。有一种东西是CIA最头疼,也最难抓的——‘毒品潜艇’。” “哥伦比亚的毒贩就曾用这种半潜船,贴着海面把几吨的可卡因运到美国。因为船体大部分在水下,雷达反射面积几乎为零。” “当然,毒贩的那种太低级了,不仅噪音大,速度还慢。” 柳洋拍了拍那个生锈的外壳: “这艘是我这几个月亲手魔改的。” “外壳虽然看着像废铁,但我涂了一层吸波涂料。对于声呐来说,这就是一根浮木。” “动力系统换成了特斯拉的高性能电机,加上我自研的静音螺旋桨,在运作过程中,没有内燃机的热红外信号,也几乎没有噪音。” “最关键的是……” 柳洋指了指船头的一个奇怪装置: “我加装了‘流体伪装系统’。” “它会抽取河里的浑水,在船体周围形成一层湍流气泡幕。这不仅能减阻,还能进一步散射声呐波。” “在水下,它可以称作是幽灵。” 祝宇听完,竖了一个大拇指。 这很符合柳洋的风格。 “路线呢?”柳洋问。 “巴拉那河是界河。”祝宇指着远处黑暗的河面,“河对岸就是巴西。那里是世界上水路交通最繁忙的区域之一。每天有数千艘走私船、货船在河上穿梭。” “美国人会盯紧每一条公路,每一座桥,但他们做梦都想不到,我们会混进河道里的成千上万条鱼里。” “只要过了河,到了巴西一侧的福斯-杜伊瓜苏。” “那里有一架我已经买通了航线的医疗救援专机在等着我们。” 完美的路径。 从地下(潜艇)到天上(医疗机),避开了所有的常规检查点。 “好了,上船。” 祝宇看了一眼手表。 “卡洛斯,让兄弟们都进去。挤一挤。” 说完,祝宇、柳洋和卡洛斯等人,便鱼贯钻进了那艘经过伪装的半潜船。 “盖板密封。” “流体伪装系统启动。” 柳洋按下按钮。船体周围瞬间被一层浑浊的气泡包裹。 潜艇像一条沉默的死鱼,顺着污浊的黑水滑入了宽阔的巴拉那河。 工厂内。 史密斯带着D组特工冲进了空荡荡的厂房。 “没人?!” 史密斯看着空无一人的大厅,心里突然涌起一股强烈的不安。 刚才卫星明明看到那么多人……难道都挤在车里了? “长官!这里有个保险柜!开着的!” 一名特工兴奋地喊道。 史密斯快步走过去。手电筒的光柱下,那一堆金灿灿的“金条”散发着迷人的光泽。 “他们走得太急,连黄金都没带走?” 史密斯的理智告诉他有诈。 但还没等他下令撤退,那名急功近利的特工——也许是想立功,也许是被黄金迷了眼——已经伸手去拿最上面那块金条。 “别动!!”史密斯大吼。 晚了。 那只手拿起了金条。 咔哒。 极其轻微的机械弹开声。 呲————! 仿佛高压锅泄气的声音。两个隐藏喷嘴瞬间将高浓度的燃料气溶胶喷射而出。 特工们只闻到一股极其刺鼻的甜腥味,还没来得及反应。 滴。 电火花闪过。 BWOOM!!! 这一次不是普通的爆炸。 整个房间的空气在一瞬间被点燃。 巨大的热压波像一堵实体的墙,瞬间拍碎了在场所有人的内脏。 火焰呈现出诡异的蓝白色,那是高温缺氧燃烧的特征。 整个厂房的屋顶被瞬间掀飞。 史密斯站在门口,虽然没被炸死,但巨大的冲击波将他狠狠地拍在墙上,防弹衣里的肋骨断了三根。 他耳鸣目眩,看着那团吞噬了一切的火球。 巴拉那河中心。 半潜船平稳地航行在水下两米。 祝宇透过潜望镜,看着远处工厂腾起的巨大蘑菇云,以及那冲天的火光。 他拿着一瓶矿泉水,轻轻碰了碰柳洋手里的可乐。 “这就是云爆弹的威力?”祝宇问。 “这还只是简易版。”柳洋淡淡地说道,“如果时间够,让我再加上一些规格,那片林子都得没。” “足够了。” 祝宇喝了一口水,眼神望向北方: “再见了,史密斯探员。” “希望你平日按时缴纳了医疗保险。” “再见了,南美。” “下一站:缅甸。” 第15章 哼哼哼!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第一册 · 超级美钞】 巴拉那河水下,深度2.5米。 半潜船舱内。 死一般的寂静,除了特斯拉电机发出的极其微弱的电流声,就只剩下螺旋桨搅动水流的低频嗡嗡声。 而这寂静中,弥漫着一股令人窒息的、足以让没有经受过专业训练的普通人当场昏厥的“生化毒气”。 祝宇坐在狭窄的指挥位上,手里拿着一瓶昂贵的古龙水,一脸生无可恋的表情。 就在刚刚,他喷完古龙水后,香水混合了恶臭,产生了一种更令人作呕的味道。 他现在只能用一块丝绸手帕死死捂住口鼻,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 “大洋游侠……”祝宇的声音闷在手帕里,听起来像是感冒了,“这就是你说的……高科技座驾?” “这味道……我感觉我命不久矣了。” 现场十分甚至九分的惨烈。 这艘潜艇的设计定员是4人。 但现在,里面塞进了整整9个成年男性。 除了祝宇和柳洋,还有卡洛斯和他的六名手下。 这帮委内瑞拉汉子虽然有着极高的职业素养——为了给两位老板腾出哪怕一点点伸腿的空间,他们七个人像沙丁鱼罐头一样,把自己折叠、挤压在后舱的角落里,连呼吸都小心翼翼。 但职业素养解决不了生理上的难题。 十分钟前,为了把这艘沉重的铁棺材推入河中,这帮人可是齐刷刷地跳进了工厂后院那条常年淤积的工业排污渠里。 那是真正的臭水沟。 里面堆积着烂泥、腐烂的植物、化工废水,甚至还有动物尸体。 现在,这些东西正糊在他们的战术裤和靴子上,并随着舱内温度的升高,开始疯狂发酵。 后舱的角落里,卡洛斯尴尬地看着祝宇,尽量把自己缩得更小一点,但他身上的那股酸爽味道,正在疯狂且无差别的攻击所有人的鼻子。 “那个……”卡洛斯羞愧地低声说道,“老板,对不起。刚才太急了,没空去……” “卡洛斯。”祝宇绝望地摆摆手,“这不怪你。只怪我们为什么要选那个该死的排污口作为下水点。” 他转过头,把怒火撒向了正在驾驶位上盯着仪表盘的柳洋: “柳洋,作为这艘船的总设计师,你能解释一下吗?” “为什么没有新风系统?哪怕装个大点的排气扇也行啊!” “我们还要在水下潜行一个小时。等到了巴西,我早就被腌制成臭豆腐了。” 柳洋坐在那里,虽然他也戴着口罩,但眼神依然平静。 “取舍问题。” 柳洋指了指头顶和四周的舱壁: “这艘船的设计初衷是极致静音和隐身。” “如果加装大功率换气扇,就需要开更大的通气孔,这会破坏船体的流体力学结构,增加噪音,甚至在水面形成明显的气泡轨迹。” “原本是有空调的,不过为了塞下那些黄金和金贵的组件,我占用了原本预留给它的空间。” 柳洋回头看了一眼祝宇,眼神仿佛在对他说“忍忍吧”: “我们要面对的可是美国人。你是想被腌入味,还是想被炸成碎片?” “再说……” 柳洋看了一眼后舱那帮满身污泥的汉子: “从化学角度讲,这种高浓度的硫化氢和氨气混合物,虽然生理上,咳咳,难以接受,但在短时间内并不致命。” “一个小时后到达目的地,最多也就是腌制入味而已。洗洗还能要。” 祝宇翻了个白眼,放弃了争辩。 他靠在椅背上,尽量放慢呼吸频率,试图让自己进入一种“嗅觉屏蔽”的冥想状态。 这大概就是成为大人物的代价吧。 突然。 “嘘。” 柳洋竖起一根手指,指了指头顶。 通过船体上方的水听器,一个原本微弱的声音正在迅速放大。 笃笃笃笃笃笃—— 那是直升机旋翼撕裂空气的轰鸣声。 祝宇立刻坐直了身子,也顾不上臭味了。 他把眼睛凑到光电潜望镜的目镜上,小心翼翼地升起了一米长的探杆。 屏幕亮起。 虽然外面是漆黑的雨夜,但通过高感光摄像头,依然能看到令人头皮发麻的一幕。 就在他们头顶不到一百米的低空,两架MH-60“黑鹰”直升机正像秃鹫一样盘旋。 巨大的探照灯光柱,像两把利剑,刺穿了厚重的雨幕,在浑浊的河面上来回扫射。 强光甚至穿透了浅浅的河水,在潜艇的观察窗外一闪而过。 舱内的气氛瞬间凝固。 后舱的雇佣兵们本能地握紧了手里的枪,尽管他们知道在水底下枪毫无用处。 “放心。”柳洋的手指在触摸屏上微调着电机转速,“我们的深度是2.5米。这里的水质浑浊度极高。” “只要我们不乱动,在他们的热成像里,我们就是一根随波逐流的巨大烂木头。” 光柱在河面上停留了几秒,但最终还是移开了,向着下游方向飞去。 “呼……” 祝宇长出了一口气。 就在直升机飞走后不久。 前方的声呐屏幕上,突然出现了一个巨大的回波信号。 一艘船正在快速接近。 “有船。”祝宇问道,“是巡逻艇吗?” 柳洋看了一眼信号特征,摇了摇头:“不,螺旋桨转速很高,但很不规律。” 祝宇再次转动潜望镜。 一艘豪华的私人游艇,正顶着风雨,从他们的潜艇上方十几米处疾驰而过。 即使是在这种暴雨天气,游艇的甲板下层依然灯火通明。 透过窗户,隐约可以看到里面正在开派对,男男女女拿着香槟,随着音乐扭动。 游艇破开的浪花,狠狠地拍打在潜艇露在水面的通气管上。 那艘游艇上的人,完全没有意识到,就在他们脚下几米深的黑水里,正潜伏着一艘满载着黄金和亡命徒的钢铁怪兽。 “真他妈的诡异,这种地方居然能有游船。” 祝宇看着那艘远去的游艇,不知道说些什么才好。 柳洋吸了吸鼻子,眉头紧锁: “还有一个小时。” “祝宇,我觉得等会到了我得先去一下医院。” “我现在闻这味道……居然开始觉得有点像榴莲了。” “这是嗅觉神经中毒的前兆。” 舱内爆发出一阵压抑的、苦中作乐的低笑声。 第16章 红土的挽歌 【第一册 · 超级美钞】 巴西,福斯-杜伊瓜苏,一处隐秘的河滩。 凌晨 02:30。 哗啦—— 黑色的水面破开,满身污泥的祝宇第一个爬上了布满鹅卵石的河滩。 他大口贪婪地呼吸着带着泥土腥味的空气,对于现在的他来说,再也没有比新鲜空气更加甜美的了。 紧接着,柳洋、卡洛斯和那一群像是从沼泽里爬出来的丧尸一样的雇佣兵也跌跌撞撞地上了岸。 “我这辈子……”祝宇抹了一把脸上的黑泥,“再也不会坐这种没有窗户的交通工具了。” 柳洋最后看了一眼那艘半浮在水面上的“铁棺材”。 他从防水袋里掏出平板,输入了最后的指令。 潜船的通海阀被打开,电机控制板也同时被烧毁了。 咕嘟……咕嘟…… 河面上冒起了一串巨大的气泡。 那艘装载着他们逃出生天的潜船,像一条死去的鲸鱼,缓缓下沉,最终彻底消失在巴拉那河浑浊的河水里。 它完成了使命,成为了河底淤泥的一部分。 岸边的树林里,几辆早已安排好的黑色商务车正在等待。 祝宇没有急着上车,而是站在雨中,看向卡洛斯和他的六个兄弟。 “卡洛斯。” 祝宇眼神变得严肃: “接下来,我会离开南美,我们要飞过半个地球,去亚洲。” “那里有着真正的战场。没有法律,只有枪弹。我直说了,接下来继续跟着我,死亡概率会很高,但同样的,你们也拥有了赚大钱的机会。” “现在的合同结束了。愿意跟我走的,安家费翻倍,年薪二十万美金。不愿意走的,我会给十万美元的遣散费,就地解散。” 雨水顺着卡洛斯的脸颊流下,冲刷着他脸上那道狰狞的刀疤。 这群委内瑞拉汉子互相看了一眼。 最终,卡洛斯向前迈了一步,但他没有敬礼,而是有些愧疚地低下了头。 “老板……对不起。” “我有女儿。她还在加拉加斯的医院里等着做手术。我这几年拼命杀人,就是为了让她能活下去。” “现在我有钱了。我想……我想回去当个父亲,好好陪她。” 祝宇看着这个敢和特种部队对峙的硬汉。 他没有生气,反而露出了一丝温和的笑容。 “理解。” 祝宇拿出一个额外的厚信封,拍在卡洛斯胸口: “这是给孩子的‘医疗红包’。不算在工资里。” “回去吧。把枪扔了,别让你的女儿伤心。” 卡洛斯颤抖着接过信封,眼眶红了。他突然站直身体,对着祝宇行了一个标准的军礼。 “谢谢……谢谢老板。” 最终,七个人里,只有三个眼神里透着凶狠的年轻士兵站了出来。 他们没有家人,没有任何牵挂。 “足够了。” 祝宇挥了挥手,“上车。去机场。” ………………………… 福斯国际机场,私人机库。 一架流线型的庞巴迪环球7500公务机正静静地停在停机坪上。 这是民用航空工业的皇冠,洁白的机身在灯光下闪耀着圣洁的光芒。 舷梯下,两名穿着制服的美丽空姐正保持着职业微笑等待着尊贵的客人。 然而,当那辆商务车停下,车门打开时,她们的笑容僵住了。 一股难以形容的、混合了下水道、腐烂植物和汗水的恶臭,顺着风扑面而来。 紧接着,几个满身黑泥的“野人”走了下来。 “欢迎……登机?”空姐的声音都在颤抖。 “别紧张。” 祝宇虽然满身污垢,但那股颐指气使的气场依然没变。 他随手扔过去一本护照: “现在,去给我俩准备两套睡衣,还有最好的香槟。” 祝宇踩着昂贵的地毯上了飞机,完全不在意留下的泥脚印。 刚一进机舱,祝宇就直奔后舱。 “大洋游侠,浴室归我先,你排队。” “凭什么?”柳洋抗议。 “因为我是老板!桀桀桀桀桀桀桀!” 哗哗哗—— 五分钟后。 祝宇站在宽敞的镀金淋浴间里,任由恒温40度的热水从头顶浇下。 强劲的水流冲刷着皮肤,黑色的污水顺着地漏旋涡流走。 他用力地搓洗着,用掉了半瓶爱马仕沐浴露,直到身上再也闻不到一丝那该死的臭水沟味,只剩下高级香氛的味道。 “呼……” 祝宇闭上眼,感觉灵魂终于归位了。 当他穿着丝绸睡衣,擦着头发走出浴室时,柳洋正黑着脸在外面等。 祝宇心情更好了,他端起空姐送来的冰镇香槟,没忘记说上几句风凉话。 “水不够了我就让机长去找个云层蹭蹭。” 半小时后。 飞机已经爬升到了四万英尺的巡航高度。 祝宇和柳洋并排坐在真皮沙发上,透过巨大的椭圆形舷窗,俯瞰着脚下那片漆黑的大陆。 远处,巴拉圭边境的方向,依然能看到一点微弱的红光。 这是他们奋斗了三个月的地方。 这是他们赚到第一桶金的地方。 “后怕吗?”柳洋看着那点火光,突然问了一句,“假如当时我发现得晚了些,我们俩就得躺在那里面一辈子了。” 祝宇摇晃着酒杯,看着杯中金色的液体: “从我决定了自己要去做什么并且开始付诸行动的那一刻,死亡就已经被我抛之脑后了。” 祝宇的目光转向了东方,那里是地平线的尽头,也是太阳即将升起的地方。 “期待吗,我们马上就要去真正属于我们的‘罗马’。”柳洋说道。 祝宇举起酒杯,对着窗外那片渐渐远去的红土地,轻声说道: “再见了,迭戈。最好不见,史密斯。” “感谢你们的款待。” 随着飞机引擎的轰鸣,这架搭载着或许是这个世界目前来说最危险的两个男人的银鸟,划破夜空,向着混乱的金三角,呼啸而去。 第17章 幕间 【第一册 · 超级美钞】 万米高空,庞巴迪环球7500公务机。 平流层巡航中。 机舱内弥漫着的昂贵的香氛味道,早已掩盖了之前的恶臭。 祝宇穿着一身真丝睡袍,惬意地陷在米白色的真皮航空座椅里。 他面前的餐桌上,摆着一套精美的骨瓷餐具,以及空姐刚刚端上来的一份贝鲁加鱼子酱和和牛塔塔。 “好久没有这种腐败的感觉了。” 柳洋坐在他对面,同样换上了干净衣服,正在擦拭他那副标志性的眼镜。 “这一趟包机,花了多少?” “五十万美金。” 祝宇切下一块牛排,放进嘴里,一脸享受: “单程,不含税。而且因为我们要把那几个满身是泥的雇佣兵带上来,我还额外付了五万美金。” “五十五万?”柳洋皱眉,“够买好几台激光器了。” “大洋游侠,账不是这么算的。” 祝宇指了指舷窗外漆黑的夜空: “这架飞机是全球顶级的公务机,航程14000公里,能从巴西直飞迪拜中转。它有全套的卫星通讯系统,还有反窃听装置。” “最重要的是,这是一家有军方背景的安保公司运营的。只要钱给够,他们不过问乘客身份,不检查行李,甚至能在飞行计划上帮我们隐身。”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它不只是交通工具。” 祝宇举起酒杯,轻轻摇晃: “而且,赚了钱不花,那就是一串数字。享受当下的每一秒,也是对赚钱这门手艺的尊重。” 十来分钟后,吃饱喝足。 也该干正事了。 祝宇擦了擦嘴,站起身。 “我去后面看看那几个。” 他拿起一个黑色的手提包,走向后舱。 这架飞机很大,分为了四个独立的生活区。 最后面的“乘务员休息区”虽然没有前面豪华,但依然配备了宽大的商务座椅和高清娱乐系统。 那三个年轻的委内瑞拉雇佣兵——安东尼奥、路易斯和胡安,正拘谨地坐在那里。 他们已经洗干净了,换上了干净的运动服,但这并没有让他们放松,反而显得格格不入。 他们看着手里的水晶杯,甚至不敢对嘴喝水,生怕弄脏了。 直到祝宇走进来。 “怎么样?这飞机坐得还习惯吗?”祝宇笑着问。 三人立刻想起身敬礼,被祝宇按住了。 “坐下,我这没那么多规矩。” 祝宇把那个黑色手提包扔在桌子上。 砰。 沉闷的声响。 祝宇拉开拉链。 里面只有整整齐齐的、绿得让人心醉的美金。 “我知道你们为什么跟我走。” 祝宇从包里拿出三捆钱,每捆五万,像扔砖头一样直接扔到每个人怀里。 “这是“安家费”,也是“首付”。” “每人五万美金。不是假钞,是连美联储都挑不出毛病的真钱。” 三个年轻人的呼吸瞬间粗重了。 五万美金?在委内瑞拉,这足够买下一条街的命。 这还只是首付。 “也别急着感谢我。”祝宇的声音冷了下来,带着一丝威压,“这钱好拿,事不好办。” “接下来我们要去金三角。某种程度上,那里比南美更乱,更黑。到时候,我需要你们做的就不仅仅是站岗了,而是杀人,主动地杀人。” “我想问一下,如果我让你们朝着人群开枪,或者是跳进火坑,你们能做到吗?” 安东尼奥抬起头,眼神没有任何迷茫。 “老板。”安东尼奥一字一顿地说,“只要钱到位,您就是让我们去炸白宫,我们也不会有半点犹豫。” 另外两人也重重地点头。 “很好。我很喜欢你们对于富兰克林的尊重。” 祝宇满意地拍了拍他们的肩膀: “这只是开始。跟着我,你们会发现,五万块……只是零花钱。” 回到前舱,柳洋打开了那个装有核心数据的防震箱,取出了他的笔记本电脑,通过机载卫星网络连上了网。 “南美的服务器还在运行。” 柳洋看着屏幕上的数据: “目前哥伦比亚、墨西哥和秘鲁,还有6台机器在线。昨天一天的总产量被我限制在200万美元。” “现在我们走了,怎么处理?远程锁死吗?” 按照常规逻辑,人走了,为了防止技术泄露,应该把机器变成砖头。 但祝宇摇了摇头,嘴角勾起一抹坏笑。 “锁?为什么锁?” “你是说?” “解锁。” 祝宇的声音轻描淡写,却透着一股令人胆寒的恶意: “柳洋,把“云端锁”撤掉。把“日产量限制”也撤掉。” “给那6台机器发送一个离线包。” “从此以后,那些机器不需要再联网验证,也不需要再交那20%的税了。它们变成了完全独立的印钞机。” 柳洋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祝宇的意图,倒吸一口冷气: “你是想……” “没错。”祝宇冷笑,“你想想,那些贪婪的毒枭发现机器突然不再提示“今日额度已满”,也不再需要交钱,他们会怎么做?” “嗯,欣喜若狂?”柳洋推断道,“他们大概会日夜不停地开机,把机器开到冒烟。以前一天印50万,现在他们敢一天印500万。” “对。” “而当市面上的假钞数量突然激增十倍,当迈阿密和洛杉矶被海量的假美金淹没时,美国特勤局和DEA会疯掉的。” “他们会把所有的精力都用来扑火,用来对付那些疯狂印钱的毒枭。” “这样,就没人会在意两个消失的东方人了。” “至于那些毒枭……”祝宇耸耸肩,“如果他们聪明,懂得细水长流,还能多活两年。如果他们贪得无厌……呵呵,那么巨大的现金流,就像黑夜里的火炬,美国人的导弹很快就会帮我们清理门户。” 柳洋看着祝宇,摇了摇头:“你真是个魔鬼。” 但他手下的动作却没停。 手指敲击回车键。 【 指令发送:解除限制 】 【 云端锁:OFF 】 【 离线模式:激活 】 几秒后,南美大陆上幸存的那几个机器屏幕几乎同时弹出了一行提示。 “UNLIMITED MODE”。 处理完了一切,祝宇打了个哈欠。 “乏了。” 他站起身,走向飞机中段的主卧套房。 推开门,里面摆着的不是狭窄的座椅,而是一张标准的Queen Size双人床。 床上铺着埃及长绒棉的高支数床单,枕头是记忆棉的。 房间的隔音效果极好,几乎听不到引擎的轰鸣声,只有一个4K大屏正在播放着纪录片。 “别他妈傻坐在外面了。” 祝宇指了指床的另一边: “这可是价值五十万的床。不睡一觉,你对得起那机票钱吗?” 柳洋合上电脑,走进卧室,摸了摸那柔软得像云朵一样的床垫。 “也是。” 他脱掉拖鞋,把自己扔进床里,发出一声舒服的叹息。 “比那个铁棺材强多了。” “那必须的。” 祝宇关掉了主灯,只留下一盏昏黄的床头灯。 “睡吧。” “等我们醒来,脚下就是亚洲了。” 第18章 神弃之地 【第一册 · 神弃之地】 缅甸,掸邦东部高原,萨尔温江支流流域。 当地人称之为——“蛇谷”。 这里没有四季之分。 只有漫长的、令人窒息的旱季,以及更漫长的雨季。 在旱季,这里会有漫天的红土灰尘,吸一口便呛得人肺管子生疼,而在雨季,无穷无尽的烂泥,能把人带着靴子一起陷进去。 现在正值雨季的尾声。 空气湿度高达95%。 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在吸入一块湿热的、发霉的抹布。 氧气里混合着腐烂的阔叶植物味,以及那漫山遍野、在潮湿中散发着诡异甜香的——罂粟花味。 粗俗点说,这里就像是地球的盲肠。 清晨 06:00。 浓重的晨雾像有毒的瘴气一样,死死锁住了整个山谷。 阿帕,一个皮肤像老树皮一样干裂的老农,正背着一个比他还要巨大的竹篓,赤着脚,艰难地在泥泞的山路上挪动。 他的脊椎因为常年的重负,已经弯曲得不成样子。 而竹篓里装的不是粮食,而是刚割下来的生鸦片。 黑褐色的浆液散发着刺鼻的味道。 路边的水沟里,一具发胀的尸体面朝下泡在烂泥里。 那是隔壁村的一个年轻人,至于为什么死了,也许是因为偷了一块烟膏,也许只是因为挡了军爷的路。 苍蝇在尸体上嗡嗡作响,阿帕看都没看一眼,只是麻木地跨了过去。 在这里,人命比子弹更贱。 在集市上,一颗7.62毫米的子弹能换两升大米。 而一条人命?有时候连一碗馊饭都换不到。 阿帕唯一的念头,就是赶紧把这背篓东西送到山下的收货点,换回一点点可怜的口粮,回去喂他那个因为踩到地雷炸断了腿的小孙子。 在这里,活着本身就是一种惩罚。 蛇谷腹地,这里有唯一的混凝土建筑群。 苏貌将军的行宫。 也是方圆五十公里内绝对的权力的中心。 两米高的围墙上拉着通电的铁丝网,四角的哨塔上架着锈迹斑斑但依然致命的M2重机枪。 墙根下,几条饿得眼睛发绿的罗威纳犬,正在争抢着某种带血的骨头。 大厅内,一台老式发电机带动着吊扇,发出令人烦躁的吱呀声。 苏貌,一个满脸横肉、皮肤黝黑、穿着一身不合身的美式迷彩服的中年男人,正大大咧咧地坐在虎皮椅子上吃早餐。 他的早餐很丰盛:烤野猪肉、泰国香米、以及一瓶白兰地。 在他脚边,跪着几个瑟瑟发抖的男人。 他们是被抓回来的“逃兵”,以及交不起税的村民。 “将军……饶命……家里实在没米了……” 一个男人额头磕得全是血,绝望地哀求着。 苏貌用那只戴着三个金戒指的大手抓起一块流油的猪肉,塞进嘴里大嚼,油脂顺着胡茬流下。 他看都没看那人一眼,只是对着旁边的副官挥了挥手。 就像是在赶一只烦人的苍蝇。 砰! 一声枪响。 求饶声戛然而止。那人的身体瘫软下去,鲜血溅在了苏貌那双擦得锃亮的军靴上。 苏貌甚至没有停下咀嚼的动作。 他拿起餐巾,优雅地擦了擦嘴,然后用靴子在尸体的衣服上随意蹭了蹭血迹。 “拖出去,喂狗。” 苏貌的声音沙哑而随意,仿佛刚才踩死的真就是一只蚂蚁: “告诉下面的人,这个月的‘安保税’再加两成。我要买一批新枪。谁交不出来,就让他全家去后山的矿坑里挖石头,挖到死为止。” 这就是蛇谷目前的秩序。 暴力是唯一的法律。 镜头拉远。 整个蛇谷,就像是一道被上帝劈开的大地伤疤。 萨尔温江的一条支流像一条浑浊的黄蛇,在峡谷底部蜿蜒穿过。 两岸是高耸入云的峭壁,只有一条也是唯一的一条烂泥路通向外界。 这里易守难攻,但也意味着与世隔绝。 这里没有电网。 一到夜晚,除了苏貌行宫有着灯光,整个山谷都会陷入死一般的黑暗之中。 也没有网络。 除了苏貌能通过他那台昂贵的卫星电话与外界进行沟通,这里的人甚至不知道外面的世界是怎样的。 这片土地像是被诅咒了一样,贪婪地吞噬着所有的希望和光亮,只吐出罪恶的黑烟。 上午 10:00。 蛇谷上空,三万英尺。 云层之上,阳光刺眼而纯净。 一架洁白如雪、流线型机身的银色飞船,正划破平流层。 机舱内。 恒温24度,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檀木香。 祝宇微微侧头,透过椭圆形的舷窗,目光穿透了稀薄的云层,俯瞰着脚下那片连绵起伏、绿得发黑的丛林。 “真是一块未经雕琢的……烂肉啊。” 祝宇轻声说道,语气里带着难以言喻的冷酷: “你刚刚说,这堆烂泥地里的土皇帝,是一个名为苏貌的家伙?” “根据情报,是的。” 柳洋坐在对面,合上了手里的《掸邦地质水文报告》,推了推眼镜: “从目测来看,地形确实如数据所示,完美的封闭结构。虽然现在看着荒凉,但只要切开那个口子,就有源源不断的能源。” “至于那里的军阀……” 柳洋看了一眼窗外: “也就是稍微强壮一点的猴子罢了。” 叮咚。 机舱内响起了柔和的提示音,打断了两人的交谈。 机长的声音通过广播传来,带着职业的恭敬: “祝先生,柳先生。我们即将抵达目的地空域。” “飞机正在下降高度,预计二十分钟后降落在景栋机场。” “地面气温32摄氏度,有雷阵雨。请您系好安全带。” 祝宇放下酒杯,看着窗外那越来越近的苍翠群山,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意。 “走吧。” “让我们去会会那位苏貌将军。” 银色的机翼切开云层,开始向着那片混乱与罪恶的土地,缓缓压了下去。 第19章 到达 【第一册 · 神弃之地】 缅甸,景栋机场。 当地时间:上午 10:30。 随着轮胎与粗糙水泥地面的剧烈摩擦,庞巴迪环球7500的机身猛地一震,随即在大推力反推装置的轰鸣声中开始减速。 而这个机场十分符合祝宇的想象。 跑道两旁杂草丛生,原本应该整洁的停机坪上,甚至能看到几只瘦骨嶙峋的野狗在游荡。 远处的塔台外墙斑驳脱落,露出了里面的红砖,像是一颗烂掉的牙齿。 当舱门打开,自动舷梯缓缓放下的那一刻。 一股肉眼可见的热浪,湿热的气息狠狠地冲击祝宇的鼻腔。 “这就是东南亚的热情啊。” 祝宇戴上了墨镜,遮住了眼中的嫌弃。 他手里提着防震箱,率先走下了飞机。 柳洋紧随其后,他已经换上了一身吸汗的速干战术衬衫,那个装着核心组件的箱子此刻被他用连接器死死地铐在手腕上。 身后,则是安东尼奥、路易斯和胡安这三名委内瑞拉近卫军。 虽然已经换上了便装,但那种时刻紧绷的肌肉提示着他们没有一刻放松警惕。 一行人下机后,并没有什么隆重的欢迎仪式。 在祝宇的带领下,他们来到了跑道尽头的一个废弃机库旁。 这里停着两辆看起来并不起眼的丰田海狮面包车。 一个皮肤黝黑、穿着花衬衫的中年胖子正满脸堆笑地搓着手等待着。 这是祝宇早在南美时,就通过暗网联系好的军火掮客。 “祝先生!欢迎来到景栋!”中间人露出一口被槟榔染黑的牙齿,“您要的东西都在车里了。” 祝宇没有废话,直接挥了挥手。 安东尼奥三人立刻上前,拉开了面包车的后门。 哗啦。 帆布掀开,露出里面祝宇不惜重金,让中间人从泰国边境走私进来的西方顶级单兵装备。 “别愣着,换装。” 祝宇随手拿起一把步枪,扔给了安东尼奥: “我知道你们在南美习惯了用AK,但在我这里,我不希望我的士兵因为枪支卡壳而送命。” “HK416 A5,短管型。”祝宇指了指那精密的导气系统,“短行程活塞设计。哪怕你在烂泥里滚一圈,或者刚从河里爬出来,它都能立刻响枪。可靠性比美军现役的M4还要高一个档次。” 他又指了指枪上的瞄具: “上面配了EOTECH的EXPS3全息瞄准镜,后面加挂了G33倍镜。可以让你们不管是贴脸突击还是三百米点射,都指哪打哪。” 安东尼奥接过枪,熟练地拉动枪栓,听着那声清脆得如同钟表般的撞击声,眼神里满是兴奋。 “副武器在下层。” 祝宇踢了踢箱子: “Glock 19 Gen 5。配了快拔枪套。简单,耐操,关键时刻能保命。” 看着三人爱不释手地抚摸着枪械,祝宇又拿起一件看起来并不厚重,但质感极佳的战术背心,用力敲了敲胸口的插板,发出沉闷的声响: “把这个穿上。Crye Precision的JPC 2.0背心。” “里面我给你们插的是IV级的碳化硼陶瓷板。那玩意儿能硬扛全威力步枪弹的直射。” 祝宇看着他们的眼睛,语气变得严肃: “我花了五万美金把你们带出来,你们的命现在很值钱。我可不希望任何一颗流弹轻易带走我的资产。” “最后,这是头盔。” 祝宇指着那顶高切防弹头盔,以及挂在上面的耳机: “挂载了Comtac降噪拾音耳机。它能自动过滤掉爆炸声和枪声保护耳朵,又能放大脚步声和环境音。” “听得见,才能活得久。” 祝宇拍了拍手,看着这三个瞬间被武装到牙齿的战士,嘴角勾起一抹满意的弧度。 “boss……”安东尼奥拉动枪栓,听着那清脆的金属撞击声,眼里的自信爆棚,“这装备……太硬了。” “硬才好。” 祝宇拍了拍车身: “大家伙呢?” “那个……”中间人擦了擦汗,“您要的两辆防雷反伏击车和那几架察打一体无人机,还在边境的山路上。最近雨季路不好走,还需要两天才能运进城。” “两天?”祝宇皱眉。 “最快了,老板。那是重家伙,走不了大路。” “行。” 祝宇没有发火。 他也知道这里的基建是什么德行。 “那这两天,我们就先在景栋城里逛逛。正好,我们也需要了解一下这里的‘风土人情’。” 几分钟后,两辆丰田面包车驶出了机场,开进了景栋市区。 ………………………… 景栋,掸邦东部的重镇,号称“金三角的后花园”。 柳洋隔着车窗,冷冷地审视着这座城镇。 和从外面看到的死气沉沉相反,只有进来,才能感觉到它那拥挤、嘈杂、充满了令人不安的活力。 街道两旁的建筑风格很是随意。 金碧辉煌的佛塔旁边,紧挨着摇摇欲坠的殖民时期木楼;而挂着中文招牌的赌场和洗浴中心对面,是满是污水的菜市场。 路上既跑着最新的丰田皮卡,也跑着二战时期的老破车。 身穿袈裟的僧侣旁边,是一个背着步枪、嘴里嚼着槟榔的娃娃兵。 混乱。 这是第一印象。 但柳洋看到了更多。 “看到了吗?”柳洋指着路边。 几乎每一家像样点的店铺门口,都轰鸣着一台柴油发电机。 黑烟突突地往外冒,弥漫在街道上空。 “这里的电力系统绝对非常垃圾。”柳洋分析道,“市政供电极其不稳定,这导致在接入国家电网的情况下,不仅时不时地会停电,电价还高得离谱。” 车子经过一个路口。几个瘦骨嶙峋的年轻人正蹲在墙角,眼神空洞地注视着过往的车辆。 他们的手臂上全是针孔,地上的针筒被随意丢弃。 “劳动力过剩且廉价。”柳洋继续说道,“但因为毒品的泛滥,人口素质极低。如果我们要在本土招人,那么还需要先建立严格的筛选机制,或者是……直接进行封闭式管理。” “喏,还有这个。” 祝宇指了指路边的一个换汇摊位。 一个大妈手里拿着一大叠厚厚的缅币,正在和人兑换几张皱巴巴的人民币。 “货币信用破产。”祝宇冷笑,“本地人都对缅甸元没有信心,换句话说,这里,美元和人民币才是硬通货。这为我们将来发行自己的货币提供了完美的土壤。” 车子最终停在了一家看起来还算干净的华人酒店门口。 安东尼奥等人立刻下车警戒,哪怕是在闹市区,他们依然保持着战术站位。 吓得门口刚准备过来迎客的门童都不敢靠近。 祝宇和柳洋先后下了车。 站在景栋喧嚣的街头,看着远处夕阳下金光闪闪的大金塔,以及塔下阴影里那些持枪的暴徒。 “结论?”祝宇点了一根烟,问柳洋。 “比我想象的还要烂。” 柳洋看着这个破碎的城镇,眼神里没有厌恶,反而升起了一种工程师面对一个好胚子时的兴奋: “基础设施垃圾,政府能力垃圾,经济体系垃圾。” “这里什么都缺。缺电,缺水,缺乏秩序。” “但这也意味着,我们的难度会小上许多。” 第20章 温室里的花朵 【第一册 · 神弃之地】 缅甸,景栋,“天堂”酒店。 酒店的装修风格是那种典型的东南亚暴发户式审美,到处是镀金的浮雕和看起来很贵但实际上是塑料的水晶吊灯。 刚一进房间,门还没关严,祝宇就对着柳洋使了个眼色。 没有任何废话。 柳洋从随身的战术背包里掏出一个巴掌大小的黑盒子——那是一个非线性节点探测器。 专门用来寻找电子设备的半导体元件,不管窃听器是否开机都能扫出来。 安东尼奥等三人迅速散开,拉上窗帘,检查通风口和镜子。 房间里只剩下仪器发出的“滴滴”声。 “有情况。” 柳洋走到床头柜旁,探测器的红灯亮了一格。 他戴上手套,从床头柜的缝隙里,用镊子夹出了一个积满灰尘的黑色小圆片。 祝宇走过来,看了一眼。 “还能用吗?” “电池早就烂在里面了。”柳洋仔细看了看电路板的腐蚀程度,“看这锈迹,至少是两年前的东西。应该是某个房客留下的,或者是这家黑店以前用来勒索的。” 柳洋把那个失效的窃听器扔进垃圾桶,又仔仔细细地把房间扫了两遍,确定没有其他“耳朵”后,才摘下手套,对祝宇点了点头: “干净了。当然也许是他们的设备太高端,连我都扫不出来——虽然不太可能。” 祝宇松了口气,坐在沙发上,解开了领口的扣子。 “看来我们的运气不错,至少到现在为止还没人注意到我们。” 确立了环境安全,接下来就是保证自己的安全。 柳洋把刚才从药店扫荡来的一堆药瓶摆在茶几上。 “安东尼奥,让你的兄弟们都过来。” 三个雇佣兵围拢过来。 “听着,这里不是南美,也不是欧洲。这里的死神不光是那些拿着枪的家伙,还有细菌。” 柳洋指着那堆药和一箱依云矿泉水: “第一条命令:严禁饮用任何当地自来水。哪怕是烧开的也不行。这里的地下水重金属超标,而且充满了阿米巴原虫。刷牙、洗脸,必须用瓶装水。一旦感染痢疾,在这个缺医少药的地方,你会拉到脱水而死。” “第二条:防蚊。” 柳洋扔过去几盒青蒿素和强力霉素: “金三角的蚊子带着高致死率的恶性疟疾。每天一片,饭后吃。谁要是发烧隐瞒不报,我就把他扔出队伍。” 安东尼奥接过药,神色凝重地点点头。 他是老兵,知道在热带丛林里,蚊虫和疾病代表着什么。 “老板,我有个问题。” 安东尼奥拍了拍身后的HK416: “枪是好枪,但这是5.56毫米口径的。我们的弹药储备只有几个弹匣。一旦打起来,由于这边的人用的全是7.62子弹,我们没办法进行补给。可能一两次冲突下来,我们就弹尽粮绝了。” 祝宇坐在沙发上,正在给弹匣压子弹,闻言头都没抬: “早就想到了。” “昂基(中间人)明天早上会送来两万发北约制式子弹。进山的时候会全部带上,一颗都不能少。” “另外……” 祝宇指了指墙角的几个长条木箱: “为了防止极端情况,我让他搞了十把全新的81-1式自动步枪。这玩意儿精度比AK好,还耐造,子弹遍地都是。如果HK416真的没子弹了,就换这个。” “记住,我们虽然只有几个人,但火力必须得是饱和的。” 咚咚咚。 房门被敲响。安东尼奥瞬间举枪,战术动作行云流水。 “老板,是我,昂基。” 确认身份后,门开了。 昂基领着一个瘦小精干、皮肤黝黑的中年男人走了进来。 “祝先生,这是阿赛。”昂基介绍道,“华裔,以前是专门给毒贩马帮带路的,对蛇谷里的每一块石头都熟。” 祝宇打量着这个阿赛。 他的手指关节粗大,眼神游移但透着精明,典型在夹缝中求生存的老油条。 “老板好,老板发财。”阿赛点头哈腰,露出一口烂牙。 “听说你对蛇谷很熟?”祝宇问。 “熟!太熟了!苏貌将军还没发迹的时候,我就在那里混了。”阿赛拍着胸脯,但随即话锋一转,压低了声音,“不过老板……我多嘴劝一句,最好别去那个鬼地方。” “哦?怎么说?” 阿赛咽了口唾沫: “苏貌那个人,是个疯子。上个月有个泰国木材商去谈生意,不知道是价格没谈拢还是怎么的,脑袋被挂在了旗杆上,身子喂了狗。” “而且他有个不成文的规矩:进谷可以,先把命交出来一半。” “什么意思?” “就是把所有的武器、贵重物品全部交给他的手下保管。然后还要从中抽出50%作为‘诚意金’,才允许别人从他这经过。” 他随手从那一堆美金里抽出一叠,扔给阿赛。 “嚯,这么吊。” 祝宇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远处被夜色吞没的群山: “钱拿着,等几天还会再叫你。” “至于苏貌的规矩……”祝宇眼中闪过一丝冷光,“不用你来操心。” 送走了阿赛和昂基,夜深了。 祝宇正在整理明天要带进山的那个紫檀木盒子。 盒子里,有一把镀金的M1911手枪在灯光下闪耀着光芒。 “拿这当见面礼是不是有点太俗了点?”柳洋在旁边擦拭着眼镜。 “俗才对。他这种草莽出身的人,就吃这一套。” 祝宇一边说,一边从包里拿出几盒药,塞进盒子空隙里。 柳洋看了一眼,愣了一下。 那是几瓶西地那非。 祝宇盖上盒子,语气变得意味深长: “苏貌五十二岁了。根据情报,他好色,酗酒,而且贪图享受。” “在这个医疗资源为零的鬼地方,这几瓶能让他重振雄风……” 柳洋皱眉:“你是想讨好他?” “不。” 祝宇抬起头,眼神里没有一丝讨好的意味: “如果可以的话,和气生财自然是最好的。” “与他合作也未尝不可。” 祝宇把盒子锁好: “但如果他不识相,想要硬吃我们……” “嘿嘿嘿……” 第21章 锈迹斑斑的血管 【第一册 · 神弃之地】 缅甸,景栋市区。 第二天,上午 09:00。 如果此时有人在街上看到祝宇,绝对认不出这会是一个亿万富翁。 他现在穿着一件当地随处可见的、印着莫名其妙英文的廉价纯棉T恤,下身则是一条大裤衩,脚上踩着一双沾满红土的人字拖。 头发乱糟糟的,脸上胡子也没刮。 走在他身边的只有一个保镖——安东尼奥。 这位前特种兵也收敛了所有的锋芒。 他把步枪留在了酒店,格洛克手枪藏在腰间宽松的花衬衫下面。 至于其他两名保镖,则留在了酒店死守那些设备以及保护柳洋。 祝宇手里拿着手机,看着Google地图上标注的“宏利建材批发市场”。 “直走三百米,右转。” 祝宇跟着导航的指引。 然而,当他们走到目的地时。 那里根本没有什么建材市场。 只有一片正在燃烧的垃圾堆,和一个挂着粉色霓虹灯、大白天就坐着几个浓妆艳抹女人的洗头房。 “老板,这地图……”安东尼奥警惕地看着四周。 “嗯,废了。” 祝宇关掉屏幕,随手把手机揣进兜里: “在这种地方,互联网的数据滞后至少三年。而这里的商户平均存活时间不超过六个月。” 祝宇没有气馁。 他拦了一辆冒着黑烟的突突车,用刚学的蹩脚泰语加手势,让司机带去卖建材的地方。 半小时后,城郊结合部。 祝宇站在一家规模还算大的华人五金建材店门口,眉头紧锁。 这里的环境可以用“惨不忍睹”来形容。 堆在露天的螺纹钢,有一半已经锈成了红褐色。 祝宇蹲下身,用手指抹了一下,铁锈簌簌落下。 “老板,这钢筋怎么卖?”祝宇用中文问道。 店主是个光着膀子的胖子,正躺在摇椅上扇扇子。 一听到是中文,眼皮都没抬一下: “6000缅币一根(约20人民币)。” 祝宇心里一沉。 这个价格,比大陆贵了整整三倍。 “这么贵?而且这……”祝宇指了指那些锈铁,“已经算是废品了吧?” “爱买不买。” 胖子店主哼了一声,坐起来吐了一口槟榔渣: “小伙子,刚来的吧?嫌贵你去仰光买啊。” “从仰光运到这里,八百公里山路,过路费就要交二十次。给政府军交,给交管部交,给军阀交。这一根钢筋运到我这,比国内送金条还难。” “而且这还是去年的货。今年的路断了,新货还堵在木姐口岸呢。” 祝宇没有反驳,只是点了点头,转身离开。 不仅仅是钢材。 在接下来的两个小时里,祝宇走访了水泥店、油料店和电机铺。 结果可以说是让人绝望。 由于仓储条件极其简陋,很多水泥因为受潮已经结块了。 这种水泥打出来的混凝土,拿来盖猪圈都盖不好。 燃油的话,大部分都用大可乐瓶装的柴油。 颜色浑浊,明显是兑了水或者是未经过滤的劣质油。 这种油加进精密的工程机械里,发动机三天就得报废。 至于化工原料,根本没有。 想买点丙酮或者硫酸? 抱歉,那些制毒的早就全部搞走了。 中午时分。 祝宇和安东尼奥坐在路边的一个米粉摊上,周围苍蝇乱飞。 祝宇吃了一口没有放任何生菜的米粉,看着远处连绵的群山,心情沉重。 “老板,情况很糟吗?”安东尼奥搞不懂工业,但看得明白脸色。 “很糟。比我想象的还要糟。” 祝宇放下筷子,压低声音分析道: “可以说,就目前的情况来看,想要进行工业化,哪怕只是微型的,都根本做不到。” “为什么?” 祝宇用筷子在满是油污的桌子上画了一条线: “从中国边境或者泰国边境到这里,虽然直线距离不远,但中间隔着十几股势力。” “每一个拿着枪的军阀,都在这条血管上插了一根管子吸血。” “一吨水泥,出厂价300块。经过层层盘剥,到了这里变成了1000块。而且因为路况极差,运输损耗还高得夸张。” “这就导致了一个死循环:因为基建差,所以运输贵;因为运输贵,材料成本高;因为材料成本高,没人修得起路,基建更差。” 祝宇看着街道上那些看起来繁荣、实则全是倒卖进口日用品的商铺: “简而言之,这里几乎没有生产力,这里只是一个巨大的、畸形的消费终端。” “我们想在蛇谷建厂,想要靠在当地采购材料是死路一条。” “那怎么办?”安东尼奥问,“从中国运?” “你在想啥呢,发货端本身是没有出问题的,有问题的是货物运输的路径,这才是……” “等等。” 祝宇看着摊主拿过来的两罐金色的红牛。 他拿起来,看了一眼罐底的生产日期。 瞳孔猛地一缩。 生产日期是在上周,而产地是在中国。 他又看了一眼安东尼奥刚买的一包“云烟”,也是中国产的,日期非常新鲜。 “安东尼奥,这红牛多少钱?” “很便宜,老板。才3000缅币(约10块钱人民币)。” 卧槽,有他妈的大问题。 一根从仰光运过来,而且是去年的几乎失去了使用价值的钢筋,价格都翻了三倍。 但这一罐从中国运过来的红牛,价格却和原产地差不了多少,甚至这还是上周刚生产的? 如果走常规路径,光是关税和层层关卡的盘剥,这罐红牛至少要卖到20块钱才合理。 除非……它们走的不是常规路径。 “老板。” 祝宇付了钱,假装随意地问道: “你这红牛挺便宜啊,我看前面那家店要卖5000缅元呢,是不是真货啊?” 摊主一听这话急了: “哎哟老板,怎么不真!这可是貌以此老板那里批发的货!” “貌以此?”祝宇眼神一动,“很有名吗?” “那当然!”摊主说道,“他是这一带最大的批发商。不管外面打仗还是封路,貌以此老板的仓库永远是满的。而且他的货,永远比别人便宜三成!” “这么厉害?”祝宇递给摊主一根烟,“他怎么运进来的?” 摊主接过烟,神神秘秘地指了指北边——那是蛇谷的方向: “大家都说,貌以此老板是苏貌将军的亲家。他的货车也从来都不走国道。” “而是直接去往蛇谷。” 说完,摊主便离开了。 祝宇想起了昨天那个向导阿赛说过的一句话: “我以前是给毒贩背货的……苏貌将军还没发迹我就在蛇谷混了……” 祝宇放下红牛。 “安东尼奥,你看。” 祝宇指着那罐红牛,压低声音分析道: “在这个遍地关卡、物流成本极高的地方,居然能出现这种‘近乎于平价且新鲜’的进口商品。” “这说明什么?” 安东尼奥实诚地摇了摇头表示不明白。 “这说明有一条我们不知道的‘快速通道’。” “这条通道能够避开所有或者说大部分的关卡,效率极高。” 安东尼奥听懂了:“私线?” “对,私线。” 祝宇用筷子在桌子上画了个圈: “阿赛说过,蛇谷是这一带最大的毒窝。毒品要运出去,武器和补给要运进来。” “如果苏貌走的是那些要被扒皮的常规线路,他的毒品利润早就被沿途的军阀瓜分干净了。” “所以……” 祝宇的手指重重地点在桌子上: “苏貌手里一定掌握着只有极少数人才知道的密道,而这些密道能够直通边境。” “但如果我们能借用苏貌的这条‘毒品通道’来运设备和材料……” 祝宇的眼睛亮了。 这也解释了为什么苏貌能在那个穷山沟里养得起军队。 不止是因为手里有枪,还因为有一条隐形的血管在给他输血。 祝宇站起身,把那罐红牛一饮而尽。 “走,回酒店了。” “意外之喜啊意外之喜。” “我都以为得要自己修路。” “现在看来,路早就有了。” 第22章 工程师的艺术 【第一册 · 神弃之地】 缅甸,景栋,“天堂”大酒店,豪华套房。 早上十点。 祝宇和安东尼奥已经出去了,现在房间里只剩柳洋和其他两个保镖。 不过那两个待在酒店的家伙可一点都不闲。 他们正在不断地进出房间并为柳洋提供他指名的东西。 此刻的书房里,已经是另一番景象。 红木书桌上,原本摆放的东西全部被推到了一边,取而代之的是一堆杂乱的东西。 有一把瑞士军刀,一把借来的、插头松动的廉价电烙铁,一把还在滴胶的热熔胶枪,以及一瓶被喝了一半的威士忌。 柳洋灌上一口辛辣的威士忌,酒精让他的大脑在疲惫中保持着一种亢奋的清醒。 条件很简陋。 但也足够了。 对于柳洋来说,只要物理常识没有被更改,那么他在垃圾堆里也能造出杀人机器。 柳洋首先处理的是最核心的杀伤单元。 因为没有底火和弹壳,常规的动能子弹是做不出来的。 所以柳洋稍微转换了一下思路。 他戴上两层乳胶手套,拿起一盒从药店买来的一次性医用注射器。 咔嚓。 钳子剪断了不锈钢针头,只保留了尖端往后约1.5厘米的长度。 接着,他用大力钳狠狠压扁针头的尾部,形成一个微小的金属扁平尾翼——这既是受力面,也是飞行稳定翼。 有了“弹头”,还需要“弹药”。 既然动能不足以致死,那就去靠生化杀伤。 桌上已经摆好了十几瓶尼古丁盐烟油——来自于刚刚让保镖下去购买的那几十支电子烟。 柳洋将烟油倒入不锈钢小杯,放在简易电热炉上低温加热。 随着水分和基底的蒸发,房间里渐渐弥漫起一股浓缩的、甜腻到令人作呕的焦糖味。 二十分钟后,杯底只剩下一层粘稠的黑褐色液体。 柳洋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将毒液涂抹在每一根截断的针头上,然后迅速放入冰箱冷冻。 一共六发。 可以搞定六条人命。 搞定了弹头,接下来是动力系统。 柳洋坐在椅子上,像个耐心的老钟表匠,用刀片一点点刮下几百根火柴头上的红磷粉末。 这是个快不了的过程,一旦心急,很大几率前功尽弃。 半小时后,红磷粉已经堆成了一座小山。 为了增加燃速和瞬间压强,柳洋往红磷粉里滴了几滴指甲油,调制成暗红色的“红磷泥”。 他将这种混合物填入六根切断的紫铜管底部,压实。 至于点火,机械撞针结构太复杂,他选择了更暴力的电热点火。 几个大功率电子烟的雾化芯被暴力拆解,取出里面的镍铬合金发热丝。 柳洋将发热丝埋入火药堆,引出导线,然后用环氧树脂将六根铜管粘成一个蜂窝状的发射阵列。 看着手里这个简陋的金属疙瘩,柳洋满意地吹了一口松香烟雾。 躯干完成了,但它还需要能够活动的关节。 柳洋把目光投向了脚边那堆刚刚被肢解的儿童遥控玩具车。 他在一堆塑料碎片里翻找,最后挑出了两个黑色的伺服舵机。 “真寒碜啊。” 他一边念叨,一边拿起热熔胶枪,对着那个“六管铜管阵列”的底部疯狂挤胶,然后把它狠狠地按在舵机的摇臂上。 胶水溢出,拉出了长长的丝,冷却后像是一坨白色的呕吐物。 丑得要死。 柳洋皱着眉,看着这坨甚至有点歪的工业垃圾,最后实在忍不了,扯过一卷黑色的电工胶带,在外面胡乱缠了一圈,勉强遮住了那些胶痕。 “反正是一次性的。”他自我安慰道,“能用就行。” 现在,只差最后一样东西了——大脑。 一部屏幕碎裂、后盖不翼而飞的二手三星手机被摆上了工作台。 这是他叫那两个家伙从地摊上淘来的。 处理器虽然过时,但跑个简单的视觉算法还是绰绰有余的。 为了防止长时间工作导致电池过热爆炸,柳洋直接拆掉了电池,焊上了一根USB供电线。 接着,他把摄像头模组硬生生拽出来,用胶水粘在“枪管”阵列的正中央——枪口指哪,镜头就看哪。 随着数据线连接电脑,屏幕上跳动起密密麻麻的代码。 柳洋的手指在键盘上飞舞,他删除了安卓系统里90%的进程,只保留了一个基于OpenCV修改的面部追踪脚本。 核心逻辑简单粗暴:发现人脸 → 锁定眉心 → 继电器通电 → 击发。 “只能跑到15帧。” 柳洋看着屏幕上的延迟数据,吐槽了一句:“如果目标跑得稍微快一点,这玩意就只能打空气了。” 等柳洋完成最后的总装, 天已经快黑了。 所有的线路——乱七八糟的杜邦线、裸露的A开发板、手机主板、两节强力的锂电池——全部被粗暴地塞进了一个灰色的PVC电工接线盒里。 盒子正面被挖了一个大洞,露出了那六根阴森的紫铜管和中间那颗独眼巨人般的摄像头。 背面则贴了一块强力钕磁铁。 这让它看起来就像是一个缠满了胶带的炸弹,丑陋,散发着焦糊味和廉价塑料感。 当柳洋接通电源的那一刻。 嘀。 手机摄像头启用。 “滋——” 舵机发出一声轻微的转动声。 那个丑陋的枪头迅速抬起,毫无滞涩地转向了柳洋,死死锁定了他的眉心。 柳洋左移,它左转。 柳洋下蹲,它下压。 如影随形,不死不休。 “完美。” 柳洋切断了电源,防止这东西走火真的把自己崩了。 房门开了。 祝宇走了进来,看到桌上那个丑陋的塑料盒子,眉头挑了一下。 “这是?” 祝宇露出了一个奇怪的表情,“你也要开始交手工作业了?” “海超人,给我向他道歉。” 柳洋把它扔给祝宇: “六发高浓度尼古丁针头。0.1秒反应速度。人脸识别自动索敌。” “固定好后开启,半秒内激发完成,可以让视野内的最多六个人失去战斗力。” 祝宇接住那个沉甸甸的盒子,突然觉得这简陋外表下在透露着森森杀气。 “取名字了吗?” “‘蜱虫’,微型、隐蔽、致命。像蜱虫一样不起眼,但只要一口,就能要人命。” “好名字。” 第23章 昂贵的安全 【第一册 · 神弃之地】 缅甸,景栋城郊,某废弃木材加工厂。 上午八点。 清晨的雾气还没有散去,两扇锈迹斑斑的铁大门被缓缓推开。 昂基站在仓库门口,脸上的表情既兴奋又恐惧。 兴奋是因为这单赚的能让他吃上十年。 恐惧则是因为这仓库里的东西太烫手,要是被缅甸政府军看见,他有十个脑袋都不够掉。 “祝先生,货到了。” 昂基的声音都在抖: “这可是费了老劲才从泰国林查班港口弄出来的,一路上换了四次车牌,过了八个关卡……” 祝宇没有听他诉苦,只是挥了挥手,示意安东尼奥去掀开那块巨大的防水油布。 呼啦—— 随着帆布滑落,两头漆黑的、如同史前怪兽般的钢铁巨物,静静地趴在仓库的阴影里,散发着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那是两辆Cougar 6x6防雷反伏击车。 官方名称:美洲狮。 从外表上看,它们像两座移动的小山,高达2.6米,全重20吨。 车身覆盖着厚重的复合装甲,防弹玻璃足有三指厚,甚至连车轮都是防爆的实心蜂窝胎。 柳洋的眼睛瞬间亮了。 他快步走上前,像是在抚摸情人一样上下其手,接着,他敲了敲那冰冷粗糙的车身装甲。 当当。 沉闷的回响,彰显着它特种钢的身份。 祝宇走过来,递给柳洋一瓶水。 柳洋指着车底那个标志性的V字形底盘,语气里满是赞赏: “看这个V型船体设计。” “怎么说?”祝宇当起了优秀的捧哏。 “在缅甸这种地方,对于车辆而言最大的威胁永远都不会是子弹,而是地雷。” “普通的越野车遇到地雷就可以直接说拜拜了,但这只大猫不一样,这个设计能把车底爆炸的冲击波向两侧导流。这样就算我们运气再差,直接踩上了一颗反坦克地雷,在车里顶多也就是耳鸣一阵,绝对不会出现结构性的破坏。” 柳洋拉开车门,踩着踏板爬上去,检查了一下内部空间: “而且,这车的悬挂系统是独立的。减震效果极好。” 他回头看着祝宇,脸上露出了这几天来最轻松的笑容: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祝宇摇了摇头。 “这意味着我终于不用时刻注意那个该死的激光晶体了。” 除了这两头巨兽,旁边的箱子里还放着几台黑色的飞行器。 不是那种军用领域的专业化无人机,而是民用领域的王者——大疆 Matrice 300 RTK。 “话说当初你为什么会选这个?”祝宇有些不解,“美军的‘乌鸦’不是更专业吗?” “因为‘好用’。” 柳洋熟练地展开机臂,装上了一组复杂的云台相机: “军用无人机操作太繁琐,这种环境下坏了没法修。” “但大疆不一样。又便宜又耐操,配件还好搞,等我给它配好H20T负载,就算得上是集成了广角、变焦、红外热成像和激光测距,能力上和军用的也没差了。” 柳洋指着屏幕上的画面: “640×512 分辨率,在热成像模式下,哪怕那个苏貌躲在两公里外的草丛里拉屎,都能看得一清二楚。” “更关键的是,它的图传极其稳定。在这满是干扰的山区,它算是唯一飞出去还能飞回来的东西。” “对于我们这种只有几个人的小队来说,这和开了上帝视角没什么差别。” 装备验收完毕,接下来则是“装载”了。 这可不仅仅是把东西扔上车那么简单。 对于柳洋来说,这也是一件很重要的事。 “停停停!” 柳洋看着正准备把几箱黄金往顶上搬的雇佣兵,大声喝止: “这是防雷车,重心本来就高!你想让我们在第一个弯道就翻车吗?” 柳洋拿出一张白纸开始对装载的安排进行手绘: “听好了,所有重物——黄金、弹药箱、备用发电机,全部放在底层地板上,用来压低重心。” “激光器组件和硬盘,放在第一辆车的后排中间位置。用防震泡沫裹三层,再用绑带固定死。” “燃油和水,分装在两辆车上。不要放在一起。” “那些个81杠和HK416的弹药,放在触手可及的地方。我要你们伸手就能摸到子弹。” 在柳洋的指挥下,两辆美洲狮很快被塞得满满当当。 一切准备就绪。 两辆钢铁巨兽发动了引擎,沉闷的柴油机轰鸣声震得地面都在颤抖。 祝宇和柳洋站在车旁,此刻显得格外的渺小。 “大洋游侠,你知道这两辆车,加上那些无人机,还有那些个物资,花了我多少钱吗?” 祝宇点了一根烟,深吸了一口,表情有些扭曲。 “两百万美金?”柳洋估算了一下市场价。 “那是出厂价。” 祝宇吐出一口烟圈,露出一个蛋疼的表情: “算上走私费、过路费、还有打点沿途军阀的钱……八百万美金。” “八百万,现金。都可以在曼哈顿买一套顶层公寓了。” “这还是因为昂基那家伙有点本事,不然就算有一千万也运不进来。” 祝宇拍了拍那个被蹭掉了一块漆的车门,一脸肉痛: “所以,柳洋,得对它温柔点啊。” 柳洋看着祝宇这副样子,难得地笑出了声。 第24章 会面准备 【第一册 · 神弃之地】 缅甸,蛇谷外围,入口处。 车队停在了进入蛇谷必经之路的岔口。 向导阿赛正准备指挥车队往大路开,却被祝宇叫停了。 “停车。” 祝宇推开美洲狮厚重的装甲门,跳下车,看了一眼那条通往谷底的大路,又回头看了一眼身后这两辆散发着肃杀之气的庞然大物。 “不能这么进去。” 祝宇摇了摇头: “除非苏貌是个实打实的弱智,不然我们开着两辆防雷车直接冲到他家门口,他的第一反应绝对不是'有客人来了',而是'这帮人是来抢地盘的'。” “到时候,迎接我们的就是RPG和重机枪了。” “那怎么办?”安东尼奥问。 祝宇指了指侧面那条通往悬崖顶端(断头崖)的废弃小路: “怎么办?藏起来啊。” “安东尼奥,你带着路易斯和胡安,把这两辆美洲狮开到那边的悬崖顶上去。那里是制高点,视野应该不错。” “把无人机放出去,把车顶的武器站架好。如果在下面的谈判破裂……” “到时候你们至少还能占据主动权。” “明白。” “那我呢?”柳洋问。 “你留在那。”祝宇看着柳洋说道。 中午 12:00,断头崖顶。 两辆美洲狮隐蔽在树林边缘。 从这里俯瞰,整个蛇谷像是一个被切开的葫芦。 谷底的建筑、罂粟田、以及那些像蚂蚁一样移动的武装人员,尽收眼底。 无人机已经在天上盘旋了一小时,柳洋的电脑屏幕上,蛇谷的3D模型正在快速生成。 突然,柳洋的手指停住了。 “祝宇,你看这个。” 柳洋把画面放大,指着贯穿山谷的那条溪流: “很有意思。整个蛇谷只有这一条活水源。苏貌的营地、下面的村庄、甚至那几千亩罂粟田的灌溉,全部依赖这条从上游流下来的溪水。” 祝宇看了一眼:“所以?” “这就像是设计服务器的时候只插了一根电源线,还没有备用电源。” 他从包里拿出一个空的矿泉水瓶,对着那条溪流的上游——也就是他们现在的脚下,做了一个倾倒的姿势: “要是有人在这儿手抖了一下,不小心倒进去几百克的高纯度氰化物或者是肉毒杆菌……” “只需要半天时间,下面那个谷里,别说是人,连地里的蚯蚓都得死绝。” 祝宇愣了一下,随即看了一眼下面那些正在河边洗衣服的妇女和玩水的儿童。 “下面有几千人,大部分是平民。” “我知道。” 柳洋没有任何情绪波动: “我只是提供了一个可以选择的方案。万一谈崩了,比起用枪跟他们对射,这招成本更低,也更干净。” 说完,柳洋转身走向车尾的移动实验室。 “你要干嘛?” “配药。” 柳洋头也不回: “我手头没有氰化物,但在美洲狮的防冻液里有乙二醇,刚才还在路边发现了不少夹竹桃。提炼一点高浓度的混合毒素并不难。” “我得做一个遥控投放装置预埋在水源头。要是苏貌真撕破脸,这玩意就是最后的保险。” 祝宇看着柳洋的背影,沉默了几秒,然后笑了。 “随你。” 下午 02:00。 勘测结束。 毒药投放装置(一个简易的遥控塑料桶)也被柳洋悄悄安置在了悬崖下的水源源头处。 祝宇换了一身衣服。 不再是那种休闲装,而是一件稍微正式点的花衬衫,脖子上甚至还挂了个金链子,手里提着那个装有金枪和伟哥的紫檀木盒子。 “还有这个。” 柳洋递过来一副黑框平光眼镜。 祝宇接过来,熟练地戴在鼻梁上,轻轻敲了敲镜腿。 “滋——” 一阵极轻微的电流声直接顺着颅骨传进了听神经,清晰得就像是有人在他脑子里说话。 “听得见吗?”柳洋的声音在脑海中响起。 “很清楚。” 祝宇并没有开口,只是喉结微动,通过贴在喉部的隐藏在衣领下的喉震式麦克风回应道。 “这副眼镜集成了最新的骨传导耳机。正常情况下,它的蓝牙传输距离只有十米。” “但我修改了无人机的通讯协议。” 柳洋抬头看向天空: “现在,头顶那架 Matrice 300 不仅仅是眼睛,它还是我们的空中基站。” “只要它还在天上飞,传输信号就能覆盖整个蛇谷。” “这意味着哪怕你就坐在苏貌的面前和我交流,也不会有任何人能发现。” “完美。” “那我现在看着怎样?” “嗯……有一种奸商的气质。” …………………… 调试完毕,祝宇踢了踢蹲在旁边抽烟的向导: “你的车呢?” “啊?”阿赛指了指旁边那辆除了喇叭不响哪都响的破旧丰田海拉克斯皮卡,“在那……老板你要干嘛?” “开车。” 祝宇拉开那扇吱呀作响的车门,一屁股坐在露着海绵的破座椅上: “带我去见苏貌。” “啊?我?”阿赛指着身后那两辆散发着肃杀之气的美洲狮。 “不然呢?我花那么多钱就为了让你带个路?” 祝宇透过满是灰尘的挡风玻璃,看着山下的营地,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意: “等到了你就告诉苏貌,我是个来这里想找机会发财的中国暴发户。” “记住,演得像一点。” “要是演砸了,你我都得死在那。” 阿赛瞬间觉得昨天收到的那一大笔美金变得无比烫手。 说实话,他有些后悔了。 “懂……懂了,老板。” 轰——突突突—— 破旧的皮卡冒出一股黑烟,顺着颠簸的山路,向着谷底驶去。 而在他们身后的悬崖密林中。 两辆美洲狮已经熄灭了引擎,进入静默状态。 “信号连接正常。无人机高度保持在500米。” “祝你好运。” 第25章 蛇谷腹地 【第一册 · 神弃之地】 那辆老旧的丰田海拉克斯皮卡像个严重的哮喘病人,排气管喷着黑烟,在满是红土和碎石的盘山道上剧烈颠簸。 每一次底盘与石块的撞击声,都让人担心这堆废铁会当场散架。 车窗外,原本茂密的原始热带雨林开始变得稀疏,取而代之的是大片大片被暴力开垦出来的梯田。 这里的土地呈现出一种病态的赤红色,仿佛被剥去了皮肤的血肉。 现在不是花期,看不见那漫山遍野妖艳的红与白,田里只剩下收割后留下的枯黄秸秆。 为了给下一季的播种腾地方,不少田块已经被放火烧过,留下一块块巨大的、黑色的焦痕,就像是大地上无法愈合的癞疮疤。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秸秆燃烧的焦糊味,混合着湿热的泥土气息,呛得人嗓子发干。 “这地方的植被破坏很严重。” 柳洋的声音清晰地顺着眼镜腿传进祝宇的听神经: “典型的刀耕火种。坡度超过30度的山地还在进行高强度耕种,没有任何水土保持措施。一旦雨季暴雨来临,这里爆发泥石流是迟早的事。这里的统治者在透支这片土地的寿命。” 祝宇没有说话,只是伸手扶了扶眼镜,脸上依旧挂着好奇的表情,四处张望。 随着海拔降低,路边开始出现人烟。偶尔能看到几个背着巨大竹篓的村民,他们皮肤黝黑,眼神空洞,像牲口一样在烈日下沉默地挪动。 “喂!阿赛!还没死呢?” 一个蹲在路边草棚下抽水烟的老头突然冲着车里喊了一句。 这老头看着有六十多了,赤裸的上身满是伤疤,左腿裤管空荡荡的,旁边放着一根用树枝锯短的简易拐杖。 阿赛缩了缩脖子,降下车窗,用当地的掸邦方言回了一句:“快了!这次要是没死,回来请你喝酒!” “那是谁?”祝宇随口问道。 “以前一起跑马帮的兄弟。”阿赛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眼神里闪过一丝兔死狐悲的凄凉,“十几年前帮苏貌运货踩了地雷,命大没死。现在在寨子外围帮苏貌将军看大门,混口饭吃。” 话音刚落,前方出现了一道用水泥墩子、沙袋和废旧轮胎堆砌而成的哨卡。 路障后面架着一挺斑驳的轻机枪,两名穿着杂牌迷彩服、脚踩人字拖、背着AK-47的士兵正靠在栏杆上抽烟。 他们的眼神并不像正规军那样锐利,而是透着一股长期浸淫在毒品和暴力中的散漫,像两头吃饱了正在剔牙的土狼。 阿赛深吸一口气,把车速降到最低,慢慢滑过去。 一名士兵把烟头扔在地上,用脚碾灭,刚想举枪呵斥,借着阳光看清了阿赛那张脸,枪口垂低了几分: “哟,阿赛?这车上拉的谁啊?看着像只肥羊。” 士兵的目光越过阿赛,贪婪地在祝宇身上打量。 阿赛刚要开口解释,祝宇已经抢先一步,满脸堆笑地摇下了车窗。 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 一包还没拆封的硬中华,下面不动声色地压着两张崭新的百元美金,顺着车窗缝隙,极其丝滑地滑进了那个士兵的手里。 “兄弟,辛苦了。” 祝宇用蹩脚的泰语说道,脸上写着“懂事”两字: “我是来找将军谈大生意的。天儿热,这点钱,给兄弟们买酒喝。” 那个士兵捏了捏手里的厚度,指尖传来美钞特有的质感。 他原本警惕且带有攻击性的眼神,瞬间融化成了仿佛见到亲爹般的笑意。 在这个人命如草芥的地方,两百美金,相当于他两个月的军饷,或者两条人命的价格。 “行啊,阿赛,带了个大老板来。” 士兵熟练地把烟和钱揣进兜里,甚至都没有进行检查,直接挥手示意后面的同伴抬起那根满是铁锈的栏杆: “进去吧。将军今天心情不错。” 车子驶过哨卡,轮胎碾过碎石发出嘎吱的声响。 一过哨卡,周围的画风陡然一变,仿佛穿越了两个世界。 之前在外围看到的那些面黄肌瘦、眼神麻木如同行尸走肉般的村民不见了,那些破烂的茅草屋也消失了。 这里的路面铺上了还算平整的碎石,甚至有些路段还铺了点沥青。 路两边的建筑变成了带院子的红砖瓦房,不少屋顶上还架着白色的卫星接收锅,院子里甚至传来了隆隆的柴油发电机声。 进进出出的,大多是精壮的年轻人,甚至还有穿着鲜艳丝绸衣服的女人在门口嗑瓜子,眼神里带着一种高人一等的傲气。 空气中没有了那种令人窒息的穷苦味,取而代之的是油烟味。 “这里的人,气色不错啊。”祝宇感叹道,像个没见过世面的游客。 “因为他们是既得利益者。” 柳洋的声音冷冷响起: “这里应该是苏貌‘禁卫军’的家属区。苏貌用外围几千人的血,养肥了这几百个人。” 阿赛把车拐进了一片压得结结实实的黄土空地。 “到了,老板。这里就是停车场。” 祝宇推门下车,环顾四周。 黄土地面上有着深深浅浅、错综复杂的车辙印。 祝宇蹲下看了一眼,那是重型卡车深陷泥土留下的痕迹,甚至还有履带碾过的压痕。 这说明这里的物流吞吐量大得惊人。 但这片巨大的空地上,此刻却空空荡荡,只有他们这一辆破皮卡孤零零地停在中间,显得格格不入。 “怎么没车?”祝宇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车队应该是去‘送货’了。” 阿赛解开安全带,深吸了一口气,像是要上刑场一样转头看着祝宇: “老板,待会儿进去了,有几个死规矩您千万要记住。这真的关乎我们的小命。” “你说。” “第一,苏貌将军左脸有道疤,是以前被地雷炸的。那是他的忌讳,千万别盯着看。上次有个不懂事的泰国商人一直盯着看,当场就被挖了眼珠子。” 祝宇在心里迅速建立着心理档案:极度自卑于外貌,且通过残暴来掩饰这种自卑。 “第二,如果将军给你倒酒,哪怕那是尿,你也得一口干了。不喝就是看不起他。” 控制欲极强,需要不断的服从性测试来确认权威。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阿赛咽了口唾沫,声音压得极低,“……进去别乱看他的女人。将军虽然年纪大了,但那是他的逆鳞。” 祝宇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 性能力衰退带来的雄性焦虑。 看来那盒小药丸,算是带对了。 “行了。” 祝宇打断了阿赛的絮叨,推开车门,整了整被汗水浸湿的花衬衫: “了解了。” 他从后座把那个精致的紫檀木盒子拿在手里,然后指了指座位上那个PVC盒子。 “阿赛,你提着那个。” “这……这是啥?”阿赛拎起那个沉甸甸的盒子,一脸茫然。 “这是一会儿可能会用到的妙妙工具。” 祝宇并没有过多解释,只是整理了一下衣领,脸上瞬间切换了一副面孔——那是一种混合了市侩、精明、却又带着几分谄媚的商人笑容。 “走吧。” 他看向前方那座挂着红灯笼、看起来有些不伦不类的大院: “去会会这位……土皇帝。” 第26章 芝麻开门 【第一册 · 神弃之地】 祝宇走在前面,手里随意地拎着那个紫檀木盒子。 阿赛跟在后面,手里提着那个沉甸甸的PVC塑料盒。 前方五十米处,就是苏貌的“行宫”正门。 不得不说,这位土皇帝的审美很有冲击力。 两扇高达四米的大铁门上涂满了刺眼的金漆,在烈日下反射着令人眩晕的光芒。 门两侧蹲着两座看起来像是从酒店门口搬来的石狮子,狮子的脖子上挂着两条褪色的红布条。 而在石狮子的旁边,是用沙袋垒成的半圆形机枪掩体。 一挺硕大的德什卡12.7毫米重机枪架在那里,枪管上散发着黑幽幽的油光。 这挺来自苏联时代的杀人利器,一颗子弹就能把祝宇的身体拦腰打断。 “安保等级很高。” 柳洋的声音顺着镜腿传来: “门口四名卫兵,两把AKM,一把SVD狙击步枪,还有那个机枪手。看他们的站位,呈扇形散开,互为犄角。都不是乌合之众,受过正规训练。” 祝宇微微颔首,没有说话。 他伸手正了正衣领,脸上那副原本冷峻的表情,随着距离大门越来越近,逐渐融化成了一种混合着期待、贪婪与傲慢的商人面孔。 “站住。” 距离大门还有十米,一道冷硬的声音响起。 领头的卫兵从沙袋后面走了出来。他看起来三十多岁,皮肤黝黑,左脸颊有一道像是被弹片划过的伤疤。 手里端着的也不是便宜的AK-47,而是一把改过战术配件的以色列TAR-21突击步枪。 这或许就是苏貌的底气所在。 “双手抱头,转身。” 卫兵没有废话,枪口微微下压,指着祝宇的膝盖——一旦目标有异动,他能瞬间打碎目标的膝盖骨使其丧失行动能力,又不会直接致死。 “当然,兄弟。别紧张。” 祝宇并没有表现出被冒犯的愤怒,也没有表现出过度的恐惧。 他只是举起双手,动作缓慢,很是配合: “我是来给将军送钱的,不是来送命的。” 两名士兵走上前来。 他们并没有因为祝宇穿着单薄的花衬衫就敷衍了事。 那双布满老茧的手粗暴而熟练地拍打过祝宇全身的每一个部位。 腋下、腰间、大腿内侧,甚至连鞋帮和皮带扣都没有放过。 “没有武器。” 搜身的士兵直起腰,看向祝宇手里那个紫檀木盒子。 “打开。” 祝宇配合地按下卡扣。 咔嗒。 盒盖弹开,金灿灿的M1911手枪在阳光下闪瞎了士兵的眼睛。 几名卫兵的瞳孔明显收缩了一下。 “这是给将军的见面礼。”祝宇适时地补了一句,“除了必要的机械结构外,纯金打造。” 领头的卫兵深深看了祝宇一眼,眼中的敌意消退了几分,但职业本能让他没有立刻放行。 他的目光越过祝宇,像鹰隼一样锁定了后面的阿赛。 或者说,锁定了阿赛手里那个丑陋、怪异、缠满胶带的PVC盒子。 “那个。” 卫兵的枪口猛地抬起,直指阿赛的眉心: “放下!那是什么东西?” 阿赛被这一吼,魂都快飞了,膝盖一软就要跪下。 “放轻松。”祝宇的声音突然响起,硬生生止住了阿赛即将跪下的膝盖。 祝宇转过身,看着那个卫兵,脸上露出一丝无奈的苦笑: “长官,别吓唬我的向导。他胆子小,要是把那东西摔坏了,会很麻烦的。” “我问你那是什么!”卫兵手指搭上了扳机,“看着像土炸弹。” 也不能怪卫兵敏感。 那个盒子外形实在太可疑了。 灰色的工业接线盒,外面胡乱缠着黑色的绝缘胶带,侧面还露着红蓝两色的导线,正中间还有一个不知名的电子元件(摄像头)正对着大门。 怎么看,都像是一个做工粗糙的土制炸弹。 气氛瞬间降至冰点。 那挺德什卡重机枪的枪口也缓缓转了过来,发出一阵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柳洋。”祝宇在心里默念,“准备好了吗?” “随时。”耳机里传来极其简短的回复。 祝宇深吸一口气,并没有急着辩解。他先是从阿赛手里接过那个盒子。 当然,动作很慢,避免这些士兵一个应激给他崩了。 然后,他看着那个领头的卫兵,并指了指盒子中间那个摄像头,开始了他的即兴表演: “这是我从以色列搞来的原型机——'猎户座'单兵信号中继阵列。” “什么意思?”卫兵显然没听懂。 祝宇叹了口气,掏出自己那台最新款的 iPhone,屏幕对着卫兵晃了晃。 上面明晃晃地显示着:无服务。 祝宇指着头顶被群山遮蔽的天空,语气变得有些抱怨,“你们这地方,风景是不错,但在信号方面,我就不好多说了。” “所以,我特意带了这个。” 祝宇拍了拍手里的“蜱虫”: “专门用来在大山里抓取微弱卫星信号。” 几个卫兵面面相觑。 他们虽然不懂技术,但“信号差”还是听得明白的。 这也确实是蛇谷的痛点。 平时想打个电话,还得爬到半山腰去找信号。 “我不信。” 领头的卫兵虽然放低了枪口,但眼神依然狐疑:“演示一下?” 祝宇单手托着那个盒子,另一只手伸向盒子侧面那个用热熔胶粘上去的红色按钮。 “看好了。别眨眼。” 在手指触碰按钮的一瞬间,祝宇的喉结微动,通过骨传导眼镜发出了指令: “柳洋,给点力。让这帮土包子开开眼。” “收到。无人机中继模式启动。定向增益+30dB。欺骗基站激活。” 五百米高空。 隐藏在云层中的 Matrice 300 RTK 无人机,瞬间调整了下视天线的功率。 一道肉眼不可见的强电磁波束,像舞台聚光灯一样,精准地笼罩了行宫大门的区域。 嘀—— 祝宇按下按钮。 “蜱虫”盒子正面的红色LED指示灯瞬间亮起。 紧接着,那个盒子,突然发出了充满机械质感的声音。 在众目睽睽之下,盒子中间的那个摄像头组件(实际上是枪口),极其灵活地转动了起来。 先是向左,然后向右,最后猛地向上抬起,死死锁定了天空中的某个方位。 寻星定位? 实际上,是柳洋在遥控舵机转动而已。 “信号来了。” 祝宇把手机屏幕再次怼到卫兵面前。 奇迹发生了。 原本灰色的信号格,突然像打了鸡血一样,一格,两格,三格…… 直到——满格。 “卧槽……” 旁边一个年轻点的士兵没忍住,惊呼出声。 他下意识地掏出自己口袋里的破手机看了一眼。 “我也有信号了!队长!真的有信号了!” 领头的那个看着祝宇手里那个还在微微转动、仿佛有生命般的丑陋盒子,眼中的怀疑彻底烟消云散了。 “这东西……很贵吧?”卫兵咽了口唾沫,语气不知不觉变得恭敬起来。 “还行。” 祝宇随手关掉了按钮。 柳洋配合切断了信号增强。 信号瞬间消失。 “就是有点费电。我也只带了一块电池。” 祝宇把“蜱虫”重新塞回一脸懵逼的阿赛手里,然后整理了一下袖口: “现在,我能去会见将军了吗?” 卫兵队长深吸了一口气,站直了身体,对着祝宇行了一个并不标准的军礼。 “抱歉,老板。职责所在。” 他转身,对着身后的大铁门挥了挥手: “开门!” 伴随着令人牙酸的金属摩擦声,两扇沉重的大铁门缓缓向内打开。 一股混合着檀香、烤肉和某种脂粉气的味道从门缝里涌了出来。 一个穿着白色衬衫、留着八字胡的中年管家模样的人走了出来。 他显然早就听到了门口的动静。 他的目光在祝宇和那个PVC盒子之间扫视了一圈。 “将军在正厅等候。” 管家微微侧身,做了一个“请”的手势,眼神里带着几分探究: “中国来的贵客,请。” 祝宇推了推鼻梁上的平光镜,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意。 他迈开步子,跨过那道高高的红木门槛。 而在他身后,阿赛紧紧抱着“蜱虫”,战战兢兢地跟了进去。 耳机里,柳洋的声音依旧毫无波澜: “无人机悬停位置良好。信号覆盖全院。” “加油,别死了,海超人。” 第27章 来者是客 【第一册 · 神弃之地】 穿过那扇厚重的红木大门,祝宇感觉到里面的冷气开得很足。 大厅的装修风格可以用简单的三个字——“暴发户”来形容。 地上铺着不知真假波斯地毯,墙上挂着老虎皮,正中央却摆着一套极其现代的真皮大沙发。 苏貌将军就坐在那套沙发的主座上。 他穿着一件宽松的丝绸睡袍,手里盘着两颗油光发亮的文玩核桃。 他的左脸有一道显眼的烧伤疤痕,让那张原本就有些横肉的脸显得更加狰狞。 在他身后,站着四个荷枪实弹的贴身保镖。 祝宇走进来的时候,苏貌连眼皮都没抬一下,依旧在那儿慢慢地转着核桃。 咔哒。 咔哒。 祝宇并没有急着打招呼。 他环视了一圈大厅,最后目光落在了苏貌头顶斜上方的一根钢制横梁上。 “阿赛。” 祝宇指了指那根横梁: “帮我把那个信号中继器挂到那去。” 阿赛战战兢兢地提着那个PVC盒子走过去。在苏貌几个保镖警惕的注视下,他踮起脚尖。 啪。 一声清脆的撞击声。 “蜱虫”背后的强力钕磁铁死死地吸附在了钢梁上。 那个位置选得极刁钻——覆盖了大厅的所有人。 “行了。” 祝宇拍了拍手,示意阿赛退下。 他无视了周围那些不友善的目光,径直走到苏貌对面的沙发前,大马金刀地坐了下来。 “将军,这空调开得有点低啊,对关节不好。” 祝宇笑着开了口。 苏貌手里的核桃停住了。 他终于抬起头,那双有些浑浊却透着精光的眼睛死死盯着祝宇,看了足足五秒钟。 然后,他开口了。 声音沙哑,像是两块砂纸在摩擦: “我不认识你。” 这句话说得很慢。 没等祝宇接话,苏貌继续说道: “景栋的‘老宋’没给我递话,大其力的‘洪门’也没跟我打招呼。” 苏貌身体前倾: “你是从哪个石头缝里蹦出来的?” 这话里的杀机很重。 祝宇靠在沙发背上,脸上没有一丝慌乱。 他甚至还要了一杯水,喝了一口,才慢悠悠地说道: “那些担保人的胃口太大了。” 祝宇放下水杯,看着苏貌,眼神里流露出一种毫不掩饰的市侩与贪婪: “将军,我要是找了他们,这笔生意的利润,起码得被这帮苍蝇分走三成。” “我不想认识他们,是因为我想把那三成,直接放进将军您的口袋里。” “我这个人最喜欢吃独食。我想将军您在这山里待了这么久,应该也不喜欢别人把手伸进您的碗里吧?” 苏貌愣了一下。 他预想过很多借口,但他没想到祝宇给出的理由竟然是——为了帮他省钱。 不错,很有说服力。 “哼。” 苏貌冷笑了一声,显然没那么好糊弄: “我这蛇谷,地图上连个名字都没有。你是属狗的?这么偏的地方都能闻着味儿找过来?” 祝宇笑了。 他等的就是这句话。 “将军,我这人有个毛病,我对钱的味道特别敏感。” 祝宇伸出一根手指: “我在景栋的一家米粉摊里,买了一罐泰国红牛,3000缅币。” “而在隔壁的建材店,一根生锈的螺纹钢,要卖6000缅币。” 苏貌皱了皱眉:“你想说什么?” 祝宇的语速加快: “如果都走大路,过那十几道关卡,交那几十次税,这罐红牛运到景栋,成本起码就要4000,卖的话定价就要至少5000了。” “但它只卖3000。这就说明,它没走大路。” 祝宇盯着苏貌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道: “而市面上那些平价货,九成都是从您这儿流出去的。” “所以我来了。” 祝宇说完,静静地看着苏貌,等待着对方的反应。 这位土军阀听完,身体向后一靠,重新盘起了手里的核桃。 “精彩。真精彩。” 苏貌嘴角挂着一丝嘲弄: “但你对缅甸好像不怎么了解。” 他用核桃指了指北边的群山: “在这片地,‘私路’这东西,并不是什么稀罕物。” “北边的佤邦有这种路,南边的地方武装也有这种路,甚至稍微有点实力的村长,都知道几条能绕过检查站的羊肠小道。在这里,逃税甚至都不能算作是一种本事。” 苏貌盯着祝宇,眼神锐利: “既然大家有这路子,那你为什么偏偏费尽周折跑到我这个穷山沟里来?” “别跟我说是为了风景。” “如果你给不出一个让我信服的理由……”苏貌的声音冷了下来。 这就是老狐狸的试探。 祝宇显然早有准备。他并没有被苏貌的反问问住,反而笑意更深了。 “将军说得对。在缅甸,私路确实不缺。” 祝宇竖起三根手指,开始逐一拆解: “佤邦的路是很宽,但那是大庄家的地盘。我这点资金投进去,连个水花都砸不起来,搞不好还会被吃干抹净。” “地方武装的路虽然多,但太乱。今天这条路归张三,明天可能就归李四了。我要做的是长久生意,受不了这种动荡。” “至于那些村长的小路……”祝宇摇了摇头,一脸不屑,“……那只能叫狗洞,运点毒品还行,运不了我要的大东西。” 说到这里,祝宇身体前倾,目光灼灼地盯着苏貌: “而将军您这里,不一样。” “第一,位置绝佳。蛇谷距离边境线只有不到一百公里,而且处于几个大势力的夹缝中,很安全。” “第二,您够饿。” 祝宇说出了最诛心的一句话: “扪心自问一下,将军,您吃饱了吗?” “那些大军阀可已经吃饱了,他们看不上我这点小生意。但将军您不一样,您有野心,您想做大,您就缺一个机会。” “我看中的不只是路,还有您——一个有着无限潜力的合作伙伴。” 苏貌听完,脸上的横肉微微抽动了一下。 祝宇的这番话,精准地刺中了他内心最隐秘的痛点,也极大地满足了他渴望被重视的虚荣心。 他看着祝宇的眼神变了。 从看一个可疑分子的警惕,变成了看一个搞钱知己的欣赏。 “哈哈哈哈!” 苏貌突然爆发出一阵大笑,那笑声震得天花板都在响。 苏貌从沙发上站起来,第一次正眼看向祝宇: “既然是来送钱的财神爷。” “来人!上茶!上好茶!” 很好,这把稳了。 一直沉默的柳洋突然开口了: “祝宇,这条鱼咬钩了。而且咬得很死。” 祝宇推了推眼镜,透过平光镜片,他看着那个正在吩咐手下倒茶的土军阀,就像看着一只已经被关进笼子、却还在做着发财梦的猴子。 第28章 投其所好 【第一册 · 神弃之地】 “好茶。” 祝宇端着那个印着“万寿无疆”四个红字、边缘还带着一圈掉瓷黑边的搪瓷缸子,煞有介事地吹了吹浮在面上的茶沫。 所谓的“好茶”,其实就是几片颜色发黑的陈年普洱碎叶子,被并不怎么滚烫的开水冲泡后,散发出一股混合着霉味和仓储味的怪异气息。 水面上还漂着一层不明成分的油花。 但在这个与世隔绝的蛇谷,在苏貌的眼里,这就是待客的礼遇。 祝宇没有丝毫的嫌弃,仰起脖子,“滋溜”一声喝了一大口。 那苦涩且带着土腥味的液体顺着喉咙滚下,他甚至还吧唧两下嘴,露出一副享受的表情。 “够劲儿。”祝宇放下杯子,赞叹道。 坐在他对面的苏貌,倒是没急着喝。 他用他那双有些浑浊、眼白发黄的眼睛,透过升腾的热气,死死地盯着祝宇。 头顶钢梁上,那个被伪装成信号增强器的“蜱虫”自动炮台,正用它那颗冰冷的摄像头,静默地注视着这一切。 “祝老板,”苏貌终于开口了,声音沙哑,带着长期酗酒特有的颗粒感,故意拖长了尾音,“你也是个痛快人,茶也喝了,面也见了,那我也就不兜圈子了。” 苏貌身体前倾,那股混合着烟草和廉价古龙水的味道扑面而来: “你说你想借我的道,还要在我这儿做大生意。那你到底打算做点什么?” “别跟我说是卖白粉。那玩意儿确实能赚钱,但我的仓库里已经堆不下了。如果你只是想当个二道贩子,想从我这儿低价拿货去外面倒卖……呵呵,那你刚才送的那包烟,就当是你的买路钱,你可以走了。” 周围的四个保镖手里的枪口微微抬起。 祝宇慢慢地放下那个搪瓷缸子,发出一声清脆的“当”。 “白粉?” 祝宇向后靠在沙发上,翘起了二郎腿,脸上露出一种资本家特有的傲慢: “将军,您这种的有漫山遍野的罂粟,但你卖的,是原料,充其量最多算是‘农产品’。一公斤生鸦片才几个钱?几百美金?撑死一千?” “您辛辛苦苦种一年,还得看老天爷脸色,还得防着虫灾,最后大头全被外面那些搞提纯、搞分销的拿走了。” 祝宇伸出一根手指,指了指窗外那些劳作的农民: “在华尔街,我们管你们叫做‘被剥削的底层供应链’。您虽然有枪,但在这个链条里,您其实和外面那些个种地的阿帕没什么区别,都是在给别人打工。” 苏貌的脸色沉了下来。 虽然这话不好听,但他没法反驳。 “废话。”苏貌不屑地哼了一声,抓起核桃用力搓得咔咔作响,“我也知道提纯赚钱,变成四号,价格能翻几十倍。但我这儿没技术,没化学技师,以前抓过几个大学生来搞,结果还没搞出名堂就被自己弄死了。” “所以啊!” 祝宇猛地一拍大腿,声音陡然提高了几度,整个人散发出一种极具煽动性的热情: “将军,您缺技术,我有啊!” “不仅是白粉。您这山里的红木、翡翠原石,甚至那几座稀土矿。现在都是论斤卖给泰国人和中国人的吧?我看着都心痛啊,那是把金子当废铁卖啊!” 祝宇站起身,开始在苏貌面前来回踱步,手在空中挥舞,仿佛正在勾勒一座巨大的商业帝国: “我的计划是,在蛇谷建厂。” “建一座现代化的、全产业链的深加工基地!我把最好的离心机、最好的反应釜、最好的雕刻机,还有最顶级的技师给您运进来。” “咱们把这些‘土特产’就在这儿消化了!把生膏变成四号,把原木变成家具,把石头变成首饰!做成成品再运出去!” 祝宇转过身,双手撑在茶几上,直视苏貌的眼睛,眼中闪烁着狡黠的光芒: “而且,将军,这年头做生意得讲究包装。” “我们可以挂个‘缅北农副产品深加工及扶贫示范基地’的牌子。这样一来,不仅能掩人耳目,让国际刑警没法直接查,说不定还能以‘替代种植’的名义,去骗点联合国的国际援助补贴。” “左手卖毒,右手拿补贴。这才叫生意。” 苏貌听得有些入神。手中的核桃不知何时停了下来。 他虽然是个没读过几年书的大老粗,但这种“产业升级”的大饼,听着确实比单纯卖土特产得劲多了。 尤其是“骗联合国补贴”这一条,简直太对他胃口了——没有什么比骗那帮自以为是的文明人的钱更让他感到爽快的了。 “听起来不错。” 苏貌重新靠回沙发,眼皮微垂,掩盖住眼底的贪婪与算计: “但建厂要钱,很多很多的钱。祝老板,你打算出多少?” “钱,我有的是。” 祝宇拍了拍胸口,语气豪横: “初期投资,我先砸个五百万美金。这还只是启动资金,后续设备追加上不封顶。” 听到“五百万美金”这个数字,苏貌的呼吸明显停滞了一瞬。 在蛇谷,这笔钱足够买下所有人命再从头杀一遍了。 “但这钱我不能白砸。”祝宇话锋一转,语气变得精明而犀利,“我有两个条件。” “说。”苏貌的手指轻轻敲击着膝盖。 “第一,这厂子建起来,所有的运营、销售、技术归我管,您只负责安保和提供原料。利润方面,我要占七成。” “第二,我要蛇谷那条瀑布的使用权。我要在那建个水电站。当然,电费我给您免了,整个蛇谷的亮化工程我也包了,但这水电站的控制权,必须归我。” 大厅里瞬间安静了下来。 苏貌的眼睛慢慢眯了起来,像是一条毒蛇吐出了信子。 七成股份?要水电站控制权? 这胃口未免太大了点。 这哪里是来合作的,这分明是来反客为主的。 “七成?”苏貌冷笑一声,声音里透着森森寒意,“祝老板,你是觉得我苏貌的枪不利索了?” “这地盘是我的,人是我的,原料是我的。你出点钱出点设备,就要拿走大头?你这算盘打得,我在景栋都能听见响。” 气氛再次变得凝重,而这次充满了火药味。 苏貌身后的四个保镖似乎感觉到了主子的杀意,手指已经搭上了扳机,眼神凶狠地锁定了祝宇的脑袋。 只要苏貌一声令下,或者是摔个杯子,祝宇就会瞬间变成一具尸体。 耳机里,柳洋的声音依旧冷静: “苏貌动杀心了。‘蜱虫’已锁定,随时可以清除目标。” 祝宇喉结微动,示意柳洋稍安勿躁。 他仿佛完全没看见周围那些黑洞洞的枪口一样。 他慢条斯理地弯下腰,从脚边提起那个一直被忽略的、精致的紫檀木盒子。 “将军,别急着生气嘛。生意是谈出来的,漫天要价,坐地还钱,这是规矩。” 祝宇把盒子轻轻放在桌面上,推到了苏貌面前。 “为了表示我的诚意,除了那五百万美金,我还给将军准备了一点私人的‘小礼物’。” 苏貌狐疑地看了一眼那个盒子。 紫檀木的纹理细腻,边角包着铜,一看就价值不菲。 但他更在意的是里面的东西。 “打开。”苏貌扬了扬下巴。 祝宇微笑着按下卡扣。 咔嗒。 盒盖弹开。 一股金色的光芒,在昏暗的大厅里显得格外刺眼。 那把通体纯金、枪柄上镶嵌着象牙、滑套上刻着精美繁复花纹的M1911手枪,静静地躺在红丝绒里。 对于任何一个在枪林弹雨中讨生活的男人来说,这种东西就像女人看到鸽子蛋大的钻石一样,有着致命的、无法抗拒的吸引力。 苏貌的眼睛瞬间亮了,原本的阴狠瞬间消散了一半。 他几乎是本能地一把抓起那把枪。 沉甸甸的分量,冰冷而光滑的触感,让他感到无比舒适。 咔嚓—— 他熟练地拉动套筒,听着那清脆、精密、如同钟表齿轮咬合般的金属撞击声,脸上的横肉都舒展开了。 “好枪!真他妈是把好枪!” 苏貌爱不释手地抚摸着枪身,甚至举起来瞄了瞄远处的一个花瓶。 这把枪的工艺比他腰里那把土作坊改的破手枪强了不知道多少个档次。 “这就对了,只有这样的枪,才配得上将军这样的英雄。” 祝宇适时地送上一记精准的马屁,语气诚恳得男默女泪: “这可是我托朋友从美国柯尔特公司的定制部门搞出来的,全亚洲就这一把。” 苏貌显然很受用,嘴角咧到了耳根。 “不过……” 苏貌把玩了一会儿,目光突然落在了枪旁边空隙里塞着的那几瓶药上。 那是几个蓝色的小塑料瓶,上面全是英文标签,看着像是药,又像是某种补品。 “这是什么?也是给我的?”苏貌拿起一瓶药,晃了晃,里面发出沙沙的声响,皱着眉问道,“补品?老子身体好得很,不需要吃那玩意儿。” 祝宇推了推眼镜,脸上的表情瞬间发生了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变。 那种精明、市侩的商人面孔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其暧昧、猥琐、甚至带着一丝“男人都懂”的下流笑容。 他站起身,绕过茶几,凑近苏貌。 这种距离其实很危险,但苏貌沉浸在金枪的喜悦中,并没有躲开。 祝宇用手挡着嘴,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神神秘秘地说道: “将军,这可是好东西。比那把枪还值钱。” “这是美国辉瑞公司的原厂货,那是给华尔街那些身体被掏空的大佬们用的。” 苏貌愣了一下,没听懂。 祝宇挑了挑眉毛,换了个通俗的说法: “伟哥,加强版。” “我看将军您红光满面,正值壮年,想必府上的姨太太也不少吧?但这山里湿气重,有时候难免力不从心……” 祝宇指了指那瓶药,竖起大拇指,语气里充满了诱惑: “这一粒下去,别说是一个,就是三个,您也能让她们叫一整晚的爸爸。” “保证让您找回二十岁时,那种金枪不倒的感觉。” 他看着手里那个不起眼的小蓝瓶,又看了看祝宇那张写满了猥琐的脸。 大厅里的寂静持续了三秒。 苏貌今年五十二岁了。 在这个人均寿命不高的鬼地方,他算是老人了。 虽然他依然掌握着权力,依然可以强占任何他看上的女人,但身体的衰老是无法通过杀人来掩盖的。 最近这两年,他在床上的表现越来越差,甚至有时候需要靠毒品来助兴。这成了他内心深处最大的隐痛,也是他暴躁脾气的根源——雄性能力的丧失,对于一个依靠雄性暴力维持统治的军阀来说,说是最大的恐惧也不为过。 而现在,这个不知道从哪冒出来的中国商人,不仅送来了金枪,还能让他金枪不倒。 这简直是……太贴心了。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苏貌突然爆发出一阵狂野的大笑声,那笑声震得桌子上的茶杯都在颤抖,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他猛地站起来,一把搂住祝宇的肩膀,用力之大,差点把祝宇的骨头拍散架。 “你这小子!你这小子!” 苏貌指着祝宇,笑得合不拢嘴: “妈的,老子阅人无数,就数你小子最他妈懂事!” 苏貌飞快地把那几瓶药揣进怀里,那动作比拿金枪还要快,生怕被人抢了一样。 他再看祝宇时,眼神里哪里还有半点怀疑和杀意?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相见恨晚、把对方当成“异父异母亲兄弟”的亲热。 “祝老弟!” 苏貌直接改了称呼,大手重重地拍在祝宇的背上: “就冲你这份心意,这兄弟我认了!” “什么七成八成的!只要你能帮我把这厂子建起来,只要你能让老子赚到钱,别说七成,那条瀑布你也直接拿走就是了!反正那水流走了也是流走了,老子留着也没用!” 苏貌大手一挥,豪气干云地对着门外吼道: “来人!杀猪!把地窖里那坛泡了虎骨的好酒挖出来!今晚我要和祝老弟不醉不归!” “还有,去告诉后院的小翠和阿红,今晚洗干净等着老子!” 祝宇揉着被拍得生疼的肩膀,脸上堆满了受宠若惊的笑容,连连点头: “将军海量!将军威武!今晚必定是大展雄风啊!” 他微微侧头,扶了扶眼镜框,借着这个动作掩饰住嘴角那一闪而过的冷笑。 耳机里,传来了柳洋的声音: “恭喜,看来你的‘伟哥外交’取得了决定性的胜利。” “但我得提醒你,头顶那个‘蜱虫’的电池只能撑两小时了。你最好在他喝醉之前,把实质性的合同敲定,然后赶紧撤。不然等那个自动炮台没电,你就真没有后手了。” 祝宇喉结微动,无声地回应: “放心。他现在已经觉得自己是我的好大哥了。” “接下来,就该趁热打铁,带他去看看,我们要把他的‘后花园’改成什么样。” 祝宇抬起头,看向满面红光的苏貌,提出了下一个建议: “将军,喝酒不急。现在天还亮着,要不咱们先去看看那条瀑布?早点定下来,我也好早点让设备进场,早一天开工,咱们就早一天数钱啊!” 听到“数钱”两个字,苏貌的酒瘾瞬间被压了下去。 “对!正事要紧!” 苏貌把金枪往腰里一别,大手一挥: “走!去瀑布!” 第29章 奠基 【第一册 · 神弃之地】 蛇谷深处。 祝宇站在一块湿滑的黑色巨石上,脚下是咆哮奔腾的浑浊江水。 水雾已经打湿了他的衬衫。 眼前的景象确实壮观——一条宽达几十米的水龙,从断崖顶端一跃而下,狠狠地砸进谷底的深潭,激起千堆雪。 他透过那副平光眼镜,看着那奔涌不息的水流,眼中所见不只有风景,还有那磅礴的势能。 “数据出来了。” 柳洋的声音顺着骨传导耳机切入,带着那种他特有的、毫无感情色彩的质感,叠加在巨大的水声之上,清晰无比: “有效落差312米。枯水期流量每秒80立方米,丰水期能达到200以上。” “祝宇,这意味着什么你知道吗?” 祝宇看着水流,喉结微动:“别卖关子。” “这意味着我们根本不需要像三峡那样修一个截断江流的巨型混凝土大坝。” 柳洋的声音里透着一丝兴奋: “我们只需要在悬崖侧面开凿一条引水隧道,利用这个惊人的落差,铺设两根高压压力钢管,直通地下的涡轮机组。” “建造一个典型的高水头、引水式电站。” “这样只要两台混流式水轮发电机组,装机容量就能轻松突破60兆瓦。” “60兆瓦……哪怕你以后想在这里搞个小型的电磁轨道炮实验,这电量都绰绰有余。” 祝宇微微眯起眼睛。 他仿佛已经看到了这片原始丛林的地下,那座正在轰鸣的钢铁心脏。 “而且,”柳洋补充道,“因为是引水式,地表建筑极少。我们还可以把山体掏空,然后把发电机房和核心工厂藏在山腹里。” “外面看起来依旧是青山绿水。” “但里面,将是另一番天地。” “这会是很棒的自然伪装。” 祝宇转过身,看向身后那个还在对着瀑布指指点点的苏貌将军。 “将军!” 祝宇大声喊道,声音盖过了瀑布的轰鸣: “这地方我要了!” …… 晚间 20:00。 苏貌行宫,宴会厅。 几张拼起来的大圆桌上,摆满了烤全羊、野猪肉,还有那种用不知名草药和虎骨泡出来的烈酒。 “喝!祝老弟!这可是好东西!” 苏貌满面红光——也许是因为酒精,也许是因为兜里揣着的那几瓶“神药”给他的自信——他端着一大碗酒,重重地和祝宇碰了一下。 酒液飞溅。 祝宇现在的样子看起来完全喝高了。 领带歪在一边,袖子挽到手肘,脸上带着醉酒特有的红晕,眼神迷离,说话舌头都大了: “大哥!以后……以后这蛇谷,可不得了。” 他搂着苏貌的肩膀,另一只手拿着一根筷子,在桌子上沾着酒水画了个圈: “大哥,咱们把话说明白。” “我要的地方不大,就这瀑布周围五公里,您得划给我。” 苏貌打了个酒嗝,虽然醉了,但听到“划地盘”还是清醒了一下:“老弟,你要这么大一块地?” “哎!大哥!” 祝宇一拍大腿,一副推心置腹的样子: “要想马儿跑,怎么能让马儿不吃草呢。” “那些个设备可不是小家伙,而且,还对环境挑剔得很。” “我总不能看着设备因为各种倒炉子的破事而损坏吧。” 祝宇凑近苏貌,压低声音,语气充满了诱惑: “而且,大哥,您想啊。” “您不用管生产,不用管销售,不用操心那些机器会不会坏,工人会不会闹事。” “您只需要坐在家里,喝着酒,玩着女人。” “每个月,我都会按时把干干净净的美金,或者是黄澄澄的金条,直接送到您府上。” “这躺着数钱。” “不比您带着兄弟们去跟人拼命强?” 苏貌的脑子本来就被酒精泡得迟钝,此刻被这“躺着数钱”的巨大馅饼一砸,哪里还想得起什么地盘不地盘的。 在他看来,把那块本来就没什么用的荒地划给祝宇,换来每个月的金山银山,那不是赚麻了。 “成!” 苏貌狠狠地拍了一下桌子,震得盘子乱跳: “就这么定了!” “那块地,归你了!明天我就让人去插旗子!谁敢往里闯一步,老子剥了他的皮!” “大哥痛快!” 祝宇举起酒碗,仰头一饮而尽。 辛辣的液体顺着喉咙流下。 可惜啊,苏貌不知道,祝宇贪图的可不仅仅是一个工厂。 现在的合作,只是第一步。 这五公里的“禁区”,将是祝宇在这个混乱世界的第一个支点。 等水电站建成,等工业体系运转起来,等那些无人机群和自动化武器生产线成型…… 到时候,这个蛇谷究竟姓苏还是姓祝,那就由不得这位土皇帝了。 无论是直接清空这些碍事的旧军阀,还是通过药物和经济手段彻底控制他们成为傀儡, 那都没差了。 “来!大哥!再喝!” …… 深夜。 宴会终于结束了。 苏貌被两个花枝招展的女人扶着——或者说是架着,哼哼唧唧地回后院去,应该是要去“试药”了。 祝宇在一群卫兵的恭送下,摇摇晃晃地走出了行宫大门。 夜风微凉,带着山林特有的湿气。 一直等候在门口的向导阿赛赶紧把那辆破皮卡开了过来。 因为要开车,他今晚滴酒未沾,一直老老实实地蹲在墙角啃干粮。 “老板,慢点,慢点。” 阿赛殷勤地帮祝宇拉开车门,小心翼翼地把这位喝得“烂醉如泥”的财神爷扶上副驾驶。 “回……回酒店……” 祝宇大着舌头,瘫软在座椅上,闭着眼睛挥了挥手。 “好嘞,您坐稳了。” 阿赛一脚油门,皮卡轰鸣着驶离了苏貌的行宫,很快就消失在蜿蜒漆黑的山路上。 车子开出去了大概两公里。 周围已经是一片死寂的原始森林,只有车灯照亮前方的一小段红土路。 一直瘫在椅子上闭目养神的祝宇,突然睁开了眼睛。 那一瞬间,阿赛只觉得车里的温度仿佛都下降了几度。 他下意识地侧头看了一眼。 只见刚才还满脸通红、眼神迷离、连路都走不稳的祝宇,此刻正端端正正地坐着。 脸上不见半点醉意。 他慢条斯理地摘下眼镜,从口袋里掏出一块手帕,仔细地擦拭着镜片上的雾气,动作很是从容,仿佛刚才那个在大厅里和土匪称兄道弟的人根本不是他。 “把我放在那个口子那。” “还有,你什么都没看到。” 祝宇拿出手机,上面有两张照片。 那是,阿赛的妻子和女儿。 第30章 开工 【第一册 · 神弃之地】 丰田海拉克斯那破旧的悬挂发出最后一声呻吟,停在了通往断头崖的隐蔽岔路口。 四周是死一般的漆黑,唯一的光源就是车灯在浓重的夜雾中打出两道昏黄的光柱。 但这光亮不仅没有带来安全感,反而让周围黑压压的原始丛林显得更加狰狞。 车厢内安静得可怕。 驾驶座上的阿赛双手死死抓着方向盘,指节因为用力过度而发白。 虽然祝宇什么狠话都没再说,但那两张照片带来的恐惧,比拿把枪顶在他脑门上还要有效。 咔哒。 祝宇推开了车门。 他手里提着那个缠满胶带的PVC盒子——“蜱虫”。 就在刚才离开宴会厅的时候,他当着苏貌的面,大大方方地让阿赛把这东西取了下来。 祝宇跳下车,脚踩在湿滑的红土路面上。 “行了,就送到这。” 祝宇随手关上车门,发出“砰”的一声闷响。 “老板……那……那我走了?” 祝宇没有回答,只是背对着车挥了挥手,就像驱赶苍蝇的手势。 轰——! 阿赛如蒙大赦,一脚油门踩到底。 破旧的皮卡爆发出一阵与其车况不符的轰鸣。 尾灯很快消失在弯道尽头。 世界重归寂静。 祝宇独自一人站在伸手不见五指的荒野中,四周是不知名虫豸的鸣叫。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根烟,点燃。 火光亮起的瞬间,照亮了他那张平静得有些冷漠的脸。 他抬起手腕,敲了敲眼镜腿。 “我到了。” “收到。” 不到三十秒。 前方的灌木丛突然分开。 没有开车灯,只有低沉的引擎怠速声。 一辆全黑涂装的丰田越野车(用于往返景栋的备用车)像幽灵一样滑了出来。 安东尼奥推开车门,全副武装地跳了下来。 他手里端着装了消音器的格洛克19,夜视仪下的双眼警惕地扫视着四周。 “老板,安全。” 确认没有尾巴后,安东尼奥才收起枪,接过祝宇手里的“蜱虫”盒子。 祝宇扔掉烟头,踩灭,钻进了有着防弹玻璃保护的后座。 “回营地。” …… 断头崖顶,临时营地。 两辆庞大的“美洲狮”防雷车静静地潜伏在树林的阴影里,像两头蛰伏的巨兽。 车顶的遥控武器站红外探头,扫描着一公里内的热源。 祝宇刚一下车,就看见柳洋正坐在一块石头上敲键盘。 “回来了?” 柳洋头也没抬:“数据已经导出完了。苏貌那个蠢货,手机里存了大量和泰国买家的交易记录,甚至还有几个在缅甸政府军里的内线电话。这些东西要是暴露出去,够他死上个一百次。” 祝宇接过路易斯递来的一瓶水,灌了一口,冲淡了嘴里的酒味。 他走到悬崖边,俯瞰着脚下那片漆黑的蛇谷。 偶尔有几点灯火闪烁,那是苏貌的行宫和几个核心据点。 “柳洋。” 祝宇突然开口: “明天就要开始圈地了。我们需要大量的劳动力,还需要源源不断的建材。” “我们要找个专业的。” 祝宇拿出电话,翻出了一个号码——昂基。 那个把美洲狮和军火弄进来的中间人。 虽然那家伙贪财,油滑。 但不得不说,胆子真的大,也确实有本事。 嘟——嘟—— 电话很快接通。 “喂?祝先生?这么晚了……”昂基的声音听起来有些惊讶,背景里还有嘈杂的麻将声。 “昂基,来大活了。” 祝宇的声音在夜风中显得格外清晰: “明天早上八点,我要在蛇谷看到你。” “带上你能找到的所有建筑工程队,还有卡车。” “我要你帮我招人。不要那种只会种地的农民,我要能搬砖、能扛水泥的青壮劳力。” 电话那头的麻将声已经停了。 “祝先生……这……蛇谷那种地方,正经工人都不愿意去啊。而且苏貌将军那边……” 祝宇打断了他: “每个人头,我给你两百块中介费。卡车运费我给你双倍。” “还有,苏貌那边我已经搞定了。你只需要把人给我拉过来。” “明天我要看到至少两百个能干活的人站在河滩上。” “能不能办?” 短暂的沉默后,昂基的声音变得颤抖而兴奋: “能!太能了!祝先生您放心!只要钱到位,景栋监狱里的劳改犯我都能给您捞出来!” “很好。” 祝宇挂断电话,转身看向柳洋: “搞定。” “明天早上,这片山谷该热闹起来了。” 柳洋合上电脑,推了推眼镜,看了一眼身后那两辆被伪装网盖得严严实实的美洲狮: “那这两个大家伙呢?明天不带下去?” “想啥呢。” “明天,我们就开那几辆破丰田下去。” “你和胡安留在山上。” …… 次日,清晨,差不多八点 蛇谷腹地,瀑布下游的河滩。 浓雾还未散去,原本荒凉的河滩上已经聚集了两拨人。 一拨是苏貌派来的管家和卫兵,他们哈欠连天,显然是来走过场“交地”的。 另一拨,则是昂基连夜从周边村寨和景栋城郊拉来的“杂牌军”。 十几辆满载着劳工的卡车停在路边,几百号衣衫褴褛、面黄肌瘦的男人正蹲在地上,眼神迷茫地看着这片荒地。 他们中有的是失地的农民,有的是城里的流民,甚至还有几个看着就像刚从烟馆里爬出来的瘾君子。 “都给我站好了!别在那抠脚丫子!” 昂基穿着一件花衬衫,手里拿着个大喇叭,满头大汗地维持着秩序。 他现在可是这里的“总包工头”,虽然手底下这帮人看着不咋地,但在他眼里那可是行走的钞票啊。 就在这时,几辆黑色的丰田越野车沿着山路开了下来。 看起来就是一支很普通,甚至有些简陋的车队。 苏貌的管家看到这一幕,紧绷的神经放松了不少——看来这中国人也就是有点钱,没什么武装力量,以后还不得乖乖听将军的。 车队停下。 祝宇穿着工装靴下了车。 而随着他下车跟着下来的,是全副武装的安东尼奥。 一种职业军人特有的肃杀之气,让周围的空气都冷了几分。 管家小跑着迎了上去: “祝老板!您来了!将军让我来……” 祝宇点了点头示意明白了,然后对着后面挥了挥手。 “安东尼奥,开箱。” 安东尼奥和路易斯打开了后备箱,搬出了几个沉重的箱子。 没有任何废话。 祝宇走过去,一脚踢开箱盖。 在那一瞬间,全场都安静了。 里面躺着的,是整整齐齐、红得耀眼的人民币,满满一大箱。 管家的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眼神瞬间直了。 那些蹲在地上的劳工们,原本迷茫麻木的眼神瞬间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狼一样的绿光。 “听着!” 祝宇的声音在河滩上回荡,盖过了瀑布的轰鸣: “从这根柱子开始!” 祝宇指着刚被打入地下的红色界桩: “往北五公里,往南两公里。” “我要你们在一个月内,把这里的树给我砍光,把地给我平整出来。” 他随手抓起一捆钞票,用力拍在箱子上,发出“啪”的一声脆响: “每天工钱一百块人民币。日结。干得好的,加餐吃肉。” “愿意干的,去那边领工具。不愿意干的,现在滚。” 轰——! 人群炸开了。 在绝对的贫穷面前,只需要展示足够多的现金,就能驱使这些人爆发出惊人的力量。 几百号人像疯了一样冲向工具箱,争抢着砍刀和铲子,生怕晚一步这钱就被别人赚走了。 祝宇看着这混乱的一幕,表情没有什么变化。 他微微侧头,对着耳机低声说道: “看到了吗?” 耳机里传来柳洋半死不活的声音:“牛逼,你这钞能力。” 第31章 黄金囚笼 【第一册 · 神弃之地】 距离基地动工已经过去了七十二小时。 工程进度表上的红线,依然趴在起始点附近。 下午两点,一天中最热的时候。 此刻还在工地上任劳任怨工作的,只有昂基从景栋租来的那两台老旧的徐工挖掘机了。 这还是因为那里面内置了空调。 安东尼奥没戴头盔,满头大汗地站在刚挖了一半的地基旁,一脸的烦躁。 而在他视线所及的树荫下,原本招募来的两百多名劳工,此时只剩下一半不到。 许多人都像一滩烂泥一样瘫倒在地。 他们面色蜡黄,哈欠连天,鼻涕眼泪止不住地流。 有的人蜷缩在角落里瑟瑟发抖,有的人眼神空洞地望着天空发呆。 在这片被毒品浸泡了几十年的土地上,想要找到两百个完全不沾毒的壮劳力,和屎里淘金没什么区别。 “老板,没法弄了。” 安东尼奥大步流星地走到指挥帐篷前,抓起一瓶水,猛灌一口: “这就是一群废人。早上发的日结工资,中午就被他们拿去换了白粉或者卡痛叶。吸嗨了就躺着,没吸嗨就发呆。这他妈哪是来干活的?纯粹拿我们这当养老的了!” “刚才我想赶几个人去搬砖,结果那家伙直接躺地上装死,说除非再给他五十块,否则动都不动一下。” 安东尼奥咬着牙:“要我说,直接上鞭子吧。对付这帮人,只有这种方法才有用。” 帐篷里,冷气开得很足。 祝宇正坐在行军床边,手里拿着一台平板电脑,屏幕上显示着一份复杂的Excel表格。 听到安东尼奥的抱怨,他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鞭子?” “安东尼奥,19世纪的奴隶主们已经给出了答卷,用强制手段来进行管理,不仅效率低,还会助长反抗情绪,最关键的,还容易把人搞废掉。” “我们是文明人,我们要做的是工业化,不是开黑砖窑。” 祝宇放下平板,转头看向一直在旁边摆弄一堆白色卡片的柳洋: “柳洋,你的系统调试完了吗?” 柳洋递过来一张只有银行卡大小的白色PVC卡片。 卡片很素净,没有任何图案,只在一角印着一个黑色的二维码和一串编号。 “硬件没问题。” 祝宇把卡片在读卡器上刷了一下,屏幕上瞬间跳出一行绿色的数据流。 “基于RFID的封闭式账户系统。每一张卡对应一个唯一的ID。数据实时同步到本地服务器,加密等级按照银行标准做的。” “安东尼奥,你知道问题出在了哪吗?” 他摇了摇头。 “问题出在‘货币’上。” “我们给他们发的是人民币,而人民币在缅甸是硬通货,什么都能买。” “而对于这帮瘾君子来说,只要手里有钱,第一反应绝对是去苏貌的场子里买那些个让他们飘飘欲仙的东西。” “既然如此……” 祝宇站起身,走到那一堆刚做好的白色RFID卡片前: “那就直接废除货币。” “在这五公里的范围内,我要剥夺人民币的购买力。我要建立一套只属于我的经济秩序。” …… 半小时后。 那个原本用来发工资的集装箱被彻底改造了。 所有的劳工被昂基带着人强制集合到了空地上。 当祝宇拿着扩音器宣布“从今天起不再发放人民币现金作为工资结算”的时候,人群瞬间炸锅了。 “不给钱?那老子还干个屁!” “老子给你干一天活,结果啥都没有是吧!” 几个刺头甚至举起了手里的铲子,想要冲上来理论。 砰! 一声枪响。 安东尼奥手里的手枪冒出一缕青烟,人群前方的一块石头被打得粉碎。 喧闹声戛然而止。 全副武装的雇佣兵们拉动枪栓,那种职业军人的杀气让这群乌合之众瞬间闭了嘴。 “听我说。” 祝宇站在高台上,没有任何怒意,反而带着一种近乎于慈悲的微笑: “我不是要克扣你们。” “相反,我是觉得你们过得太苦了,想让你们过点人过的日子。” 祝宇一挥手。 身后的集装箱侧面挡板被“哗啦”一声拉开。 那一瞬间,人群中发出了一阵整齐的吞咽口水的声音。 那里面装着的,不是什么金银财宝,但对于这群常年生活在贫困线上挣扎的人来说,吸引力大得夸张。 左边的货架上,是堆积如山的大块酱牛肉、真空包装的烧鸡、整箱整箱的火腿肠,还有冒着冷气、挂着水珠的各种饮料。 中间的桌子上,摆着几个巨大的不锈钢桶,里面装着刚做好的红烧肉炖土豆,那浓郁的肉香顺着风飘散开来,瞬间勾住了所有人的魂。 而在最右边,一个专门打了射灯的玻璃柜台里, 摆放着二十台崭新的、还没有拆封塑封膜的平板电脑。 旁边甚至还立着一块牌子,上面写着详细的参数:八核处理器,2K高清屏,超长续航。 “拿人民币,得用多少才换得到这些呢?” 祝宇指着那些商品,声音充满了诱惑力: “但只要用我们发放的工资。” “这顿红烧肉,管饱,只要20点数。” “这罐冰红牛,只要5点数。” “而我给你们开的工资……” 祝宇伸出一根手指: “普通工种,一天150点。技术工种,一天300点。” 人群开始骚动了,大家都在心里飞快地算账。 哪怕是最普通的搬砖工,干一天也能拿到150点。 吃一顿带肉的豪华午饭(20点),晚饭再来个烧鸡(30点),喝两罐红牛(10点),甚至还能再买包好烟。 这一天的生活水准,放在外面,起码得花掉一百多块人民币。 而他们在外面累死累活,一天也就挣个五六十。 在这里,只要干活,就能吃得像个地主老财! “还有那个。” 祝宇指着那些崭新的平板电脑: “那是给勤快人的奖赏。” “一台平板,3000点数。” “只要你们肯干,不偷懒,稍微加个班。不到一个月,这就归你们了。” 祝宇拿起了一台,展示给他们看: “崭新的,并且我承诺永久售后。有了它,想看电影还是想玩游戏,都任由你。” 这下,连那些年轻人的眼睛都红了。 一个月? 在外面,他们攒一年也买不起这种全新的好东西啊! “但是……” 祝宇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森冷,像是一盆冰水浇了下来: “丑话说在前面。” “这张卡,是实名制。而从今天开始,每天上工前,强制尿检。” “谁的尿里要是查出了有毒品,哪怕只有一点点。” “我会让卫兵打断他的腿,把他扔出我的地盘。” “在我这儿,只有干净的人,才配过这种好日子。” …… 第一天傍晚。 食堂(临时搭建的一个大棚子)里灯火通明。 没有一个人闹事。 或者说,会闹事的人刚刚已经被扔出去了。 那些累了一天的劳工,手里紧紧攥着那张白色的卡片,在打饭窗口前咽口水。 “嘀。” 刷卡声。 “扣除20点。余额130点。” 一大勺油汪汪的红烧肉盖在白米饭上,旁边还加了个卤蛋。 一个满身泥土的汉子,接过饭盆,都顾不上烫,直接狼吞虎咽地塞了一大口。 肉汁在他嘴里爆开,那种扎实的满足感,瞬间击溃了他所有的心理防线。 相比于吸毒后那种空虚的飘飘欲仙,这种胃里的充实感,让他第一次感觉自己像个活人了。 “妈的……这才是饭啊。”汉子一边吃一边流泪,“以前吃的那都是猪食。” 而在不远处的兑换窗口, 一个年轻的小伙子,正用那种朝圣般的眼神,看着柜台里的平板电脑。 他今天拼了命地干活,甚至还主动帮着昂基修了车,一共挣了200点。 他只吃了一顿最便宜的饭,剩下的点数全都存着。 他在心里发誓,哪怕累死,也要第一个把那个平板拿下。 …… 指挥帐篷内。 祝宇站在窗前,看着外面那一幕幕狼吞虎咽的场景,手里拿着一杯白开水。 “看到了吗,柳洋。” 祝宇的语气很平静: “人这种生物,其实很容易满足。” “给他们尊严,给他们美味的食物,给他们一个触手可及的希望。” “他们就会心甘情愿地为你卖命。” 柳洋坐在电脑前,看着后台的数据: “你把物价定得很低。那些食物和饮料的价格,几乎是贴着成本价。而那平板电脑,算上运费你甚至还是亏的。” “账不是这么算的,大洋游侠。” 祝宇转过身: “如果不这么做,他们就会拿着钱去买毒品,然后第二天变成废人。” “我虽然在食物和电子产品上贴了钱,但我换来了生龙活虎、并且有着很高忠诚度的劳动力。” “而且……” 祝宇指了指外面: “一旦他们习惯了这种每天有肉吃、有饮料喝,有盼头的日子。” “你觉得,他们还愿意回到外面那个吃糠咽菜、被人当狗使唤的世界吗?” “只要我不赶他们走,他们就会死死地抱住我的大腿,而为了维护这个‘天堂’,他们甚至敢去跟苏貌的人拼命。” “这是你没看到的。” 祝宇放下水杯,嘴角勾起一抹弧度: “这看似亏本的高福利,实际上会形成一个自内而外,无坚不摧的囚笼。” “而我,则会是唯一的剥削者。” 第32章 燃烧的账本 【第一册 · 神弃之地】 时间,在蛇谷仿佛被按下了快进键。 距离第一铲的动工开始,已经过去了整整三周。 在这个雨季的尾巴,蛇谷经历了一场前所未有的洗礼。 工程进度并没有像神话故事那样一日千里,而是充满了泥泞、汗水和机械故障的真实质感。 但即便如此,变化也是惊人的。 …… 下午 两点 瀑布下游的河滩工地上。 祝宇戴着一顶黄色的安全帽,拿着那台总是显示着赤字报表的平板电脑。 他站在高处,俯瞰着下方忙碌如蚁穴的工地。 现在的工人数量,已经从最初筛选后剩下的那一百来号“幸存者”,暴涨到了三百六十多人。 倒不是昂基又去哪里拐骗了人回来,而是单纯的“口碑”的力量。 在这个连饭都吃不饱的混乱地带,“每天有红烧肉吃、有干净水喝、甚至干一个月的工资就够买一台平板电脑”的消息,就像长了翅膀一样飞遍了周边的十几个村寨。 那些原本在观望的、甚至一开始都不知道还在外地打工的青壮年,拖家带口地跑来投奔。 为了一口肉吃,为了这堪称做慈善的待遇,他们甚至自发地互相监督戒毒。 只能说,最朴素的驱动力还是太强了。 祝宇看着那些皮肤逐渐有了光泽、肌肉开始充实的工人,手指在屏幕上划过。 “安东尼奥。” 祝宇头也没回: “昨天的尿检结果如何?” 安东尼奥站在他身后,手里抱着突击步枪: “刷掉了三个。是被新来的亲戚带坏的。已经被我扔出去了,并且按您的规矩,举报者奖励了500点积分。” 祝宇点点头,目光转向了悬崖一侧。 那是这三周以来,工程难度最大、最让人头痛的地方。 三百多米的落差。 要在这个近乎垂直的湿滑岩壁上,铺设两条直径一米的压力引水钢管,还要浇筑几十个混凝土镇墩来固定。 这根本不是普通民工能干的活。 这三周里,柳洋几乎就住在悬崖上。 他利用那两辆“美洲狮”的大马力绞盘作为核心动力,设计了一套复杂的索道系统。 没有专业的龙门吊,就用滑轮组和绞盘一点点把钢管吊上去;没有专业焊工,柳洋就手把手教那几个稍微机灵点的年轻人怎么用氩弧焊。 摔伤了五个,中暑倒下了二十几个。 最后硬是用最原始的人力,把这两条钢铁大动脉给接通了。 而今天,是最后一块拼图归位的日子。 …… 轰隆隆—— 沉闷的柴油机轰鸣声打破了午后的闷热。 昂基亲自押车,带着一辆因为超载而轮胎压扁的重型低平板拖车,艰难地驶入了工地。 车上,是一个被帆布包裹的庞然大物。 德国西门子退役翻新的15兆瓦双喷嘴冲击式水轮发电机组。 为了把它弄进来,昂基不仅要把车开进河里绕过危桥,还炸开了两处太窄的山体隘口。 “卸车!” 柳洋的声音沙哑,透着极度的疲惫。 这可不是把东西扔下来那么简单。 为了这几十吨重的大家伙,柳洋提前一周就让人用钢筋混凝土浇筑了一个龙门架底座,并配合“美洲狮”的绞盘系统,通过极其缓慢的液压顶升和滑轨平移,一点点把它挪进预定的机位。 在这个没有重型吊装设备的荒山野岭,这是一场纯粹由物理学构成的拉锯战。 工人们喊着号子,钢缆绷得像琴弦一样紧,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声。 祝宇没有过去凑热闹。 他已经回到了那个由集装箱改装的临时办公室,并关上了门,隔绝了外面的喧嚣。 他现在的脸色并不好看。 因为他刚刚才算完了账。 屏幕上,一张巨大的Excel表格密密麻麻地记录着每一笔流水。 初始资金:1.08亿美元,这是他洗干净后的所有家底。 这笔钱听起来是个天文数字,足够普通人挥霍十辈子。 但在重工业面前,ε=(´ο`*)))唉。 祝宇点燃一根烟,看着满屏的红色的数字: 【 物流费 】:-420万美元。 蛇谷的私路快且几乎没有税费和关卡费,但他给昂基承诺的双倍运费很好地中和了这一点。 【 基础设施建设 】:-1,200万美元。 包括道路硬化、厂房钢结构、水泥、防爆墙。 在这个只有石头的山沟里,连一颗螺丝钉都要进口,成本是国内的五倍。 【 设备采购及走私溢价 】:-2,500万美元。 水轮机、各类机床、反应釜,还要给中间人昂基的高额佣金。 【 雇佣兵及安保装备 】:-70万美元。 【 劳工福利维持 】:-50万美元/月(且在持续增长)。 祝宇看着右下角的那个余额数字: 【 剩余可用资金:约 6530 万美元 】 短短不到一个月,烧掉了三分之一的身家。 而且,这还只是个空壳子。 真正的吞金兽——那些用于精密加工的五轴联动机床、光刻胶、特种金属材料,甚至还没开始大规模采购。 “工业化,真他妈是个烧钱的无底洞。” 祝宇吐出一口烟圈,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 如果按照这个烧钱速度,如果不尽快填补现金流,最多再撑三个月,资金链就会断裂。 到时候,别说建立飞地了,这几百号没肉吃的工人就能把他撕了。 “得想办法了。” 祝宇开始思考该怎么搞钱。 必须尽快让这头怪兽产出那种暴利,并且硬通的东西。 …… 傍晚 18:30。 太阳落山,余晖将那两条挂在悬崖上的钢管染成了血红色。 安装调试终于结束了。 柳洋满身油污地走进办公室,拿起祝宇桌上的水壶,一口气灌了一半。 “搞定了。” 柳洋擦了擦嘴: “引水管压力测试通过。电路并网完成。随时可以开机。” 祝宇合上那本让他头疼的账本,站起身: “那就别等了。每一秒,我们的钱都在燃烧。” 两人走出办公室,来到发电机房的控制室。 这里是整个蛇谷唯一看起来和现代文明接轨的地方。 柳洋坐在控制台前,手指悬停在启动旋钮上。 “在此之前,我得提醒你。” 柳洋看着仪表盘: “这台机器启动后,如果不满负荷运转,对机组也是一种损耗。但目前我们的工厂还没完全开工,用电量很小。” “没事。” 祝宇看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山谷: “把多余的电,全部用来点灯。” “点火。” 柳洋转动旋钮。 嗡—— 那一瞬间,仿佛地底深处的巨龙苏醒。 高压水流冲开阀门,狠狠撞击在水轮机的斗叶上。 巨大的转子开始旋转,切割磁感线。 电流,狂暴的电流,顺着电缆奔涌而出。 啪! 总闸推上。 刹那间,数百盏大功率工矿灯同时亮起。 原本漆黑的河滩、厂房、甚至悬崖上的栈道,瞬间被雪白的光芒吞没。 在场的所有人都下意识地闭上了眼睛。 …… 几公里外。 苏貌的行宫二楼。 苏貌正躺在藤椅上,让小翠给他剪指甲。 突然,窗外的天空亮了。 紧接着,行宫里的电灯闪烁了一下,随即变得稳定而明亮,不再像以前那样昏黄。 苏貌猛地坐起来,推开小翠,光着脚走到阳台上。 他看着远处那片亮如白昼的河滩,那里的光芒甚至盖过了天上的月亮。 巨大的机械轰鸣声,顺着夜风隐约传来。 那是他这辈子没听过的声音。 “啧。” 苏貌眯起眼睛,看着那个方向,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的金枪。 他没有像祝宇预想的那样立刻跑过去看热闹。 作为一个在刀尖上舔血活了半辈子的军阀,他在震撼之余,本能地感受到了一种威胁。 一种来自更高维度的、名为“工业力量”的威胁。 “这姓祝的小子……” 苏貌喃喃自语,声音里听不出喜怒: “搞这么大动静,怕是不止想做个加工厂那么简单吧。” 他在阳台上站了许久,直到夜风吹冷了他的身体。 “罢了。” 苏貌转身回屋,重新躺回藤椅上: “只要钱给够,只要电不断。” “随他折腾去。” 他终究还是被许诺的安逸蒙蔽了双眼,选择了做一只被温水煮的青蛙。 …… 控制室内。 仪表盘上跳动的绿色数字,稳定在了50。 祝宇看着仪表盘上稳定的电压数据,眼神中并没有那种“万事大吉”的轻松,反而透着一股赌徒般的狠厉。 “大洋游侠。” 祝宇看着窗外那几百个正在食堂排队的廉价劳动力,声音低沉: “现在,我们需要钱,快钱,很多很多的钱。” “我们要干点‘来钱快’的生意。” 柳洋擦了擦眼镜上的油渍:“你是说……重操旧业?印假钞?” “不,那不行,这里没有能够大规模吸收美元的环境。” 祝宇摇了摇头,从兜里掏出一块指甲盖大小的、废旧的绿色电路板碎片,扔在桌子上。 那是他刚才在昂基的车斗里捡到的。 “柳洋,你知道这是什么吗?” “电子垃圾。”柳洋看了一眼,“大概是某个报废手机的主板碎片。” “你说得不错。” 祝宇指着那个碎片,眼中闪烁着贪婪的金光: “但我更愿意称其为,原石。” “你知道吗,现在泰国和马来西亚的港口里,堆满了来自欧美的集装箱。里面装的全是这种所谓的‘洋垃圾’。” “这些东西在那边堆积如山,甚至有人倒贴钱求着人处理。” “但是……” 祝宇的声音变得极具煽动性: “一吨金矿石,只能提炼出5克黄金。” “而一吨这样的废旧电路板,能提炼出250克黄金,外加几公斤的白银,还有钯金、铂金。” “某种意义上,这算得上是含量最为丰富的金矿。” 祝宇走到那张蛇谷地图前,用力拍了拍“工厂”的位置: “为什么以前没人做大?因为产生的污染太大,冶金过程需要大量的强酸,需要剧毒的氰化物,还需要消耗惊人的电力来进行电解。” “在文明世界,环保局会罚敢这样搞的人倾家荡产,而电费则会吃掉所有的利润。” “但在蛇谷。” 祝宇指向外面: “我们有免费的电。” “我们有几百个只要给口肉吃就愿意干任何脏活的廉价劳动力。” “我们有你这个顶级的化学与工程专家。” “最重要的是……” 祝宇指了指窗外那条奔腾的河流: “这里没人会管我们往河里排什么。” 祝宇抓起那块电路板,眼神冰冷: “我要建立一座‘冶金厂’。” 柳洋看着祝宇,大脑飞速运转。 这是一个极其粗暴、极其肮脏、但利润极其恐怖的决定。 还有什么比直接生产黄金更为暴利更为稳健的生意呢? “溶解,浸出,提纯……” 柳洋嘴角勾起疯狂的弧度: “给我一周时间。” “我会设计出一套连傻子都会操作的,最高效的‘炼金炉’。” 第33章 柳洋的疯狂方案 【第一册 · 神弃之地】 柳洋已经把自己关在临时搭建的“工程指挥部”里整整四天了。 房间地上已经铺满了被揉皱的A3图纸,像是一地白色的尸骸。 窗外,那座刚竣工不久的水电站正发出低沉的轰鸣,那是他最杰出的作品——清洁、宏大、充满了工业美感。 但现在,他面临的是一个比截断瀑布更棘手的问题:如何在这个鸟不拉屎的蛮荒之地,把堆积如山的电子垃圾变成金条。 柳洋给祝宇承诺一周时间搞定方案。 “啊,不行,这个也不行,艹。”柳洋把手里的铅笔狠狠折断,对着空气骂了一句。 第一版方案,他在第二天就毙掉了。 那是一套标准的湿法冶金:全自动破碎机加静电分选,再配合氰化浸出。 这也是他在国内的时候给大厂做项目顾问时最熟悉的方案,环保(相对而言)、回收率高达98%。 但在这行不通。 昂基搞不来精密离心机,更搞不来静电分离器。 就算搞来了,那些设备一旦坏一个零件,整个生产线就得停摆三个月等配件。 在这个连螺丝钉都要走私进来的鬼地方,搞精密工业就是找死。 第三天,他尝试降级,设计了第二版方案——半自动酸洗线。 不需要精密设备,只需要巨大的耐酸反应釜。核心难点在于对酸碱度和反应温度的精准控制。 他盯着图纸看了半小时,脑海里浮现出那些被祝宇圈养在“黄金囚笼”里的工人们——那些连字都不会认的文盲。 指望这帮人去盯着温度计,并在反应釜温度升高过快时,精确地加入缓冲剂? 只要有一个蠢货在加酸的时候手抖了一下,或者盯着仪表盘发了一会儿呆,那这几百万美元的反应釜就会变成一颗巨大的酸性炸弹,把方圆百米炸成平地。 第四天和第五天,他陷入了死胡同。 他在追求“效率”和“可控性”之间的平衡,但这两者在缺乏高素质产业工人的前提下,似乎是个悖论。 直到第六天深夜。 柳洋站在窗前,看着外面漆黑的丛林。 远处的空地上,几个昂基的手下正在焚烧垃圾取暖。 黑烟滚滚升起,刺鼻的橡胶味甚至飘到了两百米外的指挥部。 看着那毫无遮掩的火光,柳洋突然愣住了。 他意识到自己陷入了一个思维误区:他一直在试图用“现代工业逻辑”来解决问题。 现代工业的核心逻辑是——节省人力,保护环境,提高设备利用率。 但这里是缅甸蛇谷。 这里最不值钱的就是人力,最不需要保护的就是环境,而最富余的资源,是他刚刚亲手打通的、几乎无限量的电力。 “我为什么要节省人力?”柳洋摘下眼镜,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我又为什么要搞复杂的化学分离来去除塑料和树脂?” 既然塑料和树脂碍事,烧了不就行了? 为什么怕污染?这里是法外之地,没有环保局,没有碳排放指标。 至于怕工人操作失误?那就设计一套根本不需要操作,只需要出力气的流程。 思路一旦打开,就像洪水决堤。 柳洋重新铺开一张崭新的图纸,这一次,他的笔触不再犹豫,线条变得粗犷、野蛮,甚至带着一种血腥气。 他在图纸正中央画了一个巨大的、如同焚尸炉般的结构。 第一步:原始火法预处理。 去他妈的静电分离。 直接建三十座简易的耐火砖高炉,不加任何过滤装置。 让工人把整块的电路板扔进去烧。 利用高温把所有的绝缘漆、树脂、塑料全部碳化。 剩下的,就是黑乎乎的、混杂着铜、金、银的金属焦炭。 至于这会产生剧毒的二恶英?会产生致癌的浓烟? 柳洋在图纸旁边的备注栏里写下:建议风口朝向无人区,或者给工人配发3M口罩(心理安慰作用)。 第二步:傻瓜式粉碎。 烧完的金属焦炭变脆了。 不需要昂贵的粉碎机,直接用水泥搅拌机加钢球,或者干脆让工人拿着铁锤砸。把这些金属炭砸成粉末。 技术含量为零,只要有力气就能干。 第三步:王水喷淋与置换。 这是唯一需要化学品的一步。 但他不准备搞反应釜。 他在图纸上画了一排排露天的水泥池。 铺上防渗膜,把金属粉末倒进去,直接用工业泵抽取强酸喷淋。 就像堆肥一样。 至于搅拌?发给工人一人一根特制的长柄陶瓷棒,让他们站在池子边上,像熬粥一样不停地搅动。 第四步:暴力电解。 这是整个计划的核心,也是柳洋最得意的地方。 常规的电解提金需要控制电流密度,以保证金的纯度。 但他不需要。 他拥有一个15兆瓦的水电站。 他在图纸上画出了密密麻麻的电解槽。他不追求一次性提纯到9999,他只需要利用超高电流,暴力地将金离子从溶液里拽出来,附着在阴极板上。 这一步极其耗电,在外界,百分百会被毙掉。 但在蛇谷,电费是零。 所以可以用无限的能源,去换取极简的工艺。 整整一夜,柳洋都在完善这张图纸。 越完善,这就越不像一座工厂,反而更像是一座巨大的刑具。 它不需要工程师,不需要技术员,只需要一群会搬运、会搅拌、会忍受高温和毒气的“生物电池”。 这套系统没有精密的传感器,因为人眼就是传感器;没有自动化的机械臂,因为人手就是机械臂。 坏了不用修,直接换——换一个人就是了。 天亮的时候,柳洋放下了笔。 他拿起早已凉透的咖啡喝了一口,苦涩的味道在口腔蔓延。 他对着初升的太阳,在这份名为《地狱熔炉》的图纸右下角,签上了自己的名字。 作为工程师,他的任务是解决问题。 现在,问题解决了。 至于代价?那不在他的计算范围内。 第34章 驳回重置 【第一册 · 神弃之地】 柳洋顶着两个浓重的黑眼圈,将一叠散发着油墨味的A3图纸拍在了祝宇的办公桌上。 “搞定了。” 他的声音沙哑,像是吞了一把粗砂,但眼神却亢奋得有些吓人。 祝宇正端着一杯冒热气的速溶咖啡,窗外的天刚蒙蒙亮。 他放下杯子,并没有急着看图纸,而是先打量了一下柳洋:“多久没睡了?” “三天半。”柳洋拉开椅子坐下,有些神经质地抖着腿,“别废话了,看方案。按照你的要求来的:高效、低技术门槛、无需精细操作。” 祝宇拿起图纸。 第一页是一张总览图,密密麻麻的管道和反应池占据了整个蛇谷北侧的空地。 祝宇看得头都大了。 “给我讲讲。”祝宇指了指图纸。 柳洋立刻站了起来,拿起桌上的一支签字笔,笔尖在图纸上重重一点。 “核心逻辑只有三个词:烧、溶、置换。” 柳洋的语速很快:“第一步,预处理。我设计了三十个简易高炉。不需要分类,让那些缅甸人把回收来的电路板直接扔进去。利用高温碳化掉塑料和树脂。” “这里有个问题,”柳洋指了指高炉上方,“会产生大量的二噁英和苯系物。但我查了蛇谷的气象记录,未来三个月主导风向是东南风,烟尘会直接排进后面的原始丛林。除了毒死几窝猴子,对厂区影响不大。” 祝宇不置可否地点了点头:“继续。” “第二步,化学淋滤。”柳洋翻到第二页图纸,上面画着一排排巨大的水泥池,“这是重点。烧完的金属残渣粉碎后,倒入这些铺了防渗膜的池子里。然后,注入‘王水’——浓硝酸和浓盐酸的混合液。” 说到这里,柳洋露出了一个诡异的神情:“不需要什么离心机,也不需要萃取塔。就是最原始的浸泡。为了加速反应,我设计了‘人工搅拌岗’。” “人工?”祝宇挑了挑眉。 “对。给工人发长柄陶瓷棒,站在池子边搅动。每隔两小时换班一次。”柳洋并没有察觉到祝宇语气的变化,继续说道,“等到金属全部溶解,再加入锌粉置换。金泥沉淀,过滤,熔炼。然后就能得到金条。” 柳洋说完,长出了一口气,颇为自得地看着祝宇:“这套方案,哪怕是只会种地的农民也能干。设备成本极低,只要水泥和砖头。怎么样?” 祝宇没有说话。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那张图纸,手指有节奏地敲击着桌面。 房间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柳洋原本亢奋的情绪在祝宇的沉默中一点点冷却下来。 “柳洋。”祝宇终于开口了,声音平静得让人发毛,“你是不是觉得,人命在这里不值钱?” 柳洋愣了一下,理所当然地回答:“这可是缅甸,难道不是吗?” “耗材也是有成本的。”祝宇叹了口气,“你知道王水挥发出的氯气和氮氧化物有多毒吗?露天搅拌,即便两小时换班,工人的肺也就只能撑三个月。三个月后,他们就会咳血、肺水肿,然后死在工位上。” “死几个人确实不算什么。”祝宇话锋一转,眼神变得锐利,“但如果死几百人呢?恐惧会无可避免地传播,当所有人发现进工厂就是送死,我的高福利的‘积分体系’就会崩溃,而我们则再也招不到人了。” “还有,”祝宇指着图纸上的“酸液储罐”,“你算过酸的用量吗?电子垃圾里90%是铜和铁。很多王水都会被浪费在反应这些废铜烂铁上。” “一吨工业浓硝酸,运到这里的成本是外界的三倍。按照你的方案,我卖金子赚的钱,可能还不够付给昂基的运费。” 祝宇把图纸推了回去,身体前倾,死死盯着柳洋的眼睛。 “大洋游侠,你的思维还停留在‘解决技术问题’上。我要的是利润。我要的不是用钱去砸出金子,我是要……” 祝宇伸手指了指窗外,指向那座轰鸣的水电站。 “我要你把那东西用起来。” 柳洋下意识地回头:“水电站?” “在这个山谷里,酸要钱,设备要钱,人命也要钱,只有一样东西是免费的。”祝宇看着柳洋说道。 “修改方案。”祝宇下了死命令,“把化学反应降到最低,把物理能耗拉到最高。我要那种能把电能转化为真金白银,而且不需要死那么多人的方案。” 柳洋的大脑飞速运转。 电能……能耗不敏感……不需要化学试剂…… 他的知识储备库瞬间被这个新的边界条件激活了。 原本那个“酸法浸出”的方案被他丢弃,取而代之的是另一套更加暴烈、更加纯粹的工业方案。 “如果是这样……”柳洋喃喃自语,他一把抓过桌上的空白便签纸,掏出笔开始疯狂地画图。 “那就别用酸溶了。直接熔炼。” 笔尖划过纸面,发出沙沙的声响。 “第一步,改用电弧炉。”柳洋的手速极快,草图虽然潦草但逻辑清晰,“既然电不要钱,我们就用超高功率的电弧。几千度的高温,把所有金属废料直接熔化成液态合金。不管它是铜是铁还是金,统统化成水。” “然后,铸造阳极板。”他在旁边画了一个长方形的板子,“把这些脏合金铸成板子。” “最后,电解精炼。”柳洋重重地画了一个巨大的电解槽,“配好硫酸铜电解液,通上直流电。铜会跑到阴极变成纯铜,而金、银这些惰性金属不反应,会变成泥巴掉在池子底下。” “阳极泥。”祝宇准确地吐出了这个词。 “对!”柳洋抬起头,眼睛重新亮了起来,“这样一来,99%的去杂工作都交给了电流。不需要工人去搅拌毒气,他们只需要像搬砖一样,把板子挂上去,再把纯铜取下来。只要电不停,钱就不停。” “唯一的化学品消耗,只在最后提炼那一点点阳极泥的时候。那点酸,我甚至可以用矿泉水瓶拎进来。” 祝宇看着那张新的草图,嘴角终于勾起了一丝弧度。 这才是他要的。 利用无限的能源,去替代昂贵的化工原料。利用设备的暴力运转,去替代脆弱的人力操作。 “这套系统的鲁棒性极高。”柳洋补充道,“没有精密传感器,没有微操环节。坏了就换电极,槽体漏了就补水泥。这就是一套耐操的工业怪兽。” “产能呢?”祝宇问出了关键问题。 柳洋心里盘算了一下,有些迟疑:“虽然工艺没问题,但受限于炉子的体积和沉降速度……如果是处理普通的洋垃圾,日产黄金可能只有一两公斤。不过会有几吨副产品——电解铜。” 一两公斤,也就是十几万美元。对于现在的资金缺口来说,杯水车薪。 但祝宇并没有表现出失望。相反,他看着那张草图,眼神变得深邃起来。 “够了。”祝宇站起身,拿起那张便签纸,像是拿着一张藏宝图,“产量的问题,我会解决。我会让昂基只收‘金手指’和CPU,把品位提上去。” 他走到柳洋身边,拍了拍这位工程师的肩膀。 “去干吧,柳洋。我要在一周内看到第一块阳极板挂进池子里。” 柳洋点了点头,卷起桌上的图纸,转身就走。走到门口时,他突然停下脚步,回头问道:“这套系统,起个名字?” 祝宇看着窗外初升的太阳,阳光洒在那座巨大的大坝上,反射出金色的光芒。 “嗯,”祝宇思索了一下,然后语气带着一丝戏谑和冷酷回道,“就叫它‘尸油计划’吧。” 柳洋耸了耸肩,推门而出。 办公室里重新恢复了安静。 祝宇走到窗前,看着柳洋远去的背影,但他脑子里想的已经不是那几公斤金子了。 那点黄金确实救不了急。 但只要那个炉子冒了烟,只要那第一块金砖摆在桌上,那就是一张最完美的“信用背书”。 在这个蛮荒之地,工业能力,是可以变现的。 祝宇拿起手机,拨通了昂基的电话。 “喂,昂基。去告诉苏貌将军,问下他下周有没有时间。”祝宇的声音温和而富有磁性,就像在邀请老友参加一场下午茶,“我想请他来参观我们的‘印钞机’。顺便告诉他一个好消息,我们要发财了。” 第35章 炼金术与金融术 【第一册 · 神弃之地】 一周后。 蛇谷北侧的“厂区”已经完全变了样。 原本茂密的丛林被推平,露出赤裸的红土。 在这片红土之上,一座由钢架、水泥和耐火砖堆砌而成的怪兽正在咆哮。 那是柳洋的杰作——三座大功率电弧炉并排而立,如同三张朝天张开的巨口。 粗大的石墨电极刺入炉膛,高达几千度的电弧在内部炸裂,发出令人心悸的雷鸣声。 空气中弥漫着臭氧味、焦糊味和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腥气。 祝宇穿着一套剪裁得体的深灰色西装,为了防尘,他在外面罩了一件白大褂,鼻梁上架着护目镜。 这种混搭让他看起来既像个疯狂科学家。 在他身旁,苏貌将军正捂着耳朵,一脸惊恐地看着眼前的景象。 “这动静……也太大了。”苏貌大声吼道,试图压过电弧炉的轰鸣。 “这都是金钱的声音,将军!”祝宇做了一个“请”的手势,引着苏貌走向控制台。 那里有一块防弹玻璃,可以清晰地看到下方的出料口。 “准备出炉!”柳洋站在操作台前,手里拿着对讲机,声音冷漠。 随着液压杆的转动,巨大的炉体缓缓倾斜。 那一瞬间,刺目的橘红色钢水如同岩浆般倾泻而出,落入下方的流槽。 热浪隔着玻璃扑面而来,苏貌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但他那双浑浊的眼睛却死死盯着那条流淌的火河。 “这里面……都是金子?”苏貌咽了口唾沫。 “不全是。”祝宇慢条斯理地解释道,“这是‘富集’过的合金。里面有铜,有银,当然,还有您最喜欢的黄金。” 他打了个响指。 下方的工人熟练地操作行吊,将冷却后的黑红色的阳极板吊起,缓缓浸入旁边巨大的电解槽中。 “那是‘洗澡池’。”祝宇指着那排冒着气泡的蓝色液体,“可以让脏东西留在水里,把干净的铜结在板上,而最珍贵的黄金……” 祝宇顿了顿,转过身,从旁边的保险柜里取出一个托盘。 托盘上盖着红布。 他掀开红布。 并不是金光闪闪的金砖,而是一团刚刚熔炼好、还没有抛光的小金饼,大概半个拳头大小。 表面有些粗糙,甚至带着一丝暗哑的火色。 但在苏貌眼里,这比任何精加工的首饰都迷人。 “这是今天的产出?”苏貌伸手抓起那块金饼,沉甸甸的分量让他心里的天平瞬间倾斜。 “这只是试运行的残渣。”祝宇轻描淡写地撒了个谎,“我们的产能受限于原料。柳洋的设计是按照日吞吐量50吨来算的,但现在,昂基每天只能给我拉来两车货。” 一直跟在后面的昂基擦了擦汗,刚想解释,却被祝宇的眼神制止了。 苏貌把玩着金饼,抬头看向祝宇:“祝老弟,你让我看这个,是想让我给你找更多垃圾?” “不。” 祝宇摇了摇头,他带着苏貌走出了嘈杂的车间,来到了旁边那间安静得出奇的办公室。 这里铺着昂贵的地毯,空调开得很足,与外面如同两个世界。 祝宇给苏貌倒了一杯威士忌,然后坐在了老板椅上,十指交叉。 猎杀时刻开始了。 “将军,我知道您有很多美元。”祝宇的声音变得低沉而富有磁性,“那些钱,有的埋在您军营的地窖里,有的塞在装满大米的卡车夹层里。但它们都有一个特点,它们在发霉。” 苏貌的脸色沉了一下:“你想说什么?” “如果不流动,美元也只是废纸而已。”祝宇指了指窗外那座轰鸣的工厂,“但我这里,我可以让你把美元变成黄金。” 他从抽屉里拿出了一份早就打印好的文件,推到苏貌面前。 文件的封面上印着一行烫金大字——《蛇谷特别工业债券招募说明书》。 “债券?”苏貌虽然是大老粗,但也听过这个词,“你是要借钱?” “不,是‘理财’。”祝宇纠正道,“将军,您把那些发霉的美元存入我的‘工业资金池’。我用这些钱去收购更多的高品位原料,扩大产能。” “作为回报……”祝宇拿出一支钢笔,在纸上写下了一个数字,“年化收益率,20%。” 苏貌的眼睛眯了起来。20%,这个数字在电信诈骗横行的东南亚并不算高,甚至可以说有点低。 “我在赌场放贷,一个月就有10%。”苏貌冷笑一声,把文件推了回来,“祝老弟,你这利息太没诚意了。” “赌场的钱,那是这辈子都见不得光的脏钱。” 祝宇身体前倾,压迫感骤然提升:“而且,赌场的人随时会跑路,但我的工厂就在这里,跑不掉,最重要的是……” 祝宇抛出了真正的杀手锏。 “我支付的利息,不是纸币。” 他指了指苏貌手里那块沉甸甸的金饼。 “我支付实物黄金。” 苏貌的手抖了一下。 “您存入1000万美元。一年后,我连本带利,还给您价值1200万美元的、没有任何标记的硬通货——黄金。” 空气突然安静了。 苏貌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 作为军阀,他最懂黄金的含金量。 美元会被冻结,会被追踪,甚至随时可能因为美国的一次政策调整而贬值。 但黄金是永恒的。 而现在摆在他面前的则是这样一个机会——能够把那堆见不得光的毒资,变成干干净净的黄金。 “你能保证?”苏貌死死盯着祝宇。 “工厂就在外面,炉子还在烧呢。”祝宇摊开双手,一脸坦诚,“我是搞实业的,将军。我不玩虚的。我的每一盎司黄金,都有物理学做担保。” 此乃谎言。 按照柳洋设计的炉子的真实产能,就算把周围几个国家的电子垃圾全收过来,也填不上这个20%利息的大坑。 这本质上就是一个庞氏骗局——用苏貌的本金去支付苏貌的利息,或者用后来者的钱去填前面的坑。 但祝宇不在乎。 只要资金链不断,只要雪球滚起来,他就能用这笔钱招兵买马、升级设备,然后把苏貌给吞了。 直接物理消灭债主,不就不存在骗局破灭的情况了? 但苏貌并不知道他在和一个什么样的魔鬼做交易。 他只看到了眼前的利益:洗白,增值,硬通货。 “我要怎么做?”苏貌松口了。 “很简单。”祝宇从抽屉里拿出一叠早就印好的、精美得像艺术品一样的凭证,“这是‘蛇谷不记名黄金券’。每张面值10万美元。认票不认人。您随时可以拿着它来我的工厂,兑换等值的黄金。” “第一期,我只发行5000万美元。” 祝宇摆出一副“手慢无”的姿态:“昂基那边有几个泰国的大老板也想要,但我给您留了优先权。毕竟,这是您的地盘。” 苏貌猛地灌了一口威士忌,辛辣的酒液刺激着他的神经。 他看着窗外那座喷吐着黑烟的巨大熔炉,在他眼里,这就是一头正在吞噬垃圾、排泄黄金的巨兽。 那种纯粹的工业力量带来的视觉冲击力,远比任何PPT和口头承诺都要让人信服。 “两千万。”苏貌竖起两根手指,“先给我两千万的额度。我要现金入股。” “明智的选择。”祝宇脸上的笑容加深了,他站起身,伸出了右手,“合作愉快,将军。” …… 半小时后,苏貌的车队带着那块“样品金饼”心满意足地离开了。 柳洋推门走了进来。 他摘下防毒面具,脸上全是汗水和黑灰。 “你疯了?”柳洋看着桌上那份债券说明书,声音有些发抖,“年化20%,还付黄金?按照现在的产出比,我们就算把炉子烧炸了也还不起!你这是在找死。” “大洋游侠,这你就不懂了吧。” 祝宇走到窗前,看着那辆满载而归的军车消失在丛林尽头,眼神里透着一股彻骨的冷漠。 “金融学第一定律:只要借得够多,债主就会比你更希望你活着。” 他转过身,将那叠精美的“黄金券”像扑克牌一样在手里洗了一遍,发出哗啦啦的脆响。 “有了这两千万美元,我们就能够填补后面工程的缺口,没有任何阻力地进行工业化的进程。” “至于还钱……”祝宇轻笑了一声,将一张黄金券折成纸飞机,随手扔向了空中。 纸飞机在空中盘旋了两圈,最后掉进了废纸篓里。 “如果我像你烧垃圾一样,把苏貌给‘熔炼’了,他的钱,不就是我的钱了吗?” 窗外,巨大的电弧炉再次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 而在这间安静的办公室里,祝宇刚刚点燃了另一座炉子——一座以贪婪为燃料,足以吞噬整个蛇谷的金融熔炉。 第36章 慈不掌兵 义不掌财 【第一册 · 神弃之地】 蛇谷的清晨,是伴随着电弧炉那低沉如雷鸣般的咆哮声开始的。 而在这巨大的工业噪声掩护下,一场清洗正在悄无声息地进行。 祝宇坐在办公桌后,手里拿着那份厚厚的财务报表。 冷气开得很足,但他面前站着的昂基,却汗如雨下。 身上穿着的花衬衫早已湿透,紧紧地贴在肥硕的肚皮上。 “昂基。” 祝宇的声音很轻,甚至带着一丝笑意。 “我看了采购单,C30标号的商混,你报的价格是每吨180美金。” 昂基擦了一把额头上的油汗,眼珠子飞快地转动,赔笑道: “祝先生,您有所不知啊。雨季路难走,加上政府军在关卡盘查得严,运费涨了……而且为了赶工期,我都是加急调的货……” “是吗?” 祝宇放下报表,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皱巴巴的收据。 那是安东尼奥昨天在路边随便找个运沙车司机买来的。 “但我怎么听说,就是在仰光卖,都只要100美金不到?” 祝宇抬起头,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一吨你吃我80美金的回扣。这几周我们用了两千多吨水泥。光这一项,你就吞了我十六万美金。” “还有钢筋、柴油、炸药……” 祝宇每念出一个词,昂基的腿就软一分。 “噗通”一声。 昂基直接跪在了地上,那张总是堆满油滑笑容的脸此刻惨白一片。 他太清楚眼前这个中国人的手段了——所以他是真的害怕了。 “祝先生!饶命!我……我是一时鬼迷心窍!我把钱退给您!双倍!不,三倍退给您!” 昂基一边磕头一边哀嚎,声音在空旷的办公室里回荡。 祝宇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磕头。 直到昂基的额头磕出了血,祝宇才站起身,走到他面前。 “起来。” 昂基哆嗦着抬起头,不敢动。 “我让你起来。”祝宇重复了一遍,语气不容置疑。 昂基这才战战兢兢地爬起来,双腿还在打摆子。 祝宇伸出手,帮昂基整理了一下那个被冷汗浸湿的衣领,动作温柔得像是在对待一位老友。 “昂基,你是个聪明人。聪明人就该知道,贪婪不是坏事。我也贪婪,柳洋也贪婪。不贪,我们来这种鸟不拉屎的地方干什么?” 祝宇拍了拍昂基的脸颊,发出清脆的响声: “我甚至不介意你吃回扣。水至清则无鱼,你跑前跑后,赚点辛苦钱是应该的。” “但是。” 祝宇的手突然发力,死死捏住了昂基的后颈肉,指尖几乎陷入肉里,那种剧痛让昂基忍不住发出一声闷哼。 “你吃相太难看了。” 祝宇凑近昂基的耳朵,声音如恶魔低语: “你在我的碗里抢肉吃,还想把锅给砸了。这就坏了规矩。” “你看外面那个炉子。”祝宇指着窗外那座喷吐着黑烟的电弧炉,“那里的温度有三千度。你说,如果把你扔进去,能不能炼出一克金子来?” 昂基看着那个仿佛地狱入口般的炉膛,裤裆瞬间湿了一片,一股尿骚味弥漫开来。 “我错了……老板……给我个机会……我以后就是您的一条狗……” 祝宇松开手,嫌弃地在昂基的衣服上擦了擦。 “把你吞进去的钱,吐出来一半。剩下的一半,算我赏你的。” “记住,这是最后一次。下次如果再让我发现账目哪怕有一分钱对不上……” 祝宇指了指那个炉子: “你就去那里,当燃料吧。” “滚。” 昂基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冲出了办公室,甚至跑掉了只鞋都不敢回头捡。 一直坐在角落里看书的柳洋,这时候才抬起头,推了推眼镜。 “为什么不换了他?这种人,有一就有二。” “换谁?”祝宇坐回椅子上,拿出一瓶免洗洗手液疯狂搓手,“换个新人,还得重新磨合,重新建立渠道。而且新人未必就不贪。” “昂基虽然贪,但他办事能力确实强。而且经过这一次敲打,恐惧会让他成为这世上最好用的工具。” 祝宇吹了吹手上的泡沫: “用人之道,在于御。只要刀柄握在我们手里,刀刃再钝也能杀人。” …… 昂基走后,安东尼奥推门走了进来。 他身后跟着四个穿着统一黑色战术作训服、皮肤黝黑、手里拿着橡胶警棍的本地人。 他们虽然站姿还不够标准,但眼神里已经有了一股狠劲。 这是祝宇两周前让昂基从景栋招募的“安保队”。 一共三十人,都是那种在街头混不下去的烂仔或者被缅军淘汰下来的兵痞。 祝宇给了他们统一的制服、每顿都有肉的伙食,以及比普通劳工高三倍的薪水。 而安东尼奥则用这三周时间,把他们从一群流氓训练成了一群听话的打手。 “老板,这批人可以用了。”安东尼奥用审视牲口的眼神看了一眼身后那四个人,“虽然枪法依然烂得像屎,但身体素质这一块至少是起来了,用来对付那些手无寸铁的劳工,已经足够。” “很好。” 祝宇看着这支初具雏形的私人卫队,点了点头: “养兵千日,用兵一时。现在工地上人心浮动,该让他们见见血了。” …… 午饭时间。 食堂里人声鼎沸。 随着工期的推进,工人的数量已经突破了五百人。 人多了,心思就杂了。 再加上最近工作强度大,有几个曾经在仰光混过帮派的刺头,开始私下里串联。 他们抱怨工时太长,抱怨虽然有肉吃但没有女人玩,甚至有人在暗中煽动罢工,想要以此要挟祝宇涨工资——或者直接发美元现金。 “啪!” 安东尼奥一警棍狠狠砸在不锈钢餐桌上,巨大的声响震得餐盘乱跳。 原本喧闹的食堂瞬间安静下来。 三十名身穿黑色制服的安保队员迅速散开,封锁了食堂的各个出口。 他们手里提着橡胶棍,腰间挂着电击器,像一群黑色的乌鸦,冷冷地注视着那群穿着黄色马甲的劳工。 那种整齐划一的行动力,让所有人都本能地缩了缩脖子。 祝宇拿着扩音器,走到了人群中央。 他的目光扫过那一张张面孔,最后停留在了角落里那几个眼神闪烁的刺头身上。 “听说,有人觉得这里的规矩太严了?有人觉得活太累了?” 祝宇的声音很平静。 没人敢说话。 “我觉得你们说得对。”祝宇点了点头,竟然露出了一丝微笑,“五百个人,只有安东尼奥教官一个人管,确实管不过来。有些误会,有些摩擦,在所难免。” “所以,我决定提拔一批‘管理员’。” 祝宇一挥手。 身后的手下搬上来一箱崭新的安全帽。 与工人们头上那种廉价的、脏兮兮的黄色安全帽不同,这一箱安全帽是纯黑色的,在灯光下反射着哑光的色泽,上面还印着一道银色的闪电标志——那是已经预定好的未来蛇谷电力的Logo。 “我要从你们中间,选出二十个人。” 祝宇拿起一顶黑色安全帽,在手里转了转: “这二十个人,以后不用再下池子捞渣,不用再去搬运那些死沉的电路板。” “他们的工作只有一个——盯着其他人。” “盯着谁在偷懒,盯着谁在偷拿材料,盯着谁在厕所里偷偷吸毒。” 人群一阵骚动。 不用干苦力?只用盯着别人? “戴上这顶黑帽子的人。”祝宇抛出了足以让这里的人疯狂的诱饵,“每天的基础工资翻倍。三餐全包,而且……” 祝宇拿出一包中华烟,拍在桌子上: “烟酒管够。” “还有,如果发现有人想搞破坏,或者想煽动闹事。举报一个,奖励五百点数,抓住一个,奖励一千点数。” 那几个刺头的脸色瞬间变了。 他们惊恐地发现,周围那些原本和他们称兄道弟的工友,此刻看他们的眼神变了。 那是一种看着“行走的点数”的贪婪眼神。 “我!老板!我报名!” 一个身材魁梧、满脸横肉的汉子第一个冲了出来。 他叫阿彪,是之前干活最卖力,但也最喜欢欺负弱小的一个。 “我也报名!我知道谁昨天偷了一卷铜线!” “选我!我以前在村里当过民兵!” 场面瞬间失控。 人性的幽暗在这一刻被彻底释放。 为了那顶黑帽子,为了补贴餐费,为了那种可以合法骑在别人头上的权力,这群处于最底层的劳工,争先恐后地想要成为祝宇手中的鞭子。 祝宇看着这一幕,表情平淡得诡异。 他随手把那顶黑色安全帽,丢给了冲在最前面的阿彪。 阿彪如获至宝地戴在头上,扣好带子。 接着,他转过身,挺直了腰杆,仿佛这顶塑料帽子给了他无上的权力。 他指着刚才那几个刺头,大声喝道: “看什么看!都给老子老实点!以后谁敢在祝老板的场子里捣乱,老子第一个废了他!” …… 当天下午。 那几个试图串联罢工的刺头,就被戴着黑帽子的“纠察队”从被窝里揪了出来。 都没让安东尼奥动手,阿彪带着几个新上任的“狗腿子”,为了在主子面前表现,下手比谁都狠。 他们用木棍和皮带,把那几个人打得皮开肉绽,然后像拖死狗一样拖到了大门口,直接扔出了蛇谷。 整个过程,祝宇都在办公室里喝茶,连看都没看一眼。 “这招叫什么?” 柳洋站在窗前,看着下面发生的暴行,语气里带着一丝嘲讽: “底层互害?” “不算是。” 祝宇放下茶杯,眼神深邃: “应该称作‘阶级分化’。” “当一群羊里出现了几只牧羊犬,羊群就不会再想着去撞破围栏,而是会把所有的仇恨都集中在牧羊犬身上。” “而我们,只需要给牧羊犬扔几根骨头,就能高枕无忧。” 第37章 逐渐异化的温饱 【第一册 · 神弃之地】 清晨五点半。 刺耳的防空警报声准时在山谷上空炸响。 敏猛地从行军床上弹了起来,心脏狂跳。 这几乎已经形成一种巴甫洛夫式的条件反射——在蛇谷,警报响过三声还不起床的人,会被扣除当天的全勤奖(50点数)。 敏一边飞快地套上那件已经满是油污和酸臭味的黄色马甲,一边用脚踢了踢下铺还在哼哼唧唧的新人。 “找死啊!快起来!” 新人是个刚来的瘾君子,眼窝深陷,动作迟缓。 敏眼里闪过一丝厌恶。 这个新人的鬼样子让他想起了三个月前的自己,那时候他也像这样半死不活。 但现在,敏摸了摸自己肚子上长出来的肥膘,那是这三个月来每天的各种大肉堆出来的。 和那时候的他相比,现在的敏壮得像头牛,浑身都有使不完的劲。 他还是蛇谷的“元老”。 祝老板第一次发钱时,拍过他的肩膀,夸他“干得不错”。 这让他一直有一种优越感。 而那时候,敏觉得祝老板就是佛祖转世。 他跪在地上,哭着发誓要给老板干一辈子,哪怕不要钱都行,只要给口饭吃。 那时候,他是真的感激。 …… 食堂。 敏端着满满一盆饭,上面盖着厚厚的红烧肉和油豆腐。 这在外面是过年都不一定吃得上的好东西。 但今天,敏吃得有点没滋没味。 因为他看到了旁边的“隔离区”。 那是食堂最好的位置,靠近空调,桌子擦得锃亮。 那里坐着二十几个戴着黑色安全帽的男人。 他们不用排队。 他们吃的不是大锅饭,而是小炒。 甚至他们每个人的桌边,都摆着烟和冰镇啤酒。 敏看到了阿彪。 那个曾经和他一起睡在泥地里、一起抢剩饭的阿彪。 现在,阿彪穿着笔挺的黑色制服,戴着那顶象征着无上权力的黑帽子,一只脚踩在凳子上,正大声地吹嘘着昨天怎么把一个偷懒的家伙打得尿裤子。 敏狠狠地咬了一口红烧肉,油汁溅在嘴里,却泛起一股酸意。 “凭什么?” 敏在心里狠狠地骂了一句。 想当初,阿彪干活还没他利索,脑子也没他灵光。 凭什么现在阿彪能坐在那儿喝啤酒,对着他颐指气使? 三个月前,敏觉得只要有肉吃就是天堂。 两个月前,敏觉得每天干十二个小时太累了,应该涨工资。 一个月前,敏觉得既然自己是元老,就应该有特权,凭什么跟这帮新来的睡一个屋? 而现在,敏觉得手里的肉不香了。 欲望的阈值,被祝宇一步步地拉高了。 当温饱不再是问题,“不患寡而患不均”的毒草就开始疯长。 “看什么看!007!” 阿彪突然转过头,那双凶狠的眼睛隔着人群锁定了敏。 “吃完了就滚去上工!今天要是出金率不达标,老子扣你三天工资!” 敏吓得一哆嗦,连忙低下头,大口扒饭,像一条被头狼呵斥的丧家犬。 但他低下的眼眸里,没有顺从,只有那一团名为“嫉妒”的火在疯狂燃烧。 …… 上午八点。 “地狱熔炉”车间。 这里没有空调,只有让人窒息的高温和震耳欲聋的电弧轰鸣声。 三座巨大的电弧炉像三头不知疲倦的怪兽,吞噬着成吨的电子垃圾,喷吐着令人眩晕的橘红色火光。 空气中无时无刻不弥漫着焦糊的塑料味和刺鼻的臭氧味。 敏戴着厚厚的帆布手套,全身上下被汗水湿透,像刚从水里捞出来一样。 他现在的工作是“挂板”。 刚从炉子里出来的合金水被浇铸成了一块块几十公斤重的、黑乎乎的“阳极板”。 敏需要和搭档一起,用铁钩钩住这些还散发着余温的沉重板子,把它们抬起来,挂到巨大的电解槽挂钩上。 这一块板子,看起来不大,但死沉死沉的。 不仅重,而且表面粗糙,满是毛刺,稍不注意就会划破皮肤。 “快点!都没吃饭吗!” 一个戴着黑帽子的纠察队员走过来,手里的橡胶警棍敲得铁栏杆“当当”作响。 敏咬着牙,脖子上的青筋暴起,用尽全身力气把一块板子挂了上去。 他看着那一排排浸泡在蓝色电解液里的黑板子,刚想歇一下,那些纠察队的目光又扫过来了。 接下来,敏则像头牲口一样,重复把这些板子挂上去,再把空了的残极板取下来的过程。 这种机械、高强度的工作很快让他感觉自己的腰像是要断了一样,但他不敢停下来。 因为阿彪就在不远处盯着。 就在前几天,有个新来的蠢货,因为嫌热偷偷摘了安全帽,结果被飞溅的火星烫掉了一层头皮。 阿彪看到后,不仅没让他去医务室,反而以“违规操作”为由,扣光了他当天的工分,还让人把他拖出去暴晒了两个小时。 自那以后,敏开始畏惧阿彪。 “啊!!” 一声惨叫打破了沉闷的环境声。 敏猛地转过头。 是那个早上赖床的新人。 也许是因为毒瘾犯了,他手脚发软。 他在配合别人抬板子的时候没抓稳。 “哐当!” 几十公斤重的阳极板重重地砸了下来,那锋利的边角,直接砸在了新人的脚背上。 哪怕隔着劳保鞋,敏都听到了骨头碎裂的声音。 新人倒在地上,抱着脚惨叫打滚,脸色惨白如纸。 周围的工人都停下了手里的活,麻木地看着,没人敢动,也没人敢去扶。 “干什么!干什么!” 阿彪带着两个黑帽子冲了过来。 他看了一眼地上哀嚎的新人,又看了一眼那块掉在地上的阳极板,脸上露出了暴怒的神色。 “妈的!板子摔坏了没?!” 阿彪根本没管那人的脚,而是先去检查那块黑板子。 确认板子没事后,他才转过身,一脚狠狠地踹在那个新人的肚子上。 “叫什么叫!笨手笨脚的东西!” “要是耽误了通电,老子扒了你的皮!” 阿彪挥舞着警棍,对着那个已经断了脚骨的新人就是一顿暴打。 “给老子站起来!还能动就继续干!不能干就滚!” 新人哭喊着求饶,血水和眼泪混在一起,在满是黑灰的水泥地上显得格外刺眼。 敏站在旁边,握着铁钩的手紧了紧。 他在害怕吗? 是的,他在害怕。 但他心里还有另一种更可怕的声音在回响: “废物。连块板子都抬不动。” “要是刚才那一下砸到了电解槽,这一池子的水就废了,我也得跟着扣钱。” “如果我是阿彪……如果那个拿着棍子的人是我……” 敏看着阿彪那威风凛凛的背影,看着那顶在火光下闪闪发亮的黑色安全帽。 一种扭曲的渴望在他心中生根发芽。 他不再恨阿彪了。 他想成为阿彪。 …… …… 晚间八点。 下工了。 敏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到宿舍。 他今晚没有去买那罐心心念念的冰镇红牛。 他把今天赚到的150点数,小心翼翼地存了起来。 他看了一眼墙上贴着的那张“积分兑换表”。 那里不仅有平板电脑,有香烟,有烧鸡。 在最顶端,还有一行新增的,让他心跳加速的小字: 【岗位晋升申请:累积贡献点达到5000点,且无违规记录者,可申请加入安保预备队/纠察队。】 5000点。 按照现在的工资,不吃不喝要干两个月。 如果举报一个人,奖励500点…… 敏的目光,慢慢移向了下铺那个正在给脚涂抹劣质药膏的新人。 那个新人还在哭,嘴里嘟囔着:“我想回家……我想回家……” 在这个只能进不能出的蛇谷,说这种动摇军心的话,本身就是一种罪。 敏咽了口唾沫。 他的眼神变了。 那不再是一个受害者的眼神,而是一个捕食者的眼神。 他慢慢地站起身,没有去安慰那个同病相怜的工友,而是转身走向了门外——那个挂着“举报箱”的地方。 …… 第38章 控制 【第一册 · 神弃之地】 缅甸,蛇谷,“工程指挥部”。 柳洋正戴着防毒面具,站在一张临时的实验桌前。 桌上只有几个药店买来的研钵、天平,以及一堆被剥去了铝箔包装的蓝色药片。 那些是市面上常见的万艾可。 而在旁边,还有几瓶白色的粉末——咖啡因提取物,以及少量的、从感冒药里提炼出来的伪麻黄碱。 “这就是你要的‘大药’?” 祝宇靠在门框上,手里拿着那一叠刚印出来的、烫金的“黄金债券”样本,看着柳洋像个巫师一样在捣鼓那些粉末。 “苏貌对他现在的状态很不满。”柳洋头也没抬,手里的研杵有节奏地转动着,“普通的剂量已经满足不了他了。他的那种用量,耐药性会来得很快,想要让他继续保持那种‘雄风’,必须加大剂量,或者……” 柳洋停下手,用药匙小心翼翼地加入了一点白色的粉末。 “或者引入新的刺激机制。” “我在里面加入了高纯度咖啡因和微量的神经兴奋剂。这能让他在服药后的心率提升到每分钟110,造成一种‘精力无限’的假象,配合血管扩张剂,效果会比原版强三倍。” 祝宇挑了挑眉:“副作用呢?” “长期服用会导致心脏负荷过大,甚至心力衰竭。而且性格会变得更加暴躁、多疑。” “最关键的是,依赖性极强。” 柳洋将混合好的粉末装入胶囊壳,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如果不吃,他就会陷入深度的抑郁和极度的生理无力感。这种落差,比毒瘾还难戒。” 祝宇走过去,拿起一颗深蓝色的胶囊,对着灯光看了看。 那幽蓝的光泽仿佛透着一股妖异的魔力。 祝宇将胶囊放进一个精致的水晶瓶里: “苏貌啊苏貌,卖了一辈子的毒,自己也跌在了这‘毒’上。” …… 下午三点。 苏貌的行宫。 苏貌正瘫坐在沙发上,眼圈发黑,神情萎靡。 从前几天开始,哪怕他一次吞下两片之前的药,那种让他找回自信的感觉也越来越弱了。 取而代之的是事后的极度空虚和腰痛。 “祝老弟……”苏貌看到祝宇进来,像是看到了救星,但他还是强撑着面子,“那药……是不是有点受潮了?最近劲儿不太够啊。” “那是辉瑞的民用版,安全阈值锁死了。” 祝宇坐到他对面,神神秘秘地掏出那个水晶瓶,放在茶几上。 “将军,您的体魄异于常人,那种给普通老百姓吃的药,当然压不住您的火力。” “这是我特意托关系,从实验室搞来的‘特供版’。本来是给那些飞行员提神用的。” 祝宇压低声音: “这玩意儿,劲大。一颗顶过去三颗。” 苏貌的眼睛瞬间直了。 他一把抓起瓶子,倒出一颗蓝得发黑的胶囊,犹豫了一秒,然后仰头吞了下去。 十分钟后。 苏貌原本灰败的脸色开始泛红,瞳孔微微放大,呼吸变得粗重。 他感觉一股热流从丹田直冲脑门,那种久违的、甚至比年轻时更强烈的力量感回到了身体里。 “好!好东西!!” 苏貌猛地一拍大腿,声音洪亮得震得杯子乱颤。 那种暴躁的活力重新占据了他的大脑。 “祝老弟!你只要管够这药!以后在这蛇谷,你想横着走都行!” 祝宇微笑着看着这一幕,就像看着一只被拴上了链子的猛兽。 “药,我有的是。但将军,光有身体不行,还得有钱啊。” 祝宇适时地切入了正题: “工厂那边的炉子已经热了,第一批金砖也出来了。但我这几天想了想,这发财的机会,光咱们俩吃,容易遭人嫉恨。” “景栋的那些木材商、大其力的赌场老板,还有那些手里握着大把现金没处花的土财主……” 祝宇拿出一张精美的请柬,推到苏貌面前: “我想请将军做个局,把这些‘朋友’都叫来。咱们开个‘交流会’。” “让他们看看我们的金子。” “然后……”祝宇做了一个抓取的手势,“把他们口袋里的闲钱,都变成我们扩大生产的燃料。” 苏貌现在正处于药物带来的极度亢奋中,智商和警惕性都降到了最低。 而且,他也想在那些平日里看不起他这个“穷山沟军阀”的同行面前炫耀一番。 “没问题!”苏貌大手一挥,“我这就让人发帖子!谁不来,就是不给我苏貌面子!” …… 三天后。 景栋,“天堂”大酒店,顶层宴会厅。 这里开展了一场极其怪异的“交流会”。 来的人没有一个是穿西装打领带的。 坐在圆桌旁的,大多是脖子上挂着金链子、腰间鼓鼓囊囊(塞着枪)、满嘴槟榔味的“本地名流”。 有满脸横肉的赌场老板,有眼神阴鸷的走私头子,也有靠倒卖红木发家的暴发户。 他们的共同点只有一个:很有钱,而且钱都很脏。 大厅的灯光暗了下来。 祝宇穿着一套意大利手工定制的深蓝色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那副金丝眼镜让他看起来十分的儒雅。 他站在台上,身后是一个巨大的投影幕布。 幕布上并不是什么PPT,而是——转接的实时监控画面。 画面里的,是蛇谷的电弧炉。 画面中,橘红色的钢水正在倾泻,工人们正在忙碌地搬运着刚刚冷却的阳极板。 而在画面的右下角,还有一个显眼的数字表盘,正显示着“今日产出”。 “各位老板。” 祝宇的声音通过音响设备传遍全场: “我知道大家都在愁什么。” “你们的钱,在地下室里发霉。在赌场里被抽水。在换汇的时候被黑吃黑。” “你们想把钱洗白,想换成美金,想换成硬通货。但现在的行情,换出来多少,就得亏损多少,所以还不如就让它烂着。” 台下响起了一阵窃窃私语。这确实是他们的痛点。 祝宇打了个响指。 安东尼奥和路易斯两人,抬着一个盖着红布的托盘走上台。 红布掀开。 并不是常见的金条,而是一块重达五公斤的、呈现出蜂窝状的粗炼金锭。 虽然没有经过精细抛光,但那种黄金特有的厚重与色泽,在灯光下依然让人挪不开眼。 “这是蛇谷昨天的产出。” 祝宇拿起那块金锭,重重地砸在讲台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 咚! 这声巨响砸在每个人的心头。 “我不跟你们谈理想,也不谈什么高端的区块链,我只谈利益。” “只要蛇谷的那个炉子还在燃烧,黄金就会源源不断地流出来。” “现在,我给各位一个机会。” 祝宇拿出一叠“蛇谷工业黄金券”,像发扑克牌一样在手里展开: “把你们手里那些随时可能作废的纸币给我。我给你们年化20%的收益。” “并且,利息全部以这种东西支付。”祝宇拍了拍金锭。 台下一片寂静。 20%确实高,但还没高到让这些人直接掏钱给陌生人的地步。 可是“实物黄金付息”这个概念太诱人了。 那可是黄金啊。 “这……靠谱吗?”一个做玉石生意的胖子忍不住问道,“祝老板,我们凭什么信你?” 祝宇没有回答,而是看向坐在第一排正中央的苏貌。 苏貌此刻正处于药效的巅峰期,整个人红光满面,气场全开。 他站起身,环视四周,那股军阀的匪气压得众人不敢喘气。 “凭什么?”苏貌冷笑一声,“就凭老子已经投了两千万美金!就凭那炉子在老子的地盘!” “谁要是觉得不稳,现在就可以滚!老子还不乐意带你们发财呢!” 有了苏貌这个“最大的托”站台,原本还在观望的人群瞬间沸腾了。 在金三角,军阀的枪杆子就是最好的信用背书。 既然苏貌都敢投两千万,他们投个几十几百万算什么? “我出三百万!我要现货券!” “算我一个!我有五百万美金的现金,今晚就能运到!” “祝老板!我有人民币!收不收?” 祝宇站在台上,看着台下那些挥舞着钞票、眼神贪婪的人群。 他推了推眼镜,镜片反射出一道冷光。 “不要急,一个一个来。” …… 深夜。酒店套房。 喧嚣散去。 房间里堆满了现金。美元、泰铢、人民币,甚至还有少量的欧元。 这帮土老板的现金流充沛得惊人。 仅仅一晚上的“路演”,祝宇就收到了近三千万美元的意向金,以及等价八百万美元的现场定金。 “疯了,都疯了。” 柳洋坐在钱堆旁,手里拿着一罐啤酒,看着正在清点数额的安东尼奥:“他们就不怕你跑路?” “他们当然怕。”祝宇解开领带,扔在沙发上,“但他们更怕看着手里的钱烂掉,而且苏貌那头蠢猪的表现太有说服力了。” 祝宇走到落地窗前,看着景栋的夜景。 “钱的问题解决了。” “接下来,就是怎么把这些纸,变成真正的生产力。” 祝宇转过身,看向柳洋: “大洋游侠,接下来可就是你的独角戏了。” “我们现在有了钱,有了电,有了工人。但距离真正的工业开端,我们还缺一样东西。” “工业母机。” 柳洋喝了一口酒,眉头皱了起来: “五轴联动的机床是管制物资。瓦森纳协议不是摆设。别说是走私了,就是通过正规的外贸订单也不行,再有钱都不行。” “我知道买不到。” 祝宇走到柳洋面前,眼神灼灼: “买不到整机,就买零件。买不到新的,就买报废的。” “泰国,那个被称为‘亚洲废品站’的地方。” “去找那些二手的、报废的、被当做废铁卖的数控机床的尸体。哪怕是上世纪80年代的马扎克,或者是报废的西门子。” “然后把它们买回来。” 祝宇指了指柳洋的脑袋: “然后,用你的手,把它们复活。” “用低精度的机床,去加工高精度的零件,以此迭代。” “这是工业革命最原始的起步方式。虽然慢,但只要造出了第一台能用的母机……” “我们就能自己‘生孩子’了。” 柳洋沉默了许久。 作为一个工程师,他比只是知道该怎么做的祝宇更加清楚这种“手搓机床”的难度。 这意味着他需要解决无数的精度校准、系统破解和材料力学问题。 但他眼里的光却越来越亮。 “可以,我会尽全力。” 第39章 工业坟场的拾荒者 【第一册 · 神弃之地】 泰国,春武里府,林查班港口以北20公里。 上午十点过。 空气中弥漫着机油、铁锈和咸湿海风混合在一起的怪味。 烈日炙烤着这片占地数百英亩的土地,热浪在堆积如山的金属废料上方扭曲着光线。 这里是全亚洲最大的“工业坟场”。 来自欧美、日本淘汰的二手工程机械、报废的汽车引擎、切断的输油管道,以及数不清的工业垃圾,像尸体一样被倾倒在这里,等待着被拆解、回炉,或者在某个角落里慢慢腐烂。 祝宇穿着一件防晒的冲锋衣,戴着那副看似普通的眼镜,手里拿着一根撬棍,像个真正的拾荒者一样,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两座由废旧发动机堆成的“山峰”之间。 在他身后三米处,安东尼奥背着一个沉重的黑色战术背包,手里拿着一把遮阳伞。 相隔这么远,自然不是为祝宇打的伞,实际是为了保护背包里的设备不被暴晒过热。 那个背包里,装着一套大功率的星链移动终端和一套军用级的信号中继电台。 通过这套设备,祝宇眼镜摄像头捕捉到的画面,正以不到200毫秒的延迟,实时传输到几百公里外的缅甸蛇谷。 “左边那个,红色的箱子。” 祝宇的颅骨震动,传来了柳洋懒洋洋、甚至带着一丝不耐烦的声音: “不,别看了。那是上世纪90年代的沈阳机床厂出的C6140,哪怕是在废品站里也是废品,导轨都磨成镜面了,那精度连做螺丝都费劲。” 祝宇依言转回脑袋,甚至没有多看那个箱子一眼,继续向前走。 “右边那堆呢?”祝宇用撬棍指了指一堆看起来很新的机械臂。 “ABB的喷涂机器人,六轴的。”柳洋的声音依旧毫无波澜,“伺服电机都被拆走了,只剩个壳子。而且喷涂机的精度太低,我们要的是切削金属的母机,不是给车刷漆的刷子。过。” 祝宇叹了口气,擦了一把额头上的汗水。 “大洋游侠,我们已经逛了四个小时了。” 祝宇看着眼前这一眼望不到头的金属海洋,有些绝望: “你确定这里能淘到金子?我看这里除了废铁就是废铁。” “耐心点,资本家。”柳洋在耳机里缓缓说道,“你在找的是工业文明的遗珠。这种东西要是满大街都是,那还要我干什么?” “往前走,去那个标注着‘重型机械拆解区’的地方。那边的货一般是船用柴油机或者大型模具设备。” 祝宇只能认命地继续前行。 这里的路非常难走,脚下全是锐利的金属碎片和油污。 又走了半个小时,他们来到了一个相对偏僻的角落。 这里堆放着几百个生锈的集装箱,很多箱体已经变形,显然是在运输过程中遭受了暴力对待。 几个泰国当地的拆解工人正光着膀子,拿着乙炔割炬,在一台巨大的矿山破碎机上切割着,火花四溅。 祝宇绕过他们,走向深处。 “停。” 柳洋的声音突然响了一下,似乎带着一丝迟疑。 “怎么了?”祝宇停下脚步。 “左转,十点钟方向。那个蓝色的半截集装箱,上面的编号是……MA-8842。过去看看。” 祝宇转过身,看到了那个被压在一堆烂轮胎下面的蓝色集装箱。 箱门半掩着,里面黑洞洞的。 祝宇走过去,安东尼奥上前一步,单手发力,伴随着令人牙酸的金属摩擦声,硬生生把变形的箱门拉开了一道足以容纳一人通过的缝隙。 一股陈年的霉味扑面而来。 祝宇打开了随身携带的战术手电。 光柱刺破黑暗,照亮了集装箱内部。 里面空荡荡的,只有中间趴着一个灰扑扑的大家伙。 它看起来并不像是什么高科技设备,就是一块巨大的、不规则的铁疙瘩。 没有外壳,没有电线,没有屏幕,甚至连漆面都剥落得差不多了,露出下面深灰色的金属本色。 它就像一具被剔除了所有血肉和内脏,只剩下骨架的巨兽尸骸。 “这是啥?” 祝宇用撬棍敲了敲那东西,发出沉闷厚重的“咚咚”声: “看着像个底座?这也太丑了,上面全是油泥。” 耳机里沉默了。 死一般的沉默。 足足过了五秒钟。 “祝宇。” 柳洋的声音再次响起。 但这一次,那种懒散的语气彻底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隐隐难以掩盖的颤抖。 一种因为极度兴奋、极度难以置信而产生的生理性颤抖。 甚至祝宇能听到耳机那边传来的、急促的呼吸声,以及椅子被猛然撞翻的声音。 “别动。” 柳洋的声音变得尖锐而急促,仿佛祝宇敲那一下敲在了他身上一样: “把你那根沟槽的撬棍拿开!别敲了!那是铸铁!那是经过了自然时效处理的顶级铸铁!你这一棍子下去要是敲出了微裂纹,我杀了你!” 祝宇愣住了,下意识地把撬棍扔到一边,举起双手: “冷静点,大哥,这到底是什么破烂?” “破烂?!” 柳洋的声音拔高了八度,简直是在咆哮: “睁大你的眼睛看看那个立柱的结构!看看那个标志性的‘箱中箱’床身设计!” “那是Yasda!日本安田工业的 YBM 950V!” “虽然它没了主轴,没了发那科的系统,没了所有的伺服电机和丝杠……” “但它的床身还在!这是这台机器的灵魂!” 祝宇还是有点懵:“一个铁架子,至于吗?” “你懂个屁!”柳洋在几百公里外对着屏幕疯狂输出,“安田工业被称为‘机床界的劳斯莱斯’,他们最变态的地方就在于这一坨铁!” “他们的床身铸造出来后,不会马上加工,而是会扔在自然界里风吹日晒整整三年!甚至是五年!” “为什么?为了消除内应力!” “只有经过这种像酿酒一样的自然时效处理,金属的内部结构才会达到完美的稳定状态。用这种铁做出来的机床,哪怕用上二十年,精度误差也不会超过一微米!” “而且……” 柳洋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变得嘶哑: “你凑近点,去照那个导轨的安装面。快!” 祝宇依言凑近,用手擦去厚厚的黄油和灰尘。 在那深灰色的金属表面上,祝宇看到了一片片鱼鳞状的、极其细密的花纹。 “那是‘铲花’。” 柳洋的声音变得虔诚无比: “那是安田顶级的老师傅,用手工铲刀,一刀一刀铲出来的。每一刀的深度都控制在微米级。这些微小的凹坑是用来存油的,能让导轨在上面形成完美的油膜,实现几乎零摩擦的移动。” “这是工业的艺术品。” “这也是绝对的违禁品。” “在瓦森纳协定里,这种级别的机床是严禁流入任何非盟国手里的。哪怕是报废了,也要在监管下彻底销毁、熔炼。” “但这台……” 柳洋深吸了一口气,似乎在平复心情: “这台显然是通过走私渠道流出来的,或者是某个黑工厂倒闭后被拆解当废铁卖的。那些蠢货拆走了值钱的铜线和电机,却把最无价的‘骨架’当成废铁扔在了这儿。” “祝宇,听着。” 柳洋的语气变得前所未有的严肃,带着一种必须拿下的狠劲: “买下它。” “不管多少钱,哪怕是用那两辆美洲狮去换,也要把它买下来。” “只要有了这个骨架,我就能在这个基础上,给你搓出一台精度达到0.001mm的五轴加工中心。” “有了它,我们就不再是修修补补的作坊了。” “我们能造你想要的一切东西。” “这是真正的……工业母机。” 祝宇听着耳机里柳洋那近乎疯狂的咆哮,看着眼前这坨其貌不扬的黑铁疙瘩。 他虽然不懂铲花,也不懂内应力。 但能让柳洋这么失态,连傻子也该明白这怕不是捡了一个天大的漏。 祝宇慢慢地直起腰,脸上的表情恢复了那种商人的精明。 他转身,对安东尼奥打了个手势。 “去找这片场子的老板。” 祝宇拍了拍手上的铁锈,嘴角勾起一抹笑意: “就说我想收点废铁回去压船舱。” “这东西方方正正的,我看正好。” 第40章 工业母机 【第一册 · 神弃之地】 废品站办公室。 这里的环境就像是一个蒸笼,只有一台还在摇头的破旧风扇在努力搅动着充满槟榔味和汗臭味的空气。 废品站的老板是一个名叫巴颂的泰国胖子。 他光着上身,脖子上挂着一串明晃晃的佛牌,正用怀疑的目光打量着眼前这个虽然穿着冲锋衣、但眼神里透着一股“冤大头”气质的中国人。 “你要那个……那个大家伙?” 巴颂用那只戴着两三个金戒指的手,指了指监控屏幕上那个位于角落里的蓝色集装箱: “那玩意儿可不兴单卖啊。那是几年前一个破产的日本模具厂抵债给我的。死沉死沉的,光是吊装费就得花我不少钱。” 巴颂虽然不懂那是什么,但他懂做生意。 当一个买家专门为了某样东西而来时,那个东西的价格就得翻倍。 “老板,你这就没意思了。” 祝宇坐在满是油污的皮沙发上,点了一根烟,一脸的不耐烦: “我刚才说了,我是搞水运生意的,我那条船空载的时候太飘,遇到风浪压不住,我需要压舱石。” “我看那块铁疙瘩够重,形状也方正,正好扔船底压舱。” 祝宇吐出一口烟圈,眼神里满是嫌弃: “你要是不卖,我就去隔壁买水泥墩子了。反正效果都一样,水泥还便宜。” 耳机里,柳洋正在疯狂咆哮: “压舱石?!你居然说它是压舱石?!那是工业母机!那是人类智慧的结晶!祝宇你这个没文化的野蛮人!如果它有灵,一定会半夜托梦掐死你的!” 祝宇面不改色,只是伸手扶了扶眼镜,若无其事地调小了对话音量。 巴颂那双绿豆般的小眼睛转了转。 他也看出来了,眼前这人确实像是个搞偏门的。 买废铁压舱这种事,在港口也不算稀奇。 那个铁疙瘩在他这儿堆了五年了,除了占地方,一分钱价值产出都没有。要是真能当废铁卖了…… “五万泰铢(约1500美元)。”巴颂伸出一个巴掌,“不讲价。那玩意儿起码有七八吨重。” “两万。” 祝宇直接砍了一半多: “那是铸铁,又不是精钢。而且都锈成啥样了,都快烂穿了。我拉回去还得除锈,不然还会腐蚀我的船底。” “不行不行!两万连吊车费都不够!”巴颂把头摇得像拨浪鼓。 两人开始了一番如菜市场大妈般的拉锯战。 耳机里,柳洋听着祝宇为了几百美元跟人争得面红耳赤,简直快要窒息了: “给他!给他啊!五万泰铢也就是一千多美元!这台机床要是全新的,至少值五十万美元!还是有价无市!你还在磨叽什么?!” “闭嘴。”祝宇轻敲了一下喉咙,回应了两个字。 他太懂这种小商人的心理了。 如果他答应得太爽快,巴颂一定会觉得这东西里藏着金子,有大门道,甚至可能会反悔不卖,留下来自己研究。 只有表现得极度抠门,表现得像是一个真正斤斤计较的废品贩子,巴颂才会彻底放心,觉得自己占了便宜。 最终,价格定在了三万五千泰铢。 “成交。” 祝宇极其肉痛地从包里数出一叠泰铢,拍在桌子上。 “不过老板,我还有个条件。”祝宇指了指外面,“我还要那堆烂引擎,还有那一堆废旧的液压杆。你也给我算便宜点,我凑一整车拉走。” “没问题!没问题!” 巴颂看着手里的现金,乐得见牙不见眼。 在他眼里,这个中国人简直就是散财童子,帮他清理了一大堆占地方的工业垃圾。 …… 四十八小时后。 缅甸,蛇谷,核心厂区。 深夜。 两辆重型平板卡车咆哮着驶入山谷,停在了刚刚平整好的、还没来得及浇筑屋顶的露天车间里。 这里已经被列为了“特级禁区”,周围拉起了警戒线。 柳洋穿着一身满是油污的工作服,手里提着一桶航空煤油和一把钢丝刷,像个等待接生的父亲一样,焦急地在车旁踱步。 “卸车!快!”柳洋喊道。 但在蛇谷,这简单的两个字却是个大工程。 这里没有港口的龙门吊,也没有那种能吊起十吨重物的大型起重机。 面对这个重达八吨的大家伙,想要把它从一米多高的卡车平板上弄下来,只能靠最原始的物理学。 祝宇跳下车,把烟头扔在地上踩灭,对外围挥了挥手。 安东尼奥和路易斯驾驶着两辆“美洲狮”防雷车,轰鸣着倒车,停在了卡车尾部的两侧。 几根粗壮的工字钢被工人们抬了过来,搭在了卡车尾部和地面之间,形成了一个坚固的斜坡。 斜坡上,密密麻麻地铺着一排从水电站工地上截下来的无缝钢管——那是最好的重载滚轴。 “钢索挂好!” 安东尼奥跳下美洲狮,从车头的绞盘里拉出那根拇指粗的钢缆,死死地扣在了铸铁底座的吊装孔上。 这两辆防雷车的绞盘原本是设计用来拖救坦克的,扭矩大得惊人。 “一号车负责牵引!二号车负责制动!” 祝宇充当起了指挥: “路易斯,你那边的缆绳绷紧!别让它滑太快!” “安东尼奥,收绳!” 随着绞盘电机的嗡嗡声,钢缆瞬间绷得笔直,发出令人牙酸的“崩崩”声。 那个沉睡的巨兽,在钢管滚轴的帮助下,开始缓慢地向下滑动。 “慢点!慢点!” 柳洋在旁边看得心惊肉跳,生怕这宝贝磕着碰着: “那可是铸铁!脆得很!” 重达八吨的铁疙瘩,压得工字钢发出了痛苦的呻吟。 但在两台军用绞盘一前一后的精密控制下,它就像是被驯服的野兽,一寸一寸地沿着斜坡滑下。 “咚。” 一声沉闷的、带着厚重质感的巨响。 大地微微颤抖了一下。 那块黑色的铸铁稳稳地落在了混凝土地面上。 “呼……” 在场的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 柳洋几乎是扑了上去。 他根本顾不上那上面厚厚的灰尘和蜘蛛网,用颤抖的手指轻轻抚摸着那粗糙的表面。 “灯光!把大灯都打开!”柳洋喊道。 几盏大功率探照灯瞬间聚焦,将这块废铁照得纤毫毕现。 柳洋拧开煤油桶的盖子,将清澈的煤油直接泼了上去,然后拿起钢丝刷,开始疯狂地擦拭那层厚厚的、像痂一样的油泥和浮锈。 祝宇站在旁边,又点了一根烟,静静地看着。 他还真没见过柳洋现在这副模样——狂热、虔诚,甚至带着一丝疯魔。 随着柳洋的动作,黑色的油泥被溶解,露出了下面深灰色的金属本体。 虽然外表看起来依然其貌不扬,甚至有些坑洼。 但当柳洋小心翼翼地擦去导轨安装面上的最后一层保护脂时, 一道冷冽的、如同镜面般的金属光泽,刺痛了祝宇的眼睛。 在那道光泽下,隐约可见一片片细密如鱼鳞般的纹路。 那是手工铲花的痕迹。 即使在充满腐蚀性海风的废品站里沉睡了五年,这个庞然大物,依然保持着令人惊叹的稳定性,没有一丝变形,没有一丝深层锈蚀。 “看到了吗……” 柳洋趴在导轨上,脸几乎贴着冷冰冰的金属: “这就是 Yasda。” “五年了……它的平面度误差,我敢打赌,绝对不会超过5微米。” 柳洋抬起头,那双眼睛里闪烁着光芒: “祝宇,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意味着我们能造枪了?” “枪算什么?那种粗糙的东西,我随便找个车床都能车出来。” 柳洋站起身,拍了拍这头沉睡的巨兽: “有了这个基准平台,我就能复刻精度。” “最多三个月。” 柳洋伸出三根满是油污的手指: “我会去那个废品堆里,把那些烂引擎拆了,用它们的零件拼凑出这台机器的内脏。” “然后用那些废旧的打印机芯片,给它重写一套控制系统。” “最多三个月后,我会让这具‘尸体’复活。” “而它吐出来的第一个产品……” 柳洋看向祝宇,眼神冰冷而狂热: “将是一台更高精度的、完全属于我们自己制造的——五轴数控机床的主轴。” “这就是工业母机的意义——它能生出比自己更优秀的后代。” 祝宇听着这番话,看着眼前这块只花了不到一千美元买回来的“废铁”。 他突然觉得,这笔买卖,可能是他这辈子做过的,回报率最高的投资。 “三个月太久了。” 这是他一贯的风格,在高回报面前有着极强的决断能力: “我给你加人,加预算。昂基那边我会让他全力配合你找零件。” “一个月。” 祝宇走上前,手掌按在那冰冷的铸铁上: “一个月后,我要看到它动起来。” “我们的苏貌将军,最近可是越来越贪婪了。光靠目前的这些,怕是很快就喂不饱他了。” “我们需要更硬的家伙,来让他学会什么叫‘敬畏’。” 柳洋擦了擦眼镜上的煤油,嘴角勾起一抹自信的狞笑: “一个月?够了。” “你就等着看吧,海超人。” “看我在这片烂泥地里,是怎么搓出一朵工业之花的。” 第41章 蛇谷的灰色秩序 【第一册 · 灰色秩序】 蛇谷的清晨,并没有因为是周日而变得多美好。 六点整,那能把死人吵醒的防空警报哑火了。 但这并不代表清晨会有多么安静,远处的电弧炉还在轰鸣,重型卡车碾过碎石路的声音依旧低沉。 只不过相比平时那种高频、急促的生产节奏,今天的蛇谷显得稍微松弛了一些。 这是五百多名劳工一周里唯一的休息日。 在3号简易板房宿舍里,空气浑浊得像是一锅煮坏了的粥。 汗臭、脚臭,还有劣质烟草的味道混合在一起,在闷热的铁皮屋顶下发酵。 敏醒了。 他先是习惯性地摸了摸床板底下,确定那个硬邦邦的东西还在。 那是两卷紫铜线。 这是这周他在维修班给主变压器做除尘,趁着监工不注意,从报废的散热电机里拆出来的。 为了这两卷铜线,他把手背划了好几道口子,但这都不算什么。 敏从床上坐起来,看了一眼宿舍里的情况。 屋子里明显分成了两派。 像敏这样三十岁往上、或者家里有老婆孩子的,这会儿都已经起来了。 他们在洗脸池边用冷水抹把脸,眼神里透着一股急切的光。 他们要把这一周积攒下来的那点“私货”带出去变现,或者是去外面的红灯区发泄一下过剩的精力。 而另一派,则是那群二十岁出头的年轻人。 他们大多数是光棍,一人吃饱全家不饿。 这会儿哪怕醒了,也赖在床上不动弹。 敏下铺的那个叫“貌丁”的小伙子,此时正侧躺着,手里捧着一个屏幕碎裂的平板电脑,戴着一只只有一边响的耳机,眼珠子一动不动地盯着屏幕。 那平板是貌丁花了大价钱从上一批离开的技工手里买的二手货。 里面存了几十部好莱坞的动作片,还有几款不需要联网的单机游戏。 对于这群年轻人来说,外面的集市又脏又乱,还要花钱。 与其出去晒太阳,不如躲在宿舍里吹风扇,沉浸在电子屏幕带来的虚幻世界里。 只要有电,有一台能亮的屏幕,他们就能在床上躺一天。 “貌丁,走了,去集市。”敏一边穿裤子一边踢了踢下铺的床架。 “不去。”貌丁头都没抬,手指在屏幕上划拉着,“我要把这一关过了。你去吧,帮我带两包槟榔回来。” 敏摇了摇头,没再管他。 他现在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敏把那两卷铜线拿出来,用几块破布条缠好。然后解开裤腰带,把铜线紧紧地绑在大腿根内侧。 铜线很硬,勒着肉有点疼,但他必须这么做。他套上一条宽大的工装裤,在原地走了两步,调整了一下姿势,尽量让自己走起路来显得自然一些。 除了铜线,他又从枕头下面摸出两罐红牛。这是厂里发的加班福利,他一直没舍得喝。 准备妥当后,敏走出了宿舍。 通往厂区大门的路上,稀稀拉拉地走着几百号人。 许多人走路的姿势都多少有点怪异,有人捂着肚子,有人时不时提一下裤子——显然,身上“夹带私货”的不止敏一个。 到了那道通电的大铁门前。 今天负责安检的是个脸上有一道疤的黑帽子班长。 他没拿那根该死的电击棍,只是嘴里叼着烟,懒洋洋地靠在沙袋上。 敏走过去的时候,心跳不可避免地加快了。 他感觉大腿内侧的铜线随着步伐摩擦着皮肤,火辣辣的。 黑帽子班长的目光在他身上扫了一圈,视线明显在他有些臃肿的裤裆处停留了两秒。 敏赶紧从兜里掏出一包还没拆封的香烟,熟练地塞进旁边的一个铁皮桶里。 桶里已经堆了不少烟和槟榔,甚至还有几张皱巴巴的钞票。 黑帽子班长收回了目光,下巴微微一扬,示意他过去。 敏长出了一口气,快步走出了大门。 一出大门,外面的喧嚣声就扑面而来。 原本荒凉的红土路两旁,此时挤满了临时搭建的草棚和地摊。这就是蛇谷的“周日集市”。 卖什么的都有。山民打来的野鸡野兔、不知道几手的旧衣服、自家酿的浑浊米酒。 敏没在这些摊位前停留,他径直走向角落里那辆停在树荫下的旧皮卡。 那是专门收“废品”的地方。 几个穿着迷彩服的男人正坐在皮卡车斗上抽烟。 看到敏过来,其中一个满脸横肉的家伙跳了下来。 敏警惕地看了看四周,然后迅速钻到车斗背面,解开裤子,把那两卷带着体温的铜线掏了出来。 “这次是紫铜。”敏压低声音说,“成色很好。” 横肉男拿过铜线,在手里掂了掂,又掏出打火机烧了一下线头,看了一眼颜色。 “八千。”横肉男报了个价。 “太低了!上周还是一万!”敏不满地抗议。 “苏貌将军最近收税收得紧,我们也难做。”横肉男不耐烦地把钱甩过去,“爱卖不卖,不卖自己拿回去。” 敏咬了咬牙,还是接过了那把钱。 八千缅币,加上那两罐红牛,足够他在前面的那个粉色棚子里快活一次,再吃顿好的了。 他把钱揣进兜里,那种“赚到了”的快感瞬间冲淡了被压价的不爽。 这是他从那个该死的资本家手里抠出来的肉。这种小小的胜利,让他觉得自己不像个奴隶,而像个有本事的人。 …… 同一时间。 蛇谷最高的建筑——原来的信号塔改建的办公区顶层。 安东尼奥正站在落地窗前,用高倍望远镜盯着下面的集市。 他的脸色很难看。 “老板,这是这一小时内,第42个在那辆皮卡车前交易的工人。” 安东尼奥放下望远镜,转身看向正坐在沙发上看报表的祝宇。 “根据我的观察,他们卖的大多是铜线、废铝件,还有劳保手套和工具。那个收废品的皮卡,车斗都快装满了。” “还有那个安检口的班长,他那个铁皮桶里的烟,估计能开个小卖部了。” 安东尼奥把一份安保报告拍在桌子上,语气生硬: “这是赤裸裸的盗窃和受贿。按照规定,这些人都应该被开除,那个班长应该被送到宪兵队那去。” 祝宇听完,只是接着翻了一页手里的报表。 “安东尼奥,你这周去过3号宿舍吗?”祝宇突然问了一个不相干的问题。 “没去过。那是生活区。”安东尼奥皱眉。 “3号宿舍里,现在至少躺着一百个不到二十岁的年轻人。”祝宇指了指报表上的一个人力资源统计图,“他们没去偷东西,也没去集市,就躺在床上玩手机。” “你知道他们给手机充电的电是从哪接的吗?” 祝宇抬起头,似笑非笑地看着安东尼奥: “是从宿舍楼走廊的照明线路上私接的。按照你的标准,这也是盗窃电力,是不是也要抓起来?” 安东尼奥一时语塞。 祝宇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下面那个人头攒动的集市。 “那些偷铜线出去卖的老工人,和那些偷电在宿舍玩游戏的年轻人,本质上是一样的。” “这地方太苦了,安东尼奥。” “高强度的工作,封闭的环境,没有女人,没有娱乐。人不是机器,这根弦绷太紧是会断的。” 祝宇指了指下面那个正拿着钱走向粉色棚子的敏: “你看那个人。他偷了点铜线,去卖钱,而那点钱对我来说算什么?连这栋楼的一块玻璃都买不到。” “但对他来说,这是‘意外之财’,是他凭本事从我这儿赚到的。” “这会给他带来巨大的心理满足感。这种‘占了便宜’的快感,能抵消掉他这一周在车间里受的累。” “还有那些躺在宿舍里的年轻人。”祝宇转过身,“他们偷点电,沉浸在游戏里,就不会想着去闹事,不会想着去外面打架斗殴。” “那个收过路费的班长也一样。他收了烟,觉得这岗位有油水,为了保住这个油水,平时巡逻他会比谁都卖力。” “相较于盗窃,我更喜欢将这些称之为,我给他们的‘隐形福利’。” 祝宇的声音很平淡,像是在阐述一个简单的事实: “只要他们不偷核心零件,不搞破坏,不影响蛇谷的运作和发展。” “那点渣滓,就当做是我发给他们的奖金。” 安东尼奥沉默了许久。 作为职业军人,他的信条是纪律就是一切。 但他也不得不承认,祝宇这套,在这个混乱的法外之地,似乎比森严的军规更管用。 “那底线呢?”安东尼奥还是有些不甘心,“如果有人越界了怎么办?总不能一直纵容吧。” “底线?” 祝宇嘴角的笑意瞬间消失了。 他走回办公桌,拉开抽屉,拿出一份薄薄的名单,随手扔在了安东尼奥面前的茶几上。 “当然有底线。” 祝宇的声音冷得像冰窖里的石头: “这两个白痴,上周偷了一个进口液压比例阀。那是控制电弧炉倾倒角度的核心部件,他们把它当废铁卖了三万缅币。为了这玩意儿,我们的调试进度停了整整三天。” “还有这个,在宿舍里私接大功率电炉子煮火锅,导致二号楼线路过载短路,差点把几百人都烧死在里面。” 祝宇重新坐回沙发上,拿起茶杯,甚至没有抬头看安东尼奥一眼: “把这两个人抓起来。” 安东尼奥拿起名单,下意识地问:“按照规定,关禁闭还是……” “关什么禁闭?” 祝宇吹了吹茶水上的浮沫,语气轻描淡写: “带到集市门口。” “找台吊车,或者直接找棵歪脖子树。” “吊死。” 安东尼奥愣了一下,虽然他是见过血的雇佣兵,但这种毫无预兆的杀令还是让他顿了顿。 “吊死?”他确认了一遍。 “对,吊死。”祝宇抬起头,眼神里没有一丝波澜,“不用遮掩,不用审判。就在那个最热闹、人最多的集市口。” “让他们挂在那里,挂满三天。” “我要让每一个在那下面讨价还价、兜售废铜烂铁的工人都看得清清楚楚。” 祝宇站起身,走到落地窗前,俯瞰着脚下那片正在蠕动的众生相: “我要让他们明白一个道理。” “偷点废料,那是‘捡漏’,是我赏给他们的。” “但动了我的设备,影响蛇谷的发展。” “那就是找死。” 祝宇转过身,背对着窗外的阳光,整个人笼罩在阴影里,声音低沉而残酷: “去办吧。现在挂上去,刚好能赶上最热闹的时候。” 安东尼奥看着眼前这个年轻的男人,后背泛起一股凉意。 他突然明白,所谓的“宽容”和“隐形福利”,不过是猛兽在进食前偶尔漏下的一点残渣。 而一旦有人敢把手伸向猛兽的盘子,下场只有一个字——死。 “是。” 安东尼奥抓起名单,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转身大步流星地走了出去。 片刻后,楼下的集市里,原本嘈杂的讨价还价声中,隐约传来几声惊恐的尖叫,随后便是死一般的寂静。 祝宇依旧站在窗前,安静地品着那杯正山小种。 茶香四溢。 第42章 寄生城市 【第一册 · 灰色秩序】 蛇谷的灯光照不到的地方,一座畸形的城市正在像霉菌一样疯狂生长。 它没有规划图,没有下水道,更没有法律。 它就是一坨被工业废料、生锈铁皮和蓝色防雨布强行拼凑起来的肿瘤。 当地人戏称它为——“小仰光”。 如果你在黄昏时分走进这里,首先迎接你的不是某种特定的声音,而是一种味道。 那是廉价香料、燃烧的橡胶、露天排泄物,以及几十种劣质酒精混合在一起的、令人作呕却又带着莫名温热的气息。 这里的生态链极其简单且残酷:蛇谷漏出来的油水,养活了这里的所有人。 在最显眼的位置,就是收购食物的摊位。 “收饭!收肉!” 一个瘦得像猴子一样的当地小孩,正对着刚走出来的工人们大声吆喝。 几个工人熟练地解开外套,从怀里掏出用塑料袋层层包裹的一坨东西。 有些是他们在食堂打饭时刻意多打的一份,有些则是单纯的吃剩下,有红烧肉、鸡腿,甚至还有大白馒头。 在厂里,这些可能只是吃腻了的午餐。 但在这里,这些油汪汪、高热量的食物,绝对是这一片贫民窟里最高级的营养品。 “两千!这可是整块的五花肉!”工人把塑料袋往桌子上一拍。 “一千五。”小孩也不含糊,用脏兮兮的手指戳了戳肉,“凉了,都不冒油了。” 经过一番讨价还价,工人拿着钱心满意足地走了。 而那袋有些变了形的红烧肉,转手就会被摆上旁边的摊位,被那些在这个烂泥塘里讨生活的流民、逃兵或者是妓女,视若珍宝地买走。 除了倒卖食物,剩下的就是最原始的欲望交易。 那几条污水横流的巷子里,挂满了粉色的布帘。 女人们大多是来自战乱地区的难民,她们不需要化妆,只需要洗干净脸,坐在昏暗的灯光下,等待着那些精力过剩的工人们用一瓶洗发水或者几节电池来换取短暂的温存。 …… 祝宇的办公室。 这里隔绝了大部分噪音。 祝宇正坐在那张从国内运来的大板桌后,借着台灯的光亮,核算着二期工程的钢材缺口。 “老板。” 安东尼奥推门进来,没有敬礼,脸色有些阴沉。 他走到百叶窗前,伸手把叶片拨开一条缝: “苏貌的人又来了。” “这次是来收‘治安费’的,动静挺大。” 祝宇手中的钢笔顿了一下,但他并没有起身,只是淡淡地问了一句: “过线了吗?” “没有。”安东尼奥看着窗外,“他们在缓冲区外围闹,砸了几个摊子,抢了点钱。那帮流民现在正往咱们大门这边跑。” 楼下的喧嚣声隐隐约约透进窗户。 先是一阵刺耳的刹车声,紧接着是枪声和哭喊声。 两辆满身泥浆的皮卡车横冲直撞,跳下来的士兵像野狗一样在摊位间撕咬。 他们用枪托砸破摊主的头,抢走还没卖出去的二手红烧肉,把几张皱巴巴的钞票塞进自己的口袋。 “需要赶走吗?”安东尼奥转过身,看着祝宇,“那帮当兵的把路都堵了,弄得乌烟瘴气的,看着心烦。” 祝宇终于放下了笔,端起旁边的茶杯喝了一口: “不用。” “让他们闹。” 他靠在椅背上,指了指窗外的方向: “安东尼奥,你看那些流民被抢了之后,往哪跑了?” 安东尼奥回头看了一眼监控屏幕。 画面上,那些被士兵追打的流民,并没有往深山里跑,而是不约而同地——往蛇谷工厂的大门方向跑。 几百号衣衫褴褛的人,挤在通电铁丝网外的几十米处,瑟瑟发抖,却又死死地贴着那道警戒线。 而那些凶神恶煞的士兵,追到距离大门一百米左右的地方,就很有默契地停下了脚步。 他们依然在骂骂咧咧,但没有一个人敢把枪口对准那个方向。 “看到了吗?” 祝宇的声音平静得像是在分析数据: “这道铁丝网就是他们唯一的避难所。” “苏貌的人越狠,这群寄生虫就越离不开我们。这种恐惧,比我直接给他们发钱更有凝聚力。” 安东尼奥皱了皱眉,似乎想说什么,但最后只是指着监控屏幕的一角: “但这有点……过了。” 监控画面里,两个士兵正拖着一个尖叫的年轻女人,把她按在满是泥水的地上,周围的一群士兵正在起哄。 “那个洗衣服的女人。”安东尼奥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压抑的怒气,“就在大门口不到两百米的地方,当街被……” 祝宇顺着安东尼奥的手指看了一眼屏幕。 画面很模糊,只能看到扭曲的人影和施暴的动作。 祝宇的眉头微微皱了起来。 他就算是个冷血的资本家,但毕竟是从文明社会来的。 这种赤裸裸的兽行就在眼皮子底下发生,依然让他本能地感到一种生理上的厌恶。 “安东尼奥。”祝宇开口了,声音比刚才冷了几分。 “把探照灯打开。” “往那边扫一扫。” 安东尼奥愣了一下:“要派人去救吗?” “不救。”祝宇重新拿起钢笔,低头看向文件,“为了一个女人跟苏貌翻脸,不划算。” “但是,把灯打过去。给那帮畜生提个醒。” “这地方虽然是苏貌的地盘,但毕竟是在我家门口,想要随地大小便,回自家那边去搞,别把我这弄得太恶心了。” 安东尼奥明白了。 他拿起对讲机:“瞭望塔,开启主探照灯,目标方位210,照射那辆皮卡车。” “啪!” 一道雪亮的光柱瞬间刺破黑暗,像一把利剑,直直地打在了那群正在施暴的士兵身上。 强光晃得他们睁不开眼,那个正准备解裤腰带的士兵下意识地用手挡住脸,惊恐地看向高塔的方向。 没有枪声,没有警告广播。 只有那道沉默而刺眼的白光,死死地笼罩着他们,像是一只巨大的眼睛在冷冷地注视。 士兵们的动作僵住了。 那个排长悻悻地啐了一口唾沫,踹了一脚那个女人,挥手示意手下停手。 “走!真他妈扫兴!” 皮卡车轰鸣着,带着抢来的物资和钱财,像受惊的野狗一样灰溜溜地开走了。 祝宇听着外面的引擎声远去,在文件上签下最后一个名字。 “下次你去给苏貌送分红的时候,顺便提一句。” 祝宇合上文件夹,语气平淡: “让他管好手底下的狗。既然收了我的税,吃了我的肉,就在‘缓冲区’里给我讲点文明。” “要是再让我看到这种倒胃口的事……” “下个月的分红,我就扣掉一部分当‘精神损失费’。” 安东尼奥看着眼前这个低头工作的男人,点了点头: “明白了。” 窗外,那个衣衫不整的女人正瘫坐在泥水里哭泣,周围的流民慢慢围了上去,有的递过去一件衣服,有的还在对着工厂的方向磕头。 而在这个灯火通明的办公室里,祝宇甚至没有再往外看一眼。 再怎么说,这也只能算是一个微不足道的小插曲罢了。 第43章 钢铁的病历单 【第一册 · 灰色秩序】 三号车间的大门紧闭,所有的窗户都挂上了厚重的遮光布。 为了这一刻,祝宇已经做了极其奢侈的铺垫。 他切断了园区的供水,利用大功率水泵将地下深处恒定在18摄氏度的地下水抽上来,淋在车间的铁皮顶棚和四壁上。 水流带走了热带丛林的酷热,将室温强行压制在了一个相对稳定的区间。 不过这不是为了让人舒服,是为了让铁舒服。 祝宇坐在办公室里,通过高清监控屏幕注视着这一切。 屏幕中央,那台重达八吨的Yasda机床底座像一头搁浅的鲸鱼,静静地趴在混凝土地基上。 柳洋穿着一身防静电的连体工装,手里拿着一桶航空煤油和一团白色的工业棉纱。 他没有急着动刀,而是像清洗伤口一样,一点一点地擦拭着导轨表面的防锈油和污垢。 煤油挥发的刺鼻气味似乎透过屏幕传了出来。 随着油泥被擦去,原本暗淡的金属逐渐露出了原本的肤色——那是一种深沉的、带着幽蓝感的青灰色。 这是日本昭和时代特有的高磷铸铁,硬度极高,耐磨性是普通铸铁的三倍。 柳洋停下了动作。 他扔掉黑乎乎的棉纱,打开了强光手电,贴着导轨表面,一寸一寸地审视。 “海超人,能听到吗?”柳洋的声音通过领口的麦克风传来,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兴奋。 “听得到。”祝宇按下通话键,“情况怎么样?” “比想象的复杂,但也比想象的完美。” 柳洋趴在导轨上,指着金属表面的一处暗纹: “你看这里,这是‘龟背纹’。这台机器当年出厂的时候,绝对是Yasda的顶级大师傅亲手铲的。即便过了三十年,这些储油纹路依然清晰可见。这意味着它的基体损耗极小,日本人当年用的料太足了,简直是在用造坦克的方式造机床。” “说重点,问题在哪?”祝宇问。 “问题在骨子里。” 柳洋站起身,走到工作台旁,拿出一把瑞士Tesa的电子水平仪,小心翼翼地放在了底座的左侧导轨上。 读数跳动了几下,稳定在一个数字上。 然后他把水平仪移到右侧。 读数变了。 柳洋又拿出一根两米长的平尺,涂上红丹粉,架在导轨上做了一次简单的拖拽测试。 当平尺揭开时,红色的显影剂呈现出一种诡异的扭曲分布——两头重,中间轻,且对角线受力不均。 “看到了吗?”柳洋指着那些红斑,“它扭了。” “扭了?” “长期堆放在不平整的地面上,加上重力作用,导致底座发生了‘几何扭曲’。”柳洋比划了一个拧毛巾的手势,“虽然肉眼看不出来,但在微米的世界里,这台机床现在的脊椎是歪的。左高右低,前倾后仰,整体有一个0.05毫米的螺旋形变。” 0.05毫米。 在普通人眼里,这也就是一根头发丝的粗细。 但在精密加工领域,这简直就是东非大裂谷。 如果不解决这个问题,无论后续怎么装配,造出来的零件永远会是椭圆的,枪管永远是弯的,发射出去的子弹在两百米外就会偏离靶心。 “能修吗?”祝宇的声音沉了下来。 “普通的维修工会告诉你不能修,或者建议你上磨床磨平。”柳洋冷笑一声,“但上磨床会破坏原本的硬化层,这台机器就废了一半。” 他走到机床底座的下方,指着那三个支撑脚。 “我要给它做一次‘正骨手术’。” 柳洋从工具箱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图纸,上面密密麻麻地画满了力学分析图。 “铸铁是有记忆的。它现在的扭曲是被迫的,它的内应力其实想让它弹回去。我需要利用‘三点支撑法’,重新寻找它的重力中心。” 柳洋拿起粉笔,在底座的侧面写下了一串复杂的算式。 “首先,我要用千斤顶在三个经过计算后得出的位置,施加反向的预应力。把它‘顶’回原本的形状。” “然后,在这个受力的状态下,进行铲花。” 祝宇眯起了眼睛:“你是说,你要在它‘紧绷’的时候给它做手术?” “对。”柳洋眼神灼灼,“我要通过铲削掉高点的金属,来释放掉那些导致它扭曲的应力。这会是一场博弈,我每铲一刀,它的形状就会变一点,我必须预判它的变形趋势。” “换句话说,很像是在拆弹。”柳洋深吸了一口气,拿起那把锋利的铲刀,刀刃在灯光下闪着寒光,“剪错一根线,它的精度就永远回不来了。” “你需要什么?”祝宇问。 “时间。还有,绝对的安静。” 柳洋转过身,看着那台沉默的钢铁巨兽,就像看着一位瘫痪在床的昔日王者。 “我要先把导轨上的锈蚀坑一个个补好,那是外伤。然后才是正骨。” 他拿起一把小号的油石,蘸了一点煤油,轻轻地在导轨最前端的一个锈点上推了一下。 滋—— 一声极其细微、却又极其清晰的金属摩擦声通过麦克风传到了办公室。 那是手术刀划开皮肤的声音。 “开始吧。” 柳洋低声说道,仿佛是在对自己说,又像是在对这块沉睡了三十年的铸铁说。 祝宇看着屏幕,看着柳洋那专注得近乎虔诚的侧脸。 他突然意识到,柳洋正在做的事情,比他在金融市场上操纵几亿资金还要惊心动魄。 因为金融市场全是泡沫,而这里,柳洋面对的是实打实的物理法则。 在这里,一微米就是一微米,没有谎言,没有欺诈,只有最纯粹的工业真理。 祝宇拿起对讲机,切到了安保频道。 “安东尼奥。” “在。” “告诉外面的守卫,三号车间方圆五百米划为禁区。连一只鸟都不准飞过去。”祝宇的声音冷硬如铁,“柳洋正在跟上帝抢时间。” 第44章 为钢铁正骨 【第一册 · 灰色秩序】 三号车间的时间流速,和外面的世界彻底脱钩。 为了对抗热带那致命的高温,祝宇那套奢侈的“水冷系统”正在满负荷运转。 地下水撞击铁皮屋顶的轰鸣声,掩盖了外界的一切喧嚣。 车间内的相对湿度被控制在60%,温度死死卡在20摄氏度。 这昂贵的凉爽,每一秒都在烧钱。 柳洋并没有急着动刀。 前三天,他甚至没有碰那把铲刀一下。他像是一个偏执的数学家,围着那台八吨重的Yasda底座转了七十二圈。 他在做一件事:寻找“零点”。 这台机床底座在废品站躺了太久,地面的不平整加上自身的重力,导致铸铁内部产生了一种看不见的“螺旋扭曲”。 “它实际的状态远没有看着这么好。” 柳洋趴在地上,手持一把瑞士Tesa的电子水平仪,对着麦克风低声说道。 他的声音传到办公室里祝宇的耳中。 “铸铁是液态的,至少在微观层面是这样。” “这三十年,重力把它压弯了。” “如果我现在直接铲平表面,等它将来受力改变时,它会像弹簧一样弹回去。那我铲掉的每一克金属,都是在谋杀它的精度。” “所以?”祝宇问。 “我要先给它‘正骨’。我要用外力,把它强行扭回三十年前刚出厂时的几何状态。” 柳洋拿出了三个特制的液压千斤顶。 这不是普通的千斤顶,而是带有微米级进给旋钮的精密顶升器。 他根据图纸计算出的重心位置,选定了三个支撑点——这叫“三点支撑法”,是物理学上最稳定的平面结构。 “安东尼奥,报数。”柳洋喊道。 安东尼奥被临时抓来充当助手,他盯着底座尾部的千斤顶压力表:“120 bar。” “加压到125。” “咔。”安东尼奥转动旋钮。 柳洋盯着放置在导轨前端的千斤顶,眼睛死死锁住上面的电子千分表。 “左前,顶升0.02毫米。”柳洋的手指极其轻微地拨动旋钮。 咯—— 一声极其低沉、仿佛来自地底的呻吟声从铸铁内部传出。 那是金属晶格在巨大的外力作用下发生位移的声音。 “右后,下降0.015毫米。” 咯吱—— 这就像是在给一个瘫痪多年的巨人通过外力强行拉直脊椎。 整整三天。 柳洋没有睡过一个囫囵觉。 他每隔一小时就要记录一次数据,因为铸铁在受力后会有“蠕变”现象。 他必须等应力释放稳定后,才能进行下一次微调。 他在一张巨大的坐标纸上画满了密密麻麻的曲线。每一条曲线代表一个监测点的变形趋势。 直到第三天深夜,当最后一次测量数据出来时,柳洋长出了一口气。 “骨头正过来了。”他瘫坐在地上,满眼血丝,“现在它是‘自由态’。在这个状态下铲出来的平面,才是真的平面。” 第四天清晨,真正的“酷刑”开始了。 柳洋换上了一身厚重的帆布工装,戴上了护目镜。 他拿起了那把自制的重型铲刀。 刀杆是他在废料堆里找的一根高碳钢撬棍改的,长一米二,重达八公斤。 刀头是他自己焊上去的钨钴类硬质合金(YG6),刃口磨成了极具侵略性的90度负前角。 这一阶段,他称之为“开荒”。 沙——! 柳洋猛地发力。 这一刀和微米级的雕刻完全不搭边,纯粹是暴力的切削。 他利用髋部的撞击,将全身的力量灌注进刀杆。 锋利的硬质合金刀头切入铸铁表面,卷起一片长约两厘米、厚度达到0.05毫米的铁屑。 沙——!沙——!沙——! 节奏极其单调,却充满了一种暴力的美感。 这是一种极度反人类的机械劳动。 每一刀都需要调动全身的大肌群,而且必须要在瞬间爆发,瞬间收力。 如果收不住力,刀头就会在工件上留下深坑,那就全毁了。 两个小时后,柳洋的脚下已经铺满了一层黑色的铁屑,像是一场黑色的雪。 汗水顺着引汗带滴落在地上,已经积成了小水泊。 他的双手虎口开始充血、肿胀。 那种反震力顺着手臂直冲天灵盖,震得他牙齿都在打颤。 但他不能停。 一旦停下来,肌肉冷却,那种“手感”就会尽失。 “柳工顶不住的。”看着监控的安东尼奥忍不住说道,“这种活应该上铣床。” “上铣床会产生切削热,这会让铸铁退火,硬度下降。”祝宇冷冷地说道,“柳洋听到绝对会给你一巴掌。” 第七天结束时,柳洋的手已经肿得握不住筷子。 吃饭时,他是用两只手捧着碗,像野兽一样把脸埋进去啃食的。 第八天,最可怕的事情还是发生了。 当表层的氧化皮被铲去,露出了底下的基体时,柳洋的刀突然打滑了。 滋——! 一声刺耳的尖啸。 铲刀在导轨中段划出了一道泛着白光的划痕。 柳洋猛地扔下刀,扑上去查看。 那是“白口”。 这台底座在三十年前浇铸冷却时,这一小块区域因为冷却速度过快,导致碳元素没有形成石墨,而是形成了渗碳体。 这块硬斑的硬度高达HRC60以上,比普通的锉刀还硬。 “操。”柳洋骂了一句脏话。 白口,可以说是铲花工人的噩梦。 这块硬斑就像是混在豆腐里的一颗花岗岩。 如果你用力铲,刀头会崩;如果你绕过它,这里就会变成一个永远凸起的高点。 柳洋在原地坐了半个小时,抽了三根烟。 他站起身,没有去拿那把昂贵的进口铲刀,而是走向了角落里的砂轮机。 他找来了一块报废的钻石砂轮切片,那是用来切削陶瓷的。 他把切片夹在钳工台上,开始手工打磨一把极其怪异的铲刀。 刃口极窄,只有5毫米宽。 角度极其刁钻,几乎是负15度。 他回到底座前。 这一次,他不再是用力推,而是用一种高频率的“啄击”。 笃笃笃笃笃…… 他就像一只啄木鸟。利用手腕极高频的抖动,用那把特制的窄刀,一点一点地“啃”那块硬骨头。 每啃掉一微米,火星都会四溅。 他在跟这一小块只有巴掌大的硬斑较劲。 这一较劲,就是整整两天。 一万次?还是两万次? 当那块顽固的白口终于被啃平,和周围的基体融为一体时,柳洋感觉自己的右手手腕已经快断了。 他用红丹粉涂抹检查。 那块原本光滑得挂不住油的硬斑上,终于出现了细密的、能挂住油的纹路。 “服不服?” 柳洋对着那块铁,露出了一个神经质的笑容。 但,真正的绝望往往发生在黎明前。 第十一天,一场暴雨袭击了蛇谷。 外界气温骤降,导致地下水的温度出现了波动。 车间的温度下降了1.5度。 第二天一早,柳洋拿起平尺做例行检查时,脸色瞬间惨白。 红丹粉的显示结果变了。 原本已经铲平的导轨中段,凹下去了。 “冷缩。” 柳洋的声音都在颤抖。 仅仅是1.5度的温差,对于这台三米长的巨兽来说,导致了中间部位收缩了0.005毫米。 对于普通机械,这个误差可以忽略不计。 但对于立志要做到0.001毫米精度的柳洋来说,这意味着前三天的精铲工作全部作废。 如果他现在顺着这个凹陷去铲两头的高点,等气温回升,中间就会凸起来。 “海超人。”柳洋按下了对讲机。 “说。” “我要停工一段时间。” “听你的。”祝宇没有问为什么。 柳洋叹了一口气。 “现在的温度不对。我现在铲的每一刀都是错的。”柳洋咬牙切齿地说道,“我需要等,等到温度回升到标准的20度。” “要等多久?” “不知道。也许一天,也许三天。”柳洋靠在冰冷的机床上,“我就睡在这儿。我要在温度回升的那一瞬间,抓住那个‘窗口期’。” 于是,接下来的三天里,出现了一幅极其诡异的画面。 柳洋裹着军大衣,像个流浪汉一样睡在机床旁边。 他每隔两个小时爬起来看一眼温度计,再摸一摸铸铁的表面。 第十四天下午,雨停了,太阳重新出来。 车间温度缓慢回升。 18度……19度……19.8度…… 当水银柱停在20度的红线那一刻, 柳洋一把掀开大衣,抓起铲刀。 “就是现在!” 在这宝贵的、也许只有几个小时的热平衡窗口期里,他必须把因为温差而造成的微量形变,用双手抢回来。 这一次,他的动作快得惊人,却又稳得可怕。 他不再是单单铲铁,更是在跟时间赛跑,跟物理法则争夺那0.001毫米的生存空间。 沙——沙——沙—— 那富有韵律的声音再次在车间里回荡,带着一种向死而生的悲壮。 祝宇看着监控,指尖的烟灰掉在了昂贵的裤腿上,却浑然不觉。 他终于明白,为什么这东西叫“工业母机”。 这不仅是制造机器的机器。 这更是人类用血肉之躯,向冷酷的自然法则发起的、最不自量力却又最伟大的冲锋。 第45章 只有偏执狂能做到的事 【第一册 · 灰色秩序】 雨季的潮湿尚未退去,三号车间里的空气仿佛凝固成了胶水。 对于现在的柳洋来说,最让他感到痛苦的不是那一层又一层的铁屑,而是那个被称为“垂直度”的幽灵。 机床底座并不是只要平就够了。它上面要安装立柱,立柱上要安装主轴箱。 如果底座和立柱的接触面有0.001度的倾斜,那么延伸到一米高的主轴端头,误差就会被放大成0.05毫米。 那意味着前面所有的努力都将归零。 第十五天。 柳洋让祝宇叫人搬来了一个重达两百公斤的“大理石方尺”。 这是一块经过国家级计量院认证的黑色花岗岩,它的两个面是绝对垂直的。 他把方尺立在底座上,用千分表去“扫”立柱的安装面。 表针跳动了三格。 0.003毫米的误差。 “这边高了。”柳洋的声音轻得像是在梦呓。 他现在面临一个极其棘手的几何难题:他不能只把高出来的部分铲平,他必须在铲平的同时,保证这个面与底座导轨保持绝对的90度夹角。 这就像是在针尖上跳舞。 这一周,车间里安静得可怕。 柳洋甚至禁止安东尼奥在车间里走动,因为两百斤的壮汉走过水泥地引起的微弱震动,都会让千分表的指针乱跳。 他开始使用“红丹”和“蓝油”两种显影剂。 红丹涂在工件上,蓝油涂在方尺上。 两者研磨混合,变成一种诡异的紫色。 笃、笃、笃。 铲刀的声音变了。不再是那种撕裂金属的长音,而是变成了一种极短促、极轻微的撞击声。 柳洋每次只铲削几平方毫米的面积。 他像个雕刻家,在铸铁上寻找那个唯一的“平面”。 第十九天深夜。 祝宇看到柳洋长时间地跪在地上,额头抵着冰冷的铸铁,一动不动。 “他怎么了?”安东尼奥问。 “心态崩了。”祝宇淡淡地说道,“他在怀疑自己能不能做到,现在就看他能不能自己调整过来了。” 将感官聚焦在微观世界,人是很容易崩溃的。 当你明明感觉铲平了,但千分表却告诉你误差反而变大了的时候,那种挫败感足以逼疯任何一个正常人。 柳洋跪了整整一个小时。 然后,他站起来,去洗手池用冷水冲了个头。 回来时,他的眼神变了。 变得空无一物,像是一潭死水。 他不再看表,不再看数据。 他闭上眼睛,手指肚在铸铁表面轻轻滑过。他在用触觉代替视觉。 人类的手指可以感知到0.5微米的高低差,比大多数仪器都灵敏。 他相信了自己的手。 笃笃笃…… 在那死一般的寂静中,铲刀重新落下。 第四周开始的时候,柳洋已经瘦了整整一圈。他的颧骨高耸,眼窝深陷,看起来像个从集中营里跑出来的难民。 但那台机床底座,变了。 原本暗哑粗糙的铸铁表面,现在布满了密密麻麻的银灰色斑点。 垂直度问题解决了。 现在,进入了最后的“结界”——接触点密度。 工业标准的接触点是每平方英寸16点。 但柳洋要25点。 这是一个指数级的难度跨越。 为了达到这个密度,柳洋换了一把只有指甲盖那么宽的小铲刀。 他现在的动作已经完全脱离了“劳动”的范畴,更像是一种宗教仪式。 腰部发力,力量传导到手腕,手腕微微一抖,刀刃在金属表面轻轻一挑。 去肉量,1微米。 这是一场无限细分的战争。 这一周,柳洋几乎不说话,甚至连吃饭都是机械式的吞咽。 他的世界里只剩下那些不断分裂、不断细化的亮点。 有一晚,负责送饭的安东尼奥忍不住问了一句:“这不已经很平了吗?为什么还要继续?” 柳洋抬起头,眼神呆滞地看着他,过了很久才吐出一句话: “因为油过不去。” 点太少,油膜支撑力不够;点太多,油路会被堵死。 25点,是上帝留给润滑油的完美通道。 最后两天。 所有的精度指标都已达标。 直线度:0.001mm/m。 垂直度:0.001mm/200mm。 接触点:25 PPI。 现在,柳洋要给这件艺术品签上名字。 他要进行最后一道工序——“花纹铲削”。 那些像鱼鳞一样整齐排列的半月形凹坑,将会是用来储存润滑油的“油囊”。 柳洋换了一把带有弹性的宽刃铲刀。 他深吸一口气,调整呼吸节奏,让心跳平缓下来。 起刀。 手腕利用刀杆的弹性,在金属表面做出一连串极其富有韵律的弹跳动作。 当、当、当、当…… 声音清脆悦耳,像是在敲击编钟。 一片片半月形的金属薄片飞起。 导轨表面出现了一排排整齐划一的鱼鳞纹。它们在灯光下折射出不同的光泽,随着观察角度的变化,仿佛水波在流动。 这将会是这台母机最性感的纹身。 它代表着这台机器不再是冰冷的尸体,而是一个拥有了循环系统(油路)的生命体。 第二十八天下午。 柳洋放下了所有的工具。 他把那些废弃的铁屑——那是他这一个月生命的结晶——小心翼翼地扫进垃圾桶。 然后,他用航空煤油将整个底座擦拭了三遍,直到白色的棉纱上看不出一丝污渍。 他退后两步。 看着这台在恒温车间柔和灯光下散发着幽幽冷光的杰作。 在车间外,是混乱的缅北,是军阀混战,是毒品泛滥,是人命如草芥。 而在车间里,在这几平方米的铸铁之上,是绝对的平直,是绝对的垂直,是物理法则显现的真理。 柳洋突然笑了。 笑着笑着,眼泪流了下来,冲刷着满是油污和铁粉的脸颊。 他转过身,对着监控摄像头,用颤抖的手比出了那个“25”的手势。 然后,他像是一个耗尽了最后一丝力气的长跑运动员,靠着机床底座,缓缓滑坐在地上。 办公室里。 祝宇看着这一幕,他感觉喉咙有些发紧。 “安东尼奥。” “在。” “让厨房准备一下。”祝宇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领,声音恢复了往日的冷静与威严,“把最好的东西都拿出来。” “我们去迎接我们的国王。” 第46章 铁屑中的庆功宴 【第一册 · 灰色秩序】 三号车间变成了世界上最荒诞的米其林餐厅。 一张满是划痕和油污的重型钳工台被临时充当了餐桌。 上面没有铺雪白的餐布,而是铺了一张干净的工业图纸。 图纸中央,摆放着不知道从哪搜罗来的银烛台,蜡烛的火苗在恒温空调的冷风中微微摇曳。 安东尼奥脱下了战术背心,卷起袖子,正站在一台乙炔焊枪旁。 他手里拿着一把不知从哪弄来的长柄夹,正在一块洗干净的厚钢板上煎牛排。 那可是澳洲进口的M9级和牛。 滋滋—— 油脂在高温钢板上爆裂的声音,与车间里尚未散去的金属切削味混合在一起,形成了一种令人肾上腺素飙升的奇异香气。 “我要五分熟的。”祝宇坐在钳工台旁,“带血的才补人。” 柳洋坐在他对面。 这位刚刚创造了奇迹的工程师此刻看起来连抬起眼皮的力气都没有。 他的双手摊在图纸上,手指还在不受控制地微微抽搐——那是长时间高强度精密作业后的肌肉痉挛。 那双曾经像外科医生一样的手,现在脏得要命。 指甲缝里塞满了黑色的铁屑和红色的丹粉,掌心的老茧被磨破了,翻卷着白色的死皮,有的地方还渗着血丝。 祝宇没有嫌弃,也不可能嫌弃。 倒不如说,他嫌弃的是眼前的这些东西配不上这双手,配不上这双手的主人。 他拿起那瓶已经醒好的拉菲,暗红色的酒液倾泻而出,注入柳洋面前的杯子。 “我可不懂红酒。”柳洋的声音沙哑,像是喉咙里吞了一把沙子,“别指望我能吃出什么名堂。” “大洋游侠,这瓶酒唯一的价值就是为你解渴。” 祝宇举起杯子,轻轻碰了一下柳洋的杯壁。清脆的玻璃撞击声在空旷的车间里回荡。 “喝。” 柳洋不再推辞。 他端起那个价值不菲的水晶杯,像梁山好汉喝大碗酒一样,仰头一饮而尽。 价值几千美金的液体顺着他的喉咙流下去,酒精迅速冲入血液,让他原本苍白的脸色泛起了一丝潮红。 这时候,安东尼奥把两块厚重的牛排扔在了图纸上。 没有盘子。 这是柳洋要求的。 柳洋抓起一把螺丝刀,在砂轮机上蹭了两下算是消毒,然后直接插进牛肉里,撕扯下一大块,塞进嘴里。 鲜血、油脂、肌红蛋白,在他嘴里爆开。 他已经吃了一个月的压缩饼干和罐头,味蕾早就麻木了。 此刻,这种原始的肉食冲击让他几乎流出眼泪。 他狼吞虎咽地吃着,像是一头在雪原上饿了整整一周的孤狼。 祝宇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柳洋那双颤抖的手。 “手怎么样?”祝宇问。 “废不了。”柳洋嘴里塞满了肉,含糊不清地说道,“养两天就好。肌肉记忆已经形成了,下次铲,速度能快一倍。” “还有下次?” “当然。”柳洋咽下牛肉,用满是油污的手背抹了一把嘴,眼神重新变得狂热起来,“这只是底座。接下来还有立柱、主轴箱。这一套流程,我得再走两遍。” 他抓起酒瓶,自己给自己倒满,动作粗鲁得让任何品酒师都会心脏病发作。 “海超人,你知道我们现在有了什么吗?” 柳洋指着身后那台在阴影中沉默的钢铁巨兽。 “我们有了‘绝对基准’。” “在这个基准面上,我可以安装直线导轨。只要导轨铺上去,精度就是0.001毫米。” “有了这个精度,我就能加工主轴。” 说到“主轴”,柳洋停顿了一下,眉头皱了起来。 这是下一个真正的难关。 机床的核心是主轴。如果说底座是骨骼,主轴就是心脏。 现代高精度机床的主轴,需要顶级的P4级角接触球轴承。 但这种级别的轴承,在瓦森纳协定的禁运名单上,而且是有序列号追踪的,根本买不到。 “买不到轴承。”祝宇一针见血地指出了问题,“你是想让我去偷,还是去抢?” “都不用。” 柳洋嘿嘿一笑,露出一个科技疯子特有的狡黠笑容。 他抓起那把沾着牛油的螺丝刀,直接在垫桌子的工业图纸背面画了起来。 “既然买不到轴承,那我们就不要轴承。” 他在纸上画了一个圆,然后在圆的外面画了一圈复杂的油路。 “做‘液体静压主轴’。” 祝宇挑了挑眉:“解释一下。” “滚珠轴承是靠钢珠接触,必然有磨损,有震动。但静压主轴不一样。”柳洋的眼睛在发光,“它是悬浮的。” “我用高压油泵,把润滑油打进主轴和轴瓦之间的缝隙里。只要油压足够大,主轴就会被一层薄薄的油膜托起来。” “金属和金属之间,完全不接触。” “没有摩擦,没有磨损,精度极高,而且寿命无限。” 柳洋越说越兴奋,手中的螺丝刀在纸上戳得啪啪作响: “这是以前苏联人在冷战时期搞出来的黑科技,专门用来加工核弹离心机的。” “因为那时候西方也封锁他们,而这玩意儿不需要高精度的滚珠,只需要高精度的加工能力。” “而现在。”柳洋指了指身后那台刚刚完工的底座,“这种加工能力,我有。” 祝宇放下了刀叉。 他听懂了。 用手工铲花搓出来的母机,去加工静压主轴;再用静压主轴,去制造更精密的零件。 工业的自我繁殖。 “需要什么材料?”祝宇问。 “38CrMoAl,渗氮钢。”柳洋报出了一个牌号,“必须是军工级的,杂质要极少。这玩意儿用来做主轴芯棒,硬度高,变形小。” “还有,我需要一套高压液压站,压力要稳,不能有脉冲。” 祝宇点了点头,掏出钢笔,在洁白的衬衫袖口上记下了这两个名词。 “吃饱了吗?”祝宇问。 柳洋看着面前只剩下骨头的牛排,打了个饱嗝,点了点头。 “那就去好好地休息,安东尼奥会带你去洗个澡,等会我会找个按摩师给你松松骨。” 祝宇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服。 此时,车间外隐约传来了鸡叫声。 东方的天空已经泛起了鱼肚白。 新的一天开始了。 柳洋摇摇晃晃地站起来,酒精的作用让他有些头重脚轻。 他在经过祝宇身边时,突然停下了脚步。 “海超人。” “嗯?” “谢谢。”柳洋低着头,看着自己的脚尖,“如果是在国内,我这辈子都没机会亲手搞这种级别的大家伙。那些大厂只会让我写代码,或者去修修数控系统。” “在这里,我觉得我像个……造物主。” 祝宇拍了拍他的肩膀。 柳洋给了他一个拥抱。 那件名贵的西装上瞬间留下了一个黑乎乎的油手印,但祝宇毫不在意。 “海超人和大洋游侠,本身就是最佳搭档。” ………………………………………… 柳洋被安东尼奥扶走了。 祝宇独自一人留在空旷的车间里。 他走到那台Yasda机床前,伸出手,轻轻抚摸着那道刚刚诞生不久的、散发着幽冷光泽的导轨。 触手冰凉,滑腻如丝。 在祝宇眼中,已然是最性感的肌肤。 祝宇从口袋里掏出一枚刚炼出不久的金币,随手放在了导轨上。然后轻轻一推。 金币像是在冰面上滑行一样,无声地滑出了两米远,直到停下时,依然稳稳地立着,没有倒下。 “完美的平。” 祝宇对着空气举杯。 “该干活了。” “我们要开始收割这个世界了。” 第47章 饱和式杀戮 【第一册 · 灰色秩序】 办公室里的空气压抑得像是一座即将喷发的火山。 “老板,苏貌的副官刚才又打电话来了。” 安东尼奥站在办公桌前,脸色阴沉:“这次他没有绕弯子,直接问我们'二期扩建'的进度。并且暗示,如果我们忙不过来,将军可以派他的工兵营进驻蛇谷,'帮'我们搞建设。” “帮?”祝宇手里转着一只钢笔,冷笑了一声,“这他妈才几天,就忍不住了。” 祝宇抬起头,看向墙上的日历。 那个原本圈出来的日子,被他用红笔狠狠地打了个叉。 “我高估了那个瘾君子的耐心,也低估了他的贪婪。”祝宇的声音平静得可怕,“既然他不想等到那个时候,那我们也就不必再装什么良民了。” “老板,现在打吗?”安东尼奥的手下意识地摸向腰间的枪,“咱们现在只有三十个人,加上那群刚训练出来的纠察队,最多一百人,而苏貌手上至少有三千人。” “正面硬拼,我们撑不过两小时。” “谁说要硬拼?我是原始人吗?” 祝宇站起身,走到那一面巨大的落地窗前。窗外,暴雨如注,整个蛇谷被笼罩在一片灰暗的雨幕中。 “安东尼奥,你的思维为什么要停留在'对峙'层面。” 祝宇伸出手,手指在满是水雾的玻璃上划了一道横线,仿佛割开了整个山谷的咽喉: “早在他们打过来之前,提前'清算'掉他们,我们不就不用防守了吗。” “你要明白一件事,苏貌在哪,有多少人,人员配置如何,对我们可都是透明的。” 祝宇指了指天。 “我们要做的,就是在最短的时间内,输出最大的致死量。我要主动出击,在苏貌意识到我们翻脸之前,把他的三千人变成三千具尸体。” 祝宇转过身,眼神里闪烁着一种令人心悸的寒光: “让柳工过来一趟,告诉他,先停下手里的主轴,来拿一份'工程订单'。” …… 十分钟后。 柳洋带着满身的油污推门而入,脸上还挂着疲惫,但看到祝宇那张严肃得近乎阴森的脸,他瞬间清醒了。 “出事了?”柳洋问。 “对,不过不是我们,是苏貌。” “现在我们要搞事。” 祝宇没有废话,直接把三张草图拍在桌子上。 柳洋凑过去,看向第一张图。 那是一个圆柱体的结构图,旁边标注着密密麻麻的数据。 “智能跳雷?”柳洋一眼就认了出来,但他没有丝毫惊讶,反而皱着眉开始挑刺,“用废旧芯片做引信是个好主意,但如果要做大规模部署,你这个外壳设计太繁琐了。” “不需要专门车螺纹,直接用过盈配合压进去就行,能省30%的工时。” 祝宇笑了,这就是他需要的反应。 祝宇指了指第二张图——一架挂载着定向雷的FPV无人机。 “FPV定向雷。”祝宇的声音冷得像冰,“这些无人机可以像马蜂一样悬停在敌人上方,在确定好目标后,向下一喷——” “一架可以换一个班。”柳洋接过了话茬,眼神里闪过一丝兴奋的光芒,“这个有意思,以前我在论坛上讨论过这种战术,但这需要极高的飞控算法和硬件匹配。” “但这些都不是问题,而且有母机在,我可以车出公差极小的定向罩,保证钢珠的散布像手术刀一样精准。” “最后一样。” 祝宇的手指落在了第三张图上。 那是一个化学分子式:NaCN。 这是提炼黄金的核心试剂,剧毒。 柳洋看清那个结构式的瞬间,反应很是平淡。 “你要下毒。”柳洋的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讨论晚饭吃什么,“仓库里现在有五吨工业级氰化钠,你是想搞同归于尽?” “不,是先发制人。” 祝宇走到那张蛇谷的地图前,指着上面标注的,几公里外、位于高处的一座大型蓄水塔。 那是苏貌军营唯一的水源地。 苏貌虽然霸占了外面的地盘,但因为懒惰和技术落后,他们的供水系统其实是和蛇谷的工业用水连在一起的。 “我让人统计过苏貌军营的用水数据。” 祝宇从桌上拿起一份报表: “每天晚上七点到八点,是他们的开饭时间和洗澡时间,这是用水量的最高峰。” “我要在这个时间点,把这五吨氰化钠,注入他们的供水主管道。” 祝宇转过头,看着柳洋: “但我需要一个'注入系统'。如果只是倒进去,浓度会被稀释,我不希望有人喝了一口只是肚子疼。我要的是——” “你想要瞬时高浓度脉冲。” 柳洋直接打断了祝宇,他快步走到地图前,手指在管网图上飞快地划动: “如果你只是倒进去,扩散太慢了,前端的人死了,后端的人就会停止饮用。” “这不行,效率太低。” 柳洋从口袋里掏出一支油笔,直接在地图上画了一个复杂的旁路系统: “我们需要做一个高压直注泵站。在主管道上开一个旁路,把氰化钠溶解成高饱和溶液,储存在高压罐里。” “通过我的程序控制,等到流量传感器检测到流速达到峰值的那一瞬间——” 柳洋的手猛地做了一个下切的动作: “高压泵启动,电磁阀全开。” “我们将五吨毒液在五分钟内,像打针一样,强行打入主管道。” “这样,流经每一个龙头的都不是水,而是致死量超标几百倍的剧毒洪流。他们甚至来不及尝出苦杏仁味,中枢神经就会被摧毁。” “而且……”柳洋补充道,“氰化钠在热水(洗澡水)里的挥发性极强。那些在洗澡的人,甚至不用喝,光是吸入蒸汽就会死。” 房间里一片死寂。 就连安东尼奥,看着柳洋那张因为谈论“高效杀人”而泛起红光的脸,都感到了一阵恶寒。 他原本以为祝宇是恶魔,没想到这个平日里只会钻研机床的技术宅,才是真正的阎王。 “精彩。” 祝宇忍不住鼓掌,眼里的欣赏毫不掩饰: “大洋游侠,我就知道我没看错人,你的道德底线和你铲出来的机床一样平整。” “道德?”柳洋不屑地哼了一声,擦了擦手上的油污,“有用吗?” 祝宇走到窗前,看着外面漆黑的雨夜,声音低沉: “那就这么定了。” “地雷封锁外围,无人机负责补刀,而这套毒杀系统,就是我们的'核打击'。” “十天时间,够吗?” “小瞧我呢?这么点东西,我最多一个晚上搞定。” “只要你的氰化钠管够,我保证连他们军营里的老鼠都看不到第二天的太阳。” …… 第48章 科技蛇谷 【第一册 · 灰色秩序】 温觉得自己的运势终于来了。 十九岁的他,以前在仰光的电子城里靠偷手机和倒卖二手配件为生。 那时候他瘦得像根竹竿,在蛇谷的前两个月,他差点死在那如同刑场一般的基建工地上。 但今天,他坐在了空调房里。 这里是三号仓库的B区。 空气里没有令人窒息的红土灰尘,只有松香挥发时特有的淡淡烟味,以及空调冷气吹过皮肤的舒爽感。 温穿着一件白色的防静电服——虽然那其实是昂基从医院搞来的过期手术服,但在温的眼里,这身行头就是身份的象征。 他不再是那个满身泥浆的苦力“温”,而是祝老板口中的“电子技师”。 “动作快点!今天的活要是没按时搞完,你们今天的工钱就扣一半!” 负责B区监工的是一个戴着眼镜、看起来文质彬彬的年轻人,听说那是柳总工的亲传弟子。 温深吸了一口气,调整了一下呼吸。 他的面前摆着一个特制的黑色夹具。 夹具的卡槽里,正卡着一块只有两指宽的绿色电路板。 他的任务很简单,但需要极高的专注度:把三个米粒大小的黑色方块,准确地放在电路板的焊盘上,然后用电烙铁轻轻一点。 滋—— 一缕青烟冒起。 温的手很稳。 这是他以前拆手机练出来的童子功。 焊好后,他把电路板插进旁边的一个测试盒里。 “滴!” 清脆的蜂鸣声响起,绿灯亮了。 合格。 温的嘴角忍不住上扬。 “嘿,温。”旁边的工友趁着拿锡丝的功夫,悄悄凑了过来。 这是一个刚满十六岁的小孩,以前是个瘾君子,虽然已经戒了,但现在手还有点抖,“你说这玩意儿到底是干嘛的?那个戴眼镜的说这是‘声波采集器’?” “不然呢?”温一边熟练地清洗烙铁头,一边用一种老资格的口吻说道,“你看这个芯片,这可是进口的高级货。老板说了,这东西埋进地里,能听见几公里内矿脉流动的声音。” “真神了……”小孩一脸崇拜。 温没有再理他,而是拿起下一块电路板。 他当然不知道,那个所谓的“进口芯片”,其实是柳洋让人从广东产的廉价电子玩具上拆下来的。 而它们听的也不是矿脉,而是人的脚步。 但在B区这种充满了“科技感”的氛围里,在这个整洁、明亮、甚至有点神圣的流水线上,没有人会怀疑自己在做什么。 “注意!C区的物料车来了!都让开!” 过道里传来一声吆喝。 几个穿着全套防护服、戴着防毒面具的壮汉推着一辆平板车走了进来。 车上整整齐齐地码放着几十个银白色的圆柱体。 那是用铝箔纸包裹得严严实实的“石墨烯电池”。 整个车间瞬间安静了下来。 所有人都停下了手里的活,用一种敬畏的眼神看着那辆车。 入职培训的时候,那个戴眼镜的技术员反复强调过:这种“石墨烯电池”是真正的天价货,一颗就值五百美金。 而且它极其娇贵,不能磕碰,不能见火,甚至连静电都能弄坏它。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奇怪的味道。 有点像苦杏仁,又有点像臭鸡蛋。 “什么味儿?”那个小孩吸了吸鼻子。 “闭嘴。”温低声呵斥道,“那是电解液的味道!高科技的东西都有这味儿!” 温看着那些银白色的圆柱体被小心翼翼地送往深处的C区。 在那一刻,他产生了一种强烈的幻觉。 他觉得自己不再是身处缅北的原始丛林,而是在硅谷,或者是在某个高端实验室里。 他像是正在亲手制造未来。 …… “给。” 晚上下工的时候,温从财务那领到了300点数。 这在以前,是他要在泥水里泡两天才能换来。 温拿着钱,走出凉爽的车间。 一股热浪夹杂着蚊虫扑面而来,但他却觉得神清气爽。 他看到不远处的A区门口,那个叫“敏”的老苦力正灰头土脸地走出来,手上全是黑乎乎的机油,正蹲在路边用洗衣粉疯狂搓手。 温走过去,居高临下地看了一眼敏。 “还在填钢珠呢?”温从兜里掏出一根在车间里顺出来的中华烟,点燃,深吸了一口气。 敏抬起头,看着一身干净白大褂、手里夹着好烟的温,眼里满是羡慕和嫉妒。 “B区舒服吧?”敏酸溜溜地问。 “还行,就是费脑子。”温指了指自己的太阳穴,语气里带着几分优越感,“咱们干的是精细活,跟你们这种卖力气的不一样。我们那电路板,焊点歪了一毫米都不行。” “那是,那是。”敏赔着笑,“还是你们年轻人能干脑子活。” 温弹了弹烟灰,看着远处被夜色笼罩的蛇谷。 几道高耸的探照灯光柱在夜空中划过,将这个从垃圾堆里长出来的工业怪兽照得通亮。 “敏,你说。” 温突然有些感慨: “等老板找到了新矿,咱们是不是也能涨点工资?我觉得蛇谷以后肯定能成为一个不得了的地方。” 敏啥都没听懂就听懂了涨工资三个字。 “那肯定的!我都听说了,这批‘探针’要是好用,老板还要造更多。等以后咱们都是元老!” 两个处于食物链最底层的劳工,就这样蹲在泥泞的路边,看着远处那座正在日夜不停吞噬着电子垃圾、现在又开始吞噬炸药的工厂,做着关于未来的美梦。 第49章 流水线 【第一册 · 灰色秩序】 在祝宇提出方案后的第一天,所有的东西都已经准备到位。 苏貌的贪婪像是一条鞭子,抽打着蛇谷这条已经超负荷运转的工业怪兽加速狂奔。 在核心厂区的地下,原本作为水电站泄洪备用通道的巨大地下空间,此刻已经被改造成了一个不见天日的“黑工厂”。 这里听不到外界持续终日震耳欲聋的电弧声,始终回荡的,只有一种令人牙酸的、密集的机械摩擦声。 昂基正满头大汗地指挥着几个手下,从一辆满是泥浆的卡车上往下卸货。 但卸下来的东西让昂基心里直犯嘀咕。 和以往那些个钢材或者精密设备完全不是一个路数的。 这次卸的货,是一箱又一箱花花绿绿的……塑料玩具? 有会学人说话的黄色鸭子,有带重力感应的遥控手柄,甚至还有几千个用来给电动牙刷供电的锂电池。 柳洋手里拿着一把美工刀,熟练地划开一只鸭子的肚子,用镊子夹出一块只有指甲盖大小的绿色电路板,随手把剩下的塑料外壳扔进旁边的粉碎机里。 祝宇站在一旁,手里拿着一份物资清单,正在核对。 “注塑机到了吗?”祝宇问。 “到了到了!”昂基连忙指着角落里那台看起来锈迹斑斑、正在轰鸣的机器,“是从仰光一个倒闭的塑料盆厂拉回来的,二手的海天注塑机,是老款液压的。” “够用了。” 柳洋站起身,走到那台注塑机旁。 机器的料斗里装的不是崭新的塑料颗粒,而是刚刚粉碎出来的、五颜六色的再生塑料碎片——那些是把玩具外壳、废旧家电外壳打碎后得到的垃圾。 随着螺杆的挤压加热,这些五颜六色的垃圾变成了灰黑色的流体,被高压注入模具。 咔嚓。 模具打开。 一个灰扑扑的、带着毛刺的圆柱体外壳掉了出来。 柳洋捡起那个还烫手的外壳,用游标卡尺量了一下内径。 “公差0.2毫米,用来装炸药,够完美了。” 柳洋把外壳扔给昂基: “听着,这台机器给我24小时开着。我要大概一万个这样的壳子,别管颜色,哪怕是粉红色的也行,反正最后都要埋进土里。” …… 搞定了外壳,接下来是“内脏”。 在B区刚刚搭建好的防静电工作台上,柳洋正在调试一台贴片机。 这当然不是那种价值几十万美金的西门子高速贴片机,而是柳洋用两台报废的3D打印机导轨,加上一个真空吸笔改出来的“缝合怪”。 “我们的瓶颈在芯片。” 柳洋指着那堆从玩具和遥控器里拆出来的电子垃圾: “普通的军用芯片我们买不到,也用不起,但转换一下思路,民用电子垃圾里其实到处都是宝藏。” 他拿起那块从“学话鸭子”里拆出来的芯片: “这是台湾产的廉价语音芯片,带AD转换功能。我只要刷入新的固件,它就能把麦克风收集到的震动信号转换成数字信号。” 他又拿起那个从遥控手柄里拆出来的黑色方块: “MPU-6050,六轴陀螺仪。在打游戏的人手里它可以用来控制赛车的方向,但在我手里,它可以变身成感知地面震动的地震仪。” “把它和那块语音芯片串联起来……” 柳洋的手指在空中画了一条线: “我们就得到了一个能分辨脚步声、能计算震动方位的智能引信。” “但这需要大量的人工。”祝宇看着那一堆堆的电子垃圾,“光靠几个人可拆不完。” “所以就靠你了,海超人。” 柳洋双手呈手枪状指向祝宇。 祝宇转过身,看向安东尼奥: “等会你去把那批新招进来的女工调过来,告诉她们,这是精细活,按件计费,拆一个芯片,给三点数。” “还有,把之前那些因为吸毒手抖干不了细活的那批人也叫来。” 祝宇指了指那台注塑机旁边的打磨工位: “让他们去打磨外壳的毛刺,这活不需要脑子,只需要重复。” …… 生产线的最后一环,也是最危险的一环——装药。 这个环节被安排在了距离生活区最远的地下防空洞深处。 这里弥漫着一股刺鼻的氨水味和柴油味。 几台原本用来搅拌水泥的搅拌机,此刻正在搅拌着一种黄褐色的糊状物。 “硝酸铵,原本是用来种地的化肥。” 柳洋戴着防毒面具,指着那一袋袋印着“尿素”字样的编织袋: “混上5%的柴油,再加入一点木粉作为敏化剂。” “就变成了ANFO,铵油炸药。” “虽然它的爆速只有3200米/秒,比不上军用TNT的一半。”柳洋抓起一把混合好的炸药,在手里搓了搓,“但它便宜,量大,管饱。” “最重要的是,它的感度低,不像黑索金那么敏感,让这群连字都不识的苦力去装填,不至于会把自己炸上天。” 祝宇看着那些工人们像是在做面团一样,把这些黄色的炸药塞进刚刚注塑成型的塑料壳子里,然后用木棍压实。 “威力够吗?”祝宇问。 “如果是炸装甲单位,不够。”柳洋回答得很诚实,“但如果是炸人……” 柳洋走到旁边的桌子上,抓起一把亮晶晶的钢珠。 “这些是从废旧轴承里拆出来的,直径3毫米到5毫米不等。” “我在每个雷体里预制了约800颗这样的钢珠。” “当铵油炸药爆炸时,虽然爆速低,但产生的气体量巨大,推力十足。” “它能把这些钢珠加速到每秒800米。” 柳洋把钢珠撒进那个还没封口的雷体里,发出一阵清脆的响声: “对于人类脆弱的软组织来说,这和被枪打中没有任何区别。” …… 走出地下工厂时,外面的天已经黑了。 但地下的轰鸣声没有停止。 祝宇站在通风口,听着那来自地底的、如同心脏跳动般的生产节奏。 这是一条畸形却高效的产业链。 上游是全球倾销到这里的电子垃圾和废旧塑料。 中游是柳洋那天马行空的“废物利用”技术和魔改算法。 下游则是这群廉价的、甚至可以被称为“消耗品”的劳工。 柳洋摘下口罩,脸上带着两道深深的勒痕: “理想状态下,注塑机一天能产3000个外壳,贴片机一天能做1000个引信,装药组一天能填500公斤炸药。” “再给我三天时间调试。” “三天后,这座地下工厂就会变成一个吞噬垃圾、排泄死亡的黑洞。” 祝宇看着远处苏貌军营的方向。 那边的灯火通明,隐约还能听到士兵们醉酒后的喧闹。 第50章 听风的死神 【第一册 · 灰色秩序】 蛇谷地下工厂,B区。 在这间用防静电帘隔开的“无尘室”里,气氛却压抑得近乎凝固。 温手里握着电烙铁,大气都不敢出。 因为那个穿着深蓝色工装、一脸冷漠的柳总工,此刻正站在他的身后。 柳洋手里拿着一个示波器探头,像是在给危重病人做检查一样,死死盯着温刚刚焊好的那块电路板。 “第C42号电容,歪了。” 柳洋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穿透了风扇的嗡嗡声。 温吓得手一抖,差点烫到自己:“柳总……这只是个滤波电容,稍微歪一点应该不影响通电吧……” 柳洋没有作过多的解释。 因为这些人根本不明白,歪这一点代表着什么。 “重做。这一批要是再有次品,你就不用干了。” 温的脸瞬间惨白,接着他连忙低下头,拿起吸锡器,像是在雕刻艺术品一样重新修正那个该死的电容。 柳洋没再理他,转身走进了里间的独立实验室。 祝宇正坐在那里,脚边堆满了刚刚封装好的、像黑色易拉罐一样的成品跳雷。 他手里拿着一个,正在端详底部的抛射药室。 “这就是最终成品?” 祝宇没有问这东西是怎么做的,因为他是亲眼看着这东西是怎么从一堆垃圾变成现在这副模样的。 他现在很关心它的性能。 “我看了一下刚才的测试数据,灵敏度很高。”祝宇抛了抛手里的黑罐子,“但我有个疑问,丛林里野猪、蟒蛇,甚至暴雨都会产生震动,这方面的问题你是怎么处理的?” “这就是软件的价值所在。” 柳洋走到电脑前,屏幕上跳动着几条复杂的波形图。 “硬件只是躯壳,代码才是灵魂。” 柳洋指着屏幕上一条红色的曲线: “这三天我没怎么休息,就是在写这个‘特征过滤算法’。” “看这条波形,这是雨点打在地面的震动,频率高,且杂乱无章。” “而这一条,是野猪跑过的震动,四足着地,震动频率快,且压力分布不均匀。” 柳洋按下回车键,音箱里传来了一阵沉闷的、有节奏的“咚、咚”声。 “而我制造的死神,只听这一种声音。” “双足行走,频率1Hz到3Hz,着地压强大于每平方厘米2公斤,且伴随着特有的‘足跟冲击’特征。” “这是人类行走的脚步声。” 柳洋转过身,看着祝宇,眼神里透着一股工程师特有的傲慢: “这样一来,哪怕是一只体重两百斤的野猪在它头顶跳舞,它也会装死,但只要有一个人,哪怕他踮着脚尖走进三米范围……” “芯片里的逻辑门会在0.02秒内被唤醒。” “紧接着,底部的黑火药抛射装药引爆。” 柳洋做了一个手势: “它会像窜天猴一样跳起来,在1.2米的高度——也就是人类腰部和裆部的位置——引爆主装药。” “而这每一罐里,都塞进了至少800颗轴承钢珠。” “如果触发者和它之间没有掩体,那么谁来都救不了他。” 祝宇看着手里这个其貌不扬的塑料罐子。 外壳是回收塑料注塑的。 炸药是化肥拌柴油。 芯片是拆机垃圾。 但这东西结合在一起,加上柳洋那几行代码,就变成了丛林里的幽灵。 “总成本核算出来了吗?”祝宇把跳雷放回箱子里。 “加上人工和废品率,一枚15美元。” “15美元。” 祝宇忍不住笑了下。 “人命可真廉价啊。” “产量呢?” 柳洋回忆了一下。 “流水线已经跑顺了。只要不再出现那种焊歪电容的蠢货,一天理想状态下能产500个。” …… 深夜,蛇谷外围防区。 暴雨刚过,丛林里弥漫着腐烂树叶和湿泥的味道。 安东尼奥带着十名精锐队员,正像幽灵一样在灌木丛中穿梭。他们每人背负着三十公斤的负重,里面全是刚刚下线的“黑罐子”。 “注意间距。” 安东尼奥打了个手语,“交错布设,形成‘品’字形杀伤网,别给自己留死角。” 他在一棵巨大的柚木树根部挖了一个浅坑,将那枚还带着工厂余温的跳雷埋了进去。 覆土,伪装。 然后,他轻轻拔掉了雷体侧面的绝缘插销。 滴。 一声极轻微的、只有贴着耳朵才能听见的蜂鸣声响起。 雷顶的一颗红色LED灯闪烁了三下,随后熄灭。 这意味着系统自检完成,陀螺仪归零,那块从玩具里拆出来的芯片正式接管了这里。 它进入了“休眠待机”状态。 在这之后,它会静静地躺在泥土下,用它那敏锐的电子耳,监听着大地深处传来的每一丝震动。 “队长。” 旁边的一个队员一边擦汗一边小声问道。 他是安东尼奥从黑市拳场里捞出来的老兵油子,玩过不少地雷,但这种连根绊线都没有的玩意儿还是让他心里没底。 “这东西真这么邪乎?连根线都没有,它怎么知道上面有人?” 队员看了一眼脚下那片看似平静的泥土,忍不住缩了缩脚:“而且地雷这玩意儿埋下去了可不长眼睛。” 安东尼奥停下动作,从战术背心的夹层里掏出了一个火柴盒大小的黑色方块。 这东西看起来很粗糙,甚至能看到上面缠着的绝缘胶带,只有一个红色的开关。 “这就是柳总工给我们的护身符。” 安东尼奥指了指那个方块: “这个盒子,可以看做是针对那些玩意的遥控器。” “只要开着它,这玩意儿就会一直喊一句话:‘我是自己人,别打’。” “这声音咱们听不见,但地底下那些家伙能听见。”安东尼奥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只要它们听见这动静,哪怕你在它头顶上跳踢踏舞,它们也会乖乖装死。” “但是!” 安东尼奥的笑容瞬间收敛: “柳工特意交代过,这玩意的嗓门只有十五米远。” “而且这该死的电池是从地摊货里拆出来的,最多只能撑两个小时。” 他把那盒子在众人面前晃了晃: “也就是说,我们只有两个小时的时间,而且必须紧紧跟着我,谁要是走快了,走慢了,离我超过十五米……” “那就只能期望自己足够走运了。” 众人听得下意识夹紧了双腿。 “都听懂了吗?!”安东尼奥低吼道。 “听懂了!” 安东尼奥看了一眼手腕上的战术手表,下达了最后的指令: “把屁股擦干净,多余的浮土全部装进背囊带走,埋雷点必须用枯叶覆盖,恢复到和周围环境一模一样。” “然后,不要脱节。” 安东尼奥指了指来时的路,那条路上现在已经布满了死亡陷阱: “这是一条只能走一次的路,别想着以后还能随便进出。” “行动。” 随着一声令下,丛林里只剩下了极轻微的、仿佛风吹树叶的沙沙声。 队员们像是在进行某种精密的外科手术,有人负责最后检查伪装,有人负责用树枝扫去脚印。 他们紧紧地聚拢在安东尼奥周围十五米的范围内,像是一群抱团取暖的蚂蚁。 很快,这片丛林重新恢复了原来的状态。 看不出任何人为的痕迹。 第51章 算法不需要怜悯 【第一册 · 灰色秩序】 蛇谷地下工厂,D区 这里是整个流水线的末端,也是“产品”最终成型的地方。 祝宇手里拿着一个刚刚组装好的黑色物体,眉头微微挑了一下。 看起来就是一个极其怪异的缝合怪。 它的主体部分,竟然和之前看到的“智能跳雷”惊人地相似——同样的黑色再生塑料圆柱体外壳,里面同样塞满了拌了柴油的化肥炸药(ANFO)和钢珠。 唯一的区别是,这个圆柱体的四周被用热熔胶和扎带粗暴地固定了四根碳纤维管,每根管子的末端都连着一个强力无刷电机。 而在圆柱体的一侧,还被切掉了一块,装上了一个弧形的金属罩。 “我知道你想问什么。” “‘模块化’,海超人。” 柳洋正在调试台前,手里拿着电烙铁,正在给这个怪东西焊接最后的一根电源线: “为什么要单独开一条无人机生产线?那太浪费了。” 柳洋指了指那个圆柱体机身: “我看过了,跳雷的战斗部重1.2公斤。只要把引信改一改,去掉抛射药,换成这四根翅膀,它就从地雷变成了——巡飞定向雷。” “里面的炸药是一样的,钢珠是一样的,甚至连电池都是通用的18650电池组。” “在B区,白班工人焊地雷的板子,晚班工人焊无人机的飞控。注塑机上午做地雷壳,下午做无人机的机臂接口。” 柳洋拍了拍那个充满了廉价工业风的无人机: “这能让我们的边际成本降低40%,除了那四个电机和螺旋桨需要外购,其他的,全是现成的。” 祝宇看着手里这个略显丑陋的造物,指了指那个弧形罩: “这就是你说的‘定向罩’?” “对,就是这个看起来像半个西瓜皮一样的金属罩。”柳洋解释道,“原理很复杂,简单来说,运用了‘米斯奈-夏尔丁效应’。爆炸时,冲击波会被这个弧形罩聚焦,将里面预制的钢珠,以每秒1500米的速度,像喷子一样喷出去。” “知道空爆弹吗,”柳洋冷笑一下,“这玩意的杀伤效果和空爆弹没什么区别,都有接近于洗地的效果。” …… 四号仓库,“蜂巢”。 这里原本是个粮仓,现在已经被改造成了无人机的停机坪。 两百架这种由“地雷+电机”拼凑而成的无人机,密密麻麻地挂在墙壁的充电架上,像是一群正在休眠的巨型蝙蝠。 “你们之前提议找那帮打游戏的小孩来当飞手,被我否决了。” 柳洋坐在控制台前,手指在键盘上飞快敲击,大屏幕上瞬间跳出了数百个数据流。 “我给它们写了一套‘群智算法’。” 柳洋转过身,背对着那些静默的机器: “它们不需要人去操控。它们每一架都是独立的,但又是整体的一部分。” “这是基于昆虫行为学的逻辑。” 柳洋调出一个模拟界面,上面密密麻麻的绿点正在自动编队: “当它们被释放后,会根据GPS坐标飞向指定空域,然后自动切换到‘游猎模式’。” “游猎模式?”祝宇挑了挑眉。 “利用机腹下方的热成像模组和光流传感器。”柳洋解释道,“我设定了一个简单的阈值:任何体温在36度到38度之间、高度在1.5米到1.9米之间的直立移动热源,都会被判定为‘猎物’。” “一旦锁定,算法会接管一切。” 柳洋的手在空中划出一道诡异的轨迹: “它们不会像傻子一样直接撞上去,算法会计算相对速度和最佳射击角度。” “它会飞到目标斜上方45度、距离3米的位置,在这个位置,它会悬停0.5秒,自动调整机身姿态,把那个装满钢珠的‘肚子’对准目标。” “然后,起爆。” “没有犹豫,没有怜悯。” 柳洋站起身,走到机架前,拿起一架代号“工蜂”的量产机,随手掂了掂: “这玩意儿的芯片只有手指甲盖大小,是从旧手机里拆出来的,算力甚至不如十年前的MP4。但用来杀人,足够了。” “成本呢?”祝宇问。 “140美元。”柳洋说到这里很是得意,“也就是说,我们可以像撒大米一样把它们撒出去,根本不需要回收。” “不过……” 柳洋话锋一转,走到仓库的最深处。 那里单独停放着一架体型庞大得多的六旋翼无人机。 它的机臂粗壮有力,机身下方挂载的不是简单的炸弹,而是一个精密的光电吊舱,以及一套看起来就很复杂的大功率信号中继系统。 这架无人机通体漆黑,只有机头位置印着一个血红色的编号:00。 “总是需要一个牧羊人的。” 柳洋抚摸着那架无人机的桨叶,眼神里终于多了一丝温度: “这是‘蜂后’,或者也可以简单地称呼它旗舰版。” “它搭载了英伟达的Jetson边缘计算模块,算力是那些‘工蜂’的一千倍。它负责在高空盘旋,为地面的‘工蜂’提供中继信号,同时进行全局的战场态势感知。” “更重要的是,它是唯一一架可以人工介入的机体。” 柳洋指了指指挥台上那个带有力反馈的专业飞行摇杆: “如果战场上出现了‘工蜂’处理不了的高价值目标,比如躲在重装掩体里的指挥官,或者高速移动的载具。” “我会亲自接管它。” “我会用这架‘蜂后’,给他们上一课,什么叫真正的‘手术刀式打击’。” …… 十分钟后,后山靶场。 没有花哨的特技飞行,也没有复杂的战术配合。 当祝宇下达“清除”指令后,仓库大门打开。 嗡——! 二十架“工蜂”蜂拥而出。 它们飞得很不稳,摇摇晃晃的,像是一群喝醉了的马蜂。但在它们越过山头的瞬间,它们“看”到了靶场上那些被加热过的假人。 算法瞬间接管了飞行姿态。 混乱的飞行轨迹瞬间变得有序。 第一架无人机在空中划过一道诡异的弧线,猛地拉升,悬停在了假人头顶前方三米处。 那一瞬间,它仿佛有了生命,机身微微侧倾,将那个黑洞洞的定向战斗部对准了下方。 轰! 半空中爆出一团火光。 钢珠形成了一个直径10米的死亡扇面,从上往下覆盖,瞬间将那个假人打成了筛子,连带身后的掩体草皮都被削平了一层。 紧接着是那辆皮卡车。 两架无人机一左一右,像是两只捕食的鹰,悬停在车窗两侧的斜上方。 轰!轰! 定向爆破的钢珠直接击穿了车顶和车门,将驾驶室内部打成了马蜂窝。 硝烟散去。 地面上,已然是一片没有任何死角,被钢珠打得千疮百孔的修罗场。 第52章 往血管中注毒 【第一册 · 灰色秩序】 距离苏貌军营3公里的“鬼见愁”峡谷。 这里是蛇谷地形最险恶的地段,两侧是近乎垂直的峭壁,中间是深不见底的湍急溪流。 而在距离水面三十米的空中,一根直径800毫米的黑色球墨铸铁管,像是一条横跨天堑的黑色巨蟒,凌空架设,连接着两端的悬崖。 暴雨如注,雷声滚滚。 这里的环境恶劣到连当地最老练的猎人都不愿意涉足,更别提那些平日里养尊处优、只会欺负老百姓的苏貌士兵了。 而在他们眼里,这根管子是绝对安全的。 原因也很讽刺——因为这根管子是祝宇修的。 几个月前,为了顺利建设水电站,祝宇为了刷苏貌的好感度,同时也为了让自己显得像个“人畜无害”的送财童子,主动提出免费帮苏貌解决军营的供水问题。 那时候,祝宇表现得极其慷慨。 他没有用缅甸常见的廉价PVC管,而是从国内运来了顶级的球墨铸铁管,接口处全部采用了法兰盘加高强度螺栓,甚至还做了防腐涂层。 当时苏貌还亲自来视察过,甚至对着这根“用炮弹都炸不开”的管子赞不绝口,认为这个中国老板虽然看起来文弱,但办事是真“实在”。 这种“实在”,给了苏貌一种巨大的、虚假的安全感。 在他那个还停留在二战水平的脑子里,破坏水源的方式无非就是两种:要么炸断管子断水,要么爬到源头水塔里扔耗子药。 前者动静太大,后者有人把守。 至于在这根悬在半空、内部流淌着高压水流的铸铁管上做手脚? 这超出了苏貌及其手下那群文盲参谋的认知极限。 物理常识告诉他们,谁要是敢在这根管子上钻个眼,喷涌而出的高压水柱能把人冲下悬崖。 所以,这里是完美的盲区。 …… “柳工,这地方选得真他妈绝了。” 安东尼奥浑身湿透,手里抓着安全绳,悬挂在半空中的检修栈道上。脚下就是咆哮的山洪,头顶是那根冰冷的黑色管道。 “别废话,把防雨布撑起来。” 柳洋的声音从后面传出来。 此时,栈道上已经被铺设得像个临时手术台。 一台造型怪异的重型设备已经被固定在了管道的正上方。那是一台由柳洋亲自改装的液压驱动带压开孔机。 这原本是石油工人用来在输油管线上开旁路的设备,现在被柳洋搬到了这里。 “苏貌这蠢货,到死都想不到,他最信任的这根管子,会成为送他上路的快车道。” 柳洋检查了一下密封圈,然后拍了拍那厚实的管壁: “这球墨铸铁管壁厚25毫米,质量确实好,能承受得住我的‘大手术’。” 柳洋从不是拖拉的人,在确定好一切就绪后,行动开始了。 第一步,建立连接。 柳洋并没有急着动钻头,而是先指挥安东尼奥和另外两名心腹,将一个特制的、带有高压球阀的半圆形马鞍卡具,紧紧地抱死在管道上。 “焊接组,上。” 滋——! 即使在暴雨中,氩弧焊的蓝光依然刺眼。工人们迅速将卡具与管壁彻底焊死,形成了一个绝对密封的腔体。 “试压。” 柳洋连接上手动试压泵,往卡具的空腔里打入氮气,压力表指针稳稳地停在1.0MPa。 “密封合格。” 第二步,开颅。 柳洋将那个看起来像个巨大针筒一样的开孔机,安装在球阀上方。 这个机器的钻头是特制的筒形空心钻,前端镶嵌着工业级金刚石刀头。 更精妙的是,钻头的中心有一根带有倒刺的“中心钻”,它的作用是在管壁被切穿的那一瞬间,勾住切下来的圆形铁片,不让它掉进水管里造成堵塞。 “注意,我要下刀了。” 柳洋启动了液压马达。 低沉的嗡嗡声被掩盖在雷声中。 金刚石钻头开始缓缓旋转,切入那25毫米厚的铸铁管壁。 安东尼奥紧张地盯着开孔机上的压力表。 现在这机器内部已经与主管道的高压水连通了。 如果密封失效,6公斤压力的水柱会瞬间喷出来,把他们所有人都冲进下面的深渊。 但什么也没发生。 只有压力表的指针微微跳动了一下,显示在这个密封的“手术室”里,钻头已经钻透了管壁,正在与管内的水压进行博弈。 五分钟后。 柳洋感觉手柄一松。 “通了。” 他迅速反向旋转手轮,将带着切下铁片的钻头退回到了球阀上方的腔体里。 然后,他猛地顺时针旋转那个巨大的红色手轮。 咔嚓。 高压球阀关闭。 柳洋卸下开孔机。 此时,在这根原本封闭的主管道上,多出了一个直径100毫米的、被球阀死死封住的“旁路接口”。 就像是在人的大动脉上,预留了一个输液口。 “血管切开了。”柳洋擦了一把面具上的水雾,“现在,该挂吊瓶了。” …… 栈道的尽头,停着一辆经过伪装的工程抢修车。 那是祝宇特意安排的,利用水电站的检修便道开进来的。 车厢的蒙布掀开,露出了里面的狰狞面目。 一个巨大的不锈钢储罐,里面装着五吨已经饱和溶解的氰化钠溶液。 而在储罐旁边,是一台从报废矿山机械上拆下来的V8柴油引擎,正如怪兽的心脏般连接着一台拥有六个柱塞的超高压柱塞泵。 柳洋一边连接高压软管,一边向一脸懵逼的安东尼奥解释: “主管道里的水压是0.6MPa。要想把毒药打进去,而且要打得快、打得匀,光靠重力是不行的。” “这台柱塞泵能输出30MPa的压力。” “这就像是用高压水枪往气球里注水。这种压差下,毒液射入水流的速度会超过音速。” 柳洋指了指连接在球阀处的那个复杂装置: “而且我在喷口加装了‘文丘里混合器’。” “当高压毒液射入的那一瞬间,巨大的流速差会产生空化效应,这五吨剧毒液体,会在毫秒级的时间内被雾化,然后均匀地、彻底地溶解在每一滴流向军营的自来水里。” “没有沉淀,不会有分层。” “哪怕是管道最末端的水龙头里接出来的一杯水,其氰化物浓度也足以杀死一头大象。” 一切准备就绪。 柳洋从工具箱里拿出了那个黑色的控制盒。 他将两个探头——流量计和压力传感器,通过预留的小孔插入了管道。 屏幕亮起。 一行绿色的代码在黑暗中跳动: CURRENT FLOW: 120 m³/h(当前流速:120立方米/小时)。 “现在的流速很低,说明军营里大部分人在睡觉,没怎么用水。” 柳洋一边设置参数,一边说道: “我的算法设定了‘峰值捕捉’。” “当几千个士兵去食堂打饭、打开淋浴喷头洗澡的时候。” “管道内的压力会瞬间下降,流速会飙升到峰值。” “那个瞬间,就是防御最薄弱、也是杀伤效率最高的窗口期。” 柳洋设定好了阈值,然后盖上了控制盒的盖子,用防水胶带严严实实地缠好,埋在了旁边的碎石堆里。 “一旦触发,这台V8引擎会自动点火。” “五分钟。” 柳洋竖起五根手指: “只需要五分钟,这台泵就会把五吨毒液全部打进去。” “而且我会控制注入曲线,让这股高浓度的‘毒浪’,精准地覆盖他们用水的那半个小时。” “他们用来煮饭的水,洗澡的水,甚至是刷牙漱口的水……” “都会变成死神来收割他们。” …… 撤离的时候,雨小了一些。 祝宇站在悬崖边,最后看了一眼那个隐藏在栈道阴影里的庞然大物。 那根黑色的管道依然沉默地悬在空中,听不到任何异常的声音,只有内部水流的轻微震动。 谁能想到,这根被苏貌视为“坚固保障”的生命线,已经被改造成了一条通往地狱的捷径。 “老板。” 安东尼奥开着车,手有些发抖。 作为一个在战场上摸爬滚打多年的老兵,他杀过人,见过血。 但这种杀法,让他感到一种生理上的不适。 “会不会有点太绝了?” 安东尼奥咽了口唾沫:“里面可能有炊事班,有洗衣服的,甚至大多数都是随军的家属……” “安东尼奥。” 祝宇坐在后排,声音平静得像是在谈论天气: “你知道什么叫‘灭绝式打击’吗?” “在这个战争逻辑里,是没有‘独立的人’这个概念的,取而代之的,是名为‘有生力量’的这个数据。” 祝宇转头看向窗外漆黑的丛林: “你要明白一点,当他决定把手伸向蛇谷的那一刻,我们就注定不死不休。” 柳洋坐在副驾驶,正闭着眼睛听歌。 他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击着节奏,似乎还在回味刚才那个完美的“带压开孔”手术。 至于会有多少人因为喝了一口水而痛苦地窒息,那不在工程师的考虑范围内。 车子消失在雨夜的尽头。 而在那个被称为“鬼见愁”的峡谷深处。 那台V8引擎和那一罐五吨重的毒液静静地等待着。 只有那个埋在碎石下的控制盒,屏幕上闪烁着幽幽的绿光,不知疲倦地监控着这条血管的脉搏: SYSTEM ARMED(系统已设防) WAITING FOR TRIGGER…(等待触发…) 第53章 众生相 【第一册 · 灰色秩序】 清晨七点,距离蛇谷三公里的“黑岩寨”军营。 这里并没有外界想象中那种枕戈待旦的肃杀,相反,笼罩在这里的是一种近乎凝固的慵懒与潮湿。 营地中央的泥地上,并没有进行刻板印象中的出操。 一群穿着墨绿色旧军裤、上半身却光着膀子的士兵,正三三两两地蹲在屋檐下的阴影里。 他们大多很瘦,皮肤黝黑,颧骨突出,眼神浑浊。 他们正在进行每天最重要的“早课”——包槟榔。 一个老兵熟练地在一片绿色的蒌叶上抹上白色的石灰膏,撒上切碎的槟榔果,又加了一点烟草丝和一种不知名的香料。 他将叶子折叠成三角形,塞进嘴里大嚼起来。 不一会儿,他的嘴角就溢出了鲜红的汁液,看起来就像是满嘴是血的吸血鬼。 “噗。” 老兵侧过头,将一口红色的唾沫狠狠吐在地上。 那片泥土早已被无数口唾沫染成了暗红色,引来几只绿头苍蝇嗡嗡乱飞。 “听说了吗?将军明天要去接收那个中国人的厂子,为什么将军对于那么一个厂子这么上心呢?” 旁边一个年轻点的士兵问道,手里正摆弄着一把膛线都快磨平了的56式冲锋枪。 “你懂个屁。”老兵含糊不清地骂道,“那可是真正的享福,听说那厂子里的食堂顿顿有肉,厂里还有空调吹,比在这个鬼地方喂蚊子强多了。” 他伸手从口袋里摸出一包皱巴巴的“红宝石”香烟,这是缅甸最廉价的烟,劲大,辣嗓子。 军营的后方,是一片乱搭乱建的竹棚区。这里住着随军的家属。 在缅北的军阀体系里,当兵往往意味着全家都要依附在军队周围生存。 此时,炊烟袅袅升起。 女人们穿着色彩鲜艳但已经褪色的筒裙,正在露天灶台上忙碌。 她们的脸上涂着黄色的粉末,脸颊和鼻梁上画成了圆圈或者树叶的形状。那是“特纳卡”,一种用黄香木磨成的浆液,既能防晒,又能美容,还有一股淡淡的清香。 这种清香混合着锅里正在煮的“莫哼卡”的味道,构成了这个营地最温馨的一面。 一个年轻的母亲正把孩子抱在怀里喂奶,旁边的大锅里,翻滚着黄褐色的浓汤,那是用鲶鱼肉、芭蕉树芯和大量香茅熬制的。 “阿妈,我想喝甜水。”一个五六岁的男孩跑过来,脏兮兮的手里抓着一只独角仙。 “等会儿。”母亲用勺子敲了敲锅沿,“听说你阿爸明天就要发财了,等到了蛇谷,让你喝那个叫……可乐的东西。” 营地核心区,一座两层的小楼里。 这里虽然有空调,但温度依然不算低。 苏貌并没有像以前那样酗酒。 相反,今天的他穿戴得异常整齐,甚至在军装外面套了一件白色的纱笼。 他正跪在一个神龛前。 神龛里供奉的不是佛像,而是一个戴着头巾、手指前方、面带微笑的老人塑像。 那是“波波基”,缅甸传说中的守护神,也是最著名的“还愿神”。 苏貌极其迷信。在缅甸的军政文化里,稍微有点权力的人都痴迷于“贝丁”(算命)和数字命理学。 “大师,明天的吉时确定了吗?”苏貌虔诚地问道。 跪在他旁边的是一个披着红色袈裟、甚至还在抽烟的胖和尚。 和尚眯着眼睛,手里掐算着一串木质念珠,面前摆着一张复杂的星盘图。 “明天是火日,火克金。”和尚吐出一口烟圈,声音沙哑,“那个中国人五行属金,正是被你克制的时候。” “最佳的进军时间是早上8点09分。” 苏貌听完,脸上露出了狂喜的神色。他从怀里掏出一叠厚厚的美金,塞进了和尚的钵盂里。 “8点09分……”苏貌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熙熙攘攘的营地,“只要过了明天,这片山林也会姓苏了。” 他转过身,拿起桌上的一个深蓝色的药瓶——那是祝宇送给他的“特供药”。 他倒出一粒,吞了下去。那种熟悉的、让他感到无所不能的力量感再次涌上心头。 下午四点。 这是一天中最热的时候,也是营地用水的小高峰期。 在营地后方的公共洗浴区,几十个大水龙头全开。 这里没有淋浴喷头,只有最原始的水泥池子。 士兵们脱得只剩下一条短裤,女人们则围着筒裙,直接用塑料盆从池子里舀水,哗啦一声从头浇下。 清冽、干净、带着丝丝凉意的山泉水冲刷着他们满是汗垢的身体。 “这水真好啊。” 一个正在洗头的连长感叹道。他抹了一把脸上的泡沫,看着水管:“以前喝那个烂泥塘里的水,一到雨季就拉肚子。还是那个中国佬实在,给咱们接了这么好的管子。” 他知道的是,这根管子里的水,来自深山,清冽甘甜。 但他不知道的是,就在距离这里三公里的上游, 一个黑色的“旁路系统”已经像肿瘤一样寄生在了这根生命线上。 而这一切的喧嚣,从三百多米的高空看来,都只是一个个跳动的色块。 蛇谷,指挥中心。 所有的窗帘都已经拉上,室内一片漆黑,唯有大屏幕散发着冷光。 屏幕被分割成了四个区块。 左上角,通过长焦镜头透过窗帘缝隙捕捉到的,是苏貌跪拜神像的模糊身影。 右上角,是那个蹲在屋檐下,正在吐出一口血红槟榔汁的老兵。 左下角,是那个脸上涂着黄香木粉、正在给孩子喂奶的母亲。 而右下角最大的画面,则是那个热气腾腾、人头攒动的公共洗浴区。 红外热成像将每一个人的体温都标记了出来,密密麻麻的红色光斑在蓝色的背景上移动,像是一群正在培养皿中蠕动的细菌。 “这就是他们的日常。” 柳洋坐在控制台前,手里拿着半个苹果,咬了一口,发出清脆的响声。 他的语气里没有一丝波澜,仿佛屏幕上的不是活人,而是一组即将被格式化的数据。 “有在拜神的,也有在带孩子的。” 祝宇站在他身后,戴着一只单边战术耳机,双手插在裤口袋里,眼镜片上反射着屏幕的冷光。 突然,耳机里传来了一阵伴随着电流杂音的对话声: “……明天是火日,火克金。那个中国人五行属金,正是被你克制的时候……” 声音虽然有些失真,但清晰可辨。 “这和尚算得还挺准。”祝宇摘下耳机,随手扔在控制台上,将音频切换到了外放模式。 那个胖和尚沙哑的声音在安静的指挥中心里回荡:“最佳的进军时间是早上8点09……” “苏貌那个家伙,大概到死都想不到。” 祝宇看着屏幕左上角那个模糊的身影,嘴角勾起一抹讥讽: “他手里紧紧攥着的那个深蓝色水晶药瓶,瓶盖里藏着一个柳洋亲手做的微型窃听器。” 祝宇走到屏幕前,手指轻轻敲击着那个正在吞云吐雾的胖和尚的模糊影像。 “那个大师说得对,明天确实是火日。” 祝宇的声音平静得吓人。 “不过只有天火焚城。” 他侧过头,看了一眼控制台右侧的那个流量监控数据。 Current Flow: 480 m³/h 那个数字正在不断跳动,攀升,逼近那个致命的阈值。 “让他们好好享受最后的悠闲时光吧。”祝宇轻声说道,“就当是给他们的,最后的体面。” 第54章 寂静的瘟疫 【第一册 · 灰色秩序】 指挥中心内,死一般的寂静。 唯一的光源来自那几块巨大的监控屏幕,冷蓝色的光映在三人的脸上,像是上了一层病态的妆容。 屏幕右下角的流量监控读数正在缓慢爬升——480 m³/h。 柳洋坐在操作台前,身体前倾,手指悬停在那个红色的物理按键上方不到一厘米的位置。 他的呼吸很轻,眼睛死死盯着那个不断跳动的数字,像是一只盯着猎物露出脖颈的豹子。 “动手吗?”柳洋头也没回,声音干涩。 “急什么。” 祝宇坐在后方的阴影里,手里把玩着一只不知道从哪顺来的打火机,“咔哒、咔哒”地开合着盖子。 “现在的流速虽然上来了,但还不够,热成像显示还有三分之一的人在营房里没动。” 祝宇停下手中的动作,火苗窜起,照亮了他半张冷漠的脸: “既然请客吃饭,就得等人齐了再上菜。” 安东尼奥站在一旁,双手抱胸,目光在那几个分屏上游移。 “老板。”安东尼奥忍不住打破了沉默,“只靠毒,真的能解决战斗吗?如果他们发现水有问题……” “发现?” 祝宇转过头,看着安东尼奥,像是听到了一个笑话: “安东尼奥,你往外看下。” 祝宇指了指那扇拉着厚重窗帘的落地窗: “马上要天黑了,对于还在烧篝火、用手电筒的他们来说,这片丛林就存在着‘战争迷雾’。” “但在我们眼里……” 祝宇敲了敲面前的高清屏幕,画面上,苏貌营地里每一个走动的人影都清晰可见,甚至能分辨出谁手里拿着毛巾,谁手里端着饭盆。 “一切都是单向透明的。” “他们看不见无人机,看不见埋在土里的跳雷,更看不见那些流淌在水管里的毒液。” 祝宇站起身,走到战术地图前,手指轻轻划过那几个红色的标记点,语气不再像是解释,而是带着一种对自己作品的审视意味: “这自始至终就不是战争,安东尼奥,这是不对称的大清洗。” “第一阶段的投毒,是为了最大程度地降低我们的‘各种成本’——包括弹药成本和道德成本。毕竟,死在毒液下,保有全尸,总比被炸得血肉横飞要体面一点。” “至于剩下的……” 祝宇看了一眼柳洋面前的无人机控制面板: “那些没喝水的幸运儿,就留给‘蜂群’去练手吧。总得让柳工验证一下他的代码写得怎么样。” …… 而在等待死神降临的这半个小时里,祝宇的目光时不时会扫向另一个屏幕——那是蛇谷内部的监控。 相比于三公里外那喧嚣、混乱、正在走向死亡而浑然不知的军营,此时的蛇谷,安静得像是一座巨大的坟墓。 早在两天前,他下达了最高级别的封锁令。 他让食堂停掉了晚饭后的加餐,让信号塔切断了所有民用频段,然后让那一队黑帽子纠察队,沉默地站在了每一个路口。 用无声施展高压。 在B区电子车间,温正低着头,机械地焊接电路板。 他当然感觉到了不对劲。 手机没信号了,原本这个时候该有的打闹声消失了,甚至连那几个平时最爱偷懒的刺头,这两天都老实得像鹌鹑一样。 温偷偷抬起眼皮,看了一眼车间门口。 那里站着两个全副武装的卫兵,脸上戴着黑色的面罩,手臂上缠着黑色的袖标。他们一动不动,像两尊雕塑。 这种未知的恐惧,比直接的暴力更让人窒息。 温迅速收回目光,手里的烙铁握得更紧了。 他不敢问,不敢看,甚至不敢去想外面发生了什么。 在蛇谷这两个月的“驯化”,已经让他形成了一种巴甫洛夫式的条件反射: 闭嘴,干活,活着。 这也是祝宇想要的秩序。 当外面即将血流成河时,他的基本盘必须稳如泰山。 这群劳工不需要知道谁死了,他们只需要知道,如果不听话,下一个死的就是自己。 …… “峰值到了。” 柳洋的声音再次响起,打断了祝宇的思绪。 屏幕右下角的红色数字最终定格在——580 m³/h。 热成像画面显示,苏貌军营的澡堂区域已经挤满了红色的光点,食堂门口也排起了长龙。 那代表着此时此刻有数千个毫无防备的个体。 “计算完毕。”柳洋的手指在键盘上飞快敲击,“此时注入,毒液将在12分钟内覆盖主供水区。” 祝宇走回操作台,站在柳洋身后。 他没有再说什么豪言壮语,只是轻轻拍了拍柳洋的椅背。 “送他们上路。” 柳洋没有任何犹豫,重重地按下了那个红色的回车键。 [EXECUTE] …… 三公里外。 鬼见愁峡谷深处,风雨后的湍急溪流声掩盖了一切。 乱石堆下,那个闪烁着绿光的控制盒接收到了来自云端的死刑判决。 继电器吸合,发出一声清脆的“咔哒”声。 那台沉睡了两天的V8柴油引擎,内部启动电机猛地运转。 轰——! 引擎瞬间点火,巨大的轰鸣声在峡谷中回荡,但立刻被咆哮的水声吞没。 连接着引擎的六柱塞高压泵开始疯狂做功,压力表瞬间飙升至30MPa。 那罐装着五吨高浓度氰化钠溶液的不锈钢罐体里,液面开始急速下降。 剧毒的液体通过高压软管,经过文丘里混合器的雾化,像是一条致命的透明毒蛇,瞬间注入了那根奔流不息的黑色铸铁管中。 由于巨大的压力差,毒液在进入水流的瞬间就完成了分子级的混合。 没有任何颜色变化,没有任何气味异常。 但这股清冽的山泉水,在流过这一节点之后,已经变成了纯度极高的“液体氰化氢”。 它顺着管道,穿过丛林,流向那个正在欢声笑语的军营,流向那个正在等着冲凉的连长,流向那个正在给孩子煮汤的母亲。 宣判——死刑。 宣判结果——立即执行。 第55章 致命的五分钟 【第一册 · 灰色秩序】 黑岩寨军营的夜晚像往常一样降临,但这将是许多人所能见到的最后一个夜晚。 第一分钟,死神悄然降临。 在公共浴室的最里侧,那个因为抢到了位置而一脸得意的连长,正惬意地闭着眼睛。 他将脸迎向那个用镀锌管简单改造的喷头,任由清冽的山泉水冲刷着满是肥皂泡沫的头皮。 水流很大,带着深山特有的凉意,这是他一天中最放松的时刻。 “这水真他妈甜。”他甚至张开嘴,接了一口顺着脸颊流下来的水,咕噜一声咽了下去。 什么气味都没有。 高压注入的氰化钠溶液在经过文丘里混合器的高速雾化后,早已在分子层面与水完美融合。 那种传说中的苦杏仁味被肥皂的香气和丛林原本的腐殖质气味彻底掩盖。 三秒钟后,连长觉得有些头晕。 他以为是水太凉激到了头,下意识地想要伸手去扶墙。 但他的手刚抬到一半,神经信号就被切断了。 这是一种极其诡异的体验。 大脑明明还在发出指令,但肌肉却像是一团被抽走了骨头的烂泥,瞬间失去了所有的力量。 “噗通。” 他重重地摔在湿滑的水泥地上,后脑勺磕在排水沟的棱角上,鲜血涌出,瞬间被哗哗流淌的水冲淡。 他想喊,想呼吸,但喉咙里的声带肌已经麻痹,只能发出一种像是拉风箱一样的“嗬嗬”声。 他的肺部充满了氧气,但被氰离子锁死的细胞色素氧化酶却无法利用哪怕一分子氧。 他的血液因为含氧量过高而呈现出一种妖艳的鲜红色,那是死亡的颜色。 在这一分钟里,类似的场景在浴室的每一个角落上演。 几十个正在洗澡的士兵,像是一群突然被切断了电源的玩偶,接二连三地倒下。 没有任何预警,甚至没有惊恐的尖叫。只有肉体撞击地面的闷响,夹杂在哗哗的水声中,显得格外沉闷而单调。 雾气蒸腾的淋浴区,此刻成了浓度最高的毒气室。 那些仅仅是大口呼吸着水雾的人,也开始感到胸闷、窒息,然后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同伴倒下,接着自己也两眼一黑,栽倒在同伴赤裸的尸体上。 第二分钟,死神走进了厨房。 一位脸上涂着特纳卡的年轻母亲,刚刚把一锅熬了两个小时的莫哼卡鱼汤盛出来。 “阿妈,好香啊。”那个抓着独角仙的男孩眼巴巴地看着碗里。 母亲笑着,用勺子舀了一勺汤,吹了吹,送到孩子嘴边:“慢点喝,烫。” 孩子听话地喝了一大口。 那一瞬间,孩子的动作僵住了。他手里的独角仙掉在了地上,六条腿在泥土里挣扎着。 紧接着,孩子的小脸开始涨红,那是血管极度扩张的表现。 他张大嘴巴,像是岸上缺水的鱼一样拼命地吸气,但空气仿佛变成了固体,怎么也吸不进去。 “怎么了?烫到了?”母亲慌了,她下意识地端起旁边凉好的一杯生水,“快,喝口水压压。” 她把那一整杯高浓度的毒液,亲自喂进了孩子的嘴里。 孩子不再挣扎了。 他的瞳孔瞬间放大到了极致,黑色的眼仁占据了整个眼眶,看起来空洞而恐怖。 他的身体猛地挺直,那是严重的角弓反张,随后便像一根折断的木头一样,瘫软在母亲怀里。 母亲呆滞了两秒,然后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尖叫。 但这尖叫声刚出口一半就戛然而止——因为她刚才尝咸淡时,也喝了一口汤。 她抱着逐渐冰冷的孩子,一头栽进了旁边滚烫的灶坑里。 火焰燎着了她的筒裙,发出一股焦糊味,但她已经感觉不到疼痛了。 第三分钟,死神开始在营地的每一条血管里蔓延。 食堂的长队开始骚动,因为前面打好饭正在喝汤的人突然成片地倒下。 “有人下毒!” 终于有人反应过来了。 一个老兵惊恐地扔掉手里的饭盆,那里面洒出的汤汁溅在地上,冒着白气。 但他喊得太晚了。 那些仅仅是用生水洗了一把脸,或者用湿毛巾擦了擦身子的人,此刻毒性也开始发作。 虽然不至于像直接饮用者那样暴毙,但剧烈的眩晕和呕吐让他们丧失了所有的行动能力。 呕吐物里混杂着未消化的食物和鲜红色的血液。那是胃黏膜在高浓度氰化物腐蚀下瞬间剥落的结果。 整个营地开始出现一种极度违和的“静音”现象。 原本喧闹的划拳声、孩子的打闹声、锅碗瓢盆的碰撞声,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按下了静音键,一片片地消失。 取而代之的,是此起彼伏的倒地声,和人体在濒死痉挛时脚后跟敲击地面的“笃笃”声。 第四分钟,镜头拉高。 从三百米的高空俯瞰,黑岩寨军营仿佛变成了一张正在被燃烧的纸。 那个代表着“死亡”的黑洞,以水塔和供水管网为中心,向四周疯狂扩散。 原本那些代表人体体温的红色光点,正在以一种惊人的速度熄灭、冷却。 在水房门口,尸体堆积得最高。 后面的人因为惯性挤上来,却被前面倒下的人绊倒,然后趴在那层混合了毒水、呕吐物和排泄物的泥浆里,吸入那致命的挥发气体,再也没能爬起来。 而在营房的阴影里,那些正在嚼槟榔、还没来得及去吃饭或洗澡的“幸运儿”,正目瞪口呆地看着眼前这地狱般的一幕。 他们看到自己的战友,前一秒还在说笑,后一秒就面容扭曲、口吐白沫地倒在地上抽搐。 那种抽搐剧烈得仿佛要折断自己的骨头,手指死死地抠进泥土里,指甲掀翻,血肉模糊。 恐惧。 一种比死亡更可怕的恐惧瞬间击穿了幸存者的心理防线。 “鬼……有鬼啊!!” 不知道是谁喊了一声。 紧接着,炸营了。 剩下的几百人扔掉了手里的枪,甚至连鞋都跑丢了,像无头苍蝇一样向着营地四周的丛林狂奔。他们不敢再碰任何一滴水,不敢去扶任何一个倒下的人,哪怕那是他们的亲兄弟。 第五分钟,死神完成了收割。 高压泵的轰鸣声在三公里外的峡谷里停止了。五吨毒液已经全部注入完毕。 但这五分钟的量,已经足够了。 黑岩寨彻底安静了下来。 依然有声音,那是几十个水龙头还在哗哗流淌的声音,那是灶台下木柴燃烧的噼啪声,那是那锅没人喝的莫哼卡鱼汤在沸腾的咕嘟声。 而在这些充满生活气息的声音背景下,是遍地的尸体。 他们的姿态各异,有的蜷缩成一团,有的四肢大张。 唯一的共同点是,他们的皮肤都呈现出一种诡异的、生机勃勃的鲜红色。在那昏黄的路灯和火光映照下,这片鲜红色的尸海显得圣洁而妖异。 水流顺着排水沟流淌,那是粉红色的水。 它流过那个连长的尸体,流过那个母亲烧焦的裙摆,流过那个孩子手边还在挣扎的独角仙,最后汇入营地外的河流,带着这寂静的死亡,流向远方的黑暗。 在这五分钟里,没有一发子弹被击发。 但三千人的黑岩寨,已经变成了一座巨大停尸房。 第56章 我们称之为高效 【第一册 · 灰色秩序】 三百米高空的空气,寒冷而稀薄。 代号“00”的蜂母无人机像一只巨大的黑色幽灵,静静地悬停在厚重的云层之下。 它的六个大功率旋翼切开气流,发出极低频的嗡鸣,但这声音完全被地面的嘈杂所掩盖。 在蛇谷指挥中心的屏幕上,柳洋正通过蜂母挂载的高清热成像吊舱,俯瞰着这幅刚刚由死神绘制完成的画卷。 单调冷蓝色的画面中,那些代表生命的暖红色斑点正在经历一场断崖式的下跌。 “我估算了一下” 柳洋的手指在触摸屏上划过,圈出了那个死寂的营区核心: “第一波次‘生化打击’,致死率百分之七十左右。” “根据热源消失的速度和数量推算,在刚才的十五分钟里,大约有2100个目标停止了体温维持活动。” 柳洋的声音里没有一丝波澜,仿佛他统计的不是两千多条人命: “也就是说,苏貌的三千人,现在还剩下不到900个‘幸运儿’。” 这900人,有许多是因为懒惰而没去洗澡、没去吃饭、没去刷牙洗脸的士兵。 他们的邋遢和不守纪律,在这一刻成了他们活下来的唯一理由。 镜头拉近。 地面的混乱已经达到了顶峰。 那900个幸存者像是在热锅上的蚂蚁,在那满地的尸体之间疯狂乱窜。 有人在尖叫,有人在对着空气开枪,有人试图发动汽车逃跑,结果撞在了路边的树上。 混乱无比。 柳洋看着那些四散奔逃的光点,咬了一口手里的苹果: “人类在极度恐惧时,智商会降到和野兽一个水平。这时候的他们是无害的,因为他们没有组织,没有目标,只是一群待宰的牲畜。” “不过……” 几个红色光点正在快速移动。 “恐惧是有阈值的。”柳洋咀嚼着苹果,眼神冷漠,“当恐惧超过了临界点,求生欲会迫使他们寻找同类,寻找‘秩序’。” 柳洋放大了画面的边缘区域。 那是苏貌手底下的军官,他们正在对着天空鸣枪,试图把那些乱跑的士兵吼回来。 而在枪声的吸引下,奇妙的事情发生了。 原本像流沙一样溃散的人群,开始出现了凝滞,紧接着是反向的流动。 就像是黑暗中的飞蛾扑向唯一的火光,那些惊魂未定的士兵开始本能地向军官靠拢,向人多的地方挤压。 几十个,几百个…… 热成像屏幕上,原本稀疏的红点正在疯狂地重叠、堆积,最后在营地中央形成了一个红得发亮、甚至有些刺眼的巨大光斑。 “看。” 柳洋指着屏幕上那个正在不断收缩、密度还在不断攀升的红色光团,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笑意: “这就是人类的群居本能。在面对看不见的死神时,他们本能地以为挤在一起就能分担风险。” 柳洋看着那个还在继续拥挤的人堆,眼神里透着一股可怕的冷漠: “多亏了你了,尽职的‘长官’。” 柳洋扔掉了手里的苹果核,在键盘上敲下了一行指令。 屏幕上,原本处于待机状态的数百个绿色光标瞬间变成了战斗状态的红色。 柳洋握住了操纵杆,大拇指轻轻弹开了“武器保险”的红色盖子: “让‘工蜂’进场。” …… 四号仓库,“蜂巢”。 随着指令的下达,那扇巨大的卷帘门缓缓升起。 嗡——! 一阵令人头皮发麻的密集蜂鸣声瞬间炸响。 几十架由黑色再生塑料管和地雷拼凑而成的“工蜂”无人机,像是一群从地狱里被释放出来的恶魔,争先恐后地冲入夜色之中。 它们没有编队,也不需要编队。 每一架工蜂的芯片里,都已经被写入了那条唯一的、绝对的死命令: 【SEARCH & DESTROY】(搜索并摧毁) 它们掠过树梢,掠过那些冰冷的尸体,向着那团散发着诱人热量、正在这漆黑雨夜中瑟瑟发抖的人肉团块扑去。 …… 黑岩寨军营。 一个营长模样的军官正声嘶力竭地吼着,他手里提着一把AK47,枪管滚烫。 在他的周围,大约聚拢了两百多名幸存的士兵。 “那是什——” 一个士兵突然抬起头,惊恐地指着头顶。 在那漆黑的雨幕中,传来了一阵奇怪的嗡嗡声。 还没等他们看清。 第一架“工蜂”已经捕获了目标。 它的光流传感器锁定了那个正在挥舞手臂、指挥人群的营长。 接着,那架丑陋的黑色无人机在空中猛地一顿,直直地悬停在了营长的侧上方。 它那像切了一半西瓜皮一样的定向战斗部,死死地对准了人群最密集的核心。 “轰!” 夜空中爆开了一团橘红色的火球。 紧接着的是一声沉闷的、像是铁锤砸在烂肉上的闷响。 定向爆破的威力被完美地聚焦。 近八百颗钢珠,在炸药推力的作用下,形成了一道扇形的金属风暴,以每秒1500米的速度,毫无死角地覆盖了大片区域。 没有任何惨叫。 因为惨叫声还没来得及发出,声带就已经被钢珠撕碎了。 那个营长,连同他周围的那一圈亲信,就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巨手狠狠拍了一巴掌。 他们的身体瞬间变得千疮百孔,像是破布娃娃一样被巨大的动能掀翻在地。 但这只是开始。 第一声爆炸就像是发令枪。 紧接着,黑暗中亮起了无数双电子眼。 第二架、第三架、第四架…… 那些早已盘旋在四周的“工蜂”,没有因为猎物的惨状产生一丝的迟疑。 它们如同嗅到了血腥味的食人鱼,从四面八方俯冲而下。 轰!轰!轰! 爆炸声此起彼伏。 每一架无人机都在算法的控制下,精准地寻找着“人员最密集”、“站立目标最多”的区域。 它们甚至学会了“补位”。 当一架无人机炸散了一群人后,另一架早已在旁边待命的无人机,会立刻冲向那些试图爬起来逃跑的幸存者,进行二次收割。 混乱再度降临。 第57章 蝼蚁的十分钟 【第一册 · 灰色秩序】 貌觉从未这样真诚地感谢神明的庇佑。 作为一个入伍不到半年的新兵,他在这个弱肉强食的黑岩寨军营里属于最底层的“耗材”。 脏活累活是他干,吃饭洗澡是最后才轮到他。 但也正是因为这种“最后”,在今天救了他的命。 晚上七点刚过,当大部分人还在食堂排队或者在澡堂抢水龙头的时候,貌觉正躲在发电机房后面的排水沟里。 他手里攥着一罐刚才从炊事班偷来的炼乳,正用脏兮兮的手指蘸着往嘴里送。 甜腻的炼乳在他的舌尖化开,这是他这几天吃到的最美味的东西。 他一边吃,一边透过排水沟的缝隙,羡慕地看着远处澡堂里那些正在冲凉的老兵。 “等老子以后当了排长,我也要天天霸占着水龙头。”貌觉在心里恶狠狠地发誓。 变故发生在七点零三分。 貌觉的视线里,那个平时最喜欢欺负他的班长,刚把一盆水浇在头上,身体突然就像是被抽走了骨头的蛇一样,软绵绵地滑到了地上。 起初,貌觉以为那是班长踩到了肥皂摔倒了,甚至在心里幸灾乐祸地笑了一声。 但紧接着,第二个,第三个…… 那些正在洗澡的人,就像是被无形的镰刀收割的麦子,成片成片地倒下。 没有枪声。 恐惧瞬间将他笼罩。 在他简单的认知中,敌袭伴随着的,是枪声,爆炸声,和呐喊声。 而不是这样单调的流水声和人体倒地的闷响声。 貌觉手里那罐还没吃完的炼乳“咣当”一声掉在地上。 他看到一个光着身子的士兵从澡堂里摇摇晃晃地跑出来,没跑两步就跪在了泥地上。 那个士兵离貌觉藏身的地方只有不到五米。 借着昏黄的路灯,貌觉看清了那个人的脸。 那是一张他这辈子见过的最恐怖的脸。 那人的皮肤呈现出一种诡异的、鲜艳欲滴的樱桃红色,像是刚从染缸里捞出来一样。 他的眼睛瞪得滚圆,黑色的瞳孔扩散到了极致,几乎看不到眼白。 嘴巴大张着,嘴角流出粉红色的泡沫,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抽气声,像是一条离开了水的鱼。 那人向着貌觉的方向伸出手,似乎想求救,但手指刚触碰到泥土,整个人就猛地向后反弓,脊柱弯曲成一个不可思议的角度,然后彻底不动了。 七点零八分。 “有毒!水里有毒!!” 终于有人喊了出来。 营地彻底炸了。 貌觉缩在排水沟的阴影里,浑身发抖。 他看到那些没喝水的人像没头苍蝇一样乱跑,有人在呕吐,有人在哭号,有人试图往黑暗的林子里钻。 “砰!砰!砰!” 几声清脆的枪响压过了混乱。 “都别跑!回来!都给老子回来!” 那个平时威风凛凛的营长提着枪冲了出来,对着几个试图逃跑的士兵脚下开了几枪,甚至直接踹翻了一个被吓破胆的新兵。 “敌人在暗处!” 营长声嘶力竭地吼着,满脸通红,青筋暴起: “谁跑谁就是死!落单了就是给对面送菜!都给老子聚过来!人多他们才不敢动!!” 一种最朴素、也是最要命的本能逻辑生效了——在面对未知的黑暗和死亡时,“羊群”会本能地挤在一起,试图用体温和数量来驱散恐惧。 听到营长的吼声,那些六神无主的幸存者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 “去营长那!快!” 原本四散奔逃的人群开始疯狂地向营地中央的那块空地汇聚。 他们跨过战友的尸体,踩着满地的呕吐物,争先恐后地向那个唯一拿着枪在指挥的男人靠拢。 就像一团因为极度惊恐而挤在一起的烂肉。 貌觉本能地也想爬出去,想要加入那个看起来很安全的大集体。 但他刚把头探出排水沟,一股强烈的直觉让他停下了脚步。 他感觉,出去会死。 两百多号人,在短短几十秒内,挤在了一个不到两百平米的空地上。 人挨着人,人挤着人,哪怕是扔一块砖头进去都能砸死三个。 营长似乎也意识到了这点,他只是想先把人拢住,不让人跑散。 “听着!一连的去东边,二连的去西边!把机枪架……” 营长的命令刚喊出一半。 他想让人散开去把守各个路口。 但他太慢了。 或者说,那个坐在几公里外的屏幕前的男人,动作太快了。 七点十二分。 柳洋在看到人群有汇聚趋势的那一秒,就按下了释放键。 嗡—— 一阵奇怪的声音盖过了人群的嘈杂声。 貌觉透过缝隙,看到了令他魂飞魄散的一幕。 几十个黑色的黑影从夜空中俯冲而下,它们没有丝毫的犹豫,没有盘旋观察,而是像一群早已锁定目标的饿狼,直直地扎向了那个人群密度最高、最拥挤的核心。 这是一个转瞬即逝的时间窗口。 如果早一分钟,人还没聚齐。 如果晚一分钟,人可能就散开了。 但柳洋卡住了这一分钟。 “那是什——” 轰! 第一团火光在人群正中央,也就是那个营长的头顶上方炸开。 并没有惊天动地的巨响,那声音沉闷得像是用锤子砸烂一个西瓜。 貌觉亲眼看到,那个刚才还在喊话的营长,连同他周围的那一圈亲信,瞬间像是被某种巨大的力量砸在了身上,被径直击飞。 紧接着,是一场一边倒的屠杀。 那些悬在头顶的黑色恶鬼,不断地喷吐着火光。 每一声闷响,都会有一片人像麦子一样倒下。 定向爆破的钢珠雨在这种人群密集地的杀伤效率高得令人发指。 一颗钢珠甚至能穿透两个人的身体。 那团刚刚汇聚起来、试图寻找安全感的人群,瞬间变成了一个巨大的血肉磨盘。 断肢横飞,内脏流得满地都是。 那些刚才还庆幸自己没喝水的人,现在却恨不得自己刚才就喝水死掉了——至少那样还有个全尸。 只用了不到两分钟。 那两百多个人,就变成了一堆不再蠕动的烂肉。 七点十五分。 爆炸声停了。 营地里重新恢复了安静,只有那些不知疲倦的无人机还在低空盘旋,发出令人牙酸的嗡嗡声,像是在巡视领地的秃鹫。 貌觉死死地捂住自己的嘴,裤裆里一片温热,尿骚味混合着周围的血腥味,让他几乎窒息。 但他不敢动。 直到他看到一架无人机慢慢地飞过排水沟上方,红色的电子眼扫视了一圈确认没有威胁后拉高飞走,他才敢大口喘气。 七点二十五分。 营地里彻底死寂了。 一种巨大的、劫后余生的荒谬感笼罩了貌觉。 “跑……得跑……” 这里是地狱,多待一秒都会死。 貌觉颤抖着从垃圾堆里爬出来,他没有像其他傻子一样往北边的蛇谷方向跑,更没有往营地大门跑。 他是本地人,是在这片山沟里长大的野孩子。 他知道营地后方有一条废弃的运木道,那是一片被砍伐过的开阔地,那里直通山下的老寨子。 “我是本地人……我能跑掉……” 貌觉给自己打着气,像一条滑腻的泥鳅,钻出了铁丝网的破洞。 前方就是那条运木道。 今晚的月亮很大,把这片没有任何植被的黄土路照得惨白。 貌觉发足狂奔。 风在耳边呼啸,他听不到身后的营地有任何追兵的声音。 “活下来了!哈哈!老子活下来了!” 貌觉一边跑一边想笑,那种死里逃生的快感让他肾上腺素飙升。 只要跑过这片开阔地,钻进前面的老林子,谁也别想抓住他。 但他并不知道。 在他头顶三百米的高空,一双更为巨大的眼睛正冷冷地注视着这只落单的蚂蚁。 …… 蛇谷,指挥中心。 柳洋看着屏幕边缘那个正在那条废弃公路上狂奔的红色光点。 “运气不错。” 柳洋推了推眼镜,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 “可惜。” 柳洋的手从自动巡航的键盘上移开,握住了一旁那个带有力反馈的专业飞行摇杆。 “上面还有眼睛盯着。” 他轻轻推动节流阀。 “00号,接管控制。” …… 废弃运木道上。 貌觉跑得肺都要炸了,但他不敢停。 就在他以为自己即将拥抱自由的时候。 嗡——!!! 一种不同于刚才那些小无人机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那个声音更低沉,更厚重,甚至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压迫感。 貌觉下意识地停下脚步,回过头。 那一瞬间,他的瞳孔缩成了针尖大小。 在那惨白的月光背景下,一个巨大的、长着六只翅膀的黑色怪物,正悬停在他身后五十米不到的空中。 它比刚才那些乱飞的小东西大得多,机腹下方挂着一个闪烁着幽幽红光的巨大眼睛。 它就像是某种来自未来的审判者,静静地看着这个在黄土路上瑟瑟发抖的人类。 没有任何躲避的空间。 周围全是光秃秃的伐木留下的树桩,连个能藏身的土坑都没有。 “啊!!!!” 貌觉绝望地尖叫起来,捡起地上的一块石头,狠狠地朝那个怪物砸去。 石头还没飞出十米就掉了下来。 而那个黑色的怪物,只是微微调整了一下机头。 指挥中心里。 柳洋看着屏幕上那个挥舞手臂的红色小人,大拇指轻轻弹开了操纵杆顶端的红色保护盖。 “Game Over。” 他按下了红色的击发按钮。 轰! 运木道上爆开了一团橘红色的火球。 蜂后挂载的是一枚更大当量的定向破片杀伤弹。 爆炸的气浪卷起了漫天的黄土。 当烟尘散去。 那条惨白的运木道上,只留下了一个焦黑的弹坑。 至于貌觉。 连全尸都没剩下。 第58章 死亡如约而至 【第一册 · 灰色秩序】 苏貌能在这片混乱的金三角活到现在,靠的不仅仅是狠辣。 黑岩寨的指挥所,或者说是苏貌的“行宫”,是一座按照半永久工事标准修建的碉堡。 墙体是半米厚的钢筋混凝土,窗户是防弹玻璃,甚至连通风口都加装了防爆格栅。 但真正救了他一命的,竟然是他那令人发指的小气。 几个月前,当祝宇提出免费给军营接水管时,苏貌虽然满口答应,但在最后入户的环节,他却为了省改道扩建的钱,同时也为了保护他那昂贵的波斯地毯,死活不肯让水管直接接进楼里。 “接什么接?在外面修个池子存着!要喝水让勤务兵提桶进来!” 正是这个当时被祝宇嘲笑的决定,让这座行宫在今晚的第一波毒杀中成了唯一的孤岛。 当外面的士兵因为喝水或者洗澡而纷纷倒下时,苏貌正在喝那瓶兑了桶装纯净水的威士忌。 他的亲卫队也因此幸运地保留了大部分战斗力。 这些平日里就在行宫周围执勤、吃小灶的精锐,大约有三分之二的人活了下来。 此时,六十多名全副武装的亲卫队员正挤在行宫的一楼大厅和走廊里,依托着厚实的墙体,用机枪封锁了大门和窗户。 “轰!轰!轰!” 头顶传来密集的爆炸声。那是柳洋操控的“工蜂”无人机正在对这座建筑进行俯冲轰炸。 但这就像是在给乌龟壳挠痒痒。 那种只有几百克装药的定向雷,打在没有任何掩护的步兵身上是屠杀,但打在这种钢筋混凝土工事上,只能留下一个个浅坑。 里面的亲卫队员甚至不用躲避,只是听着头顶的闷响,眼神凶狠地盯着窗外。 苏貌听着外面的爆炸声,那张平日里总是带着假笑的脸此刻扭曲得像个恶鬼。 他还没输。 他手里还有这张王牌。 “他妈的……那个中国人想黑吃黑!”苏貌把手里的酒杯狠狠摔在地上,“以为靠几个会飞的玩具就能弄死我?” “把‘铁王八’开出来!”苏貌对着亲卫队长吼道,脸上的肥肉因为愤怒而颤抖,“给我冲出去!直接去蛇谷!那个中国佬肯定躲在那里!只要抓住了他,天上的这些鬼东西自然就停了!” 行宫侧面的车库大门轰然洞开。 一辆经过魔改的BTR-60轮式装甲车,像一头咆哮的犀牛,轰鸣着冲了出来。 这辆车虽然炮塔被拆了,但车身焊满了格栅装甲,对于轻武器和普通的破片有着绝对的防御力。 它撞开营地的大门,无视了头顶盘旋的“工蜂”,向着通往蛇谷的林间公路狂奔。 “想玩斩首?” 指挥中心里,柳洋双手握紧了“蜂母”的操纵杆:“那得看你有没有这个命。” 高空中,那架体型庞大的六旋翼无人机猛地压低机头。 它的机腹下方,挂载着一枚由YASDA母机车削出的紫铜药罩穿甲弹——这是柳洋手搓的得意作品,理论上能击穿300毫米的均质装甲。 屏幕上的绿色十字光标瞄准车体中段的人员舱。 但在按下去的那一刻,装甲车突然为了避让路上的尸体,猛地打了一把方向。 “啧,歪了。” 轰——!!! 火光没有在车顶炸开,而是狠狠地砸在了车尾的引擎盖上。 这枚穿甲弹的战斗部瞬间释放出高温金属射流,像热刀切黄油一样熔穿了引擎护甲,直接将那台昂贵的V6柴油发动机炸成了一团废铁。 失去动力的装甲车在一阵刺耳的摩擦声中失控,巨大的惯性让它一头撞在了路边的一棵巨型柚木上。 “咚!” 这一下撞击势大力沉。 虽然爆炸没有波及驾驶室,但巨大的冲击力震碎了那块厚重的防弹玻璃。 驾驶员成了唯一的倒霉蛋。 他连哼都没哼一声,就瘫软在了方向盘上。 “可惜了。” 柳洋看着热成像。 后车厢的门被踹开了。 十几个高亮度的红色光点正在快速移动,从冒烟的车里跳了下来。 这帮人是苏貌的王牌,反应极快,而且极其悍勇。 他们知道车坏了,但在这距离蛇谷只有几公里的地方,他们没有选择撤退。 “进林子!走树林摸过去!” 领头的副队长吞吞吼道。 他很清楚公路上他们就是活靶子,天上的无人机正盯着他们。 十几名亲卫队员极其战术地滚进了路边茂密的原始丛林。 指挥中心里,柳洋有些遗憾地松开操纵杆。 屏幕上,那些红点一旦钻进茂密的树冠层,热成像就变得断断续续,而且那种复杂的环境,“工蜂”飞进去就会炸机。 “进了林子,无人机就废了。”柳洋看着那片漆黑如墨的森林,“这帮人现在是亡命徒,他们想徒步突袭我们。” 祝宇站在后面,看着屏幕上那片黑暗的区域。 他的表情没有丝毫慌张,反而满是猎人看着猎物落网的戏谑。 …… 丛林深处。 刚刚死里逃生的亲卫队副队长吞吞,正带着十二名手下在灌木丛中艰难穿行。 “都小心点!把头盔灯关了!” 吞吞压低声音吼道。他看了一眼身后那辆还在燃烧的装甲车,心有余悸。 “那种飞机在林子里飞不了!只要我们不露头,他们就看不见!” 吞吞是个实战经验丰富的老兵。 他迅速判断出,沿着公路走是死路一条,只有穿插这片三公里的原始丛林,摸到蛇谷的侧翼,才有机会翻盘。 “大家跟紧我!呈搜索队形!注意脚下!” 他们走得很小心。 但他们不知道的是,此时此刻,在他们周围半径三十米的地下。 有十几颗黑色的塑料圆柱体,正在苏醒。 它们没有绊线,没有压发盘。 它们只有一颗极其灵敏的微机电麦克风,以及一段柳洋亲手编写的代码。 吞吞停下了脚步。 他突然觉得后背发凉。 “停。”吞吞举起拳头。 身后的队员立刻蹲下警戒。 但,还是迟了。 滴。 泥土下传来一声极轻微的蜂鸣。 吞吞听到了。 他猛地低头,看向脚边的一堆落叶。 “地——” 轰!轰!轰! 那个“雷”字还没喊出口。 以小队为中心,周围的泥土突然炸开。 七八个黑色的罐子像是被弹簧崩出来的玩偶一样,猛地窜到了半空中。 在跳到1.2米——也就是人蹲下时的头部高度,或者站立时的腰部高度时。 凌空引爆。 这一瞬间,数千颗钢珠在狭窄的林间空地上形成了一张密不透风的死亡之网。 根本没法躲。 吞吞只觉得眼前一红,然后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他的头盔被十几颗钢珠同时击穿,防弹衣在如此近距离的钢珠雨面前就像是纸糊的。 惨叫声只持续了不到两秒钟。 然后,丛林重新归于死寂。 只有几片被炸碎的树叶,缓缓地飘落在那些不再动弹的尸体上。 第59章 化学能打击,小子 【第一册 · 灰色秩序】 晚上八点四十五分。 距离第一波毒杀开始,已经过去了一个半小时。 黑岩寨的枪声已经销声了半个多小时,外围的散兵游勇要么变成了尸体,要么则是已经在成为尸体的路上,总之,命不久矣。 但在热成像屏幕的中央,那个代表苏貌行宫的巨大光斑,依然刺眼地亮着。 那座半永久工事的设计图纸祝宇还看过。 在准备给苏貌接水管的时候。 半米厚的C40钢筋混凝土,双层螺纹钢加固,当年苏貌为了防备政府军的重炮,可是下了血本。 此刻,这个乌龟壳封死了所有的门窗,切断了对外通道。 里面的几十名亲卫队依托着射击孔,用几挺重机枪封锁了四周近两百米的开阔地。 “老板,需要我带领亲卫队去攻坚吗?” 安东尼奥看着祝宇问道。 祝宇看着屏幕,面无表情地敲击着桌面。 “你活够了?急着去送死?” “你乐意,我还不乐意呢。我可不想做亏本的买卖。” 虽然嘴上说着不急,但祝宇眼底的阴霾却越来越重。 攻坚战,向来最容易变成烂泥潭。 他看着那个顽固的光斑,感到一阵头痛。 他必须速战速决。 他必须“藏”好。 今晚发生的一切——无论是通过水管投毒,还是用无人机群进行定点清除——都太“过线”了。 这完全超出了金三角传统的、拿着AK互射的战争逻辑。 如果让外界知道蛇谷是这么打仗的,知道他祝宇是个男女老幼全都不放过的“绝户手”,是个把工业技术转化为屠杀能力的“疯子”。 那他就完了。 在这张名为“利益”的餐桌上,大家可以容忍贪婪,可以容忍残暴,但没有人会喜欢一个“不守规矩”的人。 一旦这种打破底线的手段曝光,景栋的那些金主会恐惧,周边的军阀则会联合起来绞杀这个“异类”,甚至连未来的国际买家也会对他敬而远之。 因为谁也不想和一个随时可能在背后下毒、或者把这桌子掀了的人做生意。 所以,苏貌必须死,而且必须在这个晚上,死得干干净净。 不能让明天早上的太阳照出这里的真相。 不能让任何人看到那些呈现出诡异粉红色的中毒尸体,也不能让任何人有机会把今晚的惨状传出去。 这地方必须成为一个信息黑洞。 外界只需要知道苏貌死了,至于怎么死的——可以是内讧,可以是走火,甚至可以是心梗。 唯独不能是“被蛇谷屠杀”。 “不能拖了。” 祝宇低声自语: “必须在天亮前把这块又臭又硬的石头搞定,然后把地洗干净,安东尼奥,你去把那两辆美洲……” 祝宇的命令还没说完,就被窗外一阵沉闷而巨大的气流扰动声打断了。 那是重型电机的啸叫声。 祝宇皱着眉转过头,只见那架代号“00”的蜂母无人机,正像一只巨型吸血蝠,稳稳地降落在平台上。 柳洋走了进来。 和祝宇的阴霾不同,柳洋手里正拿着一块沾着油污的擦机布,慢条斯理地擦着手指。 “别折腾那两辆美洲狮了。” 柳洋把擦机布随手扔进垃圾桶: “那玩意儿虽然看着唬人,但上面的重机枪啃不动半米厚的混凝土。除非你让安东尼奥把车开到脸上当撞角用,否则就是去听个响。” 祝宇看着柳洋这副不紧不慢的样子,只觉得心累。 他放松身体,仰着躺了下来。 然后有气无力地说道: “那你倒是发力啊,大洋游侠。” “急什么。” 柳洋走到控制台前,随手拿起桌上的半瓶水喝了一口,然后指了指窗外那架正在重新挂载的无人机: “我这不是让它回来拿‘开罐器’了吗。” “开罐器?”祝宇一个鲤鱼打挺,然后透过玻璃,看到了工人正在往无人机下挂载一个黑乎乎的、倒锥形的怪东西,“那是炸弹?” “要真拿当量硬怼,我估摸着得成品得比那个还要大三四圈。” 柳洋推了推眼镜,嘴角勾起一抹人畜无害的微笑,但那笑容在冷蓝色的屏幕光映照下,显出一股令人心悸的阴冷: “那只是一个石墨坩埚,里面装着三十公斤的……焊粉。” “焊粉?”祝宇愣住了一下,然后反应了过来是什么。 “铝热剂?” 说话间,两人已经走出了指挥中心。 “对,铝热剂。”柳洋拍了拍坩埚,“一种很基础的工业配方。” “但我还加了点狠活——聚四氟乙烯。” “这会让反应温度在两秒内突破3000摄氏度。” 柳洋指着坩埚底部的导流口: “3000度。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祝宇很诚实地摇了摇头。 “意味着钢铁会像蜡烛一样融化,混凝土会像饼干一样崩解。” “意味着没有东西能挡得住它。” “这股铁水在重力的作用下,会变成一把无坚不摧的‘重力刀’,垂直向下,烧穿它遇到的一切阻碍。” “混凝土里的结晶水会瞬间汽化,产生的高压会让水泥像爆米花一样崩解。而里面的钢筋网,在铁水面前就是棉花糖。” “我会把这罐东西,直接浇在他们头顶的通风机房上。” “三十公斤的铁水。”柳洋比划了一个下切的手势,“足够给苏貌来一次物理层面的‘醍醐灌顶’。” …… 晚上八点五十五分。 黑岩寨,行宫碉堡内。 这里的气氛压抑得令人窒息。 发电机还在轰鸣,为了防止可能存在的毒气打击,所有的通风口都关闭了,只靠内循环系统维持着空气流通。 苏貌瘫坐在大厅的椅子上,手里紧紧攥着一把镀金的手枪,双眼赤红。 周围的亲卫队员们没人说话,只是机械地盯着射击孔。 突然。 头顶传来了一声奇怪的闷响。 咚。 像是有人在楼顶跺了一脚。 紧接着,是一种极其尖锐、令人牙酸的“滋滋”声,就像是烧红的烙铁插进了冰水里。 柳洋按下了点火键。 刹那间,无人机下方亮起了一团令人无法直视的白炽光芒。 镁粉瞬间引燃了整罐铝热剂。 剧烈的氧化还原反应在石墨坩埚内爆发。 几秒钟后,坩埚底部的铜塞熔化。 一道金白色的、如同太阳火般的液态洪流,顺着导流口笔直地倾泻而下。 ……………… 碉堡内部。 苏貌看着天花板。 他先是看到天花板中央的那个通风口突然变红了。 那种红完全不是火焰的那种红,而是金属被加热到极致后的亮红。 紧接着,混凝土开始剥落。 “噼啪!噼啪!” 伴随着爆裂声,大块大块的水泥像雨点一样砸落下来。 那是混凝土内部的水分在高温下瞬间汽化造成的“热散裂”。 露出来的钢筋网在几分之一秒内就变成了液态。 然后,一束光穿透了进来。 没有任何阻碍,半米厚的楼板就像一张薄纸。 那一束只有手腕粗细,却散发着3000度高温的铁水,带着毁灭性的化学能,垂直砸在了大厅中央的地板上。 “滋——轰!!!” 铁水落地的瞬间,昂贵的波斯地毯直接气化。 下面的水磨石地面瞬间炸裂,被烧出一个深坑。 一股肉眼可见的热浪激波,以落点为中心,向着四周疯狂扩散。 离得最近的两名亲卫队员连惨叫都没发出来。 他们身上那件原本用来保命的廉价化纤战术背心,在瞬间吸收了巨大的热辐射后,直接超过了燃点。 合成纤维瞬间融化、起火,变成了附着在骨头上的燃烧胶质,把他们变成了两支人形火炬。 “啊啊啊啊!!” 苏貌惨叫着向后爬去,他感觉自己的眉毛和头发都在卷曲、焦糊。 但这还只是直观的伤害。 真正的地狱,是随之而来的连锁反应。 那个被烧穿的洞口,像是一个倒置的火山,源源不断地倾泻着铁水和熔渣。 原本封闭的碉堡,瞬间变成了一个高压锅。 室温在短短几秒钟内从26度飙升到了60度,然后是80度,100度…… 氧气被引发的剧烈的燃烧抽干。 取而代之的,是特氟龙燃烧产生的剧毒氟化物气体,以及混凝土分解产生的粉尘。 “咳咳咳!!” 原本据守在窗边的士兵们开始剧烈咳嗽,他们扔掉枪,疯狂地撕扯着自己的领口。 缺氧让他们的大脑一片空白,高温让他们的皮肤开始起泡、溃烂。 有人试图冲向大门,但吸入了一口滚烫的空气后,呼吸道直接被灼伤水肿,捂着喉咙痛苦地跪在地上,在窒息中抽搐。 苏貌缩在墙角。 他眼睁睁看着那道光柱像切奶油一样切开了地面,点燃了地下储藏室里的弹药箱。 噼里啪啦的子弹殉爆声中,他看到自己的手下像蜡烛一样在高温中融化。 他想开枪自杀,但高温已经让手枪的击发机构卡死了。 他只能在这种极度的高温、窒息和绝毒中,感受着自己的生命一点点流逝。 …… 晚上九点零五分。 铝热剂反应结束。 无人机缓缓飞离。 那个坚不可摧的碉堡顶部,留下了一个边缘光滑、散发着暗红色光芒的孔洞。 黑烟从洞口滚滚冒出。 “热源反应正在下降。”柳洋看着屏幕,“里面已经没有能够站立的目标了。” “还有活口吗?”祝宇问,“活蹦乱跳的那种。” “可能有,如果他来自氪星的话。” 柳洋在键盘上敲下一行指令。 “工蜂,进场收尾。” 嗡—— 四架早已盘旋在低空的小型自杀式无人机,像是一群闻到了血腥味的秃鹫,顺着那个刚刚被烧出来的、还散发着高温的孔洞,依次钻了进去。 碉堡内部。 这里已经是一片焦黑的炼狱。 满地都是蜷缩的、焦黑的尸体。 苏貌还没有死透。 他全身大面积烧伤,喉咙里发出拉风箱一样的声音,意识模糊地躺在角落里。 这时,他听到了一阵轻微的嗡嗡声。 他费力地睁开肿胀的眼睛。 他看到一个小小的、黑色的飞行器,悬停在了他的面前。 那只红色的电子眼冷冷地注视着他。 红光闪烁了一下。 【Target Acquired】 轰。 ………… “安东尼奥。”祝宇拿起另一个对讲机: “带着人,去洗地。” “把那两辆美洲狮一起开过去拉尸体。” “记住,天亮之前,我要那里连一块残肢都找不到。” 第60章 亲卫队 【第一册 · 灰色秩序】 晚上十点。 通往黑岩寨的泥泞公路上,一支三十人的队伍正在行进。 他们没有打手电,也没有任何人说话。 哪怕有人踩进了没过小腿的泥坑,身形也没有丝毫晃动,甚至连把脚拔出来的节奏都没有乱。 这支队伍看起来很“怪”。 金三角的士兵,要么是像猴子一样,要么是像土匪一样。 但这三十个人,全然不同。 他们穿着昂贵的黑色防雨作战服,背着短管突击步枪,每个人之间的距离像是用尺子量过一样,死板地保持在三米。 他们走路时不会去看路边的尸体,不会去看燃烧的树木,目光只盯着前一个人的后背。 这种行军方式不像是在洗地,倒像是一群正在被赶往饲料槽的牲口。 这是祝宇的“第一特别行动组”。 这支队伍的存在,直到现在,在蛇谷内部都是绝密。 连柳洋都曾经问过,为什么要花这笔冤枉钱养这群人。 祝宇的回答很简单:“因为狗和狼是不一样的,我要的是狗。” 这支队伍的成型,用的仅仅是生物学最原始的逻辑——条件反射。 在蛇谷那个封闭的4号营地里,安东尼奥执行了一套祝宇设计的“喂养程序”。 规则很简单:静默与食物。 五十个被挑选好的,本身自我意识比较薄弱的人被关在一个大通铺里。 每天只有两次进食机会。 每次的餐食是上好的红烧牛肉罐头和高热量能量棒,在缅北这是只有军阀才吃得起的东西。 但想吃到它,必须完成当天的所有训练,并且在听到铃声后的十秒内,完成指定的战术动作。 慢一秒,饭盆就会被撤走。 发出一声多余的咳嗽,饭盆会被撤走。 眼神乱瞟,饭盆会被撤走。 在长达两个月的“喂养”中,饥饿感重塑了他们的大脑沟回。 人数也从五十锐减到了三十。 他们渐渐忘掉了语言,忘掉了恐惧,甚至忘掉了愤怒。 他们的世界里只剩下一个简单的逻辑闭环: 指令响起 → 执行动作 → 胃部填充。 现在,安东尼奥就是那个拿着铃铛的人。 …… 队伍抵达了黑岩寨的废墟边缘。 空气里全是令人作呕的焦糊味和强酸味。地上躺着不少还在抽搐的伤兵,有人捂着烂掉的脸在泥水里哀嚎。 这些黑衣人依然保持着那种诡异的匀速步伐。 一名伤兵抓住了路过的一名黑衣队员的脚踝,哭喊着求救。 那名队员停了下来。 他低头看了一眼那只脏手,眼神里没有任何情绪——既没有怜悯,也没有杀意,就像是看着一根绊住脚的树枝。 他抬起枪口。 “噗。” 一声轻响。 伤兵的手松开了。 队员收起枪,跨过尸体,继续保持着原本的步频向前走,仿佛刚才只是弯腰系了一下鞋带。 “清理干净。” 安东尼奥走在最前面,声音低沉:“别留下任何会喘气的东西。” 身后的队伍瞬间散开。 他们进入废墟的方式非常“笨拙”,在洗地作为行动指令的时候,他们压根不会寻找掩体,而是直挺挺地推进。 但在绝对的火力压制下,这种“笨拙”反而变成了一种不可阻挡的碾压。 沉闷的枪声开始有节奏地响起。 噗、噗、噗。 不需要喊叫,不需要战术交流。 他们看见人,举枪,扣扳机,然后寻找下一个。 整个过程安静得像是在进行一场默片表演。 安东尼奥跨进了苏貌的行宫。 大厅中央的地板已经被烧穿了,那个还在冒烟的洞口边,躺着一具焦黑的尸体。 安东尼奥走过去,用脚尖踢了踢那团碳化物,确认是苏貌后,掏出匕首割下了头颅。 “长官。” 一名代号“07”的队员站在一幅倒塌的油画前。 他的枪口垂下,手指却依然搭在扳机护圈上。 安东尼奥走过去,发现了一道暗门。 两名士兵上前,熟练地安放了定向爆破索。 “轰!” 防爆门被炸开,一股带着奢华香水味和尿骚味的空气涌了出来。 这是一个装修豪华的地下避难室。 里面蜷缩着五个人。 苏貌的小老婆抱着四个孩子缩在角落里,满地都是散落的金银首饰。 “别杀我们!求求你们!”女人尖叫着,把手里的金镯子和美金举过头顶,“我有钱!苏貌还有很多钱藏在……” 安东尼奥没说话,只是退后了一步,给07号让出了射界。 女人看到了那个黑洞洞的枪口,绝望地把孩子护在身后,哭声凄厉。 07号看着眼前这一幕。 他的视线在女人举着的美金和那几个孩子身上扫过。 换做任何一个正常的士兵,面对这种巨额财富和妇孺,至少都会慢上一拍。 但07号没有。 他甚至没有看安东尼奥一眼。 在他的认知里,这和训练营里那个移动的靶子没有任何区别。 如果不打倒靶子,今晚就没有牛肉罐头吃。 这是刻在胃里的本能。 他举枪。 “噗。” 女人倒下。 孩子尖叫。 07号的枪口平移,动作稳定得像是一台液压机。 “噗、噗、噗、噗。” 四声闷响。 尖叫声戛然而止。 地下室安静了。 做完这一切,07号没有任何停顿,他只是熟练地退下弹夹,看了一眼里面的余弹量,然后从战术背心里换了一个满弹夹装上。 接着,他弯下腰,捡起了地上几枚刚才弹出的滚烫弹壳,放进了回收袋里。 “走吧。” 安东尼奥看了一眼地上的尸体,转身离开。 07号跟在后面,脚步声依然沉稳、死板,和来时没有任何区别。 …… 第61章 废物处理 【第一册 · 灰色秩序】 凌晨三点的黑岩寨,陷入了一种比死亡更深沉的寂静。 探照灯惨白的光柱横扫过这片废墟,将地狱般的景象毫无保留地暴露在夜色中。 这不再是一个军营,而是一个巨大的、露天的停尸场。 尸体呈现出一种诡异的“分层”分布。 在外围的水房和食堂区域,躺着的大多数是完整的尸体。 但这里没有任何“安详”可言。 相反,这里的每一具尸体都像是在控诉着生前最后几秒所遭受的极刑。 地上到处是摔碎的瓷片和撒落一地的饭菜。 尸体扭曲成各种接近人体极限的姿势——有的身体反弓成虾状,脊椎骨几乎要折断;有的双手死死地卡住自己的喉咙,指甲深深嵌入肉里;还有的人脸埋在自己的呕吐物里。 然而,最令人毛骨悚然的,是这些尸体的颜色。 在探照灯下,这些扭曲、痉挛、面容狰狞的尸体,皮肤却全都呈现出一种妖艳的、生机勃勃的樱桃粉色。 那是氰化物与血红蛋白锁死后,高含氧血液滞留皮下留下的独特印记。 这几百具粉红色的、却又极度扭曲的尸体堆叠在一起,像是一场用糖果色包装的残酷刑罚,透着一股令人作呕的荒诞感。 而在营地中央的空地上,一切都变得支离破碎。 那里是被“工蜂”无人机群反复犁过的地方。 泥土已经被血液浸透成了紫黑色,踩上去会发出“咕叽咕叽”的声响。 这里的尸体没有一具是完整的。 断肢、内脏和被钢珠打成筛子的躯干混杂在一起,铺成了一层厚厚的地毯。 有些尸体依然保持着拥抱或者堆叠的姿势——那是他们在最后一刻试图抱团取暖的证据,但现在,他们变成了被搅拌在一起的烂肉。 至于那座被铝热剂烧穿的碉堡,则像是一个巨大的焚尸炉,至今还在向外散发着滚滚热浪和焦臭。 “这活儿真他妈不是人干的。” 路易斯坐在“美洲狮”防雷车的驾驶室里,戴着厚厚的防毒面具,声音闷闷地传出来。 但他手上的动作并没有停。 轰—— 引擎咆哮。 两辆经过改装的“美洲狮”缓缓倒车,巨大的越野轮胎碾过泥泞的红土和一些分不清是什么的组织,尾部拖挂着两个巨大的、原本是用来运输矿石的重型自卸拖斗。 胡安跳下副驾驶,手里拿着一根荧光指挥棒,哪怕在满地死尸面前,他的动作依然像是在指挥倒车入库一样标准。 “倒!倒!再倒!好,停!” 随着气刹放气的“嗤”声,拖斗稳稳地停在了尸体堆积最密集的区域旁边。 那三十名面无表情的黑衣队员开始干活了。 他们没有使用担架,也没有任何所谓的尊重。 两个黑衣人一组,一人抓手,一人抓脚。 “起。” 尸体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 “咚。” 重重地砸进铁皮拖斗里。 接着是下一个。 咚、咚、咚。 尸体砸落在拖斗里的声音单调、沉闷,且富有节奏感。 路易斯看着后视镜,看着那些曾经或许也是父亲、儿子、丈夫的人,像冻硬的猪肉一样被一层层地码放进车斗里。 粉红色的尸体被压在最下面,接着是那些血肉模糊的碎块,最后是那些从碉堡里拖出来的、像炭黑一样的焦尸。 很快,第一个拖斗装满了。 画面很是令人作呕——各种扭曲的肢体纠缠在一起,一只手从尸堆的缝隙里伸向天空,手指上还戴着一枚廉价的金戒指。 “一号车满载。”路易斯对着对讲机说道,语气麻木,“正在前往填埋区。” 美洲狮发出低沉的吼叫,拖拽着这几十吨重的“货物”,碾过营地的大门,向着后山的深处驶去。 …… 距离黑岩寨五公里的山坳里。 这里原本是祝宇规划用来填埋工厂二期产生的化工废渣和重金属污泥的填埋场。 一个直径五十米、深达十米的大坑早已挖好。 坑底铺设了厚厚的防渗膜,那原本是为了防止重金属污染地下水——当然,现在它有了新的用途。 路易斯将车倒在坑边。 伴随着液压顶杆升起的嗡嗡声,巨大的车斗缓缓倾斜。 哗啦—— 数以百计的尸体像泥石流一样倾泻而下,滚落进那个漆黑的深渊。 这只是第一车。 整整一夜,两辆美洲狮往返了十六趟。 直到天边泛起鱼肚白,那个深坑的底部已经被铺了厚厚的一层。 安东尼奥站在坑边,面无表情地挥了挥手。 早已等候在一旁的工程队开动了。 几辆装满白色粉末的卡车倒车至坑边。 成吨的生石灰被倾倒下去,覆盖在那些尸体上,瞬间腾起一股白色的烟尘。 紧接着,是一辆洒水车。 水流喷射而出,淋在生石灰上。 滋滋滋——! 剧烈的化学反应瞬间爆发。 生石灰遇水变成了熟石灰,释放出大量的热。 坑底瞬间变成了一个巨大的沸腾锅。 高达几百度的白色的蒸汽滚滚而上。 在这样的高温和强碱腐蚀下,软组织会被迅速破坏、脱水、碳化。 那些尸体在白雾中发生着最后的蜷缩和抽搐——那是肌腱在高温下收缩的物理反应,看起来就像是亡灵在进行最后的挣扎。 但这还不够。 “倒酸。”安东尼奥继续下令。 几桶从电子厂蚀刻车间运来的废酸被倒了进去。 酸碱中和反应带来了更剧烈的沸腾和腐蚀。 很快,这个坑里将不再有身份之别,不再有阶级之差。 苏貌和他手下最卑贱的士兵一样,都在这剧烈的化学反应中,被还原成了最基础的有机质和无机盐。 最后,两台推土机轰鸣着开过来。 它们推着像山一样的红土,将这个还在冒着热气和白烟的深坑彻底填平。 履带反复碾压,将来回的松土压得像岩石一样坚硬。 路易斯跳下车,点了一根烟,看着这片平整得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的红土地。 “结束了?”胡安问,他的脸色有些发白。 “结束了。” 路易斯吐出一口烟圈,指了指那片土地: “过几个月,这里的草会长得很好。” 第62章 沙盘上的蛇谷 【第一册 · 灰色秩序】 清晨的第一缕阳光刺破了雨季厚重的云层,剖开了这片刚刚经历了清洗的大地。 四号仓库前,专为蜂母设计的一个小型停机坪旁。 柳洋坐在一把小椅子上,手里拿着一个啃了一半的三明治,另一只手极其随意地推动操纵杆。 嗡—— 那架昨晚还在扮演“死神”的“蜂母”00号无人机,此刻卸下了杀气腾腾的弹药挂架,换上了一套昂贵的高清测绘吊舱,伴随着旋翼的呼啸声,垂直升入高空。 指挥中心的大屏幕上,画面从模糊的地面纹理瞬间切换成了广阔的上帝视角。 “以前我看这地方,还得偷偷摸摸地避开苏貌的哨位。” 柳洋看着屏幕,咬了一口三明治,语气里透着一股终于不用再装孙子的舒爽: “现在,这整张地图都是我们的了。” 画面中,无人机悬停在800米的高空。 从这个高度看下去,那个昨晚还是人间地狱的黑岩寨,此刻已经变成了一块巨大的、平整的红褐色伤疤。 那些尸体、废墟、甚至是那座坚固的碉堡,都已经被连夜填平、推倒。 两台推土机像两只勤劳的甲虫,正在做着最后的平整工作。 “啧啧啧。” 柳洋摇着头,手指在屏幕上画了一个圈,圈住了原本苏貌营地的范围: “海超人,看这块地,如果是你,你会怎么用?” 祝宇伸过头来,扫了一眼:“地势平坦,靠近水源,背风向阳,做生活区或者仓储物流中心不错。” “嗯,很棒的正常人思维。” 柳洋操纵无人机拉高视角,将镜头焦距拉广: “但你看苏貌这个蠢货干了什么?他把这么好的一块地,拿来修那个像猪圈一样的土寨子。” “他占了蛇谷那么多年,结果最终对其的利用率连5%都不到。” “都不能说是浪费了,简直是暴殄天物。” 柳洋把没吃完的三明治放到一旁,双手在键盘上飞快敲击,调出了地形分析图层。 屏幕上的画面瞬间变成了带有等高线的3D建模图。 “蛇谷,全长12公里,最宽处3公里,最窄处只有400米。” 柳洋的手指沿着那条蜿蜒的山谷划过: “苏貌只占了黑岩寨那点地方,典型的‘农耕级脑子’,他觉得只有平地是有用的,只有能种地、能盖房子的地方才是地盘。” “但从工业化的角度考虑,这地方哪哪不能用?” 柳洋推动摇杆,无人机向北飞行,掠过一片险峻的峭壁。 “看这儿。” 柳洋指着那两道如同刀削斧劈般的悬崖: “花岗岩基底,天然的防空洞顶盖。” “只要给我几台盾构机,或者足够的炸药,我都能把山体掏空,搞出一座地下城市来,这种厚度的花岗岩层,就算美国佬扔钻地弹下来也就听个响。” 无人机继续向南,飞到了那条湍急河流的上方。 那是昨晚投毒的那条河,也是蛇谷的命脉。 “再看这条河。” 柳洋的声音变得兴奋起来: “苏貌只知道拿它来喝水、洗澡,哪怕算上了你之前给他修的那条水管,也不过只使用了它百分之一的价值。” 他在屏幕上标出了两个点——上游的入水口和下游的出水口。 “看这落差。” “全长12公里的河道,由于地质断裂带的原因,总落差高达180米。” “最关键的是,水量终年丰沛。”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祝宇抿了一口茶:“梯级水电站。” “宾果!”柳洋打了个响指,“只要修三个梯级大坝,这就不再是一条河,而是一台永动机。它能提供至少50兆瓦的电力。这足够驱动一支中型装甲部队的生产线,或者维持一座数据中心的运转。” “苏貌守着这么一个能源宝库,居然还在烧柴油发电机。” “这就好比一个乞丐坐在金山上要饭。” 画面继续移动,来到了蛇谷的最深处。 那里是一片终年被雾气笼罩的盆地,地形崎岖,怪石嶙峋。 苏貌的人从来不敢去那里,传说那里有瘴气,进去的人会烂掉皮肤。 “让我们看看科学是怎么解释的。” 柳洋调出了光谱分析仪,屏幕上跳动着几组化学元素符号: “大概率是硫化物沉积带来的地热挥发。” “这下面应该有个伴生矿带,虽然我现在还没钻探,但根据植被的颜色和地表的岩石样本,我有八成把握,下面有铜,甚至有伴生稀土。” “这里地形最烂,根本没法住人。” “但这里是绝佳的重工业区。” 柳洋的手在虚空中做了一个抓取的动作: “我们可以把炼化厂、化工厂全部扔进这个盆地,利用这里的山谷风效应,废气会直接被抽向高空散开,不会倒灌进生活区。” “这就是蛇谷。” 柳洋让无人机悬停在最高点,将整个山谷尽收眼底。 “一个完美的口袋。” “入口狭窄,那是天然的关隘,只要架上两挺机枪,千军万马也难进。” “腹地宽阔,那是核心工业区。” “两侧山体坚硬,是最好的掩体。” “河流穿谷而过,提供能源和排污通道。” “海超人,我现在真的有点好奇,苏貌是怎么做到到死都只是个只会收过路费的土军阀的?” “因为认知是有边界的。” 祝宇放下了手中的茶杯,挪到大屏幕旁,目光落在那张依然在缓慢旋转的3D地图上。 “大洋游侠,你觉得苏貌缺什么?缺钱?缺枪?还是缺人?” “他什么都不缺。” 祝宇伸出一根手指,轻轻敲击着屏幕上那条代表着巨大能源潜力的河流: “他缺的是‘视界’。” “在他的世界观里,力量的上限就是这一千条枪,财富的终点就是那几箱发霉的美金。他无法理解什么叫重工业体系,更无法想象这条河里流淌的不仅仅是水,还有驱动现代文明的血液——电能。” “这就是信息差,或者更准确地说,是文明代差带来的‘盲区’。” 祝宇转过身,背对着那片被晨光照亮的丛林: “对于一个拿着金饭碗却只会用它来砸核桃的原始人来说,这饭碗的含金量越高,对他而言反而越是一种讽刺。” “他在这里盘踞了这么多年,却始终是个只能靠收过路费、贩毒和倒卖木材维持生计的土军阀,不是因为他不够狠,也不是因为他不够贪。” “而是因为他脑子里的知识储备,支撑不起更大的野心。” “他看不懂地质报告,算不清水力势能,更理解不了什么叫产业链闭环。” 祝宇的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嘲弄: “所以,他的死是注定的,当工业文明的齿轮开始转动,像他这种还在玩泥巴的旧时代残党,唯一的下场就是被碾碎。” “甚至到最后依然会连为什么被碾碎都搞不明白。” 柳洋听完,若有所思地把剩下的三明治塞进嘴里,含糊不清地评价道: “听着真傲慢啊,但……确实是这个理。” “知识就是力量,古人诚不欺我。” 柳洋重新握住操纵杆,手指轻轻拨动。 屏幕上,那架悬停在最高点的无人机开始缓缓下降。 镜头穿过稀薄的云层,最后一次扫过这片已经彻底易主的土地。 曾经属于苏貌的那些痕迹——那些肮脏的寨子、混乱的岗哨、愚昧的神龛——都已经随着昨晚的硝烟和今早的推土机烟消云散。 取而代之的,是一张巨大的、被清理得干干净净的白纸。 “行了,感慨发完了,垃圾也清扫干净了。” 祝宇整理了一下衣领,眼神中的嘲弄褪去: “把所有测绘数据汇总,生成一份完整的地质与水文报告。等会我要在会议室看到它。” “苏貌没眼光,那是他的不幸,也是我们的幸运。” 祝宇转身走向出口,拖鞋在地板上敲出清脆的回响: “既然这副牌现在到了我们手里,那我们就得教教这片丛林,什么才叫真正的……‘物尽其用’。” 第63章 关系网 【第一册 · 灰色秩序】 黑岩寨的硝烟还未散尽,空气中弥漫着刺鼻的硫磺味。 当安东尼奥走进指挥室时,眼前的一幕让他愣了一下。 祝宇正站在一面巨大的白板前。 白板上密密麻麻地贴满了照片、剪报和打印出来的通话记录,用不同颜色的马克笔连接成了一张错综复杂的蜘蛛网。 “老板,苏貌处理掉了。”安东尼奥抹了一把脸上的汗,“接下来是不是该向那些小头目宣布我们接管蛇谷了?” “真想我死是吧?” 祝宇手里拿着一支红色的记号笔,头都没回: “安东尼奥,你觉得如果现在我走出去,告诉外面那些人,我是这里的新老大,大概多久会有炮弹落在我头上?” 安东尼奥愣住了:“可是我们不是已经赢了……” “然后呢?多想想吧你。” 祝宇转过身,用笔尖点了点白板正中央的那张照片——那是一个看起来就很彪悍的中年男性。 “早在踏入这片土地的第一周,我就开始让柳洋截取苏貌的所有通话记录和邮件往来,最终还是花了我两周的时间,才画出了这张图。” 祝宇的眼神扫过那张巨大的关系网: “把苏貌这个人作为一个节点来看,他的上游是掌握重武器的貌昂将军,下游是金三角的七个大拆家,侧翼还有三个对他虎视眈眈的‘邻居’。” “你要明白一件事,这片土地排外得很。在他们眼里,苏貌虽然是个烂人,但好歹是‘自己人’,是缅族,是这个生态圈里的一员。” “而我?一个中国人,没有背景,没有根基。” 祝宇冷笑了一声,在白板上画了一个巨大的红叉: “如果现在宣布苏貌死了,我上位,哪怕我给貌昂送再多的钱,他也会毫不犹豫地派兵灭了我。” “因为他不需要一个不可控的异族睡在他的卧榻之侧。” 安东尼奥感到了脊背发凉。 “那现在怎么办?” 他问了一个很蠢的问题。 “很简单,让他继续‘活着’就是了。” “苏貌需要‘活着’,至少在通讯录里,在生意场上,苏貌得是‘活着’的。” 祝宇手中的笔在白板上划出了三条线: “总而言之,就三个字——拖和骗。” “对貌昂,苏貌是卑微的孝子,只要钱和货到位,他不在乎能不能见到苏貌本人;对邻居,苏貌是张牙舞爪的疯狗,必须让他们觉得黑岩寨依然危险;对拆家,苏貌是贪婪的商人。” “我们需要时间。一个月,哪怕是一周。”祝宇深吸一口气,“只要拖到我们的重型设备进场,拖到防御工事建好。到时候就算貌昂反应过来,想动我们也得崩掉几颗牙。” 说完,他看向角落里的柳洋: “模型怎么样了?” 柳洋坐在椅子上,虽然已经熬了一通宵,但却完全不见一点疲惫的样子。 “素材库早就建好了。” 柳洋指了指屏幕上那个正在不断自我修正的数据模型: “这两个月我没闲着。苏貌的语音样本、面部特征、甚至是他喝醉后骂人的语调、吸毒后面部肌肉抽搐的频率,我都做了量化分析。” “不仅仅是Deepfake换脸。”柳洋点开一个复杂的树状图,“我给他建立了一个‘行为逻辑树’。面对貌昂时的唯唯诺诺,面对拆家时的狂妄自大,系统都能自动匹配微表情和语气。” 祝宇点了点头,走过去拿起桌上那部属于苏貌的铱星卫星电话。 屏幕亮起。 通话记录里赫然显示着一连串触目惊心的红色感叹号——昨晚八点半到九点,也就是袭击最激烈的时刻,这里有八通拨出的失败记录。 全部是拨给【老爹】的。 “真险啊。”祝宇看着那些记录,眼神幽深,“如果这几通电话哪怕有一通打出去了,现在我们头顶盘旋的就不是无人机,而是貌昂的直升机了。” “他打不出去的。” 柳洋指了指窗外制高点的一个黑色装置: “行动开始前,我就启动了那台军用级全频段干扰仪,针对铱星系统的L波段做了全功率压制。” “在蛇谷这种盆地地形里,只要我把功率拉满,这里的电磁环境就会变成像一锅煮沸的粥,别说卫星电话,就是对讲机也只能听见雪花音。” “这就是为什么昨晚他的卫队像无头苍蝇一样,完全组织不起有效防御。” 就在柳洋话音刚落之际,祝宇手中的卫星电话突然震动起来,发出一阵刺耳的蜂鸣。 屏幕上跳动着那个令人心悸的备注——【老爹】。 “来了。” 祝宇盯着屏幕,神情严肃起来。 “这是昨晚之后的第五个电话。” “之前不接,可以解释为混乱中无法顾及自身,但现在如果再不接,那他的疑心就会变成杀心了。” 祝宇将电话递给柳洋。 “上吧,苏貌将军。” 第64章 复活吧!苏貌! 【第一册 · 灰色秩序】 指挥中心内,窗帘被拉得严严实实,只剩下电子设备幽蓝的光。 柳洋戴着那副特制的动捕面具,紧张得手心冒汗。 他面前的主屏幕上,是一个实时渲染的3D苏貌头像。 祝宇坐在他对面,腿上放着一台笔记本电脑,双手悬在键盘上。 “接。” 祝宇无声地做了一个口型。 柳洋按下了免提键。 “苏貌!你他妈的死哪去了?!” 电话那头瞬间传来貌昂暴怒的咆哮,声音震得扬声器都在嗡嗡作响: “昨晚的火光是怎么回事?是不是政府军打过来了?还是哪个不长眼的在搞事?老子给你打了十个电话!” 柳洋没有说话,他看向祝宇。 祝宇的手指在键盘上飞快敲击,一行字瞬间出现在柳洋面前的提词器上。 柳洋深吸一口气,调整面部表情。 屏幕上的“苏貌”随之做出一副痛苦、虚弱、甚至带着一丝劫后余生的惊恐表情。 “老爹……” 柳洋开口了,经过处理的声音,变成了苏貌那标志性的、因为长期吸毒而受损的破锣嗓子。 但这声音里还多了几分沙哑和喘息,像是声带受了伤。 “……咳咳……让您担心了。” 电话那头的咆哮声顿了一下。 熟悉的声音打消了貌昂大半的疑虑,但怒气依旧: “你声音怎么回事?才从坟里爬出来?” 祝宇再次敲击键盘。 柳洋照着念,同时配合着剧烈的咳嗽动作: “昨晚……化工厂炸了。” “苏貌”在屏幕上捂着脖子,眼神里全是懊恼和后怕: “我看那个……咳咳……那个新来的技术员搞的配方,说是能提纯。我想试试,结果那帮蠢货操作失误,反应釜炸了……毒气泄漏。” “我的嗓子被熏坏了,脸也……咳咳……烧伤了一点。” 这是一个完美的借口。 既解释了爆炸和火光,也解释了为什么声音听起来怪异,更解释了为什么以后不能经常露面。 更重要的是,这符合苏貌那贪婪且急功近利的性格——为了提纯毒品而把自家搞炸了,这太像他能干出的事了。 “蠢货!废物!”貌昂骂道,“老子跟你说了多少次,稳当点!为了那点纯度你把家都点了?” “是……我是废物。” “苏貌”唯唯诺诺地点头,隔着屏幕都能感受到那种刻在骨子里的卑微。 “损失多少?”貌昂问出了他最关心的问题。 祝宇眼神一冷,在键盘上敲下了一行关键的台词。这是他为了稳住貌昂而准备的核心诱饵。 “厂房烧了一半……但是,老爹。” “苏貌”的声音突然变得有些亢奋,那是赌徒看到翻盘希望时的语气: “虽然炸了,但那个配方……咳咳……那个配方是真的!” “我们在废墟里抢救出来的样品,纯度比以前高了整整两个点!绝对算得上是顶级货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 对于大毒枭来说,两个点的纯度意味着什么,貌昂比谁都清楚。 那代表着巨大的利润空间,同时也意味着将会有更强的市场竞争力。 “真的?”貌昂的声音里没了怒气,取而代之的是贪婪。 “真的。我现在虽然……咳咳……虽然动不了,但我让手下人正在加紧修复设备。” “苏貌”喘着粗气,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在表忠心: “下个月……下个月的交货日,我给您双倍的量,而且全是高纯度的新货。就当是……给老爹赔罪。” 这画了一个巨大的饼。 对于貌昂来说,这是一个难以拒绝的诱惑。 “很好。”貌昂的语气终于缓和了下来,“既然这样,你就好好养伤。那张脸要是烂了就别出来吓人,就在屋里待着。” 突然,貌昂话锋一转,语气里带上了一丝狐疑: “对了,我听说你最近招了不少外人?好像还有个中国来的技术顾问?” 指挥室里的空气瞬间凝固。 祝宇面无表情,手指没有丝毫停顿,在键盘上敲出了回答。 柳洋看着提词器,学着苏貌平日里那种轻蔑、不在乎的语气: “啊……那个书呆子啊。” “苏貌”不屑地哼了一声: “就是个搞化学的穷鬼,被骗到这来干活,昨晚炸的时候,这小子还吓得尿了裤子……咳咳……不过技术还行,所以我把他留了下来。” “嗯,你自己看着办。”貌昂失去了兴趣,“记住你说的,下个月见不到货,小心我把你剩下的好脸也给揭了。” “是是是……老爹放心。” 嘟—— 电话挂断。 柳洋摘下面具,整个人像虚脱了一样瘫在椅子上,后背全是冷汗:“这老东西压迫感太强了,我刚才差点就结巴了。” 祝宇合上笔记本电脑,也不由得露出疲惫的神情。 “干得不错。”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外面正在清理废墟的工人们。 “我们争取到了时间。” “苏貌‘受伤’了,这给了我们最好的理由让他闭门不出,让他逐渐淡出核心社交圈。” “接下来的一个月,苏貌出现的频率要一点点降低。从视频通话变成语音,从语音变成文字简讯,最后变成只通过副官传达指令的‘隐居者’。” 祝宇转过头,看着屏幕上那个定格在卑微笑容的虚拟头像: “在这个缓慢的过程中,我们要把蛇谷这块肉,彻底消化进我们自己的肚子里。” “安东尼奥。” “在。” “通知下去,工厂全速开工。貌昂要的双倍货,我们给。” 祝宇的声音很是平淡: “我们要争取在他下次把目光投向这里之前……” 祝宇握紧了拳头,指节发白: “就有直接弄死他的能力。” 第65章 物理网闸 【第一册 · 工业母机】 在和貌昂“报平安”后的第四天。 正午,烈日炙烤着红土路,空气中弥漫着尘土和发酵的酸臭味。 距离蛇谷核心区五公里的山口。 这里看起来并没有什么翻天覆地的变化,甚至比以前显得更“乱”了。 几座巨大的、用生锈的波纹铁皮和毛竹草草搭建的棚屋横在路中间,看起来像是一个巨型的违章建筑群。 棚屋顶上乱七八糟地拉着几条彩色塑料布,随风呼啦啦作响。 门口竖着一块歪歪扭扭的木牌,上面用红油漆写着缅文和中文:【停车,休息,违者后果自负】。 安东尼奥站在不远处的树林阴影里,看着眼前这个充满了“叙利亚战损风”的建筑群,嘴角抽搐: “老板,这就是你说的……物理网闸?” “我怎么觉得这就是个大型垃圾回收站。” “这就对了。” 祝宇蹲在一块石头上,手里拿着一根树枝在地上画着什么,身上穿着一件灰色的工装,鞋上全是泥: “安东尼奥,最好的伪装,就是‘平庸’。” “在这种鸟不拉屎的地方本来就不该出现什么高大上的玩意。” “但如果他们看到的这地方多出了几座烂得不能再烂的铁皮棚子,周围还堆满了废轮胎和烂木头……” 祝宇指了指那几处棚子: “那么他们大概会认为这是苏貌那个贪财鬼新搞的一个过路费收费站或者是走私集散地,而这种东西在金三角简直数不胜数,没有任何人会多看一眼。” …… 下午四点。 第一辆送货的泰国卡车卷着尘土开了过来。司机老巴是个老油条,看到那块牌子,心里咯噔一下。 但他没敢真的立刻停车,因为几个看起来凶神恶煞、穿着脏兮兮迷彩服的士兵正端着枪站在路障后面。 “停车!熄火!” 一个领头的士兵(其实是换了装的安保队成员)走上前,用枪管敲了敲车门,一脸的不耐烦: “苏貌将军病了,这段时间,外面的车一律不准进!怕你们把晦气带进去!” “啊?那……那我的货咋办?”老巴苦着脸,“这一车东西可是你们急着要的。” “卸下来!我们有车拉进去!” 小组长指了指旁边那个巨大的、黑洞洞的铁皮棚子: “把车开到那边的棚子里卸货!人下来,去那边待着!” 老巴无奈,只能照做。 他把车倒进了那个巨大的铁皮棚。棚子里光线昏暗,只有几盏昏黄的白炽灯。 他看到的是几十个光着膀子、沉默寡言的苦力,正推着几辆看起来同样破旧的手推车和叉车在等着。 “下车!去那边!” 小组长指了指旁边一个挂着牌子的小木屋。 老巴提心吊胆地走进去,做好了被勒索或者被关禁闭的准备。 然而,一推开门,他愣住了。 这给我干哪来了? 这分明是个……地下赌场兼大排档! 屋里烟雾缭绕,几台空调扇正呼呼地吹着凉风。 几张桌子上摆满了烧鸡、啤酒,甚至还有两台老虎机和几副麻将。 几个同样来送货的司机正红光满面地坐在那里,有的在啃鸡腿,有的在打牌。 “哟!老巴来了!” 一个负责看场子的“荷官”(其实是后勤主管)笑眯眯地迎了上来,拿着一包烟,直接塞进老巴手里: “来来来,辛苦了!外面卸货得一个小时。咱们这儿有规矩,只要是送货的兄弟,酒肉管够!还能玩两把!” “这……这是?”老巴懵了。 “苏貌将军发善心呗,做点好事,给他冲冲喜。” 荷官压低了声音,又塞给老巴一个厚实的信封: “这是运费。将军说了,只要你们不乱跑,不在外面乱嚼舌根子,以后每趟都加两成‘封口费’。” “毕竟嘛……将军病了这事儿,不想让太多人知道,懂不?” 老巴捏了捏那个信封,厚度让他瞬间心花怒放。 “懂!太懂了!” 老巴一屁股坐在椅子上: “我这人眼瞎耳聋,只有开车时好些。对了,能不能帮我给将军带个祝福,将军长命百岁啊。” …… 与此同时。 在那座昏暗的铁皮棚里。 老巴看不见的角落。 那些看似破旧的手推车和叉车,其实安装了隐蔽的重量感应器和金属探测仪。 苦力们动作麻利地将卡车上的货卸下。 而在大棚的深处,一道厚重的隔音铅帘后面,停着一排蛇谷内部专用的物流车。 货物在这里完成“换乘”。 所有的外包装箱被拆除,只留下内胆。 一名戴着护目镜的技术员正拿着手持式扫频仪,对着每一个桶进行快速扫描,确保没有夹带任何电子元件。 整个流程没有任何高级感,只有汗水、尘土和看似原始的人力搬运。 但正是这种原始,切断了所有高科技窥探的可能。 …………………… “外面的司机在赌钱喝酒,以为这只是军阀的一次任性。” “车辆的行踪只能记录到这里,然后就在原地停留一个小时,最后返回。” “而在他们看不见的这条流水线上,物资已经被洗得干干净净,送进了我们的消化系统。” 祝宇转过身,对安东尼奥说道: “最高级的保密,不是让人觉得你很‘神秘’。” “而是让人觉得你这里‘毫无价值’。” “只有当这层破烂的铁皮被撕开的那一刻,敌人才会发现,他们面对的是一头武装到牙齿的怪兽。” “不过那时候……”祝宇笑了笑,“大概也是他们的死期了。” 安东尼奥听着楼下那个改造成赌场的休息室里传来的欢呼声,又看了看这边沉默高效的流水线。 他由衷地竖起了大拇指。 第66章 数字项圈 【第一册 · 工业母机】 在苏貌遇害的第三天。 蛇谷内部。 两条排得整整齐齐的长龙,从生活区开始一直贯穿到了食堂。 几百名工人正在等待接受“身份认证升级”。 蛇谷里没有被拐骗来的“猪仔”。 祝宇从来不做那种低级的生意。 这里的人,一部分是原本苏貌手下的劳工,被祝宇接手后留下的;而大部分,则是被口口相传的蛇谷口碑吸引主动过来的。 在缅甸,三餐都能有饱饭吃,本身算得上是较好的待遇了。 队伍的最前方,戴着厚底眼镜的主管正带着几十名身穿白色制服的技术员分发设备。 “鉴于近期周边局势动荡,为了保障蛇谷内部安全,防止敌对势力渗透,所有员工必须佩戴‘身份识别手环’。” 大喇叭里循环播放着没有任何感情色彩的通知: “未佩戴者,将被视为非法入侵者。” 那是一个黑色的塑料手环。 单看外观,它看起来并不像是什么高科技产品,更像是一块廉价的电子表,只有简单的黑色外壳和一个一直闪烁的红灯。 “下一个。” 眼镜主管冷漠地挥了挥手。 走上前的是敏。 这个曾经为了几根铜线就敢冒险的老苦力,现在已经是A区的一个小组长了。 “名字,工号。” “敏,A-042。”敏挺着胸膛,大声报出自己的编号。 “戴在左手腕上。这是特制的防拆卡扣,一旦锁死,只有专用的解锁器能打开。如果强行破坏,或者离开信号区超过五分钟,你的身份就会失效。” 眼镜主管将手环递给他。 敏没有任何犹豫,“咔哒”一声扣在了手腕上。 手环震动了一下,原本闪烁的红灯变成了常亮的绿灯。 “身份确认。A-042,权限等级:组长。食堂、宿舍、A区车间通行权已开通。” 敏看了一眼那个绿灯,像是得到了一枚勋章。 在这片混乱的环境里,这个绿灯代表着一件事——你是蛇谷的人,你是安全的。 而在队伍后面,一个新来的年轻人还在犹豫。 “这……这不就是给我们打标记吗?”他小声嘟囔着,眼神里带着一丝野性未驯的不满,“我又不是狗。” “不想戴就滚。” 还没等主管说话,旁边的敏就啐了一口唾沫,用一种看白痴的眼神看着那个年轻人: “外面现在是个什么世道你瞎吗?到处都在打仗,到处都是死人。只有在这里,只要你干活,就有饭吃,有澡洗,老板多么好心,这是怕外面的奸细混进来害死咱们!” “就是!你不想戴就把位置让出来,外面还有几百人在排队呢!”后面的人也跟着起哄。 在生存面前,尊严是个奢侈品。 而当“服从”能换来切实的利益和安全感时,这种服从就会演变成一种集体的狂热。 那个年轻人看着周围那一双双仿佛要把他吃了的眼睛,那种被群体排斥的恐惧瞬间压倒了那点可笑的自尊。 “我戴……我戴!”他慌忙抓起手环扣在手上,生怕晚一秒就会被赶回那个吃人的世界。 …… 中午十二点。 “数字化围栏”正式上线。 指挥中心里,祝宇看着大屏幕上密密麻麻的绿色光点。 每一个光点都代表一个活人,代表一个正在呼吸、劳动、产生价值的单位。 “手环本身没有任何攻击性。”柳洋一边嚼着口香糖一边解释道,“它就是一个单纯的定位信标和RFID射频卡。只要它亮绿灯,系统就会默认你是‘友军’。” “那如果有人想跑呢?”祝宇问。 “跑?随便跑。”柳洋指了指窗外,那片郁郁葱葱的山林,“蛇谷没有围墙,除了那几个关键的路口有守卫,其他地方四通八达。” …… 下午两点。 蛇谷东侧,靠近原始森林的一处边缘地带。 一个叫貌丁的工人正猫着腰,钻进了一片茂密的灌木丛。 他倒不是什么被拐来的受害者,只是个欠了一屁股赌债的混混。 他为了躲债才跑来蛇谷打工,但他受不了这里那种军事化的管理,更受不了每天十几个小时的高强度劳动。 他早就观察过了,这边虽然也有铁丝网,但有一段年久失修,破了个大洞。 只要钻过去,再穿过这片大概两公里的林子,就能到外面的山口上。 “傻子才在这当奴隶。” 貌丁回头看了一眼远处的工厂,眼里满是不屑。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把从食堂偷来的餐刀,费力地撬开了手环的卡扣。 啪嗒。 手环掉在地上,绿灯瞬间熄灭,变成了急促闪烁的红灯,同时发出了滴滴滴的警报声。 貌丁吓了一跳,但他反应很快,一脚把手环踢进草丛里,然后头也不回地钻进了那个破洞。 “再见了,傻逼们!” 他冲进了森林,感觉自由的风正吹在脸上。 这里静悄悄的,没有守卫,没有无人机,甚至连鸟叫声都没有。 真的很顺利。 太顺利了。 貌丁跑出了两百多米,回头看了一眼,根本没人追来。 “什么严防死守,都是吓唬人的。” 他得意地笑了,放慢了脚步,甚至哼起了小曲。 前面是一片森林,只要穿过去,他就自由了。 他迈出了一步。 一声极其轻微的蜂鸣声消散在风中。 下一秒。 噗噗噗——! 三个黑色圆柱体瞬间弹起至一米高空。 无数枚细小的钢珠爆射而出,形成密不透风的死亡之雨。 貌丁甚至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 他的身体在一瞬间变得千疮百孔。 鲜血还没来得及喷溅,人就已经像个破布娃娃一样倒了下去。 森林重新恢复了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 三分钟后。 一辆全地形越野车悄无声息地从林子里驶了出来。 几个身穿黑色全覆式防护服的安保队员跳下车。 他们没有说话,动作熟练得令人发指。 一个人负责拍照确认,一个人负责将尸体装进裹尸袋,另一个人则拿着特殊的清洁剂清理地上的血迹。 “C-772号,确认清除。” 领头的队长对着耳麦低声汇报了一句。 “收到。处理干净,别留下痕迹。”耳麦里传来冰冷的声音,“另外,那个手环单独回收。” 不到五分钟,越野车离开了。 草地上除了几处略显凌乱的脚印,再也没有任何痕迹。 第67章 三六九等 【第一册 · 工业母机】 一周后。 苏貌曾经的行宫已经被推平,变成了一片繁忙的工地。 一支全部由蛇谷工人组成的建筑队正在热火朝天地施工。 打桩机的轰鸣声取代了曾经的练兵声,一座能够容纳三千人的现代化员工宿舍楼正在拔地而起。 按照规划,这里将拥有独立的卫浴、利用工厂余热提供的24小时热水,甚至还有一个小型放映厅。 胡安——安东尼奥的副手,一个满脸横肉的拉丁裔大汉,正站在工地上,看着图纸一脸便秘的表情。 “头儿,你说老板是怎么想的?” 胡安把安全帽往上顶了顶,看向身边的安东尼奥: “给这帮苦力盖这么好的房子?又是热水又是电影的。老板又不是钱多得没处烧,以前苏貌让他们睡猪圈,他们不也照样干活吗?” “你小子脑子里要是只装得下子弹,就永远只能当个大头兵。” 安东尼奥嘴里叼着一根牙签,那是他最近跟祝宇学的习惯,嘴上叼着什么东西似乎能让他思考问题时显得更深沉些。 他看着眼前的工地,语气里带着一种“我早已看穿一切”的优越感: “老板跟我说过,这是必要的‘设备维护’措施。” “设备维护?”胡安愣了。 “在老板眼里,那些昂贵的机床需要恒温恒湿,而这些工人,也是一种精密的‘生物机器’。”安东尼奥指了指那些干劲十足的工人,“给他们洗热水澡,是为了减少生病,提高出勤率;给他们看电影,是为了调节心理压力,防止他们因为太压抑。” “这些都叫做‘维护成本’,懂吗?” 胡安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那……那边呢?” 他指了指蛇谷的最边缘,那个曾经被称为“缓冲区”、现在被一圈高耸的铁丝网单独隔开的C区。 那里乌压压地挤满了数千人。 那是之前清洗行动中被特意隔离开的“流民”——苏貌时代的依附者、妓女、小贩,还有逃难来的难民。 “那边我是真看不懂了。”胡安皱着眉,“老板不是说咱们不养闲人吗?那帮人既没技术,也不能转换为劳动力,一大半都是老弱妇孺,留着他们干嘛?还得每天施粥,虽然是杂粮粥,那也是一笔不小的开支啊。” “留着他们,是为了给咱们的工人看。” 安东尼奥吐掉嘴里的牙签,拍了拍胡安的肩膀: “走,带你去看看什么叫‘生态位’。” …… C区门口。 几挺机枪守在闸口,黑洞洞的枪口对准了里面的难民营。 难民们正在排队领取今天的口粮——每人一碗稀得能照见人影的杂粮粥,加了一点盐,仅此而已。 “看着他们。”安东尼奥站在高处,指着那些衣衫褴褛、为了抢一口粥而互相推搡的人群。 “老板说了,这群人有三个大用处。” 安东尼奥竖起一根手指: “第一,他们是‘对照组’。胡安,你知道怎么让一群戴着项圈的奴隶觉得自己过得很幸福吗?” 胡安摇摇头。 “很简单。给他们看一群连项圈都没资格戴、只能在泥地里抢泔水喝的人。” 安东尼奥冷笑了一声: “只要C区这帮人还在这里半死不活地吊着一口气,工厂里的那些工人就会觉得,自己手腕上那个手环,是祝宇赐予的勋章,是通往幸福生活的通行证,因为那代表着有肉吃,有房住。” “幸福……是比出来的。” 胡安听得目瞪口呆。 “第二,”安东尼奥竖起第二根手指,“他们还是‘服务员’。工人们现在工资高了,手里有了多余的点数,总得有个地方花吧?这帮难民为了活下去,愿意干任何事——洗衣服、倒马桶、甚至卖身。” “这样,工人们的点数回收了,欲望发泄了,还能体验一把当‘人上人’的感觉,这队伍就好带了。” “那第三呢?”胡安忍不住追问。 安东尼奥的目光落在了难民群里那些满地乱跑、浑身是泥的孩子身上,眼神变得有些复杂: “第三,是未来。” “老板说,那些孩子是白纸。给他们一口饭吃,都不用特意洗脑,十年后,他们就是蛇谷最忠诚的近卫军,因为除了蛇谷,他们一无所有。” “这里是他们的家,老板就是他们的神。” 胡安看着那些抢粥喝的孩子,咽了口唾沫。 …… 当天晚上,C区“自由市场”开放了。 这里没有安置路灯,只有难民们自己点燃的篝火和劣质蜡烛,把这片贫民窟照得鬼影憧憧。 敏带着几个工友,大摇大摆地走进了这个区域。 他们穿着统一的灰色工装,戴着崭新的安全帽,手腕上的绿色手环在夜色中闪烁着幽幽的光。 而在他们周围,那些曾经可能连正眼都不会看这些苦力一眼的小商贩、落魄军官家属,此刻像苍蝇一样围了上来。 “长官!长官看看这个!刚编的草鞋!只要5点数!” “大哥,洗衣服吗?我洗得很干净,十件衣服只要10点数!或者……我可以帮您捏捏脚?” 胡安站在暗处,看着这一幕。 他认出了敏——那个在他面前唯唯诺诺的小个子——此刻正冷着脸,用一种挑剔的目光审视着一个跪在地上的难民,然后像施舍一样扔出一张点数卡。 那个难民如获至宝,连连磕头。 敏转过身,对身后的工友们大声说笑,那种时刻流露的自信和优越感,简直像是换了个人。 “这就是老板要的效果。” 安东尼奥点燃了一根烟,深吸一口: “苏貌那个蠢货,只会用枪逼着人干活,老板只是画了一条线,分了个三六九等,这帮人就自己把链子锁死了。” …… 在这一周里,蛇谷完成了最后的社会结构重塑。 它变成了一个精密的、冷酷的微型王国。 最顶层,是祝宇和他的核心团队,隐身在幕后。 中间层,是近千名戴着手环的正式工。 他们享受着优渥的物质供给,并因C区的存在而产生了强烈的“阶级优越感”和“体制归属感”。 最底层,是被圈养在C区的数千名难民。 他们是廉价劳动力的蓄水池,是服务者,也是警示所有人的活体标本。 而在这种畸形却极其稳定的金字塔结构支撑下,蛇谷的工业齿轮开始全速转动。 蛇谷盆地最深处,那个终年被毒气笼罩的地方。 一座全新的化工厂正在拔地而起。 那里没有采用什么高科技的设计,而是直接安置了最简单粗暴的露天反应釜和巨大的冷却塔。 管道像血管一样爬满山壁,将从矿石里提炼出的化学原料直接输送进深坑。 这里是真正的“工业黑箱”。 第68章 第二次外出 【第一册 · 工业母机】 蛇谷工业基地,地下核心机房。 恒温空调发出的轻微嗡嗡声,也掩盖不了空气中那股弥漫的暴躁。 “啊啊啊啊!” 伴随着一声金属撞击的脆响,柳洋把一把昂贵的马扎克卡尺狠狠地拍在了工作台上。 在他面前的投影中,那台Yasda机床的3D模型核心的主轴部位被标红,并闪烁着刺眼的“FAILURE”字样。 “怎么了?” 祝宇端着一杯茶走进机房。 他今天穿得很随意,白衬衫挽着袖口,手里还拿着一份刚刚打印出来的财务报表。 “我再怎么也不是魔法师,海超人。” 柳洋指着那台机床模型,头发乱得像个鸡窝,显然通宵未睡: “我搞定了底座和导轨,这台机床的骨架已经是世界级的了,但心脏我是真没办法。” 他抓起桌上的一根普通的钢条: “我知道昂基那家伙已经尽他所能了,但是不行就是不行,搞不到合适的材料,母机就永远没法用。” “我要做的是'液体静压主轴',用这些垃圾钢材做芯棒,转速一旦超过8000转,离心力就会让它像面条一样甩动。” 柳洋换了一口气,报出了一串枯燥的数据: “只有军工级渗氮钢可以,这种钢材经过氮化处理后,表面硬度能达到HV1000以上,且芯部韧性极强,只有它能扛得住高速旋转的应力。” “还有液压泵。”柳洋指了指旁边的液压站图纸,“市面上的齿轮泵脉冲太大,母机需要的是零脉冲、恒压的泵站,这玩意儿要么在航空航天设备里,要么在顶级的医疗器械里。” “没有这两样东西,这台机床就是个只有骨架的残废。” “也就是说,我们需要找这两种特定的工业品。”祝宇走到巨大的电子地图前,“缅甸有吗?” “没有。”柳洋断言道,“缅甸的工业基础连自行车的滚珠都造不利索。这种级别的特种钢和精密泵,在这里属于'不存在的东西'。” “那就把视野放宽点。” 祝宇的手指划过地图,越过边境线,落在了泰国湾北端的一个点上。 “林查班港。” 祝宇转过身,看着柳洋: “那是东南亚最大的物流枢纽,全球供应链的一个巨大节点,每天有数万个集装箱在那里吞吐,也是这台母机的老家。” “在这个庞大的系统中,必然存在着因为破产、贸易战、质检纠纷或者仅仅是因为忘了提货而产生的'冗余'。” “你是说……去翻他们的'烂账'?” “对。”祝宇点头,“不要找原材料,去找被遗弃的'半成品'或'成品'。” 五分钟后。 机房里响起了密集的键盘敲击声。 柳洋的手指在键盘上飞舞,一行行绿色的代码在屏幕上瀑布般流淌。 他绕过了泰国港务局的防火墙,潜入了海关的滞留货物数据库。 “筛选条件:钢材,高硬度,滞留时间超过两年……” “筛选条件:精密医疗设备,退运,液压组件……” 柳洋嘴里念念有词,全息屏幕上的数据飞速滚动,最终定格在两份红色的电子仓单上。 “宾果。” 柳洋打了个响指,将两张图片放大到主屏幕上。 目标A: 货物描述: 精密注塑机螺杆。 原产地: 中国宁波。 材质备注: 38CrMoAlA,氮化处理,双合金涂层。 状态: 收货工厂于2022年破产倒闭,货物已滞留保税区34个月,被列为“待处置废料”。 目标B: 货物描述: 血液透析机组件。 原产地: 日本东芝医疗。 状态: 2023年因采购合同纠纷被退货,但原厂拒绝支付回程运费,现存于海关13号罚没仓库。 “注塑机的螺杆为了挤压熔融塑料,天然就需要极高的硬度和耐磨性,正是做主轴芯棒的完美胚子。而透析机为了保护病人的血管,其内部的液压泵绝对是静音且无脉冲的。” “但是……”柳洋指了指那个红色的“海关监管”标签,“这些东西被扣在保税区里,虽然没人要,但也不是随便能拿走的。” “不用担心,我会出手。” 祝宇放下茶杯,转身向更衣室走去。 片刻后,祝宇换下了一身休闲装,穿上了一套剪裁考究的深蓝色手工西装。 脸上还戴上了一副金丝边眼镜。 这让他给人的观感瞬间变成了一位温文尔雅、精明强干的商人。 他走到镜子前,整理了一下领带,眼神中透着一种他特有的傲慢。 “安东尼奥。” 祝宇对着对讲机轻声说道。 “老板。”安东尼奥的声音传来。 “换上正装,遮住你的纹身。备车,准备去泰国。” 祝宇拿起桌上的假护照和支票本,回头看了一眼还在盯着屏幕发呆流口水的柳洋: “怎么说,看起来怎样。” 柳洋回过神来,擦了擦嘴角,转过头看了一眼: “人模狗样。” “你妈的。” 第69章 出发 【第一册 · 工业母机】 出发前 4 小时。 安东尼奥推门进来,看到祝宇正在用一台加密的卫星笔记本电脑进行视频通话。 屏幕那头是一个坐在香港中环写字楼里的胖子,背景是维多利亚港璀璨的夜景。 “好久不见,祝先生。真没想到你会在这个时候联系我。”那个胖子操着一口带着粤语口音的普通话,手里夹着雪茄,“我还以为你人间蒸发了。” “我在休长假,老徐。” 祝宇手里转着一支钢笔,语气十分轻松:“我需要一家公司,要求有五年以上的注册历史,年审记录干净,注册地最好是新加坡或者开曼,经营范围要涵盖'进出口贸易'和'资源回收'。” “这种'僵尸壳'我手里多得是。”老徐笑了笑,“你要哪一种?便宜的只有空壳,贵的带有完整的流水和银行信用评级。” “要最贵的。” 祝宇没有任何犹豫:“要信誉好到能免检的那种。” “行,我看看……有一家叫'淡马锡绿色资源控股',注册在BVI,运营主体在新加坡。前身是做废旧轮胎出口的,因为老板赌博输光了,公司被我回收了,账面极其漂亮,甚至还有两个碳排放交易的资质证书。” “多少钱?” “看在老交情份上,十五万美金。包全套手续、公章、以及更名后的全套法人资料。” “成交。” 祝宇的手指在键盘上敲击了几下,通过他的离岸信托账户完成了转账。 “另外,老徐,帮我做一份合法的采购合同。”祝宇补充道,“就以这家公司的名义,向泰国林查班港的几家大型回收商,采购一批'再生混合金属'。” “具体名目是:4000吨废旧钢铁压块,500吨废铝,以及500吨黄铜。” 老徐飞快地算了一下:“这货值大概在六百万美金左右。祝先生,虽然这公司账面干净,但要全款付这么多现金……” “谁说我要全款了?” 祝宇手里转着钢笔,嘴角勾起一抹笑意: “我会在新加坡花旗银行存两百万美金,我要你用这笔钱做质押,开一份90天远期信用证给泰国的卖家。” “只要付30%的保证金,我就能把这5000吨货拉走,剩下的钱,等船到了公海,这笔烂账怎么算就是银行的事了。” “明白了。”老徐在那头赞叹道,“不愧是你,还是这么无耻,不过你不怕花旗那边对你动手吗?” “让他们来呗。”祝宇耸了耸肩。 视频挂断。 祝宇合上电脑,看向一直站在门口的安东尼奥。 “看到没?”祝宇拿起旁边打印机刚吐出来的、还带着热气的公司执照,“身份到手了。” “我还以为我们要去办个假证。” “再怎么说,也是一个主权国家的海关系统。多少是要尊重一下的。” “所以我们要用真公司、真执照、真账户。”祝宇将文件装进公文包。 安东尼奥点了点头,随即又问道:“不过,老板,为了运那几根钢管和几个液压泵,至于租一艘两万吨的货轮,还买那么多东西打掩护吗?” “你觉得我是败家子吗?” 祝宇一脸无语地看向这个壮汉: “这些本身就是蛇谷需要大量用到的原材料,而我只不过把两次采购合为一体了而已,这些大宗物资,是恰好可以作为掩护,不要本末倒置了。” “对了,船联系好了吗?” “按照您吩咐的,联系好了。”安东尼奥看了看备忘录,“'深蓝号',一艘两万吨级的散货船,挂巴拿马旗。” “船长是个叫尤里的乌克兰人,前苏联海军退役,后来一直在跑黑船,这人不管货单上写的是什么,只认美金和伏特加,哪怕你让他运一船核废料,只要钱给够,往纽约港开都敢。” “很好。”祝宇满意地点头,“让他把船停在公海上待命。等我们的信号发出去,再进港靠岸。” ………………………… 出发前 2 小时。 柳洋正满头大汗地从一辆防弹奔驰的仪表盘下钻出来。 手里还拿着几个拆下来的芯片。 “搞定了。” 柳洋把一个看起来像是普通平板电脑,但厚度惊人、侧面插满天线的黑色设备递给祝宇。 “这是什么?”祝宇接过设备,发现这玩意很有分量。 “你可以看作是'电子手雷'。” 柳洋擦了擦手上的油泥,指着设备解释道: “我把这辆车的中控屏刷机了,它现在是一台大功率的无线电嗅探器。一旦你进入港区,它就会自动扫描周围所有的工业信号。 “龙门吊、堆高机、电子闸口,它们用的都是标准的工业协议,比如Modbus TCP或者Profinet。” “这些协议有个通病——为了实时性,往往牺牲了安全性,甚至很多是不加密明文传输的。” 柳洋点亮手中那台黑色设备的屏幕,上面跳动着复杂的波形图: “一旦嗅探到秘钥,这台终端就会被激活。” “它里面预存了几千种常见工业设备的'底层调试指令'——比如'急停'、'复位'、'全速运转'。” 柳洋指着屏幕上那个醒目的红色按钮: “如果真出问题了,就按下这个红色的'广播'键。” “它会像一个疯子一样,向周围五百米内所有能接收信号的机器,疯狂发送最高优先级的混乱指令。” 柳洋咧嘴一笑,“我不保证它能控制具体的某台机器,但我保证它能制造绝对的混乱,而在需要你使用它的时候,混乱就是阶梯。” 祝宇看着手中这个沉甸甸的“电子手雷”,将其慎重地放进公文包的夹层里。 “多谢了。” ……………………………… 出发前 30 分钟。 黑色的越野车已经准备就绪,引擎发出低沉的轰鸣。 安东尼奥将那把分解后的HK416突击步枪藏进伪装的高尔夫球袋,放入后备箱。 祝宇坐在后座,正在系领带。 此刻的他,已经完全褪去了狠厉,取而代之的,是唯利是图的神情。 他看了一眼手中那张刚刚打印出来的“淡马锡绿色资源”的名片。 “走吧,安东尼奥。” 车辆绝尘而去,向着边境线疾驰。 第70章 猎场、困兽与名为正义的网 【第一册 · 工业母机】 泰国,林查班港海关大楼,顶层局长办公室。 虽然冷气开到了最低温,但维拉局长那肥胖的脖颈上,依然密布着一层油腻的冷汗。 他焦躁地在红木办公桌后踱步,手里紧紧攥着电话。 “维拉先生,宽限期到了。” 电话那头的声音冷得像是毒蛇吐信:“你在永利皇宫签下的那两百万美金筹码,已经被转到了我们在曼谷的代理人手里。如果在今晚午夜之前,我们见不到钱……” “嘟”的一声,一条彩信发了过来。 维拉颤抖着点开。 照片背景是芭提雅的一所贵族国际学校,照片的中央是一个男孩,正背着书包准备上校车,那是他刚满七岁的私生子。 “狗杂种!祸不及妻儿!”维拉对着电话咆哮,眼球充血,“你们不懂规矩吗!” “规矩是给遵守规矩的人定的。” 对方冷冷地挂断了电话。 维拉颓然地跌坐在椅子上。 此时,桌上的内线电话响了,里面传来了秘书小心翼翼的声音: “局长,几个日本清关公司的代表想约您晚上吃饭,说是带了十万泰铢的茶水费……” “滚!让他们滚!” 维拉歇斯底里地吼道,随手抄起烟灰缸狠狠砸在门上:“十万泰铢?那是打发叫花子吗?!告诉那些混蛋,我现在只要大生意!我不看泰铢,我只要美金!” 现在的他,已经和疯子没两样了。 不管今天谁走进这扇门,只要能给他带来美金,哪怕要卖掉整个港口,他也敢在文件上盖章。 但他不知道的是,猎枪的准星,早就锁住了他的眉心。 …… 海关大楼对面,一家停业整顿的按摩店二楼。 昏暗的房间里烟雾缭绕。 副局长巴颂正坐在一张破旧的按摩椅上,通过高倍单筒望远镜,冷冷地注视着对面局长办公室的窗户。 在他身后,坐着两名来自曼谷NACC的特派员。 “维拉已经疯了。” 巴颂放下望远镜,语气痛心疾首,仿佛是一个看着同僚堕落而深感惋惜的正义之士: “那个澳门的叠码仔,几张照片就把他逼到了悬崖边上,现在的维拉,就是一颗随时会爆炸的炸弹。” 一名年轻的特派员翻看着档案,有些迟疑:“巴颂副局长,其实目前的证据链已经闭环了,我们是不是应该直接实施抓捕?如果继续等下去……”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万一这时候进去一个不知情的外国商人,只是去办正规手续却被维拉索贿,那我们现在的布控,岂不是在‘钓鱼执法’?” 房间里的空气凝固了一秒。 巴颂转过身,并没有生气,而是露出了长辈般宽容的微笑。 他走到那个年轻特派员面前,递过去一根烟。 “颂猜,你刚从警校毕业不久吧?” 巴颂帮他点上火,语重心长地说道: “你要明白,我们面对的是林查班港,是整个东南亚最复杂的利益输送中心,在这里,没有绝对的黑白。” 他指了指窗外繁忙的港口: “你也知道,维拉在这个位置上经营了那么多年,他的关系网盘根错节,如果我们只是拿着几张受贿几万泰铢的照片去抓他,他的律师有一百种方法帮他脱罪,甚至反咬我们一口说是政治迫害。” 巴颂的声音变得低沉而严肃: “所以,我们需要铁证。我们需要抓他一个‘正在进行权钱交易’的现行。” “可是那个可能出现的商人……”特派员还是有些顾虑。 “没有什么可是。” 巴颂打断了他,眼神变得锐利: “按照《反贪污组织法》和《刑法》第144条,行贿罪的构成要件是‘为了不正当利益而给予财物’。” “在这个时间点,能绕过正规窗口,直接提着现金走进局长办公室的人,你觉得会是无辜的吗?” 巴颂摊开双手,逻辑无懈可击: “如果他拒绝行贿,那他是受害者,我们会冲进去保护他。” “但如果他给了钱……” 巴颂冷笑一声,透露着一种掌握了最终解释权的傲慢: “那他就是腐败链条上的一环。不管他是被迫的还是主动的,在这个特殊的时刻,他就是那个帮我们撬开维拉嘴巴的关键证人。” “为了把维拉这颗毒瘤彻底拔除,为了国家的廉政建设,这个过程中的某些‘技术性手段’,是必须的,也是合法的。” 年轻的特派员沉默了。 他看着巴颂那张正气凛然的脸,最终点了点头。 “明白了,副局长。一切为了大局。” 巴颂满意地拍了拍他的肩膀,重新拿起望远镜。 在这个昏暗的房间里,他成功地把一场蓄谋已久的陷害,包装成了一次为了正义的忍辱负重。 …… 港口F区。 暴雨将至,几十名全副武装的特警正在检查装备。 这些是隶属于内政部的“黑虎”突击队,是巴颂一手培养的嫡系。 相比于楼上那些还得讲法律条文的文官,这里的气氛要肃杀得多。 队长正在分发实弹。 “都听好了。”队长压低声音,目光凶狠,“巴颂大人只要结果。” “一旦目标车辆出来,就在3号闸口收网。” “我们的任务是确保‘人赃并获’。记住,我们抓的是跨国走私犯和极度危险的行贿者。” 一名队员小声问:“队长,如果对方只是普通的商务车……” “现在出现在这个港口,只有两种人。” 队长咔嚓一声拉动枪栓,冷冷地打断了他: “一种是我们的朋友,一种是局长的业绩。” “今天,任何试图抵抗逮捕的人,都是这一级警报下的恐怖分子,允许无警告射击。” “听懂了吗?!” “是!” ……………………………… 春武里府高速公路 黑云压城,电闪与雷鸣交加。 一场十年不遇的特大暴雨正在酝酿,将整个港口笼罩在一片灰暗之中。 在这条高速公路上,一辆挂着外交牌照的黑色奔驰S600,正极速向着港口驶去。 车里的祝宇和安东尼奥并不知道,前方等待他们的,是一个输红了眼的赌徒,和一个打着正义旗号、实际上比罪犯更黑的野心家。 命运的齿轮,在这一刻严丝合缝地咬合在了一起。 所有的巧合,都成为了带着血腥味的必然。 第71章 特洛伊木马 【第一册 · 工业母机】 黑色的云层低垂,仿佛要将港口那些高耸的塔吊生生压断。 雨水几乎可以用“砸”来形容,密集的雨点撞击在奔驰的车顶,发出的声响如同无数颗钢珠在跳舞,连V12引擎的轰鸣声都被淹没在这片嘈杂之中。 车厢内,冷气开得很足。 祝宇坐在后座的阴影里,手里拿着一块鹿皮绒布,正慢条斯理地擦拭着那副金丝边眼镜。 “都上船了吗?”他问道。 安东尼奥握着方向盘,目光穿透雨幕,盯着前方模糊的路况:“特别行动组已经全部到位了。按照您的吩咐,他们是以‘劳务派遣’的名义进入船员队伍的。” 他们说的是那三十名经过“巴甫洛夫训练法”洗脑的死士。 “让他们别乱动,海关的人可能会上船例行检查。”祝宇对着车窗外的微光检查镜片。 “明白。” 车速缓缓降了下来。 前方雨幕中,出现了一个闪烁着红蓝警灯的巨大轮廓——C4海关检查站。 祝宇将那副擦得锃亮的眼镜架在了鼻梁上。 他的眼镜腿内侧,微型骨传导震动单元轻微地跳动了一下。 紧接着,镜片上原本透明的视野突然泛起了一层极淡的幽蓝色光芒。 来自科技的力量。 这副由柳洋亲手魔改的AR眼镜连接着祝宇公文包里那台伪装成移动电源的“全频段协议嗅探器”。 “滋……滋滋……” 柳洋的声音夹杂着电流声和巨大的背景雷声,直接钻进了祝宇的听觉神经。 “听得到吗?海超人。” “听得到。” “这鬼天气的电离干扰太严重了,数据丢包率很高。” 柳洋此刻远在千里之外的蛇谷,正通过祝宇随身携带的这个“物理桥接点”,窥视着这个原本对他封闭的世界。 “能用就行。” 祝宇没有张嘴,贴在喉结处的拾音贴片将他的震动转化为信号,“我现在已经到了C4闸口,你进得去吗?” “再靠近点!”柳洋的声音听起来很急促,伴随着键盘的敲击声,“让安东尼奥把车贴过去,距离岗亭不能超过五米!哪怕是无线桥接,这种天气下信号衰减也很厉害。” “安东尼奥,靠过去。” 黑色的奔驰缓缓逼近检查站。 原本应该繁忙的关口,此刻却死一般寂静。 只有两名穿着雨衣的海关警察站在路障后,手里握着枪,神情在暴雨中显得格外紧绷。 “停车!停车!” 一名警察举起手,强光手电直射驾驶室。 安东尼奥降下车窗,只留出一条缝隙。 狂风夹杂着冰冷的雨水灌入车厢,打湿了真皮座椅。 “干什么的?今晚港口全线封锁,不许进出!”警察吼道,声音在风雨中显得有些失真。 祝宇坐在后座,没有任何动作。 但在他的AR视野里,世界已经被拆解成了单纯的数据。 随着车辆靠近岗亭,眼镜上的红色进度条开始疯狂跳动。 【嗅探器已激活】 【捕获本地无线信号:2.4G 警用手持终端】 【正在尝试握手……握手成功】 【搭建隧道中……蛇谷主机已接入】 “连上了!”柳洋兴奋的声音响起,“我草,他们的内网还在用WEP加密?这不是给裸奔的人穿透明丝袜吗?” “别废话,开门。”祝宇喉管微震,“我有维拉的预约,但他的手下好像并没有收到通知。” “正在查询……奇怪。”柳洋的语气突然变得有些困惑,“系统里确实没有你的访客记录。不仅没有,整个F区的访客系统都被锁死了,权限等级被提到了最高。” “锁死?”祝宇微微皱眉。 “对,显示是‘系统维护’。”柳洋打趣道,“看来那个维拉局长为了跟你做这笔生意,把整个关口都清空了?这排场够大的啊。” “帮我把预约插进去。”祝宇下令。 “收到。给我三秒钟……伪造一条‘局长特批’的临时通行证,时间戳倒叙回三个小时前……搞定!已经推送到那个警察的手持终端上了。” 几乎是同一时间,窗外那个还在盘问安东尼奥的警察愣住了。 他腰间的终端机突然发出“滴”的一声长鸣,那是最高优先级的提示音。 他低头看了一眼,屏幕上赫然显示着一张带有维拉电子签名的通行证,备注是:重要外交物资相关人员,免检放行。 警察脸上的凶狠瞬间变成了错愕。 他狐疑地看了一眼车后座那个模糊的身影,又看了一眼手中的终端。 “抱歉……不知道是局长的客人。” 警察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有些畏缩地退后一步,对着岗亭挥了挥手。 随着一阵液压杆的嘶鸣声,沉重的道闸栏杆在暴雨中缓缓抬起。 奔驰车重新起步,轮胎碾碎了地上的积水,驶入了这片被雨幕遮蔽的港口。 “进来了。”柳洋的声音再次响起,“不过祝宇,我得提醒你一下,我发现这个内网里有一些奇怪的数据包在流动,加密方式跟海关系统不一样,看着……有点像军用的路子。” “说不定维拉在倒卖军火呢。” 祝宇半开玩笑地回答。 第72章 盲点 【第一册 · 工业母机】 奔驰稳稳地停在了林查班海关大楼的行政入口处。 这里的雨似乎比港区还要大,密集的雨幕已经连成了一道灰色的瀑布,将那栋四层高的白色建筑笼罩在朦胧之中。 大楼顶部的泰国国旗被雨水浇得湿透,无力地缠绕在旗杆上。 车刚停稳,后座的车门还没开,驾驶室的安东尼奥就已经冲进了雨里。 他动作利落地撑开一把巨大的黑伞,然后拉开了后座的车门。 伞面倾斜,精准地挡住了狂风卷来的雨水,形成了一个直径一米的绝对干燥区。 一只锃亮的牛津皮鞋踏在湿漉漉的柏油地面上。 祝宇整理了一下西装的袖口,从容下车。 他并没有急着往里走,而是站在伞下,抬头看了一眼面前这栋沉默的建筑。 在他的视野中,现实与数据正在重叠。 金丝边眼镜的镜片上,绿色的数据流如同瀑布般冲刷而下,勾勒出这栋大楼隐藏的脉络。 【位置确认:林查班海关综合行政楼(A栋)】 【当前热源分布:低】 【无线信号频谱分析:复杂】 【警报:检测到主动式信号屏蔽场】 “这地方看着真像个巨大的棺材盒子。” 柳洋的声音通过骨传导耳机传来,伴随着一阵咀嚼薯片的声音,“而且还是个信号很差的棺材,祝宇,你进楼之后我的信号可能会有延迟,这栋楼的外墙用了含铅的防辐射涂料,看来在设计的时候就考虑到了有人在外面窃听这种情况。” 祝宇没有理会柳洋的吐槽,迈步走上台阶。 安东尼奥始终落后半个身位,手中的伞稳如泰山,直到两人进入玻璃感应门,他将伞收回,发出一声清脆的“啪”。 这里是典型的海关办事大厅。 即使是夜晚,大厅的一角依然亮着灯。 祝宇的目光扫过那些熟悉的细节: 左侧是一排深蓝色的柜台,上面挂着泰英双语的“单一窗口”标识;柜台后的架子上堆满了厚厚的《海关税则协调制度》手册,书脊都被翻烂了;角落里立着一台落满灰尘的自动查询机,屏幕上显示着Windows XP的蓝屏界面。 而在通往电梯口的必经之路上,横亘着一台同方威视的通道式X光机,旁边还立着一个金属探测门。 安东尼奥往后缩了缩,他手里提着一个沉重的银色金属手提箱,上面贴着“精密工业样品”的标签。 箱子里确实是样品——几根高精度的液压杆。 但暗层里还塞着一把格洛克,以及两个满弹的弹匣。 “不用担心那个。”祝宇推了推眼镜。 AR视野中,那台X光机的电源指示灯是灰色的。 【设备状态:离线】 【安保等级:F(夜间值班模式)】 值班台后,一个穿着卡其色制服、肩章有些歪斜的中年办事员正趴在桌子上打瞌睡。 他的胸牌上挂着海关特有的紫色挂绳,旁边放着一碗没吃完的冬阴功泡面。 祝宇走过去,手指关节轻轻敲了敲大理石台面。 “叩、叩。” 办事员猛地惊醒,擦了一把嘴角的口水,眼神迷离地看着眼前这两个显然不普通的男人。 “Sawadee krub(你好)……”办事员下意识地想要拿旁边的访客登记表,“今晚不办理报关业务,急件去F区的现场查验点……” “我有预约。” 祝宇打断了他,声音温和,“和维拉局长。” 办事员愣了一下,手停在半空:“局长?” “告诉他,李先生来了,是关于那批‘特种钢材’的最后确认。”祝宇微微俯身。 办事员有些慌乱地拿起桌上的内线电话,拨通了一个号码。 在这个间隙,柳洋的声音再次在祝宇脑海中响起,语速极快: “等等……祝宇,不太对劲。” “怎么了?”祝宇看着办事员唯唯诺诺地对着电话点头哈腰,问道。 “我刚刚抓取到了那个电话的SIP信令包,那个办事员拨打的不是局长办公室的座机,而是一个加密的内部短号。” 柳洋顿了顿,键盘敲击声变得愈发急促:“而且,我发现这栋楼里的网络流量很诡异。看似平静,但在底层的UDP协议里,有大量的数据包在定向传输。就像是……有几十个摄像头在同时工作,但这些摄像头的ID并不在海关的公开安防列表里。” 祝宇的瞳孔微微一缩。 加密通讯,隐藏监控,光听上去就感觉到很不妙。 “结论?”祝宇立刻问向柳洋,“是针对我的陷阱吗?需要立刻撤离吗?” 他在等待柳洋的判断。 柳洋的技术分析是祝宇行动的基石。 如果柳洋说跑,他会毫不犹豫地转身离开。 耳机里沉默了两秒钟,显然柳洋正在飞速分析那些数据流。 “……暂时不需要。” 柳洋给出了答案,“虽然有大量加密数据,但我没有检测到任何针对你个人特征码的‘锁定信号’。而且这些数据流是‘内向’的——也就是说,这些监控是用来监视内部人员的,而不是用来防御外部入侵的。” “我的判断是,维拉搞了一套独立的监控系统来保护自己,或者说,是为了记录今晚的交易当做把柄。”柳洋的声音放松了一些,“风险指数不算高,在可控范围内,如果你现在走了,这单生意就彻底黄了。” “明白了。” 祝宇回复。 既然是维拉的“自保手段”,那就说得通了。 毕竟进行权钱交易的官员,比任何人都害怕意外。 此时,办事员已经挂断了电话,脸上堆起谄媚的笑容。 “李先生,局长在四楼办公室等您。电梯在那边,不需要刷卡,局长已经帮您解锁了。” “安东尼奥。” 走进电梯前,祝宇突然停下脚步。 “怎么了,老板?” “你不用上去。”祝宇看了一眼那个沉重的金属箱,“你在楼下大厅等着。” 安东尼奥眼神微动,瞬间明白了祝宇的意思——如果有变故,楼下需要一个接应点,而且这箱子里的东西,得拿出来组装好。 “明白。”安东尼奥微微欠身,“那我去那边的休息区等您,顺便抽根烟。” 祝宇独自一人走进了电梯。 随着电梯门缓缓合上,那个暴雨如注的世界被隔绝在外,祝宇看着镜面不锈钢里反射出的自己——西装笔挺,发型一丝不乱。 但他并不知道,此刻正有一双眼睛,正透过电梯里隐藏的针孔摄像头,死死地盯着他。 …… 电梯上行。 一楼大厅。 安东尼奥看着电梯楼层数字跳动到“4”,然后转过身,提着那个沉重的金属手提箱走向了大厅角落的休息区。 那里有一台老旧的日立牌自动贩卖机,压缩机正在嗡嗡作响。 旁边是通往洗手间的走廊,形成了一个相对阴暗的夹角。 安东尼奥并没有四处张望,他的表现就像是一个等待老板谈完生意的无聊保镖。 他走到贩卖机前,从口袋里摸出一枚10泰铢的硬币。 “叮。” 就在他准备投币的一瞬间,手指似乎是因为沾了雨水有些打滑,硬币脱手而出,掉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声响。 那枚硬币像是长了眼睛一样,一路滚进了贩卖机底部的缝隙里。 “Shit。” 安东尼奥骂了一句,声音不大,刚好能让远处的那个办事员听到。 他一脸晦气地把那个银色的金属手提箱放在地上。 这一放,极有讲究。 箱子是立着放的,位置极其精准地卡在了那个办事员视线的死角,同时也挡住了大厅斜上方那个摄像头的拍摄角度。 箱体本身,变成了一堵临时的矮墙。 而在那堵“银色矮墙”的遮挡下,他的另一只手如闪电般动了。 他的手指在箱子侧面的暗扣上一按,“咔哒”一声轻响,箱子外壳的一块黑色装饰板瞬间脱落。 那是一块特制的磁吸战术板。 格洛克19的套筒、枪管、复进簧已经被预先组装在上面,只有弹匣是并排吸附的。 安东尼奥的手腕轻轻一抖,将这块战术板送进了那道漆黑的垂直缝隙里。 “咚。” 一声极其沉闷的轻响被压缩机嗡嗡声完全掩盖。 凭借着背面的四颗钕铁硼强力磁铁,整套武器系统稳稳地吸附在了自动贩卖机的侧面金属外壳上。 位置极佳——离地约八十厘米,刚好是成年男性坐在旁边椅子上时,手部自然下垂能够触碰到的高度。 下一秒。 “找到了。” 安东尼奥捡起那枚硬币,重新站起身。 他神色如常地把硬币投进机器。 “哐当。” 一罐冰咖啡滚落下来。 安东尼奥弯腰取出咖啡,顺手提起那个已经只剩空壳的手提箱,走到贩卖机旁边的塑料长椅上坐下。 他拉开拉环,仰头喝了一口。 那个办事员依旧趴在桌上打瞌睡。 安东尼奥随意地翘着二郎腿,左手拿着咖啡,右手则自然地搭在椅背旁,距离那道黑暗的缝隙只有不到十厘米。 一旦出现任何异常,只需要手腕一翻,伸进缝隙一抓一扯,0.8秒内就能完成上膛并开火。 第73章 倒霉蛋 【第一册 · 工业母机】 办公室的门很厚重,隔绝了走廊里那股陈旧的味道。 暴雨拍打着玻璃,发出的声音密集而压抑。 维拉局长坐在一张巨大的红木办公桌后。 他比照片上看起来要苍老得多,那身做工精良的制服穿在他身上显得有些空荡荡的。 虽然室内的冷气开到了20度,但维拉的额头上却挂着细密的汗珠。 “请坐,请坐。” 维拉站起身,动作有些急促,甚至碰倒了桌上的一支钢笔。 但他没去捡,而是直接绕过桌子,向祝宇伸出了手,“您就是李先生?久仰大名。” 祝宇微微一笑,伸出手与维拉那只湿冷的手掌轻轻一握,随即松开。 “维拉局长客气了。” “早就听说林查班港是东南亚效率最高的枢纽,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哪里哪里,为您这样的贵客服务是我们的荣幸。” 维拉一边说着,一边频繁地看墙上的挂钟。 这个动作没有逃过祝宇的眼睛。 在AR眼镜的视野里,数据流正在维拉的脸上疯狂跳动,捕捉着每一个细节。 【微表情分析:眼轮匝肌收缩频率异常】 【皮质醇水平推测:极高】 【心理状态评估:极度焦虑 / 恐慌】 祝宇不动声色地坐下,将公文包放在膝盖上。 “局长,时间不早了,我们直接谈正事吧。”祝宇推了推眼镜,“关于那批‘注塑机螺杆’和‘高压透析泵’……” “都在F区仓库!” 维拉几乎是抢着回答,语速快得惊人,“货都在那儿,手续我已经让人做好了,全部按照‘废旧金属回收’的名目申报。只要您现在签字,钱一到账,您可以连夜把集装箱拉走。” 太快了。 祝宇并没有表现出高兴,反而心头猛地一沉。 商业谈判的基本逻辑是拉扯。 作为卖方,维拉手握这种被禁运的紧俏货,理应待价而沽,或者至少要摆出一副“这事儿很难办”的姿态来抬高身价。 但他现在的表现,不像是卖货,倒像是…… 销赃。 甚至是比销赃更恶劣的情况——他在急于摆脱什么东西,或者急于让这场交易“完成”。 急,在生意场上可是意味着“吃刀子”。 “柳洋。” 祝宇保持着礼貌的微笑,通过贴片麦克风给他下令,“检索一下最近关于林查班港的所有新闻,特别是和这位维拉局长有关的小道消息,我要知道他为什么这么急。” “正在查!正在查!” 耳机里传来柳洋焦躁的声音,“妈的,海关的数据库就是个垃圾堆!一些加密的东西解密出来全是狗屁的报表,我正在尝试抓取交易记录……但这需要时间,这里的垃圾数据太多了。” 祝宇收敛心神,决定先稳住局面,看看对方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维拉局长果然爽快。” 祝宇从怀里掏出一本支票簿,拔出钢笔,“五十万美金,这是我们的报价,只要货没问题,我们也不会让朋友吃亏。” 看到支票簿的那一瞬间,维拉的眼睛几乎都亮了起来。 简直就像是即将溺亡者看到氧气瓶一样。 他死死地盯着祝宇笔尖的动作,呼吸都变得粗重起来。 “好……好……李先生可真是信人。”维拉搓着手,声音有些颤抖,“那个……李先生,既然您这么有实力,不知道您对‘大生意’感不感兴趣?” 祝宇手中的笔尖一顿,抬起头:“哦?” 维拉吞了一口口水,他站起身,像是做贼一样走到门口听了听动静,然后锁上了门。 接着,他快步走回办公桌,从最底层的抽屉里拿出了一个黑色的文件夹,压低了声音,神神秘秘地说道: “我这里有一批……真正的好东西。” 他翻开文件夹,指着上面的一张模糊的照片。 那是一个贴着黄色警示标签的集装箱。 “这是两个月前被查扣的,报关单上写的是‘医疗废弃物’。但实际上……”维拉的声音压得极低,眼里闪烁着疯狂的光芒,“那是某大国退运回来的雷达阵列组件。里面不仅有高纯度的铍金属,还有完整的信号处理芯片。” 祝宇的瞳孔微微一缩。 这确实是好东西。 如果是真的,这东西的价值至少是那批机床零件的十倍。 但问题是,这种级别的违禁品,怎么可能至今还留在仓库里没被处理? 又怎么可能轮得到他这个“新加坡商人”来接盘? 天上不会掉馅饼,只会掉陷阱。 “李先生,只要再加五十万……不,三十万!”维拉的声音因为急切而变得有些尖锐,“这箱货您一起拉走!我给您开全套的免检手续!” 祝宇看着维拉那张扭曲的脸,心中的警报声已经拉到了最高。 就在祝宇准备合上支票簿,找个借口先撤退的时候—— “滋——!!!” 一阵极其刺耳的电流声突然在他的脑海中炸响,让他眉头猛地一皱。 紧接着,是柳洋的吼声,完全没有了往日的从容: “祝宇!跑!!!” “快跑!!!” 柳洋的声音因为语速过快而变得尖锐破音: “我刚刚解开了楼里的异常流量包!那是战术记录仪的实时回传信号!” “至少有四十个独立信号源!不是海关的人,他们用的是军用加密频段!” “他们就在楼梯间!二楼、三楼的出口已经被封死了!” 祝宇猛地抬起头。 眼前那个正满脸堆笑、期待着他签字的维拉局长,在他眼中瞬间变成了一个死人。 是诱饵? 不,不对。 草,是这个死胖子自己有问题! 有人要清理门户。 而他祝宇,这个倒霉的“新加坡商人”,好死不死地选在这个雨夜,主动走了进来。 “李先生?您怎么不签了?”维拉见祝宇停笔,有些焦急地催促道。 “柳洋。”祝宇语速极快,“让安东尼奥来救我。” 几乎就在他下令的同一秒。 办公室那扇厚重的红木大门外,传来了一声极其轻微、却足以让血液冻结的声响。 那是定向爆破贴片吸附在门锁上的声音。 “咔哒。” 第74章 祝宇的命令 【第一册 · 工业母机】 一楼大厅,安东尼奥坐在自动贩卖机旁的阴影里,手里捏着那罐早已不再冰凉的咖啡。 他看起来百无聊赖,慵懒地翘着二郎腿。 但他那双藏在刘海阴影下的眼睛,从未离开过大厅的旋转门。 两个穿着深蓝色雨衣的男人走了进来。 他们没有走向服务台,而是站在门口的地垫上停顿了一秒,整齐划一地抖落身上的雨水。 安东尼奥的瞳孔微微一缩。 这两个人在行走时重心压得极低,而他们的右手,始终有意无意地护在腰侧——那里被宽大雨衣下摆遮住。 就在安东尼奥的大脑刚把这两人标记为“高威胁目标”的瞬间。 “滋——!!!” 耳后的骨传导耳机里,突然炸响了柳洋的吼声: “安东尼奥!动手!祝宇出事了!!” “上面全是人!!!” 老板出事了。 这五个字像是一剂高浓度的肾上腺素,瞬间泵入了安东尼奥的心脏。 他那一身慵懒的伪装在千分之一秒内剥离殆尽。 此时的他不再是司机,而是那个从南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清道夫”。 门口那两个雨衣人似乎也收到了指令,目光瞬间锁定了安东尼奥,右手同时探向腰间。 但在他们拔枪之前,安东尼奥先动了。 他做了一个极其具有欺骗性的假动作。 他没有起身,而是手腕猛地一抖,手中那罐还没喝完的咖啡直接飞了出去,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精准地砸向两人的面门。 “啪!” 铝罐爆开,褐色的液体四溅。 这突如其来的不明飞行物,让两人的视线和战术动作本能地停滞了半秒。 而安东尼奥要的就是这半秒。 在咖啡飞出的瞬间,他的右手以快得夸张的速度探向了身侧那道自动贩卖机与墙壁之间的黑暗缝隙。 手指触碰到冰冷的金属。 “嘶啦——” 强磁脱离的声音被窗外的雷声掩盖。 抓取、回拉、据枪。 不需要瞄准,这种距离对他来说就是贴脸输出。 砰!砰! 两声枪响几乎重叠在一起,在大厅里炸出回音。 安东尼奥没有打胸口,他直接抬高了枪口寸许。 两朵凄厉的血花在那两个雨衣人的眉心瞬间绽放。 他们的手指刚刚触碰到枪柄,身体就像是被抽走了脊梁骨的木偶,直挺挺地向后倒去。 尸体砸在地板上,发出沉重的闷响。 “啊——!!!” 值班台后,那个刚刚被枪声惊动的办事员发出了一声短促的尖叫。 他瞪大了眼睛,颤抖的手下意识地伸向桌下的红色警报按钮。 安东尼奥连头都没回。 他从长椅上弹起,奔跑中枪口顺势向左一甩,看都没看一眼。 砰。 办事员的尖叫声戛然而止。 他的脑袋重重地磕在大理石台面上,打翻了那碗早已泡涨的冬阴功面,红色的汤汁混合着鲜血,缓缓滴落在地。 安东尼奥动作行云流水地卸下空弹匣,单手换上备用弹匣,冲向了楼梯口。 他准备从楼梯一路杀上去! 哪怕是拼上这条命,他也得把老板带出来。 然而,就在他的皮靴刚刚踏上第一级台阶的那个瞬间,柳洋的声音再次在脑海中响起。 这一次,柳洋的声音镇定了许多,只是有着些许的急促: “停下!安东尼奥!别上去!” 听到这句话,安东尼奥那满溢的杀气并没有减弱,脚下的步伐也没有丝毫停顿。 “这是祝宇的命令!” 这几个字像是一道无形的墙,硬生生地让安东尼奥在楼梯上刹住了车。 他的靴底在地面上摩擦出一声刺耳的锐响。 “他说来不及了!四楼已经被封死了!” 柳洋语速极快地转述着那个疯狂的指令: “他让你去开车!把车倒到办公室窗户的正下方!四楼的,从左往右第三个,立刻!!” 安东尼奥的瞳孔猛地收缩成针尖大小。 他没有问为什么,也没有丝毫犹豫。 这些日子的相处让他开始对祝宇有了绝对的信任——如果老板让他跳崖,那底下一定有网;如果老板让他去开车,那就说明那辆车是唯一的生路。 安东尼奥猛地转身,以平生最快的速度冲出了大厅。 暴雨如注,狂风呼啸。 他冲进雨幕,扑向那辆停在台阶下的黑色奔驰。 拉门、上车、点火。 V12引擎发出一声咆哮。 就在他挂上倒挡,一脚油门踩到底,将车尾狠狠甩向大楼正下方的那一刻—— 轰隆——!!! 一声惊天动地的爆炸声从头顶传来。 整栋海关大楼仿佛都在这一瞬间颤抖了一下。 安东尼奥猛地抬头,透过满是雨水的天窗,看向四楼。 时间在这一刻仿佛被拉长了。 安东尼奥看到了令他永生难忘的一幕—— 四楼局长办公室那巨大的落地窗,在爆炸的火光中瞬间粉碎。 无数晶莹的玻璃碎片被气浪裹挟着喷涌而出,在暴雨和火光的映照下,像是一场凄美而致命的钻石雨。 而在那漫天的晶莹碎片和汹涌的橘红色背景中。 一个穿着西装的身影,正拽着一个臃肿的胖子,如同一只折翼的鹰,义无反顾地从那燃烧的地狱中…… 一跃而下。 第75章 唯一的生路 【第一册 · 工业母机】 时间变得无比漫长。 现实世界里,门外那声定向爆破贴片吸附在锁芯上的轻响——就像是一颗投入深潭的石子,激起了祝宇思考的涟漪。 但在祝宇的视野之中,世界在这一刻就像是被强制拉入了“子弹时间”。 肾上腺素的飙升,让他对周围的一切感知都被无限拉长。 对策一:正面对抗。 否定,他手无寸铁,生存率为零。 对策二:固守待援。 否定,考虑到最坏的可能,这栋楼或许已经被物理切断,安东尼奥在楼下,一路上就算能做到人挡杀人佛挡杀佛也得一分钟才上得来,那时候他都凉透了。 对策三:垂直逃生。 祝宇的目光穿透了那面巨大的落地窗,看向了外面的雨夜。 这是在四楼,垂直高度大约十四米。 自由落体时间大约在一点七秒。 而终端撞击速度大概在六十公里左右。 直接跳? 不行,那是找死。 下方的地面是坚硬的花岗岩台阶。 根据动量定理,撞击坚硬地面的作用时间趋近于零,这意味着撞击力会让祝宇死得很痛快。 就算祝宇受过受身训练,这种冲击力也足以粉碎他的跟骨、膝盖和腰椎,甚至导致内脏破裂。 死局? 不,还有一个变量。 缓冲层。 一个能增加撞击时间、吸收动能的介质。 而好巧不巧,这下面有现成的。 也就是——汽车。 单从物理学角度来看,现代D级豪车,尤其是那辆奔驰,完全可以看做一个昂贵的“复合装甲缓冲垫”。 车顶钣金在大面积受力时会发生弹性形变,如同蹦床。 B柱结构虽然坚硬,但在超过临界值的冲击下会发生溃缩,吸收第一波峰值动能。 悬挂系统,这是最关键的。 奔驰S级的空气悬挂拥有超过15厘米的压缩行程。 当重物砸在车顶,悬挂压缩到底,这延长的十几厘米行程和零点几秒的时间,就是生与死的界限。 “柳洋!” 祝宇的语速快到了极限,每一个音节都被极致压缩: “让安东尼奥开车!车停在窗口下!从左往右第三个!” 他无法直接联系安东尼奥。 因为在刚才爆炸的一瞬间,AR眼镜上的信号频谱显示,全频段电磁干扰被启动了。 大楼内所有的短波对讲机、蓝牙和民用手机信号全部被白噪声覆盖。 此刻,祝宇和安东尼奥就像是两座被切断了联系的孤岛。 唯一的通路,是“云端”。 祝宇身上的“黑盒子”和安东尼奥车上的大功率车载台,都通过高增益天线和多链路聚合技术,强行穿透了干扰层,连接着千里之外的缅甸服务器。 他们无法面对面通话,必须通过几千公里外的柳洋作为中继站来传递这唯一的救命指令。 这需要经过两次卫星跳转,存在大约600毫秒的物理延迟。 而这延迟,则需要绝对的信任来补救。 万幸的是,这方面祝宇有着很强的自信。 接下来是最后一个问题——人。 祝宇转过头,看向那个正缩在办公桌旁、浑身颤抖的胖子——维拉局长。 维拉怎么办? 他的体重目测超过了100公斤。 带上他,双人下坠的动能将翻倍,对缓冲介质的要求极高。 且他在恐慌中可能干扰自己,导致自己无法调整落地姿态。 单看身份。 他是局长,是挡箭牌,是替罪羊。 但是……这够吗? 带着这么重的累赘去赌命,收益够吗? 就在祝宇眼神中闪过冷酷的同时,角落里的维拉,似乎也感应到了什么。 生死关头,这个胖子的大脑前所未有地清晰了起来。 他将这几天巴颂那反常的微笑、今晚突然升级的安防系统、还有刚才那个打不通的保命电话全部串联在了一起。 那他妈绝对不是单纯的抓捕。 而是直截了当的清理门户。 巴颂那个疯子,根本没打算让他活着走出这间办公室! 维拉抬起头,正好撞上了祝宇那双毫无感情的眼睛。 他读懂了那个眼神——他被抛弃了。 “不!” 求生欲让这个二百斤的胖子爆发出了难以置信的力量。 他猛地扑向办公桌,抓起桌上那个沉重的纯金座钟,狠狠砸碎在地上。 哐当! 零件崩飞。 维拉不顾手指被划破,从破碎的电池仓夹层里抠出了一枚带血的黑色芯片。 他猛地冲过来,死死抓住祝宇的衣袖,语速快得夸张: “李先生!别丢下我!我知道是谁!是巴颂!” “这楼里和港口现在绝对全是他的人!没我带路你走不掉!” 他高举着那枚芯片,像是举着最后的救命稻草: “这是这些年我收集的黑账本!只要我活着,这就是他的催命符!我要是死了,这就是一块废料!” “带我走!!!” 祝宇的瞳孔微微一缩。 这个胖子在最后一秒,通过证明自己的价值,完成了从“不良资产”到“核心筹码”的转变。 成交。 这是一笔高风险、高回报的“风险投资”。 此时,门锁上的爆破倒计时只剩下最后三秒。 空气中甚至能闻到炸药引信燃烧的焦糊味。 祝宇一步跨到维拉面前,反手扣住他那肥硕的手腕,那种力量大得几乎要捏碎胖子的骨头。 他盯着维拉的眼睛,用一种极度冷静的声音问道: “你想活,还是想死?” 维拉在那双冰冷的眸子里,他看到了唯一的生路。 “我想活!” “抱头,缩成一个球!” 祝宇猛地将维拉从地上提了起来,就像提着一个巨大的沙袋。 话音落下的瞬间。 轰——!!! 身后的大门化作碎片。 灼热的气浪像是一只巨手,狠狠推了他们的后背一把。 祝宇借助着这股推力,抓着维拉这笔沉重的“资产”,对着那面落地窗,发起了生平最疯狂的一次冲锋。 哗啦! 玻璃粉碎。 暴雨狂风瞬间灌入肺叶。 两人腾空而下。 在失重感袭来的那一刻,祝宇透过漫天的玻璃碎片,看到了一楼台阶下那两道刺眼的红色尾灯——那辆奔驰车正咆哮着倒退到位。 第76章 14G的重力过载 【第一册 · 工业母机】 十四米。 一点七秒。 在祝宇的视野里,原本还挺远的一楼地面,瞬间扑到了眼前。 那两盏奔驰S级的红色尾灯,在雨幕中拉成了两条刺眼的流光。 祝宇在半空中拼尽全力扭动腰腹肌肉,试图在失重中对抗角动量。 动作完全不像跳水那样优雅,更像是一只溺水的猫在垂死挣扎。 但他成功了。 在接触的一刹那,他勉强调整好了姿态,将那个二百斤重的维拉稍稍推向侧下方,自己则蜷缩起四肢,以后背作为第一接触面,狠狠地砸向了车顶。 嘭——!!! 就像是用一把巨大的铁锤,狠狠砸在一块厚实的生肉上那样。 一声沉闷到令人牙酸的钝击声响起。 那一瞬间,祝宇甚至都感觉不到疼了。 因为神经系统的信号传输速度赶不上冲击波的扩散速度。 奔驰S级的车顶钣金在瞬间凹陷了下去,四轮空气悬挂被瞬间压爆,发出一声凄厉的泄气声。 但这依然无法完全抵消那巨大的动能。 剩余的冲击力像是一列失控的火车,直接撞进了祝宇的身体。 他的脊椎骨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哀鸣,仿佛所有的骨节在这一瞬间被强行压缩在了一起。 胸腔内的肺叶、心脏、胃部,在惯性的作用下狠狠地撞向了胸壁和脊柱。 膈肌痉挛。 祝宇张大了嘴,却发不出一丝声音。 肺部的空气被瞬间挤空,他甚至连“吸气”这个本能动作都做不到。 紧接着,是一阵令人眼前发红的红视。 全身的血液在巨大的减速G力下,瞬间涌向头部。 世界变成了血红色,耳膜里充满了尖锐的高频耳鸣声,仿佛有一千只蝉在脑子里尖叫。 “咳——!!!” 直到过了足足两秒,第一口带血的空气才伴随着剧痛强行灌入肺部。 那一刻,疼痛才终于追上了他。 深入骨髓的、仿佛全身骨头都要散架的弥散性钝痛开始蔓延至全身。 每一根肋骨都像在燃烧,每一次心跳都像是有重锤在敲击着胸膛。 一股铁锈味涌上喉咙——那是内脏受到震荡后渗出的淤血。 祝宇躺在凹陷成碗状的车顶里,身体不受控制地抽搐着。 AR眼镜已经碎裂,半个镜框挂在耳朵上,还在顽强地闪烁着乱码: 【警告:检测到高G值撞击】 【建议:立即停止动作,等待就医】 “静止你妈了个xx……” 祝宇咬着牙,顶着眼前乱冒的金星,将自己勉强撑了起来。 他知道现在不动就是等死。 相比之下,维拉就没有这么“幸运”了。 这个胖子在空中因为恐惧而乱蹬双腿,导致他的落点发生了致命的偏移。 他并没有完全落在车顶中央的“软区”,他的下半身狠狠地砸在了坚硬的C柱加强筋和后挡风玻璃的交界处。 咔嚓! 一声清脆得令人毛骨悚然的骨折声。 那是股骨干——人体最坚硬的骨头被硬生生折断的声音。 巨大的反作用力并没有让他在车顶停下。 他就像是一个充满了弹性的皮球砸在了门框上,庞大的身躯在车顶边缘弹了一下,然后在那雨水的润滑下,直接滑了出去。 咚! 然后是二次撞击。 维拉重重地摔在了坚硬、湿滑的花岗岩台阶上,还是脸着地。 这一下彻底把他摔懵了。 “老板!!” 驾驶室的车门被一脚踹开。 安东尼奥像是一头愤怒的公牛冲了出来。 他根本顾不上满天落下的雨水和四楼窗口探出的枪口,一步跨上变形的引擎盖,一把拽住了祝宇的领子,将他从车顶拖了下来。 “现在走?!”安东尼奥吼道,声音里带着颤抖。 “快……把那个死胖子带上……” 祝宇疼得直吸冷气,指了指车尾。 安东尼奥转头,看到了像一滩烂泥一样瘫在地上的维拉。 维拉此时已经完全失去了意识。 剧痛和脑震荡让他处于一种半昏迷的谵妄状态。 他翻着白眼,嘴里吐着血沫,断掉的右腿以一个诡异的角度反折在身后,白森森的骨茬刺穿了西裤,在雨水中显得格外刺眼。 “妈妈……好多火……我要回家……” 维拉胡言乱语着,双手无意识地在虚空中抓挠。 哒哒哒哒哒! 四楼的窗口,突击队的枪焰撕裂了雨幕。 子弹打在水泥地上,溅起一串串火星,距离维拉的脑袋只有不到十厘米。 “回家?回你大爷!” 安东尼奥骂了一句,顶着弹雨冲过去。 整个动作没有丝毫温柔可言,他直接抓住维拉的腰带和领口,像扛一头死猪一样把他从地上拔了起来。 “啊!!!” 移动牵扯到了断骨,维拉发出一声杀猪般的惨叫,瞬间疼醒了一秒,然后又疼晕了过去。 安东尼奥打开后座车门,根本没时间给他调整姿势,直接把这个二百斤的肉球硬塞了进去。 “上车!老板!” 祝宇捂着胸口,跌跌撞撞地拉开副驾驶的门,一头栽了进去。 车内弥漫着皮革味、血腥味和维拉失禁的尿骚味。 “坐稳了!” 安东尼奥跳进驾驶室,这辆悬挂已经报废的百万豪车,再次发出了咆哮。 轮胎碾过满地的碎玻璃和维拉的血迹,在四楼泼洒下的弹雨中,像一头瘸腿的野兽,疯狂地冲进了茫茫雨夜。 第77章 视差 【第一册 · 工业母机】 “咳……咳咳……” 一口温热涌上喉咙,带着令人作呕的铁锈味。 祝宇强行将这口血咽了回去,但这动作牵动了受损的肺叶,引发了一连串撕心裂肺的剧痛。 视野中的世界正在变得忽明忽暗,但这并没有影响到祝宇的决策。 他在来之前,就已经在地图上熟悉了林查班港。 “往右切……去F区工地。” “明白。” 安东尼奥猛地向右打死方向盘。 这辆已经报废了一半的奔驰S600发出了一声令人牙酸的金属扭曲声。 左前轮的空气悬挂在刚才的坠落中已经彻底爆裂,此刻随着转向,沉重的车头猛地一沉,底盘直接砸在了粗糙的柏油路面上。 滋拉————! 刺耳的摩擦声瞬间盖过了暴雨的喧嚣。 车底爆出一路耀眼的火星,在漆黑的雨夜中拖出一条长长的光尾。 “哒哒哒哒哒!” 身后,密集的枪声甚至比刚才更加狂暴。 子弹如同狂风暴雨般倾泻而来,击打在车尾变形的防弹钢板上。 叮!当! 几发流弹击中了后挡风玻璃,原本就已经布满裂纹的防弹玻璃发出了不堪重负的呻吟,大块的碎片剥落,混杂着雨水砸进车厢。 “坐稳。” 安东尼奥低沉地提醒了一句。 下一秒,他将油门狠狠踩进了底盘里。 引擎盖下传来了皮带崩断和活塞撞击的异响。 万幸的是,它成功冲了出去。 前方,是行政楼与F区堆场之间长达二百米的死亡开阔地。 祝宇死死抓着头顶的把手,手指因为用力而骨节发白。 近了。 更近了。 在视野的尽头,F区待检广场终于出现了。 那里停满了等待报关的重型卡车,沃尔沃、斯堪尼亚、日野…… 一排排巨大的车头像城墙耸立在暴雨之中。 刺眼的高杆灯将这些重卡的影子拉得很长。 “抓好!” 安东尼奥猛地一拉。 在这湿滑的路面上,失去悬挂支撑的奔驰几乎是横着滑了出去。 车身侧面几乎是贴着一辆沃尔沃重卡那巨大的金属保险杠,发出“吱吱”的刮擦声,然后一头扎进了那片浓重的阴影里。 追兵们的视线瞬间被切断。 他们进入了盲区。 但这并不代表安全。 追兵只需要十几秒就能绕过卡车阵列,重新锁定他们。 就在车身刚刚摆正的瞬间—— “弃车。” 祝宇的命令很直接。 吱——! 安东尼奥一脚刹车踩死。 惯性让祝宇的身体猛地前冲,安全带勒得他胸骨剧痛,差点又吐出一口血来。 车还没完全停稳,轮胎还在泥水里打滑,安东尼奥就已经推开了驾驶室的变形车门。 哗啦! 冰冷的雨水瞬间灌入车厢,冲刷着里面的血腥气。 安东尼奥的动作行云流水。 他先是反手探入后座,像拎小鸡一样,一把抓住了早已昏迷、满脸是血的维拉的衣领。 一百公斤的胖子在他手里仿佛没有重量,直接被像拖死狗一样拽了出来,随手扔进了路边冰冷的泥水坑里。 紧接着,安东尼奥从驾驶座下摸出了一个红色的金属灭火器。 而在同一时间,祝宇也没有闲着。 他一把抓出位于副驾驶位置的战术急救箱。 里面有一系列基础急救工具。 但最关键的是,里面还有肾上腺素。 他将急救箱顺势夹在腋下,另一只手则死死提着那个装有嗅探器的黑色公文包。 祝宇忍着眩晕感,跌跌撞撞地滚落下车。 那边,安东尼奥已经将灭火器狠狠地压在油门踏板上,卡死在了刹车与油门的间隙中。 引擎再次发出咆哮。 转速表直接飙红。 “走!” 安东尼奥挂入D挡,猛地松开手刹,整个人向后一个战术翻滚,跳出了车外。 祝宇捂着剧痛的胸口,在泥水中连滚带爬,扑进了两辆重卡之间狭窄的缝隙里。 轰——!!! 那辆伤痕累累的奔驰S600,咆哮着冲出了卡车阵列。 它带着一路泥水和火星,向着几公里外空旷的防波堤方向狂奔而去。 “躲起来!” 祝宇指着旁边堆垛深处的阴影。 安东尼奥一把扛起地上的维拉,紧跟在祝宇身后。 三人像是阴沟里的老鼠,迅速钻进了集装箱堆垛深处的死角。 就在他们刚刚屏住呼吸,身体紧贴着冰冷的集装箱壁的那一瞬间。 嗖!嗖! 两辆黑色的战术越野车卷起漫天的水雾,从他们藏身的卡车缝隙旁疾驰而过。 仅仅相隔不到两米。 祝宇甚至能透过缝隙,看到越野车里那一闪而过的头盔,以及架在窗沿上黑洞洞的枪管。 诱饵很有用,追兵们死死盯着前面的奔驰。 那辆空车成功地吸引了所有的仇恨。 随着越野车的尾灯消失在雨幕深处,周围再次陷入了只有雨声的死寂。 “呼……” 安东尼奥贴在满是铁锈的波纹钢板上,胸口剧烈起伏。 他看了一眼那远去的红色尾灯,嘴角勾起劫后余生的狰狞笑容。 “他们上钩了。” 祝宇背靠着冰冷的集装箱,身体像是一摊烂泥一样,顺着箱壁慢慢滑坐在泥水里。 剧痛在这一刻集中爆发。 “咳咳……咳……” 他剧烈地咳嗽着,每一声都像是要把肺咳出来。 雨水顺着他的头发滴落,混合着嘴角涌出的血迹,滴在昂贵的西装领口上。 他摘下那副已经彻底报废、只剩半个镜框的眼镜,随手一扬,“啪嗒”一声,那副价值不菲的眼镜被扔进了旁边的排水沟,瞬间被污浊的黑水吞没。 “那辆车最多能拖住他们两分钟。” 他的语气冷静得可怕,就好像现在处于生死边缘的不是他一样: “等他们发现车里没人,就会立刻意识到被耍了,到时候,恼羞成怒的巴颂会把整个F区翻个底朝天。” “这里只是外围停放区,完全称不上安全。” 祝宇扶着湿滑的墙壁,咬着牙,强撑着颤抖的双腿,艰难地从泥水中站了起来。 他抬起头,透过重重叠叠的雨幕,目光投向了集装箱堆场的深处。 那里是一片巨大的钢铁丛林,数以万计的集装箱像积木一样堆叠在一起,形成了一个巨大的迷宫。 而在迷宫的深处,在靠近龙门吊作业核心区的方向,隐约透出一丝微弱的、昏黄的灯光。 那是理货员的休息室。 “我们去那。” 祝宇伸出手指,指了指那个方向。 三百米。 平时只需要散步几分钟的距离。 但现在,几乎可以要了祝宇的老命。 “安东尼奥,带上那个胖子。” “我们得在他们反应过来之前,找到容身之所。” 祝宇深吸一口气,压下翻腾的呕吐感。 “日,我得给自己来一针了。” 第78章 威逼与利诱 【第一册 · 工业母机】 三百米的距离,在平时也就是几分钟的脚程。 但对于半残的祝宇而言,算得上是惨烈的行程了。 每一次呼吸,肺部都像是被灌入了滚烫的铁水。 肾上腺素的药效正在和内脏的剧痛进行着拉锯战,让他保持着一种病态的清醒。 终于,在祝宇差点顶不住的时候,他们摸到了那个散发着微光的改装集装箱。 那是理货员的休息室。 而这次,运气站在了他们这一边——门没锁。 或者说,在这种平时根本没人来的地方,一般人也不会有锁门的习惯。 这给他们省去了破门的功夫。 安东尼奥轻轻压下把手,然后猛地撞入。 集装箱内的空间并不大,只有十几个平方。 靠墙的位置摆着一张行军床和一张堆满文件的桌子,空气中弥漫着廉价香烟的味道。 只有一个青年男性。 他穿着橙色的港口作业马甲,正戴着耳机趴在桌子上玩手机,完全没有察觉到异样。 安东尼奥根本没有给他任何反应的时间。 “砰。” 一声肉体碰撞硬物的闷响。 安东尼奥借着冲势,直接将青年的脸狠狠地砸在了桌面的那一堆文件里。 鼻梁骨撞击桌面的声音让人牙酸。 “呜——!” 青年的惨叫还没来得及冲出喉咙,就被这一记重击硬生生堵了回去,只剩下一声痛苦的呜咽。 紧接着,是金属的冰冷触感。 没有任何停顿,安东尼奥拔出腰间的格洛克手枪,粗暴地撬开了青年的牙关,将带着枪油味的冰冷枪管深深地捅进了他的口腔,死死顶住了他的上颚。 只要那根搭在扳机上的手指轻轻一扣。 9毫米的子弹就会瞬间掀飞这个年轻人的天灵盖,将他的大脑变成一团红白相间的浆糊。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青年瞬间僵住。 他的瞳孔因为极度的恐惧而放大到了极致。 这时,祝宇才扶着门框,缓缓走了进来。 他浑身湿透了。 那身原本剪裁得体的西装已经变成了破布,上面满是黑色的机油、黄色的泥浆和暗红色的血污。 “咔。” 祝宇反手关上了门,插上了插销。 小屋里恢复了死一般的寂静,只有那台老旧的电风扇还在“吱呀吱呀”地转动。 祝宇没有立刻说话。 他走到旁边的一张椅子前,坐了下来,然后静静地看着那个被枪管堵住嘴、脸颊贴在桌面上、浑身控制不住颤抖的青年。 他在给对方时间。 给对方一点反应过来现在是什么情况的时间,让恐惧在沉默中发酵。 一秒。 两秒。 三秒。 直到青年的眼泪和鼻涕控制不住地混在一起流下来,直到他的眼神从惊恐变成了哀求,祝宇才慢慢直起身子。 他用流利的泰语,对他说: “你有两个选择。” “一,当做没看到我们,该怎么样怎样。” “明天,你会得到一笔钱。这笔钱足够你辞掉这份该死的工作,去芭提雅买上一栋属于你自己的房子,找个漂亮的老婆,过完下半辈子。” 听到“房子”和“钱”,青年的眼神波动了一下。 “二。” 祝宇的声音骤然转冷: “当个尽职的好员工,试图反抗,或者大喊大叫。然后吃下一发子弹。” “你的公司会给你发一笔抚恤金,但那个数额,大概刚好够你家人给你买一副最便宜的棺材。” “现在,告诉我,你选哪一个?” 青年的喉结剧烈滚动着。 他的目光在祝宇眼眸和嘴里那根枪管之间疯狂游移。 仅仅过了一秒钟。 他颤颤巍巍地举起那只没有被完全控制的左手,拼命地比了一个“一”。 “明智的选择。” 祝宇给了安东尼奥一个眼神。 安东尼奥缓缓收回手枪,顺手抓着青年的衣领,像提一只小鸡一样将他从桌子上提起来,推到角落的椅子上。 “坐好,敢动一下,我就打爆你的头。”安东尼奥警告。 青年缩在椅子上,瑟瑟发抖,连大气都不敢喘。 他虽然听不懂这个大汉在说什么,但是光听语气就好吓人啊。 祝宇指了指地上那个一直昏迷不醒、此时正因为疼痛而无意识抽搐的胖子。 “把这个胖子的腿处理一下,别让他死了。” 安东尼奥点了点头。 作为前特种部队的侦察兵,野战急救是刻在他骨子里的技能。 他在那个惊魂未定的青年注视下,打开了战术急救箱。 安东尼奥先是拿出一块破毛巾,直接塞进维拉的嘴里,然后摸出两块木板和一卷绷带。 他的动作非常暴力。 双手握住维拉那条呈现诡异扭曲角度的大腿,猛地一拉、一送! “咔嚓!” 骨骼复位的脆响声在狭小的空间里显得格外惊悚。 “呜——!!!” 即使是在深度昏迷中,剧烈的疼痛也让维拉的身体猛地弹了一下,发出了一声杀猪般的闷哼。 这b动静把旁边的青年都吓得差点从椅子上滑下去。 安东尼奥全程面不改色。 他迅速用木板和绷带将维拉的腿固定死,然后打了一个结实的死结。 祝宇让安东尼奥取下耳机,然后自己拿过来开始调试。 他的AR眼镜已经彻底报废了,现在他得联系上柳洋。 “滋……滋滋……” 耳机里传来了熟悉的电流声。 祝宇深深吸了一口气,将那个一直死死抓在手里的黑色公文包放在满是油污的桌子上。 那是他们的底牌——全频段协议嗅探与干扰器。 他熟练地拔掉小屋路由器上的网线,插在了公文包的接口上,然后接通电源。 绿色的指示灯开始疯狂闪烁。 他们就这么简单地相信了这个刚才还被枪指着头的年轻人吗? 相信他不会在他们转身的时候抄起板凳,或者搞小动作? 当然不。 信任是最奢侈的东西。 但现在,他们没别的选择了。 他们必须利用这个小屋的掩护来完成下一步。 就在安东尼奥刚刚给维拉的断腿打好最后一个死结,站起身擦了擦手上的血迹时—— “滋——F区3号岗,F区3号岗,收到请回答。” 那个被青年别在腰间的对讲机,突然毫无征兆地响了起来。 在这个死寂的小屋里,那粗糙的电子合成音显得格外刺耳。 空气瞬间凝固。 安东尼奥正在擦血的手停在了半空,原本放松的身体肌肉瞬间绷紧,右手已经不动声色地摸向了腰间的枪柄。 祝宇也转过头,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青年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得脸色一下子白了不少。 对讲机那头没有听到回复,声音变得更加严厉,甚至带着一丝焦急的怒意: “颂恩!回答!说话!刚才巡逻队说看到有车辆冲进了你的区域,你有没有看到可疑人员?!” 现在,一个大好的机会摆在了这个叫颂恩的年轻人面前。 只要他按下通话键,大喊一声“救命”,或者只是稍微支吾一下,外面的巡逻队就会像闻到血腥味的鲨鱼一样,在半分钟内包围这里。 这三个人再厉害,也挡不住几十把突击步枪。 颂恩吞了一口口水。 他拿起了腰间的对讲机。 安东尼奥的枪口已经微微抬起,对准了他的眉心。 颂恩深吸了一口气。 按下通话键。 声音里带着一种刚睡醒般的慵懒、迷糊,甚至还有一丝被吵醒的不耐烦: “……滋……报告队长……没有啊。” 颂恩揉了揉鼻子,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更自然: “我刚才在后面睡觉呢……雨太大了,什么都没看到。哪有什么车啊?” 对讲机那头沉默了两秒。 对讲机里传来了那个厚重的声音骂骂咧咧的回复: “妈的,懒死你算了!就知道睡!都什么时候了还睡!警醒点!” “是是是……明白,队长。” 通话结束。 颂恩放下对讲机,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脊椎骨一样,虚脱地瘫软在椅子上。 后背的冷汗浸透了那件橙色的马甲。 祝宇看着他,转过身,按住了耳机的通话键: “柳洋,听得到吗?” “运气不错,我们还活着。” 第79章 欺诈协议 【第一册 · 工业母机】 “滋……滋滋……” 耳机那头的电流声持续了整整两秒。 紧接着,柳洋的声音传了过来: “呼……海超人,你还真把自己当超人了是吧,四层楼的高度,说跳就跳。” 听到柳洋的回复,祝宇紧绷的神经终于松了一丝。 “还死不了。” 祝宇靠在满是油污的文件柜上,身体慢慢滑落,试图找一个能减轻肺部压力的姿势。 随着肾上腺素药效的逐渐消退,那股被强行压制下去的剧痛开始反扑。 “说正事。”祝宇的声音沙哑,透着一股透支后的疲惫,“那辆空车拖不了多久,留给我们的时间不多了。” “正在办。” 耳机那头传来了噼里啪啦的键盘敲击声,语速飞快: “我已经接管了这间小屋的局域网节点,正在尝试渗透TOS的后台。” 小屋里,那台原本还停留在直播界面的老式显示器突然闪烁了一下。 花花绿绿的娱乐界面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黑底绿字的命令行。 无数行代码如瀑布般飞速滚动,那是柳洋正在以惊人的速度进行暴力破解。 但仅仅过了十几秒。 屏幕上的代码流突然卡住了。 耳机里,柳洋的呼吸声猛地一滞。 “……麻烦了。” “怎么?” “这破港口的系统虽然烂,安防做得跟筛子一样,但是他们的网络架构很恶心,非常恶心。” 柳洋的键盘敲击声变得更加急促,似乎在尝试绕过某种障碍: “他们的TOS系统只是负责记录数据和调度,但是底层的机械控制端——也就是控制龙门吊、正面吊这些大家伙的指令系统,采用了物理隔离。” “物理隔离?” “对。也就是说,这两套系统之间根本就没有网线连接,也不在一个服务器上。” 柳洋有些气恼地解释道: “我能通过这台电脑看到货物清单,也能看到堆场图,甚至能帮你改改考勤记录,但我控制不了外面的任何一台机械。” “没有任何网络接口,没有任何远程后门,想要控制那些铁疙瘩,除非你坐进驾驶室里,手动操作。” “也就是说……”柳洋顿了顿,给出了最后的判决,“我没办法像玩遥控车一样帮你把正面吊开起来,也没办法帮你屏蔽它的报警信号。” 祝宇看向窗外。 如果不能屏蔽信号,只要一发动那台巨大的工程车,车上的车载终端就会立刻向总控中心发送“未授权启动”的警报。 在现在的全港警戒状态下,警报一响,哪怕他们有一百条命,也会被赶回来的突击队打成筛子。 和自投罗网没区别。 安东尼奥转过身,看向面色惨白的祝宇,沉声道: “老板,如果不行,我们就放弃货物。” 安东尼奥检查了一下弹夹,眼神中闪过一丝决绝:“我有把握带你杀出去,只要到了海边,我们去抢一辆引航艇,然后开到‘深蓝号’的接应点,虽然狼狈点,但能活。” “放弃?” 祝宇低头。 他看着自己那身成条状的高定西装,看着大腿上那个还在渗血的针孔,又看了看脚边那个用来装肾上腺素的空盒子。 跑这一趟,他几乎把半条命都搭进去了。 祝宇这一辈子,就算是在华尔街面对几十亿美金的做空围剿时,也没吃过这种亏。 “柳洋。”祝宇突然开口,“电子手雷还在我手上。” “我知道。”柳洋下意识地反驳,语气有些焦躁,“但这玩意儿不是万能钥匙,它炸不开物理防火墙,更变不出网线……” 话说到一半,柳洋的声音突然戛然而止。 死一般的寂静在通讯频道里持续了整整三秒。 “我草……” 耳机里传来柳洋的一声惊呼,紧接着,那股焦躁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抑制不住的兴奋: “我有办法了!” “只要是无线控制的机械,就得听‘遥控器’的话,对吧?” 柳洋的语速开始变快。 “正面吊是通过ZigBee工业无线协议接收总控中心指令的!”柳洋的语速快得像机关枪,“我虽然进不去总控中心,但我可以用你手里的‘电子手雷’,在局部区域搞一个‘伪基站’!” “直接进行中间人攻击!” “祝宇,快!把你手里的那玩意调到‘中间人’模式,也就是蓝色指示灯那档,把频率旋钮拧到750MHz!” 祝宇依言照做。 随着旋钮转动,公文包侧面的那一排指示灯跳动了几下,变成了幽幽的蓝色。 “现在,这玩意儿已经不是制造混乱的炸弹了,它是个大功率的信号中继器。” 柳洋快速解释道: “第一步,它会释放定向干扰波,像一堵墙一样,切断正面吊和总控中心的真实连接,让车子以为自己断网了。” “第二步,它会利用刚才抓取到的协议漏洞,模拟总控中心的握手协议,给正面吊发送一条我们伪造的指令。” “简单来说,我们不是强闯皇宫,而是假传圣旨!” “而且因为信号被你的公文包截断了,报警信号也发不出去,在总控中心眼里,这台车只是因为暴雨信号不好‘离线’了而已。” 完美的处理。 利用物理距离上的信号劫持,绕过网络架构上的物理隔离。 “唯一的限制是——” 柳洋的声音顿了顿,补充道: “这是近场通讯欺骗,受限于设备的功率,你必须始终保持在五十米的范围内。” “一旦超出这个距离,欺骗链条就会断裂。车子接收不到‘假圣旨’,就会立刻锁死并触发最高级别的物理报警。” “也就是说……” “我得跟着车跑。” “对。”柳洋没有丝毫客气,“这是唯一的办法。” “没问题。” 祝宇深吸一口气,将那股涌上喉头的腥甜味再次压了下去。 “不过,还有一个坏消息。”柳洋的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有些无奈,“我刚刚扫描到了你要的东西的RFID标签信号。” 屏幕上的电子地图重新亮起,两个光点在黑暗的背景中闪烁。 “绿色的这个,在F-4区,距离你们现在的直线距离是150米。那是你要的那批机床的零件和主轴。” 紧接着,另一个红色的光点在地图的最边缘亮起,显得孤零零的。 “F-7区,那是维拉交代的雷达组件。它离你有四百米远。” 柳洋给出了最终的判决: “我们的接应船‘深蓝号’如果强行冲滩,只能停在F区码头的南侧岸堤,这意味着,这两个箱子在完全相反的两个方向。” “时间不够,物理意义上的不够。” “祝宇,你应该明白这意味着什么。” “你只能二选一。” “要么拿机床,要么拿雷达,不可能两个都拿。” 安东尼奥也看向了祝宇,等待着老板的决定。 这似乎是一个并不难做的选择题。 对于现在的蛇谷来说,机床是最基本的生产力,是一切的根基;而雷达只是一个防御性装备。 按照常规逻辑,选机床是毋庸置疑的。 但祝宇盯着屏幕上那两个闪烁的光点,没有直接回答。 既然已经把命都押在桌子上了。 如果只是为了拿回一半的筹码,那这场赌局就太没意思了。 “安东尼奥。” 祝宇突然伸手,啪的一声关掉了显示器。 “走。” “可是老板,我们要去哪边?”安东尼奥皱着眉问道,“先去F-4吗?” 祝宇提起那个沉重的公文包,推开了集装箱的铁门。 狂风夹杂着冰冷的雨水瞬间灌入,打湿了他的头发。 他回过头,在一闪而过的雷光映照下,嘴角勾起了一个近乎狰狞的笑容。 “不。” “我全都要。” “柳洋!”祝宇对着耳机吼道,声音穿透了雷声,“给‘深蓝号’发信号!让他们别管什么该死的防撞垫了,给我全速冲滩!就撞在F号码头!” “让船长把船横过来!给我争取时间!” 耳机那头的柳洋愣了一秒,随即爆发出了一声畅快的大笑: “收到!” …… 两分钟后。 轰隆——! 沉寂的F区堆场里,一台巨大的黄色正面吊在雨夜中苏醒。 因为接收到了来自祝宇手中设备的最高级指令,它完全无视了系统的离线报错,巨大的液压机械臂高高扬起。 驾驶室内。 那个叫颂恩的年轻人握着操纵杆。 他现在还是一副没完全清醒过来的样子,眼神呆滞,显然还无法接受自己在一夜之间,从一个老实巴交的工人变成了这两个恐怖分子的帮凶。 而在车身下方的阴影里。 安东尼奥单手提着那个散发着幽蓝光芒的公文包,紧紧贴着巨大的橡胶轮胎。 祝宇则拉开了副驾驶的门,坐进了那个狭窄的观察位。 只有他的脑子里,有规划好的路线。 “第一站,F-4!” “踩油门!到底!” 颂恩下意识地将脚踩了下去。 轰——! 这台七十吨重的钢铁怪兽碾碎了地面的积水,带着一种一往无前的疯狂气势,冲向了深处。 一场掠夺,正式开始。 第80章 碰撞航线 【第一册 · 工业母机】 “距离接触还有120秒!” “船长说雷达回波全是杂波,雨太大,他根本看不到岸堤!他在盲开!” 似乎是被祝宇感染了,此刻柳洋的声音也很激情。 “看不见就撞上来!” 祝宇的声音被狂风撕碎:“告诉那个乌克兰人,只要船没沉,就别减速!” 暴雨如注的F区码头上,一场足以被写入教科书、同时也严重违反所有航运安全条例的疯狂作业,正在上演。 安东尼奥像是一只附着在巨兽身上的壁虎。 他单手死死抓着正面吊驾驶室外的防滑扶手,整个人悬挂在半空中。 狂风夹杂着冰冷的雨点,像是一颗颗钢珠般砸在他的脸上,让他甚至难以睁开眼睛。 但他不敢有丝毫松懈。 他的另一只手,死死提着那个散发着幽蓝光芒的黑色公文包,尽可能地将它贴近驾驶室下方那根随着车身剧烈晃动的接收天线。 那是这台钢铁巨兽唯一的“神经索”。 一旦距离拉开超过五十米,或者信号受到屏蔽,这台正在全速狂奔的七十吨怪兽就会瞬间锁死,巨大的惯性会将他们所有人甩成肉泥。 “快!再快点!” 祝宇坐在副驾驶的观察位上,手里握着那把冰冷的格洛克,枪口顶着驾驶员的脑袋,对着驾驶室里的颂恩吼道。 颂恩已经快要崩溃了。 作为一个拥有A级操作证的资深理货员,他这辈子受过的所有培训都在告诉他:正面吊重载行驶速度不得超过15公里/小时,转弯必须减速,恶劣天气严禁作业。 但现在,仪表盘上的时速针已经指向了45公里/小时的红区。 他把油门都踩进了油箱里。 这台自重七十吨、举着一个四十尺集装箱的工程巨兽,在湿滑的堆场沥青路面上狂飙。 就在刚才的一分半钟里,他们完成了第一个奇迹——从F-4区强行提走了那箱重达十几吨的机床零件,并将它像丢积木一样扔在了岸边的预定撞击点。 现在,他们正在从四百米外的F-7区折返。 巨大的液压机械臂下,吊着那个装着相控阵雷达组件的集装箱。 “滋……信号波动!” “安东尼奥!信号强度降到15%了!你离天线太远了!再靠近点!” 车身碾过一个巨大的坑洼,剧烈颠簸。 “呃!” 安东尼奥发出一声闷哼,他感觉自己的肩关节在那一瞬间差点脱臼。 巨大的离心力试图将他甩飞出去,但他咬碎了牙关,手臂肌肉暴起,硬生生把自己重新贴回了湿滑的车身上。 他将公文包狠狠地砸向天线的位置。 蓝色指示灯重新稳定下来。 “看到了吗?” 祝宇突然指着前方。 “那是……什么?” 驾驶室里,颂恩发出一声惊恐到变调的尖叫。 前方原本空旷漆黑的海面上,突然出现了一个庞大得令人窒息的黑影。 它破开漫天的雨幕,像是一座移动的黑色山脉,向着码头压了过来。 没有航行灯,没有鸣笛。 只有船首劈开海浪发出的巨大轰鸣声,以及钢铁挤压海水的低沉回响。 那是“深蓝号”。 一艘满载排水量超过两万吨的中型货轮,正在以全速冲滩的姿态,向着他们所在的岸堤撞来。 “刹车!快刹车!要撞上了!” 看着那越来越大的船首,颂恩本能地想要去踩刹车。 “不许停!!!” 祝宇和安东尼奥同时吼道,声音盖过了雷鸣。 “冲过去!把货送到它的吊臂下面!” 祝宇手中的枪口狠狠地顶在颂恩的后脑勺上,冰冷的触感让颂恩浑身一僵:“你要是敢停,我保证你会死在船撞上来之前!” “啊啊啊啊啊!” 颂恩闭着眼睛,发出绝望的嚎叫。 在恐惧的驱使下,他保持着油门到底的姿势,驾驶着这台渺小的正面吊,迎着这艘万吨货轮冲了过去。 岸上,是全速冲刺的工程车。 海上,是全速冲滩的万吨货轮。 两者将在这一刻,在F区码头的岸堤边缘,完成一次致命的“接吻”。 “3、2、1……冲击准备!”柳洋在耳机里倒数。 轰隆——!!! 大地在颤抖。 一声足以撕裂耳膜的金属扭曲声响彻了整个林查班港的夜空。 “深蓝号”那锐利的球鼻艏带着数万吨的惯性,狠狠地切入了码头的钢筋混凝土岸堤。 没有任何东西能阻挡这种级别的动能。 数吨重的碎石和混凝土块像炮弹一样炸开,四散飞溅。 巨大的船身硬生生挤碎了岸边厚达一米的橡胶防撞垫,带着无数飞溅的火星和刺耳的钢铁摩擦声,在坚硬的岸堤上犁出了一道深达数米、长达十几米的恐怖沟壑。 整艘船因为剧烈的撞击而猛烈倾斜,发出令人牙酸的“咯吱”声。 但在这种毁灭般的撞击下,它停住了。 船体虽然受损,但船舷距离岸边,已经只有不到两米的距离。 这是一次完美的、暴力的“硬着陆”。 “就是现在!” 车还没停稳,安东尼奥就从悬挂的位置一跃而下。 落地的瞬间,惯性带来的冲击力让他差点跪倒在泥水里。 但他立刻爬了起来,举起公文包对准正面吊,维持着最后的控制信号。 “放!” 颂恩操作手柄。 巨大的机械臂轰然落下。 那个装着雷达组件的集装箱重重地砸在了“深蓝号”倾斜的船首甲板上,发出“咚”的一声巨响,震得甲板上的积水四溅。 紧接着,不需要多余的指令。 正面吊发出刺耳的轮胎摩擦声,原地完成了一个一百八十度的极限掉头。 巨大的抓手准确地抓起了刚才扔在岸边的第二个集装箱——那箱机床零件。 就在机械臂刚刚抬起的一瞬间。 啪!啪!啪! F区码头四周原本熄灭的高杆灯突然全部亮起,数百万流明的强光瞬间将这片区域照得如同白昼。 “发现目标!F区岸堤!重复,发现目标!” “各单位注意,目标持有重型车辆!允许开火!允许开火!” 远处,十几辆闪烁着红蓝警灯的防暴装甲车撞开了作业区的铁丝网,向这边包围过来。 特警从装甲车的天窗探出身子,举起了黑洞洞的突击步枪。 “不许动!放下武器!立即停车!” 扩音器的喊话声将雨幕撕碎。 “稍微晚了点啊。” 祝宇靠在正面吊那巨大的橡胶轮胎后,看着远处冲过来的车队,脸上没有丝毫被包围的慌张。 他抬起头,看向头顶那艘如同巍峨城堡般耸立的货轮。 船舷上,探出了一个个穿着雨衣、戴着黑色面罩的身影。 足足三十人。 他们居高临下,冷冷地俯视着下方那些还在喊话、试图冲过来的警察。 下一秒。 船舷上的那些“船员”猛地掀开了盖在甲板护栏上的几块深绿色油布。 露出的不是缆绳,也不是水枪。 而是几架早已架设在三角架上、散发着冰冷金属光泽的—— DShK 12.7毫米重机枪。 甚至还有两个身材魁梧的家伙,扛起了筒子。 谁规定商船就不能带重武器? 再说,规定了我就要遵守吗? “开火!!!” 安东尼奥大喊。 咚咚咚咚咚咚!!! 沉闷如雷的枪声瞬间盖过了所有声响。 12.7毫米口径的穿甲燃烧弹带着巨大的动能,无情地扫向岸上的车队。 这根本不是一个量级的战斗。 车辆的防弹玻璃和轻型装甲,在重机枪面前就像是薯片一样脆弱。 子弹轻易地撕裂了车门装甲,击穿了引擎缸体,将整辆车瞬间打成了马蜂窝。 车内的特警甚至来不及惨叫,就被大口径子弹巨大的空腔效应撕碎。 两枚火箭弹拖着橘红色的尾焰,钻进了密集的警车队里。 剧烈的爆炸掀翻了两辆装甲车,火光冲天而起,将暴雨蒸发成漫天的白雾。 原本气势汹汹的突击队瞬间被打得抬不起头,惨叫声和爆炸声响成一片。 “起吊!” 趁着这毁灭性的火力压制,船上的起重吊臂快速旋转。 粗大的钢缆垂下,挂钩精准地勾住了岸上正面吊举起的第二个集装箱。 钢缆崩得笔直,集装箱腾空而起,稳稳地落向甲板。 “走!” 安东尼奥一把抓起地上已经有些脱力的祝宇,又像拎小鸡一样把那个昏迷的维拉扛在肩上。 至于颂恩?那个被吓傻的年轻人此刻正蜷缩在驾驶室里,抱着头瑟瑟发抖。 留在这里,对他来说就是最好的结局——一个完美的受害者和目击证人。 两人顺着船舷放下的软梯,迅速爬上了甲板。 “倒车!全速倒车!” 船桥上,那个一脸横肉、满脸络腮胡的乌克兰船长兴奋得满脸通红,手里拿着伏特加酒瓶,疯狂地拉动车钟: “苏卡不列!” “深蓝号”尾部的螺旋桨在水下搅起巨大的漩涡,柴油引擎冒出超负荷的黑烟,整个船身都在震动。 伴随着令人牙酸的金属摩擦声,这艘庞然大物缓缓退出了它刚刚撞出来的“伤口”,带走了岸堤上的半米混凝土,也带走了那两个集装箱。 岸上。 巴颂副局长刚从被打烂的指挥车里狼狈地钻出来,就被一颗流弹削掉了半个耳朵。 “啊!!!” 他捂着流血的脑袋,趴在泥水里,惊恐地看着那艘正在倒退的货轮。 船尾,重机枪的火舌还在喷吐,压制着任何敢于露头的警察。 而在那火光和雨幕交织的背景中,祝宇站在船尾的栏杆旁。 他浑身是血,狼狈不堪,西装已经变成了破布,被海风吹得猎猎作响。 但他却站得笔直。 他看着那个趴在泥水里的副局长,做了一个挥手礼。 巴颂气得浑身发抖,几乎咬碎了牙齿,却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艘挂着梁氏航运标志的黑色货轮,大摇大摆地消失在泰国湾的暴雨夜中。 …… “深蓝号”的甲板上。 随着枪声渐行渐远,只剩下海浪拍击船体的声音。 祝宇无力地瘫坐在冰冷的钢板上。 耳机里,柳洋的声音幽幽传来。 “恭喜你,海超人。这动静闹得……估计明天BBC的头条有了,你现在是名副其实的恐怖分子了。” “另外,感谢这场该死的台风吧。”柳洋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庆幸,“梭桃邑海军基地的雷达现在全是杂波,加上这种海况,他们的巡逻艇根本出不了港,等他们的大船备航完成,你们早就进入公海了。” “那个胖子呢?”祝宇问了一句。 “维拉?”柳洋答道,“安东尼奥把他扔进了船舱底下,还给他打了镇定剂,这一路他会睡得像个婴儿。” “不过对你来说,现在最紧要的是赶紧去船上的医务室,可别最后死在船上了。” “死不了。” 祝宇仰面躺在甲板上,看着漆黑的天空,任由冰冷的雨水冲刷身体。 他缓缓闭上眼睛,感受着船身在海浪中的起伏。 “这才哪到哪啊。” 第81章 后日 【第一册 · 工业母机】 三天后。 泰国,芭提雅。 一家临海的露天大排档,颂恩坐在角落的一张红色塑料椅子上。 没有人会特别注意这个穿着廉价T恤、皮肤黝黑的年轻人。 除了对面的那个女孩。 只有颂恩自己知道,他现在手心里全是汗。 他的右手插在裤兜里,手指紧张地摩挲着一个有些磨损的天鹅绒小盒子。 那个盒子被他捏得甚至有些变形。 他对面的女孩叫诺伊。 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碎花连衣裙,那是她唯一一件“出门装”。 她是从乡下跟颂恩出来打工的,两人已经在这个城市漂泊了五年。 为了省钱买房,为了在这个寸土寸金的旅游城市有一个立足之地,诺伊连一件新衣服都舍不得买。 此刻,她正低头认真地剥着一只皮皮虾。 借着大排档的灯泡,颂恩清晰地看到了她的手——那双本该纤细的手,因为长期接触洗涤剂,指尖已经变得粗糙发白。 颂恩的心脏猛地抽痛了一下。 “颂恩,你怎么不吃啊?” 诺伊把剥好的虾肉放进他碗里,笑着抬起头,眼神清澈而温柔: “是不是还在担心港口那边的事?我听说这几天那边还在封锁调查,警察抓了好多人呢。” 提到“港口”,颂恩的身体本能地僵硬了一瞬。 但他很快掩饰了过去,摇了摇头。 “不……不是。” 颂恩看着碗里的虾肉,深吸了一口气。 他觉得,自己这辈子积攒的所有运气和勇气,都要用在这一刻了。 “哗啦——” 颂恩突然站起身。 因为动作太猛,膝盖撞到了桌腿,带翻了身后的红色塑料凳子,发出一声脆响。 “怎、怎么了?”诺伊被吓了一跳,手里剥了一半的虾都差点掉了。 颂恩没有说话。 他的喉咙发干,大脑一片空白。 他绕过那张满是油污的折叠桌,一步步走到诺伊面前。 周围正在喝酒划拳的食客们停下了动作。 颂恩看着诺伊惊慌的眼睛。 然后,就在这满是沙粒和烟头的水泥地上,他笨拙地、重重地单膝跪下。 他颤抖着手,从口袋里掏出了那个已经被汗水浸湿的小盒子,打开。 一枚并不算大的钻戒,在昏黄的灯泡下,折射出璀璨的光芒。 那是他原本准备存三年钱才能买得起的戒指。 “诺伊。” 颂恩的声音有些发颤,眼眶瞬间通红。 “以后……我也不会让你去洗衣店了。” “嫁给我,好吗?我们买房,就在乔木提恩海滩边上,买那种带大阳台、能看到海的房子。” 诺伊彻底愣住了。 她手里的虾掉在了桌子上,油渍溅到了裙子上,但她完全没有察觉。 她看着那枚戒指,又看着跪在地上的颂恩。 几秒钟后。 巨大的幸福感像海啸一样淹没了她。 眼泪像是断了线的珠子一样,瞬间涌了出来,划过她没有化妆的脸颊。 她捂着嘴,拼命地点头,泣不成声,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 “嗯……嗯!我愿意……颂恩,我愿意!” “好样的兄弟!” “亲一个!亲一个!” 周围响起了善意的起哄声和掌声。 在这个充满烟火气的地方,人们总是乐于见证这种平凡而真实的幸福。 颂恩笨手笨脚地把戒指取出来,戴在诺伊的无名指上。 因为手抖得太厉害,他试了两次才戴进去。 然后他站起身,紧紧抱住了这个陪他吃苦五年的女孩。 这一刻,世界仿佛安静了。 只有怀里的温暖,和女孩身上淡淡的洗衣粉味道。 良久,两人才分开。 诺伊红着脸,低头擦着脸上的泪水,然后举起手,借着灯光痴迷地看着那枚戒指,眼神里满是对未来的憧憬。 就在这时。 “各位观众晚上好,现在插播一条关于‘林查班港特大武装袭击事件’的最新进展。” 挂在大排档墙角的那台老式显像管电视机,突然被人调高了音量。 周围原本还在起哄的食客们瞬间安静了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被吸引了过去。 这可是这几天轰动全球的大新闻。 屏幕里,是一场规格极高的新闻发布会。 背景板上印着泰国皇家警察和海关总署的徽章。 发言台上,平日里那个威风八面的巴颂副局长,此刻正穿着一身笔挺的制服站在麦克风前。 但无论现场的灯光打得再亮,也掩盖不了他脸上那种灰败的气色,以及他头上缠着的那圈厚厚的、渗着药水的纱布。 只见巴颂面色凝重,对着台下无数闪烁的镁光灯,义正词严地敲着桌子: “……这是一场有预谋、有组织、极其恶劣的境外恐怖势力袭击!这些暴徒利用极端残忍的重型战争武器,甚至伪装成商船,妄图破坏我们国家的核心经济枢纽!” “但我必须强调!在我们英勇的特警部队和海关人员的殊死抵抗下,恐怖分子的阴谋并没有完全得逞!” 巴颂停顿了一下,似乎在调整情绪: “我们成功击退了他们!保卫了港口的主体安全!我们让对方付出了惨痛的代价!而且我们已经掌握了该组织的线索,正在联合国际刑警组织进行全球通缉……” 颂恩看着电视里那个正气凛然的巴颂,嘴角忍不住抽动了一下。 击退? 明明是人家大摇大摆地抢完东西,把你打得抱头鼠窜。 “天哪……太可怕了。” 诺伊也被新闻吸引了,她看着电视里播放的那些被打烂的警车画面,脸上露出一丝后怕的神色,下意识地抓紧了颂恩的手: “还好你那天正好请假没去……颂恩,你真的要辞掉那里的工作,太危险了。” 感受到未婚妻手心传来的颤抖,颂恩的心软了下来。 “嗯,我不去了。” 颂恩温柔地摸了摸她的头发,眼神里藏着深深的爱意: “以后都不去了。” 诺伊吸了吸鼻子,低下头,再次沉浸在戒指带来的喜悦中,用手机对着手拍个不停,准备发给老家的父母看。 趁着这个间隙。 颂恩悄悄把手伸进口袋,按亮了手机屏幕。 他的动作很快,像是在做一个告别仪式。 就在昨天深夜,他收到了一封加密邮件。 里面是一个位于开曼群岛的离岸账户链接,以及一笔刚刚到账的巨款——整整五百万泰铢。 备注栏里用英文写着一行字:“来自‘深蓝打捞公司’的遗产继承保险金 - 编号007”。 即便警察查到了这个账户,也只会看到一家合法的海外空壳公司正在处理一笔陈年的保险理赔。 至于为什么受益人是颂恩?那是律师和会计师该去扯皮的事情。 那个穿着西装、拿着枪指着他脑袋的男人,竟然真的兑现了承诺。 颂恩点开推特。 此时的热搜榜,早已被那个雨夜彻底霸榜。 相比于电视上巴颂那种粉饰太平、充满官僚气息的发言,网络上的世界则要直白、辛辣太多。 全世界的网民都在围观这场发生在21世纪的“海盗传奇”。 一条转发过百万的BBC深度报道映入眼帘,标题用加粗的黑体字写着,充满了讽刺意味: 《一场令泰国蒙羞的“完美抢劫”》 文章配图是一张模糊不清、明显是某个幸运儿在极远处用长焦镜头偷拍的照片。 照片的背景是暴雨如注的黑夜,高杆灯下,雨丝如织。 一艘巨大的黑色货轮正在强行倒车离去,船尾的重机枪喷吐着两米长的火舌。 而在那火光映照的剪影中,一个穿着破烂西装的男人正站在船舷边,对着岸上狼狈不堪、躲在废墟后的警察队伍,挥手致意。 文章的最后一段写道: “泰国警方声称他们‘击退’了敌人,但现场遗留的数百枚12.7毫米弹壳和两条深深的船体撞击痕迹,都在无声地嘲笑着这套说辞。” 颂恩迅速关掉了报道。 只有他知道,在那个雨夜,这个男人到底干了什么。 外界都在猜测他们抢走了什么惊天财宝。 但只有颂恩知道,只是两个集装箱。 为了两箱东西,敢开着货轮撞码头,敢对着警察开火。 “疯子……” 颂恩在心里默默念了一句。 但奇怪的是,他对这个疯子并没有太多的恨意。 相反,他甚至觉得评论员说得很对。 这或许真的是一个会改变世界的人。 “颂恩,你发什么呆呀?” 诺伊的声音将他拉回了现实。 她抬起头,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满脸都是对未来的憧憬: “我们什么时候去看房子?我刚刚在手机上看了几套,虽然有点贵,但如果是你想的那种带阳台的……” 颂恩收回思绪。 他看着眼前熙熙攘攘的芭提雅夜市,看着远处大海上斑斓的霓虹倒影,最后看着未婚妻那张充满希望的脸。 那晚的暴雨、枪声、那个男人的身影,都在这一刻变得遥远。 他只是个小人物。 小人物有小人物的活法。 颂恩露出一个释然的、憨厚的笑容,伸手握住了诺伊的手: “明天,明天一早我们就去。” 第82章 入场券 【第一册 · 工业母机】 缅北。 码头,卸货场。 萨尔温江浑浊的江水拍打着岸边的礁石。几台重型吊车正在忙碌地作业,将一箱箱沉重的货物从刚靠岸的走私驳船上吊装到卡车上。 安东尼奥靠在猛禽皮卡的引擎盖上,嘴里叼着一根烟,看着眼前忙碌的景象。 此刻的他看上去满身疲惫,手臂上还缠着渗血的绷带。 站在他身旁的是胡安,蛇谷安保队的副队长,此时看着那些被雨布遮盖严实的集装箱。 “头儿,你们是怎么出来的?” 胡安递给安东尼奥一个防风打火机,忍不住问道: “听说泰国那边都炸锅了,海军像疯狗一样在海上搜,那艘货轮……那么大一个目标,还是残废状态,你们是怎么把它大摇大摆开回来的?” 安东尼奥深吸了一口烟,吐出蓝灰色的烟雾,记忆回到了那个狂风暴雨的夜晚: “多亏了那晚的天气。我们在冲出防波堤后,船长立刻关闭了所有的灯光和船舶自动识别系统。在那天的那种海况下,目视距离不超过五十米。” “然后呢?雷达总能看见吧?”胡安追问。 “我们在公海边缘遇到了一艘因台风减速的、排水量十万吨级的巴拿马籍液化天然气运输船。” “老板让我们贴着它走。保持同速,距离不超过0.5海里。在那种狂暴的海浪杂波下,我们的雷达回波完美地融合进了那艘巨轮的阴影里。” “灯下黑。”安东尼奥弹了弹烟灰,“泰国海军以为我们会像丧家之犬往外狂奔,结果我们却混在南下的商船队里‘散步’。” “等到了公海安全区,我们把货过驳到了这些接应的驳船上,然后化整为零,沿着萨尔温江逆流而上。” “那那艘船呢?”胡安看着空荡荡的江面。 “沉了。” 安东尼奥淡淡地说道: “那艘船是属于那个乌克兰人自己的,早就到了报废年限,卖废铁都值不了几个钱。老板给了他的五百万美金——他得跑十多年才能赚到这个数,这还是船不出问题的前提下。” “按照约定,在把货卸完后,他会把船开到公海深处凿沉。” “现在,那个老毛子估计正躺在里约热内卢的沙滩上,搂着两个巴西妞喝伏特加呢。” 胡安听得目瞪口呆,咽了口唾沫:“五百万美金……老板可真舍得。” 安东尼奥扔掉烟头,用脚尖碾灭: “舍得?你要明白一件事,老板可从不做亏本生意,你可以想想看最终老板能够获利多少。” …… 地下,核心车间。 祝宇坐在一张电动轮椅上,胸口缠着厚厚的绷带,左腿打着石膏,手里端着一杯刚泡好的热茶。 虽然样子看起来有些狼狈,但他脸上的神情却惬意得像是在自家后花园晒太阳。 “肋骨断了两根,左腿胫骨骨裂,全身多处软组织挫伤。” 柳洋手里拿着刚出炉的CT报告: “医生说,按照正常人的恢复速度,你至少要在轮椅上坐一个月。那一跳,没把你内脏震碎算你命大。” “就当给自己放个假了。”祝宇吹了吹茶杯上的热气。 他操纵着轮椅,滑到了车间中央那两个严重变形、满身泥泞的集装箱面前: “驳船拉回来的原料足够蛇谷用上几年,但和这几个东西相比,只能算是添头。” 他拍了拍冰冷的集装箱铁皮: “打开它,柳洋。” “得令。” 柳洋搓了搓手,然后拿起撬棍,走向了第一个标着“F-4 / 西门子医疗”的变形木箱。 “嘎吱——” 变形的木板被暴力撬开,露出了里面的防潮油纸。 柳洋撕开油纸。 箱子里并没有什么令人眼花缭乱的精密仪器,只有几个银色的金属泵体,以及几根黑黝黝、沉重无比的实心钢棒。 如果是外行看到这一幕,恐怕会大失所望。 但柳洋戴上防静电手套,小心翼翼地将那个银色的泵体捧了出来,眼神温柔得像是在看自己的初恋情人。 “Sihi侧通道泵,医用透析级。” 柳洋的手指轻轻滑过泵体光滑的表面: “压力脉动只有0.01%。” “只要把这个泵装上去,高压油膜就会像一层不可压缩的‘空气垫’,将主轴死死锁在轴瓦中间,没有金属接触,没有磨损,旋转精度将直接突破0.05微米。” 柳洋又拿起那根黑色的钢棒,重重地敲在桌子上: “配合这根螺杆坯料——也就是顶级的炮钢,我就能车出一根完美的主轴。” “只要这台机床复活,我们的科技树就彻底解锁了。” 柳洋越说越激动,他随手抓起一支记号笔,在集装箱的铁皮上疯狂地画了起来: “有了微米级的加工精度,我们可以造高精度狙击枪管。” “还可以造微型涡喷引擎,直接量产巡飞弹和自杀式无人机。” “如果你想,惯性导航陀螺仪也是轻而易举,虽然只是战术级的,但足以让我们造出简易的巡航导弹!” 祝宇听着柳洋的描述,嘴角的弧度愈发压抑不住。 狙击枪、无人机、导弹。 几乎一切在现代战争中大放异彩的东西,他们都能造了。 “那这个呢?”祝宇指向了旁边那个更惨的集装箱——来自F-7区,伪装成“医疗废弃物”的箱子。 柳洋走过去,暴力撬开了变形的箱门。 里面露出了几个被固定在悬浮支架上的黑色工程塑料箱。 打开后,是整整齐齐排列的、封装在防静电袋里的银色模块。 柳洋拿起一个,用放大镜看了看,随即倒吸一口凉气。 “氮化镓……居然是第三代半导体工艺!” 他抬起头,露出一种奇妙的神情: “祝宇,不得不说,这笔交易你算是赚大了。” “虽然这只是几千个散件T/R组件,没有雷达罩,没有电源,但我可以把它们焊接到阵列板上,重写波束形成算法。” “这样一来,我们将拥有一部完全属于自己的有源相控阵雷达。” “你知道它和普通机械雷达的差距有多大吗?” 祝宇很给面子地摇了摇头。 “机械雷达像个傻子,转一圈才能看一眼。但相控阵雷达是‘千手观音’。” “第一,全域感知。它不需要旋转式扫描,而且有着毫秒级的刷新能力。方圆两百公里内,别说缅甸空军的战斗机,就是飞过一只麻雀,我也能分清公母。” “而且如果你愿意,它可以同时锁定一百个目标。” “第二,火控引导,它不仅能看,还能辅导你进行打击,以后如果我们开始搞防空导弹,这台雷达就能直接引导导弹攻击,指哪打哪。” “第三,也是最狠的——电子战。” 柳洋开始透着一股阴狠: “因为是氮化镓材质,功率极大,如果我们把所有组件的能量集中到一个点上发射……” “它就是一把高能微波枪,如果有敌人的无人机或者老式战机敢靠近,直接把这束微波烧过去,能瞬间烧穿他们的电子元件。” 等他说完,车间里一片死寂。 只剩下柳洋粗重的呼吸声。 “那还等什么,开工吧,大洋游侠。” 第83章 肮脏的默契 【第一册 · 工业母机】 电梯门无声地滑开。 当安东尼奥带着一身江水的潮气走进这个房间时,一种强烈的穿越感油然而生。 如果说外面还是遍地泥泞、军阀混战的原始丛林,那么这里,就是仿佛一下子来到了文明社会——还是发展程度很高的那种。 柔和的隐藏式灯带洒下暖白色的光芒,巨大的落地玻璃——其实是伪装成窗户的8K高清显示屏,正模拟着瑞士阿尔卑斯山傍晚的静谧雪景。 房间里恒温恒湿,空气中甚至弥漫着淡淡的檀木香氛。 这是祝宇的专属起居室。 “码头那边处理完了?” 祝宇坐在轮椅上,背对着安东尼奥,看着那个模拟出的雪山窗景。 “处理完了。” “货已经全部入库,底下的劳工正在给一些零件做防锈处理。” “老板,那个死胖子……该怎么处理?” 安东尼奥问出了一直都想问的话。 祝宇轻笑了一声,操纵着轮椅转过身来: “你真的以为,我们这一路回来这么顺利,仅仅是因为我们的决策和台风吗?” 安东尼奥皱了皱眉,似乎意识到了不简单。 “泰国毕竟是个主权国家,如果他们真的发了疯一样全国动员,不惜代价地请求周边国家协查,甚至出动空军进行网格化搜索,我们在公海过驳的时候,风险是非常大的。” 祝宇抿了一口茶: “之所以没人来拼命追我们,是因为有人帮我们踩了刹车。” “维拉,这个前局长,最大的价值可不是他的黑账本,而是‘他’的黑账本。” “他已经发挥了他应有的作用。” …… 时间回溯。 四天前,安达曼海,“深蓝号”货轮底层医务室。 狂暴的海浪拍击着船体,发出沉闷的轰鸣,手术台上的无影灯随着船身剧烈摇晃。 维拉在一阵剧痛中醒来。 他发现自己躺在一张固定在地板上的单人床上,那条断掉的腿已经被打上了专业的石膏,甚至还挂着抗生素点滴。 坐在他旁边的,是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头。 那是“深蓝号”的随船医生,一名前苏联军医,手法粗暴但绝对可靠。 老军医瞥了他一眼,收拾好东西然后走了出去。 紧接着,舱门被推开。 祝宇坐着轮椅被推了进来。 “李……李先生……”维拉看到这个家伙,本能地想要往后缩,却扯动了伤口,疼得龇牙咧嘴。 “别紧张,局长大人。”祝宇示意手下退出去,然后将一部卫星电话扔在维拉胸口,“叙旧的话以后再说。现在,我需要你打个电话。” “打给谁?” “你的老朋友,那位把你逼上绝路的副局长,巴颂。” “打给他。”祝宇的声音不容置疑,“告诉他,你要和他做笔交易。” 在祝宇冰冷的注视下,维拉拨通了那个只有极少数人才知道的私人号码。 “嘟……嘟……” 电话接通了。 对面传来了巴颂疲惫的声音: “知道这个号码的可没几个,你是谁?” 祝宇从维拉手里拿过电话,按下了免提,“我们昨晚可还见过面呢,巴颂先生,虽然最后临别时不太体面。” 对面一下子沉默了。 “巴颂副局长。”祝宇的声音平静得像是在谈论天气,“我知道你现在很头疼,F区被炸了,伤亡了那么多警察,国家脸面丢尽了,上面肯定要找人背锅。” “你想说什么?”巴颂的声音变得十分阴冷。 “维拉在我手上,他的那本黑账,也在我手上。” 祝宇轻轻抛着手里的U盘: “我刚才大概看了一下,这上面记录了你这五年里,从走私车业务里抽了多少,还在芭提雅养了几个情妇,甚至还有你挪用公款的流水。” “哼,一份电子文件而已。”巴颂冷笑一声,“现在的技术手段,伪造一份账目太容易了,你以为凭这个就能威胁我?” “你说得对,一份文件确实说明不了什么。” 祝宇看了一眼躺在床上的维拉,嘴角的笑意更浓了: “但如果这份文件,是由前任局长维拉先生亲自向曼谷廉政公署递交,并且出庭作证呢?” “如果维拉先生在BBC的直播镜头前,逐条朗读你的罪状呢?” 电话那头的呼吸声瞬间停滞了。 黑账本本身不可怕,可怕的是持有黑账本的证人还活着。 “你想怎么样?”巴颂的声音终于松了下来。 “不要多想,巴颂局长。” 祝宇淡淡地说道: “维拉已经‘失踪’了,在官方的报告里,他可以是那个勾结恐怖分子、最后畏罪潜逃甚至被灭口的‘主谋’,所有的脏水都可以泼在他身上。” “而你,巴颂局长,你是那个英勇抗击恐怖分子、虽然身负重伤但依然坚守岗位的英雄。” “只要你做一件事——让这场调查变得‘困难’一点,比如,监控录像是不是可以‘损坏’一部分?比如,对那艘逃逸货轮的搜索方向,是不是可以稍微‘偏’一点?” “只要这样,维拉就会永远‘失踪’,他会活在一个你永远找不到的地方,当一个快乐的哑巴。” “但这笔交易的前提是,我安全,你也安全。如果我出事了……” 祝宇顿了顿,声音骤然转冷: “我想,你的实力还没大到能把手伸进军队里吧?” 良久。 “……成交。” “F区行政楼的服务器在那晚的爆炸中已经损毁了,数据无法恢复。至于那艘船……我们的雷达显示它往南方逃窜了,我会建议海军向南搜索。” …… 祝宇看着安东尼奥那张写满惊讶的脸,淡淡地解释道: “巴颂不仅答应了,而且执行得比我想象的还要彻底,直到我们回到蛇谷,国际刑警那边连一张像样的红色通缉令都没发出来,全是在互相扯皮。” “其实有一件事我当时在船上并不知道,也是回来后复盘才想明白的。” 祝宇的眼中闪过一丝嘲讽: “巴颂答应得那么痛快,不仅仅是因为怕维拉的黑料。” “更因为,那天晚上的行动,他也是违规的。” “那几十个人,根本不是告知政府后通过正规手段调动的,而是巴颂动用私权调来的‘私兵’,如果深查下去,不用我爆料,他自己就会因为滥用职权和私自调动武装力量被送上法庭。” “所以可以说他比我更害怕真相曝光。” 安东尼奥听得目瞪口呆。 “也就是说……”安东尼奥喃喃道,“其实你们是在互相不知道底牌的情况下,达成了一种……默契?” “没错。” “在这个世界上,最坚固的盟友关系不是什么忠诚或者友谊,而是共同的罪恶。” “只要巴颂还想当他的局长,他就会给我们充当保护伞,不管他愿不愿意。” “至于维拉……” 祝宇看了一眼手中的空杯子: “他现在是我们手里的人质,也是悬在巴颂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留着他,以后说不定还能让我们的巴颂局长,帮我们运点别的东西出来。” “毕竟,咱们的工业革命才刚刚开始,缺的东西还多着呢。” 第84章 极速发展 【第一册 · 工业母机】 对于蛇谷而言,日新月异不是夸张的形容,而是写实化的描述。 窗外的雨还在下,雨水冲刷着红色的泥土,汇入那条奔腾的河流,最终转化为推动水轮机疯狂旋转的动能。 祝宇坐在黑色电动轮椅上,面对着落地窗。 他的腿上盖着一条灰色的羊毛毯,虽然医生叮嘱至少要坐一个月轮椅,但这并没有削减他哪怕一分的威严。 曾经混乱不堪的蛇谷,此刻逐渐呈现出一种令人战栗的美感。 推土机像甲虫一样在泥泞中往返,将土地推平、夯实;巨大的钢结构厂房如同雨后春笋般拔地而起,银白色的镀锌板在阴沉的天空下反射着冷光。 这里不再是一个军阀的寨子,而正在蜕变成一台精密的机器。 而机器,是需要操作手册和维护人员的。 祝宇的手指轻轻拨动扶手上的操纵杆。 轮椅发出一声细微的电流声,原地旋转了180度,带着他滑回那张巨大的黑胡桃木办公桌后。 桌上只有一台平板电脑和一杯冒着热气的茶水。 “下一个。”他对着空气说道。 门被推开的声音很轻。 安东尼奥走了进来。 他先是看了一眼祝宇腿上的毯子,确认没有滑落后,才侧身让开。 在他身后,走出了一个身材消瘦、眼窝深陷的中年男人。 这人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中山装,袖口虽然磨破了,但却折叠得一丝不苟。 他的背挺得很直,即使在面对这位只能坐着的年轻独裁者时,也带着一股读书人特有的、近乎迂腐的清高。 吴丁莱,五十四岁,前仰光理工大学机械工程系教授。 “坐,吴教授。”祝宇下巴微扬,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吴丁莱没有坐,他推了推鼻梁上那副只有一条腿的眼镜,眼神复杂地看着眼前这个男人。 “祝先生,关于‘蛇谷第一技术学校’的教案,我已经重新修改了第三版。” 吴丁莱从怀里掏出一叠用草纸装订的文件,放在桌上。 “但我依然坚持我的观点。”吴丁莱的声音有些沙哑,却异常坚定,“删减掉基础物理和数学原理,直接讲授机床操作和液压原理,这是在把人当机器训练,而不是在教育人。他们需要知道‘为什么’,而不仅仅是‘怎么做’。” 祝宇拿起那份教案,随意翻了两页。 “教授,我想你搞错了一件事。” 祝宇合上教案,身体后仰,陷进轮椅的软垫里,目光平静: “我开的不是大学,是速成班。我不需要他们知道牛顿三大定律,也不需要他们理解流体力学的伯努利方程。我只需要他们知道,那个红色的按钮按下去会死人,那个压力表超过红线就要泄压。” “可是……” “没有可是。”祝宇打断了他,“蛇谷现在有三千名文盲。他们甚至连二十六个英文字母都认不全。你给他们讲原理?等他们听懂了,我的工厂早就倒闭了。” 祝宇伸手,将桌边的一杯温水推到了吴丁莱面前。 “吴教授,我知道您的理想是教书育人。但在蛇谷,生存是第一位的。只有当他们学会了怎么拧螺丝,怎么看图纸,他们才能从C区的烂泥塘里爬出来,戴上绿色的手环,吃上红烧肉。” 吴丁莱沉默了。他看着那杯清澈的水,想起了C区那些在雨水中瑟瑟发抖的孩子。 “我明白了。”吴丁莱长叹了一口气,发出理想主义向现实主义低头的声音,“我会按照您的要求,把课程压缩到三个月。” “很好。”祝宇的脸上露出一丝微笑,“另外,我批准了您的申请。您可以从C区的孤儿里挑选五十个苗子,作为您的‘亲传弟子’。这五十个人,您可以教他们物理,教他们数学,甚至教他们诗歌。我给您这块自留地。” 吴丁莱猛地抬起头,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亮光。 “都是为了未来。”祝宇意味深长地说道,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轮椅的扶手,“现在的蛇谷需要的是螺丝钉,但未来的蛇谷,需要工程师。这一块,我交给您了,我的教育与人力资源部部长。” 吴丁莱颤抖着深深鞠了一躬。 他知道自己正在与魔鬼做交易,但这魔鬼,许诺了他一个无法拒绝的未来。 吴丁莱抱着文件离开了。 门还没完全关上,一股浓烈的雪茄味就顺着缝隙钻了进来。 “嘿,咱们的大教授还是这么轴。” 一个浑厚油腻的声音响起。 昂基像个肉球一样挤了进来。 他穿着一件花哨的夏威夷衬衫,脖子上挂着一根手指粗的金链子,手里夹着一根古巴雪茄,满脸堆笑。 作为蛇谷商业贸易与物流部主管,昂基如今走路都带着风。 “老板,腿上的伤好点了吗?”昂基关心道,眼睛却不敢在轮椅上多停留。 “死不了。”祝宇冷冷地回了一句,“说正事。” “嘿嘿,是。”昂基立刻收起那副嘴脸,把平板电脑递了过去,“按照您的吩咐,周围寨子的结算货币已经全部换成了我们的‘黄金券’。” 祝宇滑动着屏幕,看着上面那条条触目惊心的交易记录。 “刚开始有几个刺头不乐意,说这就是废纸。”昂基嘿嘿一笑,脸上的肥肉抖了抖,“但当他们拿着这券,真的在我们的‘贸易窗口’兑换到了足额的黄金后……那帮人完全疯了。” 昂基夸张地比划着:“现在在景栋以东的这片黑市上,咱们的‘蛇谷券’比美金还好使!这叫什么来着……信誉!” “这叫良币驱逐劣币。”祝宇淡淡地说道,“黄金是绝对的硬通货。” “还有个事。”昂基凑近了一些,“最近边境那边的‘老鼠’有点多。有几个自称是来自新加坡的‘考察团’,想进蛇谷看看。其实就是几个欧洲矿业公司的白手套,闻着味儿来了。” “咱们动静太大,他们以为祝老板在下面挖到了稀土矿。”昂基眼中闪过一丝狠厉,“老板,要不要让安东尼奥去清理一下?” “不。”祝宇摆了摆手,“杀了他们,只会引来更多好奇的目光。” 祝宇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早就准备好的文件,扔给昂基: “这是我伪造的‘贫铜矿勘探报告’。让他们看,让他们觉得我们这里只是个为了提炼低品位铜矿而不得不搞大化工的苦力工厂。” “告诉他们,想投资可以,先交五百万保证金,排队等着。” “高!实在是高!”昂基竖起大拇指,“这空城计唱得漂亮!” 昂基拿着平板,心满意足地退了出去。 过了没一会。 办公室的门再次被敲响。 这一次,进来的节奏截然不同。 只有皮靴踩在木地板上发出的、如同节拍器般精准的“嗒、嗒”声。 一个穿着深蓝色战术制服的男人走了进来。 他看起来三十岁上下,皮肤是那种常年不见阳光的苍白,戴着一副无框眼镜,手里拿着一个黑色的文件夹。 波。 这个名字在缅语里很常见,但在蛇谷,这个单音节代表着绝对的秩序和恐惧。 他是祝宇从难民堆里挖出来的第二块宝。 前政府内政部的档案管理员,因为得罪了上司被发配,最后流落至此。 他没有吴丁莱的道德洁癖,也没有昂基的市侩贪婪。 他就像是一台没有感情的分类机,在他眼里,人不是人,是数据,是资源,是可以被量化管理的牲畜。 他现在的职位是——内务与行政管理部部长。 “老板,C区的人口普查结束了。” 波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就像是在读说明书: “目前C区滞留难民共计4215人。其中具备青壮年劳动力特征的1580人,具备特殊技能的320人。其余为老弱病残。” “按照您的资源优化指令,我已经将那1580人编入了预备役劳工队,负责修路和搬运。那320名技工被分配到了后勤组。至于剩下的……” 波顿了一下,推了推眼镜: “我建立了一个资源置换机制。老弱病残如果不工作,就没有配给。但他们可以通过‘出售’某种资源来换取食物——比如献血。” 祝宇的眉毛跳了一下。 “献血?” “是的。”波面无表情地解释道,“我们的医务室需要建立血库,以备工伤急救。而且,血浆在黑市上也是硬通货。我规定,400cc血浆可以换一周的口粮。目前,踊跃报名的人很多。” 祝宇看着眼前这个斯斯文文的男人,越看越觉得顺眼。 这家伙,天生就是个搞极权的料。 “不仅如此。”波继续汇报道,仿佛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为了防止瘟疫和混乱,我在C区实施了‘连坐制’。十人一组,一人逃跑或闹事,全组扣发三天口粮。这一周以来,C区的治安案件下降了95%。” “另外,针对那批新招进来的正式工人,我正在配合柳总工开发信用评分系统。除了工作效率,他们的日常言论、卫生习惯、甚至是否浪费食物,都会被计入评分。评分低于60的,会被剥夺手环,踢回C区。” “现在,每个人都很……‘乖巧’。” 波合上文件夹,抬头看着祝宇,等待着评价。 祝宇沉默了片刻。 他看着波,有种看镜子的感觉,映照出的是那个为了目的不择手段的自己。 “做得好,波。”祝宇轻声说道,“但要注意分寸,我要的是秩序,不是死寂,如果压迫太狠,弹簧是会断的。” “明白。”波点了点头,“我会适当增加‘娱乐’配给。听说下周电影院就能修好了,我会安排C区表现好的人去打扫卫生,顺便让他们在门口听听声音,这足以让他们感恩戴德了。” 波敬了一个礼,转身离开。 祝宇靠在椅背上,揉了揉太阳穴。 教育、商业、内务。 这三驾马车已经跑起来了。 吴丁莱塑造灵魂,昂基输送血液,波剔除腐肉。 而在这三者之外,还有安东尼奥掌控的暴力机器。 蛇谷,正在变成一个拥有独立意志的怪兽。 而坐在轮椅上的祝宇,就是这头怪兽的大脑。 但他知道,这一切都只是躯壳。这头怪兽还缺一颗真正的心脏。 一颗能源源不断泵出工业力量的、钢铁铸就的心脏。 “滴——” 桌上的红色内线电话突然响了。 这个电话只有一条线,直通地下三层的核心禁区。 祝宇猛地直起腰,一把抓起听筒。 电话那头没有寒暄,只有柳洋那疲惫到了极点,却又亢奋到了极点的声音,伴随着电流声传来: “海超人,下来。” “搞定了。” 祝宇感觉自己的心脏漏跳了一拍。 他放下电话,手指按动扶手上的按钮。 轮椅发出轻微的马达声,载着他迅速滑向门口。 门外的走廊上,安东尼奥正靠在墙上擦拭着他的匕首。 看到祝宇出来,他立刻站直了身体。 “老板?” 祝宇的声音里带着一丝颤抖,那是压抑不住的狂喜,他的目光死死盯着走廊尽头那扇通往地下的电梯门: “封锁地下入口。除了我,谁也不许进。” 第85章 真·工业母机 【第一册 · 工业母机】 电梯井的指示灯从红色的“1”跳到了“-3”。 随着那扇厚重的防爆铅门向两侧缓缓滑开,一股很特别的气味扑面而来。 那不是预想中那种令人作呕的机油味,而是一股极其清冽的、混合着切削液芳香和臭氧的冷空气味道。 巨大的地下空间被白色的无影灯照得如同手术室般通明。 安东尼奥守在电梯口,像尊门神一样背过身去。 他知道,有些东西,老板没发话,即便是他也不能多看。 祝宇操纵着轮椅驶出电梯,轮胎碾过铺设得平平整整的防静电地板,发出轻微的摩擦声。 视线的尽头,柳洋正背对着他,手里拿着一块麂皮布。 “海超人,太慢了。” 柳洋没有回头。 “我还以为你会把它搞得像个弗兰肯斯坦的怪物。”祝宇停在距离那台机器三米远的地方,目光中闪过一丝惊艳,“嚯,审美可以啊,大洋游侠。” 确实是艺术品。 这台工业母机并没有他想象中的那样狰狞。 它的主体是那个从废品站淘来的安田铸铁底座,上面的陈年锈迹已经被彻底去除,并且喷上了一层防锈涂层,充满了工业质感。 每一根液压管、每一根数据线,都用不同颜色的扎带以精确的间距固定,沿着机身的线条游走,如同精密的血管和神经。 那个用透析机改造的液压系统,更是被他用抛光过的铝合金板重新封装,只露出几个关键的压力表,表针在灯光下泛着冷光。 “我也想随便凑合一下。”柳洋转过身,眼球上布满了红血丝,“但我忍不住。只要看到一根线走得不直,我就浑身难受。” 他走到操作台前,那里放着一个铺着红丝绒的托盘。 柳洋掀开红布。 托盘上没有复杂的零件,只有两个看起来平平无奇的金属圆柱体。 一根实心钢棒,一个中空钢套。 它们呈现出一种暗哑的银灰色。 “这是?”祝宇挑了挑眉。 “练手作。”柳洋拿起那根实心钢棒递给祝宇,“摸摸看。” 祝宇伸手接过。 入手的瞬间,祝宇的心里就冒出一个字——“滑”。 太滑了。 但这种滑腻感和抹了油的那种截然不同,是一种极致的细腻。 指纹抚摸过金属表面,竟然感觉不到丝毫的摩擦阻力,仿佛摸到的不是固体,而是凝固的水银。 “这是刚刚车下来的,还没有经过任何抛光和研磨。”柳洋语气中带着一丝骄傲,“纯切削加工,表面粗糙度Ra0.002微米。也就是……镜面级。” “看着。” 柳洋接过钢棒,左手拿起那个钢套,竖直放置在桌面上。 然后,他将钢棒对准钢套的孔洞,轻轻松手。 按照常理,钢棒应该“哐当”一声掉进去,或者因为卡住而停在半空。 但奇迹发生了。 钢棒没有掉下去。 它就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托住了一样,悬浮在钢套的孔洞上方,正在以一种肉眼几乎不可见的速度,极其缓慢地、优雅地向下滑行。 一秒,两秒,三秒…… 它像是在蜂蜜中沉降。 “这是什么情况?”祝宇眯起了眼睛。 “完美间隙。” 柳洋凑近了那个正在缓缓下沉的钢棒: “这根棒子和那个孔之间的直径差,只有3微米,也就是0.003毫米,这个间隙太小了,以至于空气分子都来不及逃逸。” “它是被空气憋住了,此时此刻,由空气分子组成的气垫正形成一个完美的精密气锁。” 柳洋伸出一根手指,轻轻拨动了一下钢棒顶端。 没有任何声音。 那个钢棒开始旋转。 一圈,两圈,三圈…… 一分钟过去了,它还在转。 仿佛永远不会停下。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柳洋轻声问道。 祝宇盯着那个金属圆柱,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意味着我们真正意义上打破了封锁。” “没错。” 柳洋猛地转身,走到旁边那块巨大的玻璃白板前。 上面已经密密麻麻地画满了复杂的树状图。 他抓起一支马克笔,狠狠地在白板中央写下了一个词:精度。 “海超人,想要造更强更劲的东西,卡住我们脖子的永远不是配方表,而是加工精度!” 他以“精度”为圆心,向外画出了三条粗壮的线条。 “有了这台母机,有了这种变态的公差控制能力,我们就点亮了一整棵被瓦森纳协定严防死守的科技树!” 顺着第一条线,柳洋重重地写下“高性能液压伺服阀。” “以前无论如何我们都不可能搞出波士顿动力那种机器狗,搞不出真正的外骨骼,为什么?因为我们的液压泵太糙了!压力一高就漏油,反应一快就卡死,但现在!” 柳洋指着那台母机:“我能车出微米级配合的滑阀,这意味着我们可以制造出指甲盖大小、却能顶起一辆坦克的液压心脏!祝宇,我们可以造真正的动力装甲了,不是那种挂着铁皮的玩具,是能让人单手举起重机枪、在丛林里跑得比猴子还快的战争机器!” 柳洋接着画到了第二条线——微型涡喷发动机。 “说实在的,其实现在我们用的无人机也就是个'大号航模',飞得慢,载重小。” “但现在,这台母机可以加工镍基高温合金的整体叶盘,我们可以造涡喷,把无人机的速度从100公里提升到800公里。我们可以造巡航导弹,甚至……只要材料管够,我们能手搓战斗机的引擎!” 柳洋越说越激动: “想象一下,一架只有巴掌大,但是能飞出亚音速的自杀式无人机,那是任何防空系统都拦不住的死神。” 当柳洋画出第三条线时,他的手顿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祝宇,眼神变得深邃而危险。 他在白板上写下了三个字:离心机。 祝宇的瞳孔骤然收缩。 “这台母机的动平衡精度,足够加工超高速气体离心机的转子。”柳洋的声音压得很低,在空旷的地下室里回荡,“你知道那是干什么的。” 分离同位素。 浓缩铀。 通往那个终极毁灭性武器的唯一钥匙。 “当然,我们现在还没必要考虑得那么远。”柳洋耸了耸肩,迅速把话题拉回来,“但这种级别的离心机,用来提纯生物制剂、分离高纯度毒素,或者是制造医疗级的同位素……那也是印钞机级别的生意。” 柳洋扔掉马克笔,张开双臂,仿佛在拥抱那台精致的钢铁野兽: “液压、航空、核工……这三扇大门,是瓦森纳协议被焊死的,但今天,这台母机会把门直接踹开。” “我可以毫不夸张的说,只要给我足够的时间和材料,在蛇谷这片土地上,就没有我造不出来的东西。” 祝宇静静地听着。 他看着白板上那密密麻麻的科技树,看着那些曾经只存在于大国国防预算报告里的名词:伺服阀、涡轮盘、陀螺仪、谐波减速器…… 如果说在这之前,他们是靠着小聪明、靠着狠辣、靠着一点点运气,在夹缝中求生。 但从这一刻起,性质变了。 如果说黄金是蛇谷的血液,那么这台母机,就是蛇谷的脊梁。 有了它,他们就不再是寄生虫,而是能够独立进食、独立狩猎的猛兽。 “呼……” 祝宇长长地呼出一口气,轮椅向前滑行,来到了那台母机面前。 他伸出手,把手贴在了冰冷的主轴箱外壳上。 “柳洋。” “在。” “你的大饼画得很香。动力装甲、巡航导弹、甚至是核离心机……”祝宇转过头,看着这个一脸期待的天才,“但我现在不需要那些。” 柳洋愣了一下,像个被泼了冷水的孩子:“啊?那你要什么?” “先把眼下的问题解决。” 祝宇的眼神变得深邃,他从轮椅侧面的文件袋里抽出一张照片。 画面上,是一支正在丛林中艰难跋涉的车队。车身上印着某个西方安保公司的标志。 “昂基说的那些'老鼠',已经进山了。” “虽然我们放出了'贫铜矿'的假消息,但这些人是属狗的,不咬一口肉他们是不会走的。” PS:超精加工,已解锁。 第86章 “蜱虫” 【第一册 · 工业母机】 地下三层,核心总装车间。 祝宇坐在那辆黑色的电动轮椅上,死死盯着面前工作台上的一块显示屏。 屏幕上并不是清晰的照片,而是一张充满了噪点和波形图的频谱分析表。 “这就是昂基说的‘客人’。” 祝宇的手指轻轻滑过那条几乎只有头发丝粗细的异常波峰,声音在空旷的车间里回荡: “这帮人非常专业。他们实行了极其严格的无线电静默。如果不是柳洋你之前在林子里部署了全频段的无源频谱侦测哨,捕捉到了这零点几秒的跳频信号,我们甚至到现在都是瞎子。” 柳洋站在一旁,手里拿着一把游标卡尺,瞥了一眼那个波形,眉头微微皱起: “超短波跳频通讯?而且是军用级的加密算法。这波形看着眼熟,像是北约那边的路数。” “不仅是通讯。” 祝宇的声音平淡: “安东尼奥刚刚汇报,原本栖息在西侧河谷的一群卷尾猴,今天早上毫无征兆地异常向北迁移了。” “但除了能够看见这个结果,我们没有侦测到一丝一毫的过程。” 祝宇抬起头,看着柳洋: “这是一群顶级的幽灵。” 说到这里,祝宇停顿了一下,伸手从轮椅侧面的置物袋里,掏出了一个东西。 “哐当。” 一个生锈的铁盒子被扔在了那张光洁如镜的精密工作台上。 铁盒外面缠满了黑色的绝缘胶带,露出了几根红蓝相间的电线。 “还记得这个吗?”祝宇问。 柳洋的目光落在这个丑陋的玩意儿上,脸上的表情瞬间变得精彩起来——有怀念,有嫌弃,更多的是一种顶级工匠回顾自己拙劣作品时的羞愧。 “当然记得。”柳洋撇了撇嘴,像拿脏东西一样拎起那个铁盒子,“代号‘蜱虫’,原型机。刚来时我在那个破酒店里做的。” 他拨弄着上面松动的开关,语气里满是自嘲: “那时候我手里啥都没有,为了搞这玩意,我拆了三部旧手机做主板,用光驱里的步进电机做云台,甚至连电池都是从废旧笔记本里拆出来的。” “这玩意儿……怎么说呢,不管是反应速度还是识别精度,都是一坨屎。” “但在那个时候,它是我能做到的极限了。” 柳洋把那个铁盒子扔回桌上,发出一声脆响,然后转身指着身后那台散发着精密寒光的工业母机,挑了挑眉: “怎么,你想让我给你搞一个新的?” “大洋游侠,你不觉得,‘蜱虫’这种设计思路的消耗品,在缅甸这种环境下,会非常好用吗?” 祝宇身体前倾,直视着柳洋的眼睛,语气中带着一丝诱导: “我想让你利用这台母机的能力,把它完善下去。做出真正的、完美的、足以改变丛林战规则的——蜱虫正式版。” 柳洋愣了一下。 他刚想要本能地反驳说“这太大材小用了”,但紧接着,作为工程师的理智压倒了傲慢。 “等等……”柳洋的眼神微微一凝,“如果是这种环境下……这玩意的潜力,好像还真挺大的。” 工程师的职业本能开始在他的大脑皮层疯狂跳动。 柳洋重新拿起那个破旧的原型机,这一次,他没有把它当垃圾,而是当成了一个待解的模型。 他的眼神开始涣散。 “如果是正式版……首先得抛弃火药。火药动静太大,而且需要复杂的枪机结构,体积压不下来。还得抛弃电机,电机有电磁辐射,会被设备侦测到。” “那就只能用气动。PCP原理。” 柳洋的语速开始加快,他一边说,一边抓起马克笔在白板上疯狂画图: “如果是气动,要达到致死穿透力,气室压力至少要达到300Bar。在拳头大小的体积下锁住这种压力,而且有实战能力的话起码要保证三个月不漏气……” 他在白板上画了一个圆,然后在圆的接口处画了几个复杂的剖面图。 “普通的橡胶O型圈绝对不行。橡胶在雨林的高湿高热下会老化,不出两周气就漏光了。” “所以……”柳洋猛地回头,“必须用金属硬密封。” “我得用这台母机,在钛合金气瓶的瓶口,车削出一道‘刀口’。利用金属材料本身的弹性形变,实现原子级的过盈配合。这种密封技术,通常只用在深海潜水器的阀门上!” 祝宇嘴角的笑意更浓了:“继续。” 柳洋已经完全进入了状态。 他扔掉那支笔,双手在空中比划着,仿佛那里已经悬浮着一个精密的造物: “不仅是密封,还有声音。既然要完美,那就不能有声音。” “我要设计一个‘截流活塞’,活塞推动毒针加速,但在飞出枪口的一瞬间,活塞会被枪管末端的锥形结构卡住,把所有的高压气体封死在枪管内部。没有气体泄漏,就没有噪音。” “除了撞针的轻微机械声,它发出的动静会比折断一根枯树枝还安静。” “还有毒针……必须是脱壳尾翼稳定结构,钨芯,只有这样才能在低初速下保证穿透力……” “还有传感器……不能用那种耗电的红外摄像头了,得用压电震动唤醒……” 柳洋的语速快得就像是在背诵一样。 他将一个个技术难点抛出,然后又迅速给出解决方案。 最后,他深吸了一口气,看着白板上那个密密麻麻的结构图,转头看向祝宇: “呼~不得了啊,海超人。你知道最后的成品会是什么性质的东西吗?” “和智能跳雷的生态位一致?”祝宇问。 “不,还要更高一级。”柳洋摇了摇头,“我愿意称成品为‘区域拒止系统’,更准确地说,它完全可以充当一个机械生物群落,致命的那种。” “只要把它撒进林子里,它就会像真正的蜱虫一样,挂在树皮上、岩缝里,甚至是烂泥中。它不需要吃饭,不需要睡觉,就在那里等着。” “只要有人路过,只要震动波形匹配了人类的脚步特征……” 柳洋做了一个手掌合拢的动作: “噗。一针入魂。敌人甚至都不会知道自己是怎么死的。” “制造它的难点在于……”柳洋指了指那个设计图,“需要在钛合金这种极其难加工的材料上,进行深孔钻削,还要保证内壁的镜面光洁度,否则高压气体会把活塞卡死。还要加工出微米级的金属密封刀口,还要在3毫米直径的钨针上雕刻气动尾翼……” 说到这里,柳洋停顿了一下。 他的脸上露出了近乎傲慢的笑容: “放在以前,这些难点每一个都能卡死我一年。” “但现在?” 柳洋弹了弹那个丑陋的原型机,发出“叮”的一声脆响: “这些问题对我来说,不过是小儿科。” 祝宇看着眼前这个自信到近乎狂妄的天才,问他: “两天时间,够吗?” “不需要两天。” 柳洋转身走向控制台,按下了一个绿色的按钮,机床开始发出预热的低鸣: “只要我想,最多半天后,我就能让你看到成品。” …… 晚上。地上一层。 祝宇的办公室。 窗外的雨丝毫没有停歇的意思,反而越下越大。雨点疯狂地拍打着玻璃,将外面的世界扭曲成一片模糊的绿色和灰色,仿佛整个世界都在哭泣。 办公室内的冷气开得很足,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咖啡香。 祝宇坐在那张宽大的办公桌后,只有在这个绝对安全的私人领域,他才会显露出一丝疲态。 他揉了揉眉心,目光重新聚焦在面前的平板电脑上。 安东尼奥正站在他面前,这位前特种兵此刻的表情异常凝重。 “老板,这是最新的情报分析。” 安东尼奥指着平板上的三维地图。上面并没有标注具体的敌人位置,而是标注了几个刺眼的红色“信号真空区”。 “对方非常谨慎,他们没有哪怕一秒钟开启过主动雷达,甚至连无线电静默都做得滴水不漏。”安东尼奥沉声解释道,“但是,他们忽略了一件事——环境。” “我们的被动声呐阵列在过去六小时内,捕捉到了三次异常的‘寂静’。” “寂静?”祝宇挑了挑眉。 “是的。丛林里的鸟叫和虫鸣是背景噪音。当有人经过时,这些声音会短暂消失。虽然人耳听不出来,但阵列能捕捉到这种‘声场空洞’的移动轨迹。” 安东尼奥在地图上划出了一条极其刁钻的曲线: “看这条线。他们避开了我们部署在主路上的所有陷阱,绕过了开阔地,甚至从一段七十度的悬崖上利用绳索降下来,完美避开了我们的观察哨。” “这绝对是一支顶尖的队伍。”安东尼奥下了结论,声音里透着一丝焦虑,“无论是战术素养还是装备水平,都远超现在的安保队。他们就像是一群幽灵。” “对其进行围杀如何?”祝宇问。 “卫队会死伤惨重。”安东尼奥实话实说,“在丛林里跟这种级别的特种兵玩捉迷藏,我们会付出很高的代价。除非我们能动用重炮覆盖。” “否则……” 就在安东尼奥还在思考对策的时候。 “滴——” 桌上那部红色的内线电话突然响了起来。 祝宇的手指悬停在半空一秒,然后稳稳地拿起了听筒。 “海超人。” “你要的东西,好了。” 祝宇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 距离他在地下室给柳洋下达任务,刚好过去了十一个小时。 祝宇慢慢放下了听筒,原本紧绷的嘴角,缓缓勾起了一抹冰冷的弧度。 他抬起头,看着一脸疑惑的安东尼奥,轻声说道: “安东尼奥,不用让你的人去送死了。” “我们的‘新盟友’到了。” 第87章 快速生成 【第一册 · 工业母机】 通用维修车间。 这里原本是用来维修载具的地方,此刻被改造出了一条临时的高效生产线。 当祝宇的轮椅驶入车间时,看到的是一派繁忙而有序的景象。 长条形的工作台上,坐着二十几个穿着防静电服的年轻人。 他们是吴丁莱从C区千挑万选出来的学徒工,现在还不懂高深的原理,但每个人的手都已经练得初见成效了。 他们像是在装配某种精密的器具。 流水线泾渭分明: 上游的人负责清理刚刚从固化3D打印机里取出的、灰褐色的仿生外壳; 中游的人迅速填入拆解改装后的电路板和电池组; 而下游的人,则小心翼翼地从一个密封的金属周转箱里,取出一个个闪烁着银灰色寒光的钛合金圆柱体,将其嵌入外壳深处。 那个周转箱上贴着醒目的黄色标签:【核心组件-未经授权禁止拆解】。 那是柳洋从地下三层独自带上来的。 没人知道那个只有手指粗细的金属罐子是怎么加工出来的,学徒们只知道这东西重得压手,且表面光滑得连指纹都挂不住。 “这么多?” 祝宇看着堆在成品区那一筐毫不起眼的“树瘤”,挑了挑眉,“看这架势,好像还很轻松的样子。” “我负责的只是核心部分,确实很轻松。” 柳洋指了指那个密封的周转箱,压低声音,用只有祝宇能听到的声音说道: “海超人,要不然你以为我是怎么这么快搞定的?全靠手搓?” “我全程只干一件事——车削那个钛合金高压气室和密封阀,那是唯二需要微米级精度的地方。” “我把气室做成了一个独立的、不可拆卸的黑盒子。”柳洋狡黠地一笑,“然后把它运上来,让这些学徒工像拼积木一样,把外壳和电路板装上去。” “对于他们来说,这就是个组装活。” “那软件呢?”祝宇看着那些简陋的电路板,“敌我识别和火控算法,哪怕是现写也需要时间调试吧?” “嘿,这就是第二个惊喜了。” 柳洋像是个偷懒成功的优等生: “我根本没写新代码。还记得之前为了防苏貌,我给那批劣质无人机写的‘动态捕捉’算法吗?” “我把那套算法直接扒了下来,删掉了飞行控制模块,只保留了视觉锁定,然后把识别逻辑里的‘人脸’替换成了‘红外信标频率’。” “前后改代码不超过半小时,剩下的时间都在跑兼容性测试。”柳洋摊了摊手,“从结果来看,这次资源复用十分完美。” “牛逼。”祝宇竖了一个大拇指。 “走吧,带上东西。”柳洋拿起一颗成品“蜱虫”,那东西现在看起来就是一个成年人拳头大小的不规则球体,表面覆盖着足以乱真的仿生树皮纹理。 “去哪?” “靶场。安东尼奥已经在那里等着了。”柳洋眼中闪过一丝奇异的光芒,“真正的惊喜,得让他亲眼看看。” …… 蛇谷西侧,半开放式丛林靶场。 雨还在下。 安东尼奥穿着雨衣,站在泥泞的射击位上。 “柳总工,你确定这玩意儿能打穿那些特种兵的凯夫拉?”安东尼奥大声问道,试图压过雨声。 柳洋并没有作解释。 他走到一根柚木树干前,将手里的“蜱虫”背面贴在树皮上。 内置的吸附胶瞬间将其牢牢固定,如果不仔细看,它完全就是树干上的一块烂疤。 “为了解决‘容错率’的问题,我对气室结构做了一个小小的……升级。” 柳洋退回到安全线外,对着安东尼奥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把那个重型移动靶放出来。” 随着绞盘的转动,一个身穿全套重型战术背心、佩戴防弹头盔的假人靶,沿着钢索快速滑出。它的移动速度设定为5米/秒,模拟一名正在快速进行战术突进的士兵。 当假人进入“蜱虫”前方十米的扇形杀伤区时, 祝宇和安东尼奥原本以为会听到一声“噗”的轻响,然后看到假人倒下。 但他们错了。 “滋——” 那是一声极其轻微、但频率极高的气流释放声。 就像是高压锅的气阀被连续快速地提拉了十次,声音连成了一线。 在安东尼奥震惊的瞳孔中,那个假人的头部、颈部、胸口,瞬间爆出了密密麻麻的弹孔! 不是一发。 是密集的、泼水般的弹幕! 假人的防弹头盔面罩直接被炸碎,战术背心的陶瓷插板上出现了三个深不见底的针孔,而裸露的脖颈更是瞬间被打成了筛子,里面的填充物像血雾一样炸开。 整个过程不到0.5秒。 “这……”安东尼奥倒吸一口凉气,甚至顾不上擦掉脸上的雨水,快步冲上前去检查。 只见那个原本坚固的假人,此刻像是被微型机枪扫射过一样。每一根钨针都深深嵌入了体内,甚至穿透了背后的吸能胶泥。 “我改了供弹结构。” 柳洋慢悠悠地走过来: “之前我想沿用原先的设计做单发,但我发现母机车削出来的钛合金气瓶强度太高了,如果不把压力打到400Bar简直是浪费,而这么大的压力,一次只推一根针?太奢侈了。”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透明的管状结构展示给安东尼奥看。 那里面整整齐齐地叠放着十根细长的钨针。 “我利用母机在核心阀门里加工了一个‘微流控脉冲阀’。” “每次击发,它只释放十分之一的高压气体。依靠气流的精密切割,它能在0.5秒内,把弹仓里的十根毒针全部吐出去。” 柳洋指了指那个还在树干上微微冒着白气的“蜱虫”: “不要把它当做是被动式的地雷。” “你可以把它看作是一个带毒的自动机枪塔。” “只要那个倒霉蛋触发了它,迎接他的不是一根针,而是一场无法躲避的毒针暴雨。” “哪怕他运气好躲过了第一针,哪怕他的防弹衣挡住了第二针……第三针、第四针也会顺着缝隙钻进他的肉里。” “十次击发机会。”柳洋竖起十根手指,笑容在雨夜中显得格外阴森,“神仙也救不了他。” 祝宇看着那个已经被打得千疮百孔的假人,又看了看那个依旧静静挂在树干上、毫无存在感的灰褐色“树瘤”。 这哪里是“蜱虫”。 这分明是一窝杀人蜂。 “十发备弹,静音连射,智能识别。” 祝宇操纵着轮椅转过身,看着安东尼奥那张脸: “安东尼奥,如果你是那支特种小队的队长,面对这东西,你会怎么做?” 安东尼奥沉默了许久,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最后吐出两个字: “……撤退。” “不,或许连撤退都做不到。”安东尼奥苦涩地摇了摇头,光是代入那种情景就让他感到了深深的无力,“在蛇谷这种环境下,是不可能知道周围是否有这玩意存在的。” 第88章 猎人?还是猎物? 【第一册 · 工业母机】 暴雨如注。 这场雨已经断断续续下了整整一夜,仿佛天空漏了一个底。 在一棵巨大的板根树下,凯恩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看了一眼战术终端。 “该死的天气。” 他在心里咒骂了一句。 原本的计划是昨晚趁夜色渗透进核心区,但这场突如其来的特大暴雨迫使他们不得不原地休整了整整十二个小时。 这也导致他们的行程比预定晚了半天。 “队长,雨势小一点了。”通讯频道里传来了尖兵“老鼠”的声音,“能见度恢复到了二十米左右。是否继续推进?” 凯恩看了一眼身后那个穿着雨衣、正瑟瑟发抖的地质专家,点了点头: “继续。动作快点,我们要把耽误的时间抢回来。” 在他身后,这支只有五人的战术侦察小组重新站了起来。 他们并没有意识到,正是这被暴雨耽搁的“半天”,给了那个被他们轻视的对手最致命的喘息机会。 就在他们躲雨的时候,安东尼奥的人已经冒着暴雨,将五十个刚刚下线的“死神”,像播种一样撒到了这片必经之路上。 …… 如果凯恩知道他们即将面对的是什么,他绝对会现在就调头逃跑。 但这世上没有如果。 支撑他们继续前进的,是一个源自七千公里外伦敦金融城的巨大误会。 两周前,“英亚资源集团”的一位数据分析师,截获了祝宇那份伪造的《贫铜矿勘探报告》。 昂基为了合规进口大量的P507萃取剂,在那份报告里胡乱填写了一堆伴生矿数据。 而他随手填写的“高含量钇元素”和“花岗岩风化壳”特征,在英亚集团的首席地质学家眼里,变成了“这里埋藏着价值两百亿美元的离子型重稀土矿”的铁证。 在地质学家看来,那个叫苏貌的军阀是在“欲盖弥彰”。 于是,凯恩来了。 他们的任务很简单。 首先,避开土著巡逻队,渗透进去。 然后进行取样,确认是否存在稀土以及稀土的储量。 最后则是撤离,为后续的收购或者武力吞并提供数据支持。 在凯恩眼里,这压根算不上是什么有难度的任务。 蛇谷只是一个土寨子。 只要避开大路,这片原始丛林对装备了全景夜视仪和热成像的他们来说,就是自家的后花园。 “一群拿着烧火棍的猴子而已,真希望这样的任务以后多来点。” 这是他出发前对队员们说的话。 但他错了。 错得离谱。 …… 丛林深处,死寂无声。 雨虽然小了,但依然淅淅沥沥地打在芭蕉叶上,掩盖了一切细微的声响。 “老鼠”小心翼翼地切开面前的藤蔓。 作为顶级的斥候,他的所有动作都无可挑剔。 “安全。” 老鼠在骨传导麦克风里轻声汇报:“前方一百米没有陷阱和巡逻队,这些土著连最基本的防区预警都没做。” “保持警惕。”凯恩的声音传来,带着一丝轻松,“看来那个军阀把钱都花在修厂房上了,外围防守松懈得像个筛子。” 老鼠轻笑一声,侧过身,背靠着一棵布满青苔的古树,据枪警戒,等待队友跟进。 他的左肩,轻轻蹭过了树干上一块不起眼的、灰褐色的凸起。 那看起来就像是一块干枯的真菌,或者是一个大号的虫巢,在这片潮湿腐烂的雨林里随处可见。 老鼠根本没有在意。 嗡。 极其微弱的电流声,在树瘤内部的压电陶瓷传感器上闪过。 程序唤醒。 判定:人类脚步震动特征。 唤醒二级光流传感器:捕捉到近距离热源。 唤醒三级敌我识别:红外信标搜索……未检测到特定频率。 判定结果:敌对目标。 全弹发射。 老鼠并没有感觉到任何异动。 直到他听到耳边传来了一声奇怪的声音。 “滋——” 像是高压锅的气阀被瞬间提拉,或者是一条毒蛇在耳边极其快速地吐信的声音。 那是微流控脉冲阀在0.5秒内连续开闭十次的声音。 紧接着。 噗噗噗噗噗! 老鼠甚至来不及感到疼痛。 因为痛觉神经的传递速度,慢于这泼水般的风暴。 十根钨芯毒针,借着400Bar的高压气流推动,在极近的距离内,瞬间把他的脖颈连同半个下巴打成了筛子。 凯夫拉护颈? 在这个距离和动能下,就像纸一样脆弱。 血雾在雨水中瞬间炸开。 “唔——” 老鼠想喊,但他的声带已经被切断了。 他想扣动扳机,但高纯度的氰化物混合着神经毒素,顺着那十个创口瞬间泵入了他的大脑。 他的世界在瞬间黑了下去。 这位装备近十万美元单兵装备、精通各种丛林战术的精英斥候,就像一滩烂泥一样,连哼都没哼一声,顺着树干滑落。 而在他头顶上方三十厘米处。 那个灰褐色的“树瘤”依然静静地挂在那里,只有针孔处冒着一丝极淡的白气,那是气室失压后的冷凝水雾。 …… “老鼠?前面的路况怎么样?” 凯恩在频道里低声呼叫。 没有回应。 只有雨水打在树叶上的沙沙声。 “老鼠?” 凯恩的心脏猛地收缩了一下。 一种老兵特有的直觉让他浑身的寒毛都竖了起来。 “停止前进!” 他打了个手势,全队立刻半蹲隐蔽。 所有枪口瞬间指向了老鼠所在的方位。 “蝰蛇,上去看看。小心诡雷。” 代号蝰蛇的队员端着枪,极其谨慎地摸了过去。 他每一步都仔细检查脚下的落叶,生怕触发什么压发地雷。 当他看到倚靠在树根下的老鼠时,顿时心头一紧。 老鼠看起来只是坐在那里,头垂得很低。 “老鼠?” 蝰蛇走上前,伸手想要拍醒队友。 然而,当他的手触碰到老鼠的身体时,那种没有任何肌肉张力的触感让他像触电一样缩回了手。 他把老鼠的头抬了起来。 下一秒,蝰蛇差点吐出来。 脸部已经不再完整。 老鼠的脖子和下巴由于在极短时间内遭受了十次高压穿刺,已经变成了一团模糊的血肉。 “见鬼……” 蝰蛇的声音开始颤抖,带着一种未知的恐惧: “队长!老鼠死了!他的脖子……像是被嚼碎了一样!” “你能看出是什么攻击吗?”凯恩在频道里吼道。 “不,不行,完全看不出来。” 蝰蛇抬起头,环顾四周。 这片雨林依旧阴暗潮湿,看不出任何异样。 热成像里除了队友什么都没有。 但他突然感觉到了。 一种被无数双眼睛盯着的恐惧感,像蛇信子一样舔过他的后脊梁。 “这里不对劲……撤退!带上那个地质学家,立刻撤退!” 凯恩当机立断。 但就在他们起身准备撤离的时候。 在他们身侧的一块岩石缝隙里。 在头顶一根垂下来的粗大藤蔓后面。 另外两个灰褐色的“小石头”,正在悄无声息地苏醒。 震动确认。 信标未检测。 “滋——” “滋——” 这一次,他们听清了。 那不是电流声,那是死神挥舞镰刀的声音。 走在最后的断后队员,和那个背着仪器的地质专家,几乎同时捂住了自己的肋下和大腿。 即便是陶瓷插板,也挡不住这种距离下的连续定点攒射。 “啊!!” 惨叫声终于撕裂了雨幕。 但仅仅持续了两秒,就被死一般的寂静重新吞没。 雨,下得更大了。 第89章 幸存者的供词 【第一册 · 工业母机】 雨终于停了。 这片丛林里的空气湿润得仿佛能拧出水来。 西蒙·福斯特,行动代号“光谱”,正跪在一棵巨大的板根树下,双手高高举过头顶。 作为这支战术侦察小队里唯一的非战斗人员,他的身份是一名受聘于英亚资源集团的顶级地质勘探顾问。 他的任务非常简单,就是跟随这群全副武装的专业人士进入蛇谷核心区,然后用背上那台价值三十万美金的便携式光谱分析仪,对着几块石头照一照。 在一开始,他以为这只是一次充满刺激的丛林徒步。 毕竟,保护他的可是这颗星球上最顶尖的雇佣兵——“刻耳柏洛斯”小队。 然而,仅仅在十分钟前。 这些雇佣兵像是约好了一般,集体死翘翘了。 西蒙因为背着沉重的仪器,在行进时稍微落后了队伍五米。 也正是这五米的距离,让他成为了唯一的幸存者。 他眼睁睁地看着走在最前面那个家伙,脖子突然像是被隐形的食人鱼咬了一口,瞬间爆出血雾,紧接着是队长凯恩,然后是突击手…… 那些平日里杀人不眨眼的精锐,脆弱得就像是收割机下的麦子。 他们甚至连敌人在哪里都不知道,就捂着喉咙,在泥水中痛苦地抽搐、窒息,最后变成一具具僵硬的尸体。 当最后一名断后的队员倒下时,西蒙做出了他这辈子最明智、也是最专业的决定。 他极其缓慢地、用两根手指夹着自己腰间那把从未开过火的格洛克手枪,将其轻轻放在地上,然后用脚尖踢远。 接着,他跪了下来,高举双手,用尽全身的力气,大声喊出了那句他在中东战场上学会的、比任何咒语都管用的保命符: “我投降!我是非战斗人员!我有技术价值!别杀我!” 声音在死寂的丛林里回荡,惊起几只飞鸟。 时间仿佛凝固了。 西蒙跪在烂泥里,汗水和毛毛雨混合着流进眼睛,但他连眨都不敢眨一下。 两分钟后。 他听到了枝丫被拨动的声音。 几个穿着黑色防雨战术斗篷、戴着全覆式防毒面具的身影,像幽灵一样从周围的阴影中走了出来。 他们的动作干练、沉默,透着一股令人窒息的纪律性。 一个人走上前,手中的战术手电晃了晃西蒙的眼睛,确认他没有攻击意图后,熟练地给他戴上了扎带手铐。 紧接着,另一个人走过来,手里拿着一支银色的注射枪。 “别……别杀我……”西蒙哀求道。 对方没有说话,只是冷漠地将针头扎进了西蒙的颈动脉。 这是一针特制的强效镇静剂。 西蒙感觉眼前的世界开始迅速旋转,意识像断了线的风筝一样飘远。 在陷入黑暗前的最后一秒,他看到了那个防毒面具后面,一双冰冷得像机器一样的眼睛。 …… 内务部特别审讯中心。 当西蒙再次醒来时,他第一时间以为自己到了天堂。 因为周围的环境干净得有些过分,甚至让人感到一种生理上的不适。 他环顾四周,房间不大,四壁贴着白色的高分子吸音棉,将外界的一切声音彻底隔绝。 他想要起身,才发现,自己被绑在一张特制的金属约束椅上,手指上夹着心率监测仪,胸口贴着电极片,手臂上已经插好了输液管。 强烈的灯光直射在他的脸上,让他根本看不清对面的人。 “心率120,血压140/90,瞳孔对光反射正常,受试者已苏醒。” 一个冷漠的声音在旁边响起。 西蒙费力地转过头,看到了一个穿着白大褂、戴着口罩的医生,正盯着旁边的一台心电监护仪,手里拿着记录板。 而在他对面,坐着一个穿着灰色工装的男人。 那个男人看起来三十岁上下,斯斯文文,戴着一副无框眼镜,手里拿着一支钢笔,面前放着一份标准的记录表。 他是波。 前缅甸内政部档案员,现任蛇谷内务与行政管理部部长。 “姓名。”波的声音平淡,没有任何起伏。 “西蒙……西蒙·福斯特。”西蒙的声音沙哑,喉咙干得像是吞了火炭。 波没有抬头,钢笔在纸上发出沙沙的声响:“所属机构。” “太平洋地质勘探公司。”西蒙下意识地回答,这是他在行动前背得滚瓜烂熟的掩护身份。 波的手停住了。 他缓缓抬起头,那双藏在镜片后的眼睛里,只有一种看死人般的淡漠。 他微微抬了抬左手的食指。 站在西蒙身后的医生立刻调节了一下输液管上的精密流速阀。 “不……你们要干什么……这不符合日内瓦公约……”西蒙惊恐地挣扎起来,但金属镣铐将他死死固定在椅子上。 一股冰凉的液体顺着血管流入西蒙的体内。 输进他体内的是吐真剂三型——一种基于硫喷妥钠改良的复合药物,混合了一些南美特有的植物的致幻成分。 这是安东尼奥友情提供的配方,经过柳洋的亲手提纯,效果更劲更霸。 五秒钟后。 西蒙感觉自己的大脑开始飘浮。 构筑好的心理防线、受过的反审讯训练,在药物的冲刷下,像沙堡一样在潮水中崩塌。 他的意识依然“清醒”,但他失去了撒谎的能力。 “我再问一遍。”波的声音仿佛直接在他的脑海深处响起,“所属机构。” “英……英亚资源集团……” 西蒙的眼神开始涣散,瞳孔放大,嘴巴不受控制地开合,像个提线木偶: “战略行动部……外聘顾问组……编号E-79……” 波点了点头,继续书写:“目的。” “确认……079号地块的……稀土储量……采集样本……评估开采价值……” “谁的情报?” “阿尔伯特博士……首席地质学家……”西蒙喃喃自语,“他在那份勘探报告里看到了……P507萃取剂的采购单……还有钇元素的伴生数据……还有花岗岩风化壳的描述……” “他说……那是特征……那是世界级离子型重稀土矿床的特征……” 审讯进行了整整两个小时。 波不仅问出了对方的来历,还问出了他们的通讯频段、接头暗号、后续的支援计划,甚至连英亚集团在曼谷的分部地址、分部负责人的情妇住在哪里都问了出来。 当审讯结束时,西蒙已经像一摊烂泥一样瘫在椅子上,口吐白沫,神志不清,仿佛刚刚经历了一场针对大脑的强奸。 他把该说的不该说的,全说完了。 波合上文件夹,看了一眼身后的医生: “给他注射拮抗剂,别让他死了。把他关进单人牢房,按照最高级别看管。” “是,部长。” 波整理了一下衣领,拿着那份供词,转身走出了这间白色的房间。 …… 祝宇的办公室。 雨后的阳光透过落地窗洒在办公桌上,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雪茄香气。 祝宇坐在轮椅上,手里拿着波刚刚送来的那份审讯报告,正在快速翻阅。 他的阅读速度很快,处理信息的能力也相当强劲。 他自动过滤掉那些恐惧的呓语和无用的废话,精准地抓取着其中的关键词。 首先,英亚资源集团,他知道这个巨无霸,它是伦敦老牌矿业巨头,掌控全球12%的铜矿供应链,市值千亿。 再然后是,那个阿尔伯特博士的推断。 价值两百亿美元的离子型重稀土矿? 读到这里,祝宇翻页的手指突然停住了。 他抬起头,看向站在桌前的波,眼神变得有些古怪,甚至透着一丝难以置信。 “波,你确定这家伙这样说的?” “百分之百确定。”波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语气笃定,“在那种剂量的药物下,他连自己小时候偷看过邻居洗澡都会说出来。” 祝宇靠在椅背上,沉默了两秒。 然后,他突然笑出了声。 接着,笑声越来越大。 “哈……哈哈哈哈……” “老板?”波有些不解地看着他。 祝宇的神情立马恢复了原样。 他拿起那份报告,像扇风一样扇了扇,脸上满是嘲弄: “波。那个所谓的‘地质报告’,是我让昂基那头猪随便写来糊弄海关的,为的是合规进口那些用来提炼电子垃圾的化学试剂。” “结果……” 祝宇摇了摇头: “这群所谓的精英,这群手里掌握着几千亿资本的家伙,竟然把我们的谎言当成了藏宝图。” “稀土矿?哈!要真有那就好了。” 祝宇将报告重重地扔在桌上。 这起事件在他看来就是一场顶级的黑色幽默。 一群全副武装的雇佣兵,为了一个并不存在的宝藏,死在了蛇谷最新出炉的“防御系统”下。 这简直比莎士比亚的戏剧还要荒诞。 “行了,让昂基过来一趟。” 祝宇揉了揉有些僵硬的脸颊,眼神逐渐恢复了冰冷: “我要问问这位‘大功臣’,他到底是从哪抄来的这些数据,竟然能把世界顶级的地质学家骗得团团转。” …… 十分钟后。 昂基满头大汗地跑进了办公室。 这位“蛇谷商业部长”最近的小日子过得很滋润,脖子上的金链子似乎又粗了一圈。 他一进门,就敏锐地察觉到了气氛的不对劲。 祝宇坐在轮椅上,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那眼神,看得昂基心里发毛,后背瞬间渗出了一层冷汗。 “老……老板,您找我?”昂基擦了擦额头的汗,小心翼翼地问道,“是哪批货出了问题?还是那帮新加坡人闹事了?” “自己看。” 祝宇将那份审讯记录扔到昂基面前,指着上面那一串被红笔圈出来的部分: “昂基,我之前让你弄一份贫铜矿勘探报告去糊弄海关,让你随便编点数据填上去。” “你还真是个人才啊。” 祝宇的声音里带着戏谑: “你随便编的数据,竟然骗过了英亚资源集团的首席地质学家。对方认定我们这里埋着重稀土,为此甚至派了一支特种部队过来。” “啊?!” 昂基吓得浑身的肥肉一哆嗦,腿一软,差点跪在地上:“老板!冤枉啊!我不知道啊!我真没想引狼入室啊!我就是想把事儿办成……” “行了,别嚎了。”祝宇摆了摆手,打断了他的表演,“我又不是来清算你的。” “我就想知道一件事。” 祝宇身体前倾,眼睛死死盯着昂基: “这些数据——那种特定的钇元素含量,那种花岗岩风化壳的描述——你到底是从哪抄来的?” “能把一个顶级专家骗得团团转,这可不是瞎编能编出来的。” 昂基愣了一下,眨巴着绿豆眼,努力回忆那段“造假”经历。 “没……没抄啊。” 昂基一脸茫然地挠了挠头: “老板,那时候您催得急,说海关那边第二天就要,我就……” “你就什么?”祝宇追问。 “我就去了一趟老档案室。” 昂基老老实实地交代道: “就是咱们刚来蛇谷那会儿,修路队留下的那个破仓库。那时候咱们不是搞大基建嘛,为了修那条通往水电站的路,请了几个勘探队打眼放炮。” 昂基一边比划一边说,语气里满是“我这人很务实”的辩解: “他们当时在山上钻了不少洞,留了一堆废纸。我看那上面密密麻麻全是数字和化学符号,看着挺像那么回事的,我就……我就把那几张纸上的数,直接填到海关申报单上了。” “我想着反正都是这山里的数据,填上去应该也查不出毛病……” 空气突然凝固了。 办公室里安静得只能听到墙上挂钟走动的滴答声。 祝宇脸上那戏谑的表情,一点点地、僵硬地消失了。 他那双常年保持冷静的眼睛,此刻瞳孔正在剧烈收缩。 “你是说……” 祝宇的声音变得有些干涩,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这些数据,不是你编的?” “不是啊。”昂基一脸无辜,“编数据多累啊,万一不对还要被海关退回来,我就直接照抄的以前勘探队留下的原始记录。” “……” 祝宇猛地转动轮椅,冲到身后那幅巨大的蛇谷地形图前。 早期的修路队。 仰光的勘探队。 被遗忘的纸质档案。 因为蛇谷发展太快、且一直处于野蛮生长的无序扩张状态,根本没有建立数字化的地质数据库。 所有的早期资料都像垃圾一样堆在仓库里吃灰。 也就是说…… 那些数据是真实的。 那是来自于蛇谷地下的、真实的岩土样本数据! “昂基。” 祝宇背对着昂基,声音低沉得可怕,像是在压抑着某种即将喷薄而出的情绪。 “那个仓库还在吗?” “在!”昂基被祝宇的反应吓到了,“就是有点漏雨,堆满了杂物,平时也没人去……” “马上带我去。” “啊?” “现在!立刻!马上!” 祝宇猛地回过头。 昂基这辈子都没见过老板露出过这样的表情——那是一种混合了极度的震惊、荒谬,以及某种几乎要吞噬一切的狂喜。 “叫上波,把那个叫西蒙的地质学家也带上!让他带着他的仪器!” “我要去看看,我们到底是不是真的坐在金山上要饭!” 第90章 伟晶岩与投名状 【第一册 · 工业母机】 C区边缘,废弃物资仓库。 几盏大功率的便携式工矿灯将这间破败的仓库照得通明,也将空气中悬浮的尘埃照得纤毫毕现。 暴雨虽然停了,但仓库顶棚漏下来的水依然在地面汇聚成浑浊的小溪。 在一张由几个弹药箱拼凑成的临时桌子上,堆满了散发着腐烂气息的纸张。 那是蛇谷还处于草莽阶段时,昂基找来的那几支不入流的缅甸民间勘探队留下的“遗产”。 这些与其说是地质报告,不如说是小学生的涂鸦。 有的纸张上沾满了红色的槟榔汁,有的被虫蛀了一半,大部分数据都是手写的,字迹潦草,甚至连坐标系用的都不是国际标准,而是缅甸当地土法测绘的“步数”和“参照树”。 西蒙·福斯特坐在地上,手里捧着一瓶矿泉水,大口大口地灌着。 拮抗剂的作用让他从吐真剂的迷幻状态中清醒了过来,但那种大脑被强行重启的剧痛,以及对自己处境的清醒认知,让他脸色惨白如纸。 “看完了吗?” 祝宇坐在轮椅上,手里把玩着那块灰扑扑的花岗岩标本。 “这些……这些东西太乱了。” 西蒙放下水瓶,拿起一份沾着油渍的图纸,推了推鼻梁上那副已经歪了的眼镜,语气中带着职业性的痛苦: “记录方式完全不专业。这帮土……这帮人只关心有没有金沙或者翡翠,对于岩层的化学成分记录几乎是一片空白。而且他们的钻探深度太浅了,都在地表三十米以内。” “这也是为什么这么多年没人发现这里有矿的原因。”祝宇说道。 “接着看,直到你看懂为止。” 祝宇挥了挥手。 安东尼奥站在西蒙身后,像一座沉默的铁塔。 西蒙不得不强打精神,重新埋首于那堆废纸之中。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 一个小时……两个小时…… 昂基已经累得蹲在角落里打瞌睡了,波依然笔直地站着,而祝宇则闭目养神,仿佛一尊入定的雕塑。 仓库里只有纸张翻动的沙沙声。 突然。 “嘶——” 一声极其明显的、倒吸冷气的声音打破了死寂。 祝宇猛地睁开眼睛。 只见原本趴在柜子前翻看资料的西蒙,整个人像是被电流击中了一样,僵硬在那里。 他的双手死死抓着一份看起来很脏、边角已经卷曲发黄的报告,指关节因为用力过度而发白。 那是一份钻探日志,上面还印着半个沾满泥土的鞋印。 祝宇操纵轮椅滑了过去。 “发现了什么?” 西蒙没有回答,他像是魔怔了一样,快速地翻动着那份日志的前后几页,嘴里喃喃自语着一些晦涩的单词:“Magnetic anomaly(磁异常)……Density(密度)……不对……不仅仅是风化壳……这是侵入体……” 祝宇凑上前,瞄了一眼那份报告。 上面密密麻麻地写着缅文和数字,还有一些奇怪的手写符号,旁边还画着几个大大的问号和叉号。 显然,当时的记录者认为这组数据是错误的,或者是遇到了无法解释的问题。 祝宇虽然读不懂这些天书,但他读得懂西蒙的表情。 这种表情,他在柳洋造出工业母机时见过一次。 祝宇收回目光,示意安东尼奥将那个已经有些站不稳的西蒙提起来,放在了那把破旧的木椅上。 “说吧。”祝宇看着西蒙的眼睛,语气平静,“我们脚底下,到底有什么?” 西蒙深吸了一口气。 他并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抬起头,环视了一圈这个简陋的仓库,最后目光落在祝宇身上。 西蒙的大脑正在飞速运转。 他是个聪明人。 在过来的途中,他看到了蛇谷的一些设施,也看出了祝宇展现出的那种绝对掌控力。 这里是一个独立于世界之外的“信息黑洞”。 如果他只是说出真相,那么作为一个知道太多的“外人”,他的结局注定是被灭口。 想活命,就必须证明自己不可替代。 必须从“俘虏”变成“合伙人”。 “先生。”西蒙的声音虽然听上去还是那么虚,但眼神变得前所未有的锐利,“在回答您的问题之前,我必须纠正那个英国佬的一个错误。” 西蒙举起那份脏兮兮的报告: “他只对了一半,这片区域地表厚达三十米的花岗岩风化壳里,确实吸附着大量的离子型重稀土,镝、铽的含量很高。” “但是……这还只是表象。是地质运动给这片土地盖上的一层‘被子’。” 西蒙吞了一口口水,指着日志上的一行模糊字迹: “这份日志记录了一个当时被忽略的细节——他们在打一口深井寻找水源时,在地下八十米处,钻头打到了一层极其坚硬的黑色岩石。因为硬度太高打不动,而且没有金银反应,他们就放弃了。” “他们把它当成了废石。” “他们在日志里抱怨,说那石头重得离谱,而且会让指南针发生轻微偏转。” 西蒙从那堆废纸里捡起一张手绘的岩层剖面图,用颤抖的手指指着那个被标注为“黑色废岩”的区域,声音因为激动而拔高: “先生,这不是废石。” “这是典型的LCT型伟晶岩!” “什么意思?”祝宇皱眉。 “LCT,代表锂、铯、钽。”西蒙开启了专家模式,语速极快,“在地质界,我们管这种岩体叫‘富挥发分的分异演化端元’。简单说,就是上帝把一整锅岩浆里最精华、最稀有的东西,最后都浓缩到了一起!” 西蒙死死盯着祝宇: “这里不仅有稀土!在那层稀土下面,还伴生着世界上最顶级的战略资源——钽铌铁矿!” 听到这四个字,祝宇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对这种在哪都算绝对顶尖的战略级物资并不陌生。 “你是说……电子工业的‘维生素’?” “不,不仅仅是电子工业。”西蒙急促地解释道,“钽,是制造超级电容和高端芯片不可或缺的材料。而铌……” 西蒙看了一眼祝宇,似乎想到了什么: “我刚才进来的时候,看到了外面的工厂……如果你们想搞重工业,想造耐高温的合金,想造……喷气发动机。” “铌,就是心脏。” “它是制造镍基高温合金的核心添加剂。没有它,火箭飞不起来,战斗机的涡轮叶片转一会就会融化!” “先生……” 西蒙苦涩地笑了一下,摊开双手: “英亚集团想抢这里,是因为他们以为这里有稀土。” “但如果他们知道这里还有一条富含钽、铌,甚至可能伴生锂和铍的伟晶岩矿脉……” “那么他们派来的就不是一支侦察队了,而是一整个乃至复数个雇佣兵天团,甚至会动用外交手段让国家级力量介入。” “甚至于说,用金山来形容都是贬低了它们的价值。” “这些都是元素周期表上最昂贵的那一栏,上帝把它直接倒在了您的后院里。” 仓库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连不懂地质的昂基,听到“比金山还贵”这几个字,呼吸都变得粗重起来。 祝宇坐在轮椅上,久久没有说话。 他的目光穿过仓库破损的屋顶,看向外面漆黑的夜空。 稀土,那是工业的味精。 钽铌,那是工业的骨骼。 锂,那是能源的血液。 之前柳洋还在抱怨,有了母机,但缺少高性能的材料。 比如造涡喷引擎需要的高温合金,造外骨骼需要的超级电容。 而现在,西蒙告诉他,这些材料的原材料,就在他脚下。 只要挖出来,提炼,熔炼。 蛇谷就能实现从原材料到终端产品的全产业链闭环。 他抬起头,眼神像刀子一样刮过西蒙的脸: “西蒙,你知道的太多了。” 这句话一出,仓库里的气温仿佛瞬间降到了冰点。 安东尼奥的手指已经搭在了扳机上。 “先生!等一下!” 西蒙猛地向前一步,扑通一声再次跪下。 这一次,他的姿态卑微到了极点,但眼神却异常坚定: “祝先生!正因为我知道这些,我才对您有用!” “发现矿只是第一步。但要怎么把它挖出来?又该怎么做才能把钽和铌分离出来?最后提纯阶段怎么才能提纯到99.999%的工业级纯度?这些都是要解决的问题!” “缅甸这边的人……恕我直言,他们只配搬砖。” 西蒙指着自己的脑袋,语速飞快: “我在必和必拓干过十年,在力拓干过五年,我懂全套的采选冶流程,我可以为您设计选矿厂,我可以为您培训工人!” “更重要的是——设备!” 西蒙转头看向昂基,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这位先生,您打算去买设备吗?买不到的!钽铌分离设备和离心萃取槽属于战略管制物资!尤其是这种工业级的,任何一家供应商都会要求您提供最终用户证明,您一买,第二天CIA就闻着味来了!” “我可以设计!”西蒙大声喊道,“我知道原理!我知道怎么用最基础的工业零件,拼凑出一条虽然简陋、但绝对可用的生产线!” “祝先生,留着我。我会是您最忠诚的首席地质官。我会帮您把这些石头,变成比黄金还贵的金属锭!” 祝宇看着西蒙。 这是一个聪明人。 一个为了活命可以出卖一切,并且能够迅速找到自己生态位的聪明人。 而在蛇谷,聪明人往往活得最久。 “西蒙,你要先明白一件事,从你进入蛇谷的那一刻起,你就已经是个‘失踪人口’了。” 祝宇看着他,缓缓说道: “只要你干得好,蛇谷会给你英亚集团数倍乃至数十倍的待遇。但如果你敢耍花样……” “不敢!绝对不敢!”西蒙连连磕头。 祝宇转过头,看向已经听傻了的昂基: “昂基,听到了吗?西蒙会给你出图纸。” “去买原材料。特种钢板、大功率电机、耐腐蚀泵头、传感器芯片……这些通用的东西,没人会查。” “只要有图纸,只要有材料。” 祝宇仿佛已经听到了未来工厂里轰鸣的巨响: “柳洋的那台母机,还有他那双能化腐朽为神奇的手,就能把这些零件变成最好的设备。” “我们不需要依赖任何人。” “从矿石开采,到金属提炼,再到精密加工。” “可以在蛇谷,建立一条真真正正的、完全独立的——全产业链。” “西蒙,起来吧。去洗个澡,换身衣服。” “是!老板!” “哈……” 祝宇低头看了一眼身下的轮椅,终究是没忍住,笑出了声。 他祝宇,终于时来运转了!! 第91章 快乐守恒定律 【第一册 · 工业母机】 地下,核心车间。 柳洋,正站在一面巨大的落地白板前,手里抓着红色的马克笔,头发乱得像被雷劈过一样。 白板上,密密麻麻地画满了复杂的机械结构图。 最上方写着一行标题:【蛇谷重工业化·基础节点攻坚清单(Ver 2.0)】。 这是一份足以让任何小国国防部长流口水的“科技树攀升计划”。 但现在,上面列着的绝大多数项目后面,全部打着刺眼的红叉。 “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啊!!!” 柳洋发出一声哀嚎,把手里的马克笔狠狠地砸在地上。 就在这时,电梯门滑开。 祝宇坐着轮椅,手里捏着一张皱巴巴的纸,一脸“丧气”地滑了进来。 “唉……” 祝宇看都没看柳洋一眼,滑到工作台旁,重重地叹了口气。 柳洋正烦着呢,听到这声叹气,火气蹭地就上来了。 “唉……”过了半分钟,祝宇又是一声长叹。 “咔哒。” 柳洋一掌把笔拍在桌上。 他猛地转过身,对着祝宇咆哮道: “海超人,你要是闲得慌就去上面数蚂蚁!没看见我这儿正卡关吗!?这台母机闲一秒钟,都是在犯罪啊!” “我也烦啊。”祝宇扬了扬手里那张皱巴巴的采购清单,演技逼真,“高纯铌铁,国际封锁。钽粉,战略管制。这些东西我有钱都买不到。” “你大爷的!当初谁说的只要有钱,就没有买不到的东西!谁说的,只要我能解决造的问题,他就能解决买和卖的问题!” “要不……”祝宇试探性地问道,“咱们先造点低端的?” “我要真想搞低端的东西给我一根铣刀什么搞不出来?” 柳洋对着祝宇比了一个国际手势。 “唉,看来是真没办法了。” 祝宇摇了摇头,慢悠悠地把清单扔进垃圾桶,然后换了个舒服的姿势,嘴角勾起一抹坏笑: “那只能自己去挖了,哎……” “挖?上哪挖?去你家后院挖啊?”柳洋没好气地怼道。 “接着。” 祝宇随手抛出一块灰扑扑的石头。 柳洋下意识接住。 入手沉甸甸的,手感有些粗糙。 等下,这玩意的密度不太对劲。 太重了。 柳洋立刻拿起桌上的放大镜,对着石头仔细观察起来。 几秒钟后,柳洋放下了放大镜。 “海超人,你老实告诉我。” 柳洋举起那块石头: “这是你从哪个国家的地质博物馆搞来的?” “哦?看出来了?”祝宇挑了挑眉。 “废话。”柳洋指着石头上的晶体切面,“黑色板状晶体,金红石伴生,这是极其典型的铌钽铁矿,而且品位高得吓人,这种级别的原矿,在市面上根本见不到。” 柳洋死死盯着祝宇: “这东西哪怕只有一车,都够我造十台离心机了,你哪搞来的?” “刚才那个被俘虏的地质学家西蒙确认,就在咱们脚底下,埋着一条LCT型伟晶岩矿脉。” 车间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柳洋愣住了。 他的大脑在飞速处理着这句话的信息量。 脚底下? 有一条矿脉? “你是说……”柳洋的声音开始颤抖,“这种品位的矿石……我们要多少有多少?” “理论上是这样。”祝宇耸了耸肩。 “卧槽!!!” 一声破音的尖叫响彻地下室。 “自家产的?!真的是自家产的?!” “快!那个西蒙在哪?我要问他一些事!” “你小子他妈的冷静点,西蒙就在蛇谷,自己找去。” “得令!” 柳洋抄起平板电脑,推开祝宇,风一样地冲进了电梯: “爬!别挡着老子去创造历史!” 看着电梯门关上,祝宇摇了摇头。 …… 人与人的悲欢并不共通。 同一时间。 B区,医务室。 这里的气氛,就没有核心车间那么欢乐了。 西蒙被按在一张冷冰冰的金属手术椅上。 “放开我……你们要干什么?”西蒙惊恐地挣扎着,但那个叫安东尼奥的壮汉一只手就把他死死地钉在了椅子上,纹丝不动。 “别乱动,博士。” 安东尼奥的声音冷漠得像是一块花岗岩,“只是一个简单的入职流程。” 在他旁边,一个穿着白大褂、眼神浑浊的老头正从冷藏柜里取出一把银色的气动植入枪。 枪口下,有一颗米粒大小的、闪烁着幽蓝色微光的玻璃胶囊。 “这……这是什么?”西蒙看着那个针头,瞳孔剧烈收缩。 “工牌。” 安东尼奥言简意赅。 噗! 一声轻响。 西蒙只觉得左臂内侧一阵刺痛,那是异物被高压气体瞬间推入皮下的触感。 紧接着,老头熟练地贴上了一块创可贴。 “好了。” 老头收拾好东西,转身离开,流程简单得像是给猪打了个耳标。 西蒙捂着手臂,惊恐地摸着皮下那个硬邦邦的凸起:“这到底是什么东西?定位器?” 安东尼奥拉过一把椅子,坐在西蒙对面。 “说它是定位器,也没错。” 安东尼奥从兜里掏出一盒烟,磕出一根点上,吐出一口烟圈: “它能实时监控你的心率和位置。只要你在蛇谷的信号塔覆盖范围内,我们就能保证你的安全。” “但是,它还有一个小功能。” 安东尼奥指了指西蒙的手臂,眼神中闪过一丝令人胆寒的戏谑: “老板管这玩意儿叫——蓝环。” “什么?”西蒙愣住了。 “那颗胶囊里,除了芯片,还有一个微型储液仓。”安东尼奥压低了声音,像在讲恐怖故事,“里面装的是高纯度氰化物。它有一个常闭式的溶解阀门。” “每隔24小时,它都需要接收一次来自蛇谷主服务器的‘握手信号’,如果收到了,它就继续休眠。” “但如果你走出了信号塔的范围,或者信号被屏蔽了……” 安东尼奥做了一个“嘘”的手势: “阀门开启。保护层溶解。三秒钟,你的心脏就会停止跳动。” 西蒙的脸瞬间变得惨白,整个人瘫软在椅子上。 “这……这不可能……现在的技术造不出这么小的……” “是吗?” 安东尼奥冷笑一声: “你应该见过我们的‘蜱虫’了,那就是柳总工的手笔。” “既然柳总工连那种东西都造得出来,你觉得这个小玩意儿,对他来说很难吗?” 西蒙不说话了。 他想起了那些死得不明不白的队友。 “当然,你也可以赌一把。” 安东尼奥站起身,拍了拍西蒙颤抖的肩膀,像个恶魔一样低语: “你可以赌那个胶囊里装的只是生理盐水,或者赌我们是在虚张声势。” “怎么样,西蒙博士?你想拿命来开这个盒子试试吗?” 西蒙死死地捂着左臂,浑身被冷汗浸透。 他敢吗? 他不敢。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概率是真的,他也输不起。 “看来你是个聪明人。” 安东尼奥满意地点了点头,转身走出了医务室,顺手关上了沉重的隔音门。 只留下西蒙一个人坐在冰冷的椅子上,死死捂着左臂,在恐惧中瑟瑟发抖。 然而—— 此乃谎言。 就算是柳洋,也没办法在这么短的时间内,手搓出这种违背生物化学常识、且集成了远程通讯与生化溶解功能的微型杀人装置。 那里面装载的,不过是最基础的定位芯片罢了。 十块钱一个,包邮。 第92章 异类 【第一册 · 工业母机】 下午,B区边缘。 烈日当空,这里燥热得像个蒸笼。 胡安正靠在吉普车旁抽烟,一边吞云吐雾,一边用余光警惕地扫视着周围。 突然,一个黑影带着一阵风冲到了他面前,吓得他手里的烟差点烫到嘴唇。 “卧槽!谁……”胡安猛地把手按在枪柄上。 但在看清来人后,他立马松了口气,换上了一副讨好的笑脸,下意识地挺直了腰板: “哎哟,柳总工!您怎么出来了?出来晒太阳……” 柳洋完全没理会他的寒暄。 他穿着那身沾满油污和铁屑的工装,头发乱得像个鸟窝。 “那个新来的地质学家在哪?”柳洋语速极快。 “您说那个英国佬?”胡安指了指不远处的一间临时板房,“队长刚把他送进去。” 柳洋点点头,甚至没说声谢谢,转身就走。 步子迈得飞快,一边走,一边嘴里还念叨一些听不懂的词。 胡安看着他的背影,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在蛇谷,大家怕祝宇,是因为祝宇心思深沉、手段狠辣。 但大家怕柳洋,是因为这人……有时候看着真不像个正常人。 …… 临时板房内。 西蒙正坐在行军床上,对着前面的一份盒饭发呆。 那是一份很丰盛的红烧肉,但他根本吃不下。 那个“异物”让他感觉左臂一直在隐隐作痛。 安东尼奥对他说的关于“蓝环”的话像阴云一样笼罩着他。 西蒙神经质地用右手拇指摩挲着左臂的创可贴,眼神空洞。 “我得活着……我必须体现价值……” 就在他喃喃自语的时候。 砰! 原本虚掩的房门被粗暴地推开了。 一股浓烈的机油味冲了进来。 西蒙吓得整个人从床上弹了起来。 他以为是安东尼奥又回来了。 但他转头看到的,却是一个比乞丐强不了多少的年轻人。 那个年轻人顶着鸡窝头,满身污渍,神情像个刚从精神病院跑出来的疯子。 他几步冲到西蒙面前,根本不给西蒙反应的时间,直接把平板电脑怼到了西蒙脸上: “别发呆了!我问你,那个钽铌矿的赋存状态是以锰钽矿为主,还是细晶石为主?” 西蒙懵了。 他的大脑刚刚还在“我会死”的恐惧中打转,现在突然来了个不知道从哪来的怪人抛给他一个极其硬核的矿物学问题。 “啊?”西蒙张着嘴,像个傻子。 “啊什么啊。”柳洋不耐烦地啧了一声,“我在问你矿物学特征,这决定了我后续是用重选甩尾,还是直接上强磁选。如果是细晶石,它的比重和伴生石榴石太接近,重选根本分不开,快说!” 西蒙看着眼前这个年轻人,心里只有荒谬。 这人谁啊?怎么一上来就问这种核心工艺问题? 他下意识地把求助的目光投向了门口——安东尼奥还没走远,刚好听到动静,走了过来。 “安东尼奥先生……这位是……”西蒙小心地问道。 安东尼奥靠在门框上,甚至没有进来的意思,只是抱着手臂,淡淡地说了一句: “这是柳总工,蛇谷的二号人物。”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 “在这里,他和老板平级。” 西蒙的瞳孔骤然收缩。 平级?二号人物? 就这个看起来像是在网吧通宵了三天的网瘾少年? “听到没有?别看他!看我!”柳洋拿着电子笔敲了敲平板的屏幕,发出啪啪的脆响,“快回答,我的时间很宝贵。” 西蒙浑身一激灵。 哪怕是面对安东尼奥的枪口他都没这么紧张过。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进入状态: “呃……根……根据那份钻探日志的密度描述,大概率是……是锰钽矿。因为如果是细晶石,密度达不到那个数值……” “含铁量呢?”柳洋紧接着追问,“如果是锰钽矿,它的磁化系数是多少?能不能达到10^-6 m^3/kg?” “这……”西蒙额头开始冒汗,“理论上……在这个区域的成矿带,含铁量应该在15%左右,磁化率……大概……大概能达到……” “具体的晶格结构有没有发生蜕晶化?” “伴生的锂云母品位能不能达到工业级的2.5%?” “如果是这种成分,用氢氟酸做溶剂萃取的时候,是不是需要加磷酸三丁酯做络合剂?” 柳洋的问题一个接一个,像连珠炮一样轰炸着西蒙的大脑。 起初,西蒙还能凭借几十年的经验从容应对。 但渐渐地,他开始感到心惊肉跳。 这个年轻人太懂了。 太他妈懂了! 他的每一个问题都精准地切中要害,从矿物学跨越到物理化学,再跳跃到流体力学。 他问的完全不是那些书本上的死知识,而是那种只有在选矿厂一线摸爬滚打了几十年的老工程师才能问出来的实战痛点。 可他看起来才多大?二十五岁? 就算再怎么也不可能过三十岁。 越讨论,西蒙就越感觉自己面对的不是一个人,而是一个把维基百科和几千本工业手册都吃进了肚子里的怪物。 “那……具体的矿脉走向呢?” 柳洋突然话锋一转,把平板上的三维地形图调出来: “我要在哪个位置开井口?矿脉的倾角是多少?我要把破碎机架在哪?具体的储量有多少吨?” 这一次,西蒙卡壳了。 他看着那张地图,冷汗顺着鬓角流了下来。 “这……这个……”西蒙有些畏缩,“柳总工,我现在……还不知道。” 柳洋眉头皱了起来:“不知道?” “对……还没勘探……”西蒙连忙解释,“那份日志只是记录了'有',但具体的走向、厚度、储量,都需要进行高密度的物理勘探才能确定。没有这些数据,我也没法确定开采方案……” 柳洋盯着西蒙看了三秒钟。 “行吧。” 柳洋收回目光,并没有发火,而是迅速接受了这个现实并给出了解决方案: “看来还得靠我自己,我会给你做一个声磁联合探测器,原本是用来找哑弹的,改改参数就能找矿,明天早上我让人给你送过来,你给我去跑图。” “最多不过一周,我需要看到三维矿脉图。” “是……是……”西蒙连连点头,像个被训话的小学生。 而接下来的一个小时,对于西蒙来说,简直是一场酷刑。 因为确定不了位置,柳洋就开始拉着他讨论“选矿工艺”。 而在这个过程中,西蒙越发觉得……这个家伙根本不是人类。 “我们要分离铌和钽。”西蒙小心翼翼地提出方案,“常规做法是用甲基异丁基甲酮进行液液萃取,但这需要很多级的澄清槽,占地面积很大,而且容易乳化……” “那个太慢了,而且太蠢。”柳洋直接打断他,“为什么不试试超高速离心萃取?” “离心萃取对设备要求太高了!”西蒙反驳道,“转速要达到3000转,而且要耐强酸腐蚀,那种工业级离心机我们买不到……” “谁说要买了?我可以造。” 柳洋随手在平板上画了一个草图: “转鼓用钛合金车削,动平衡我能做到G0.4级。至于密封……我可以用磁流体密封,完全无摩擦,零泄漏。” 西蒙看得目瞪口呆。 磁流体密封? 那是航天级和半导体制造才用的高端技术啊! 你拿来做个选矿机? “还有这个破碎环节。”柳洋指着图纸,“别用颚式破碎机了,噪音太大,我们用高压水射流怎么样?直接把矿石切碎。” “水……水刀?”西蒙感觉自己的常识在崩塌,“用水刀碎矿?那能耗……” “我有水电站,电不要钱。”柳洋一脸理所当然,“而且水刀很干净,不用担心粉尘问题。” “至于磁选……” 柳洋的眼睛亮了起来: “既然有铌,那可以直接搞超导线圈。” “我可以做一个超导高梯度磁选机,把磁场强度拉到3特斯拉以上,别说是弱磁性的钽铌矿,就算是稍微带点磁性的灰尘,我都能给它吸出来。” 西蒙不说话了。 他看着柳洋在平板上画出的一个个邪道方案。 用超导磁体做磁选,用水刀做破碎,用航天级的离心机做萃取。 这些方案在理论上都是可行的,甚至可以说效率极高。 但在现实工业界,没人会这么干。 因为成本太高,并且技术方面遇到的问题太难处理。 但在对面这个家伙的嘴里,这些似乎就像是用乐高积木拼个城堡一样简单。 他的知识储备好像没有任何死角。 地质、机械、化学、材料、电子…… 不管西蒙抛出多么冷门、多么刁钻的行业难题,柳洋稍微思考一下,就能给出一个极其清奇、但又绝对有效的解决方案。 …… 天色渐晚。 窗外的丛林已经被暮色吞没,不知名的虫鸣声此起彼伏。 “行了,差不多了。” 柳洋伸了个懒腰,身上骨节咔咔作响。他收起平板电脑: “基本逻辑跑通了,你睡觉去吧,明天早上我会把探测器送到你手上,记住,我要精确的数据。” 说完,他便像来时一样,风风火火地走了,甚至没有回头看西蒙一眼。 安东尼奥也跟着离开了,顺手关上了门。 板房里重新恢复了死寂。 西蒙依然坐在行军床上,那盒红烧肉已经彻底凉透了,表面凝固成了一层白色的油脂。 他透过沾满灰尘的窗户,看着柳洋远去的背影——那个身影在路灯下被拉得很长,在那一身油污的工装下,似乎藏着某种令人战栗的力量。 西蒙摘下眼镜,颤抖着擦了擦上面的雾气。 “怪物……” 他喃喃自语,声音里带着一种从未有过的敬畏,以及一丝对自己未来的迷茫: “老板是个疯子……总工是个怪物……” “这他妈到底是个什么鬼地方?” 但紧接着,他低头看了一眼桌上柳洋刚才随手画的一张关于“超导磁选”的原理图。 在那粗糙的线条里,透着一种令人着迷的、暴力的工业美学。 西蒙的手指轻轻划过纸面。 一种诡异的兴奋感,竟然盖过了对“蓝环”的恐惧,在他的心头悄悄滋生。 如果真的按照那个怪物的想法去干……他或许真的能搞出一些足以震惊世界的东西? 第93章 孢子 【第一册 · 工业母机】 缅甸,景栋。 作为金三角腹地最重要的物资集散中心,这座城市就像一具长满蛆虫的腐尸,散发着一种畸形的活力。 上午,中心集市。 阿良蹲在一个卖槟榔的小摊后面,手里熟练地用一种红色的植物叶子包裹着石灰和槟榔果。 他的手指被染得通红,牙齿也是黑红色的,穿着一件印着褪色“Gucci”标志的假名牌T恤,看起来和这集市上几百个混吃等死的缅甸小混混没有任何区别。 只有极少数人知道,不久前,他还是蛇谷第一期安保特训营的学员。 因为射击成绩始终无法达到安东尼奥的标准,他被刷了下来。 但又因为他有着极强的环境适应能力和语言天赋,于是,他被波选中,撒向了这片混沌的世界。 “来包槟榔,加烟丝。” 一个穿着缅甸政府军制服、实际上却是私军的大头兵走了过来,把一把脏兮兮的钞票拍在案板上。 “好嘞,长官。” 阿良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烂牙,动作麻利地包好槟榔递过去,顺便像是随口闲聊般问道: “长官,最近生意咋样?我看城门口查得挺严啊,我想去大其力进点货都不敢走。” “呸,别提了。” 那个大头兵吐了一口红色的唾沫,骂骂咧咧道: “最近来了一帮英国佬,好像丢了人,正在满世界找向导,上头让我们配合设卡,真他妈晦气,连个油水都捞不到。” “英国佬?”阿良眼神一动,但手上的动作没停,“那帮外国人最有钱了,长官没去给他们带个路?” “带个屁!那帮人要去的地方……嘿。”大头兵压低了声音,脸上露出一丝恐惧,“是往西边蛇谷方向去的,谁不知道那边现在怪的很。” 阿良陪着笑,递过去一根烟:“那是,那是,还是命重要。” 等大头兵走后,阿良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变成了一种近乎死寂的麻木。 他低下头,从槟榔叶下面摸出一部屏幕裂了一半的老旧三星手机。 他打开了一个记账软件,输入了一行看起来像是在记流水的记录: 【买入洋葱,价格上涨,库存积压。】 哪里设了卡,哪里的米价涨了,哪里的军阀又在抓壮丁。 这些看似琐碎的信息,最终会汇聚到蛇谷成为判断局势的基石。 …… 景栋以北六十公里,孟卡。 如果说景栋是混乱的集市,那么孟卡就是人间炼狱的缩影。 这里盘踞着一支名叫“掸东自卫军”的地方武装,实际上就是一群占山为王的土匪。 桑敏扛着一箱沉重的啤酒,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泥泞的山路上。 他是上个月被孟卡军从村子里抓来的壮丁。 因为长得老实巴交,又有一把子力气,被分配到了寨子里当杂役,专门伺候那群当兵的吃喝拉撒。 “动作快点!赛吞将军等着喝酒呢!” 一名监工一鞭子抽在桑敏的背上,皮肉绽开,鲜血渗了出来。 桑敏闷哼一声,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只是卑微地弯腰点头:“是,是,这就去。” 他走过寨子的广场。 那里正上演着在缅甸很常见的一幕。 几个喝得烂醉的士兵,正拖着两个从山下村子里抢来的女人往营房里拽。 女人的哭喊声撕心裂肺,周围的士兵却像是在看戏一样,发出刺耳的哄笑声。 “叫唤什么!能伺候老子是你的福气!” 一个士兵一枪托砸在女人的额头上,鲜血瞬间流满了那张原本清秀的脸。 女人昏死过去,像一条死狗一样被拖进了黑暗的木屋。 桑敏只停留了一秒,就低下头,继续往前走。 他是“孢子”。 孢子的任务不是去当英雄。 他走进了寨子中央那座奢华的柚木大楼。 这里的主人,赛吞将军,此刻正躺在铺着虎皮的太师椅上,手里拿着一根象牙烟枪,吞云吐雾。 赛吞是个典型的缅北军阀,满脸横肉,脖子上挂着好几块佛牌,眼神浑浊而残暴。 他身边跪着几个衣不蔽体的少女,正战战兢兢地给他捶腿。 桑敏把啤酒放下,低着头退到角落里。 他冷冷地看着这个沉浸在毒品和权力中的土皇帝。 这就是缅甸绝大多数掌权者的现状。 短视、贪婪、残暴、毫无底线。 桑敏的脑海里不禁浮现出蛇谷的样子。 那里也很冷酷,那里也会死人。 但在蛇谷,没有人会这样无意义地虐待平民,没有人会沉迷于毒品。 那里的人像机器零件一样运转,严酷,但有序。 深夜。 桑敏躺在散发着霉味的草席上,周围是几十个鼾声如雷的苦力。 他从牙缝里抠出一个米粒大小的微缩胶卷——这是他这几天唯一的成果。 上面记录着孟卡营地的布防,哨位的换岗时间规律,寨内的武器配置。 这些信息在现在毫无用处。 但终有一天,当祝宇决定清理这片污秽时,这些信息会成为最高效的手术刀。 …… 萨尔温江支流,某个无名渡口。 这里是水运走私的必经之路。 老波克是一个摆渡人,五十多岁,皮肤像干枯的树皮。 “过河!快点!” 一队背着AK47的武装人员跳上了他的船。 他们押着一批用防水布裹着的货物,那是送往上游另一个军阀营地的军火。 老波克沉默地撑着船。 “老东西,最近有没有见过奇怪的人?”领头的武装分子问道。 “长官,我眼瞎,看不清人。”老波克浑浊的眼珠转了转,“我就认得钱。” “哈哈哈,算你识相。” 武装分子扔给他几张皱巴巴的钞票。 船到了江心。 老波克看着浑浊的江水,看似在发呆,实际上却在观察这批货物的吃水深度。 “吃水很深,体积不大。不是粮食,大概率是子弹,或者是高密度的金属矿石。” 每天晚上收工后,他会把一块刻着特殊符号的鹅卵石,放在江边的一棵老榕树树洞里。 第二天,会有一个路过的“渔夫”取走它。 …… 深夜,蛇谷情报中心。 波站在一面巨大的地图前。 地图上,原本只有蛇谷一个孤零零的点。 而现在,在蛇谷的周围,景栋、孟卡、大其力、萨尔温江渡口……一个个代表着“孢子”的微弱光点正在亮起。 孢子没有任何攻击性。 它们只是静静地附着在这个腐烂世界的肌理上,吸取着信息,观察着风向。 祝宇坐在轮椅上,看着那些汇聚而来的情报简报。 没有惊天动地的阴谋,也没有好莱坞式的大片剧情。 有的只是: “景栋米价上涨15%。” “孟卡昨晚又有两名妇女被虐杀。” “英亚集团的搜救队在丛林里迷路了,士气低落。” “上游军阀正在囤积弹药,意图不明。” 这些琐碎的、带着血腥味和泥土味的信息,拼凑出了一个无比真实的缅北全景图。 “老板。”波低声说道,“外面……现在比我们想象的还要乱。” 祝宇看着那些情报,眼神平静如水: “浑水才好摸鱼。” “让‘孢子’们继续潜伏,告诉他们,不需要冒险,不需要行动,只要看着,只要活着。” 第94章 疯狂的加速度 【第一册 · 工业母机】 清晨,蛇谷以北,3号矿脉勘探点。 晨雾弥漫,红土湿滑。 西蒙气喘吁吁地爬上半山腰。 在这座荒凉的山坡上,每隔十米左右,地面上就插着一根银色金属钉。 它们大概二十厘米长,像帐篷钉一样深深扎入土里,顶端带着一个指甲盖大小的红色信号灯,正在有节奏地闪烁。 密密麻麻,漫山遍野。 就像是给这座大山做了一次针灸。 “别踩到了,小心点。” 柳洋跟在他身后,手里捧着那台魔改过的工业平板,嘴里叼着一袋吸吸果冻,含糊不清地喊道。 “柳总工,”西蒙指着脚边的金属钉,“这些也是你的杰作?” “这些地质探针。” 柳洋随口解释道,语气里透着一股“这只是小玩具”的随意: “昨晚我让安保队通宵插的,一共两千个。” “结构很简单:一根用来传导震动的钢钉,顶端集成了一个高灵敏度MEMS加速度计,还有一个蓝牙Mesh组网模块。” “外壳是用PVC管做的,成本不到五美元一个。” 西蒙愣了一下:“你不用那台母机做?” “杀鸡焉用牛刀?”柳洋翻了个白眼,“这种烂大街的传感器,我用3D打印机一晚上能拉几千个出来,母机是用来造核心部件的,不是造这种耗材的。” 西蒙松了口气。 这样听上去柳洋至少还属于人类的范畴。 “不过,”西蒙提出了专业的质疑,“光有检波器没用啊,地震波勘探需要震源,我们需要震源车,或者是……” 柳洋看了看表:“还有三十秒。” “什么三十秒?” “你看那边。”柳洋指了指山脚下。 那里,波指挥的“蚂蚁军团”——那几千名难民劳工,正在清理一片空地。 而在岩壁上,安保队的爆破组刚刚完成了装药。 “我们是来挖矿的。” 柳洋盯着平板上的倒计时: “既然都要炸山开路,那为什么不顺便把这个‘爆炸’当成震源呢?” 西蒙瞪大了眼睛。 利用工程爆破作为地震波震源? 这在理论上是可行的,但工程爆破的波形极其杂乱,充满了噪音,根本无法用于精密成像,除非…… “3、2、1。” 轰!!! 山脚下腾起一团巨大的烟尘,沉闷的爆炸声让脚下的土地剧烈颤抖。 几乎是同一瞬间。 西蒙看到漫山遍野的那两千个红色信号灯,同时变为常亮。 它们捕捉到了那股穿透地层的冲击波。 紧接着,柳洋手里的平板屏幕疯狂闪烁。 显示的不是杂乱的波形,而是海量的数据洪流。 “如果是普通算法,确实处理不了这种脏数据。”柳洋的手指在屏幕上飞快滑动,“但我写了一个‘噪声整形滤波器’。” “可以把爆破的杂波滤掉,只保留在岩层界面反射回来的有效波。” 屏幕上,原本漆黑的界面开始生成图像。 随着数据的汇入,一个粗糙但清晰的三维地层模型正在被一点点构建出来。 红色的高密度区代表矿脉,蓝色的低密度区代表裂隙。 “看。”柳洋指着屏幕地下80米处那条明显的黑色色带,“抓到它了。” 西蒙看着屏幕,喉咙发干。 “这算力……这算法……”西蒙喃喃自语,“这不科学。” 柳洋把平板塞进西蒙怀里: “行了,别感慨了。这只是初步轮廓。” “你拿着这玩意儿,去那几个信号模糊的区域,平板上集成了磁力计,我要你去做近距离的磁异常修正。” “声波看骨架,磁力看血肉。” “今晚之前,尽量搞定。” 说完,柳洋打了个哈欠,转身就走: “困死了……昨晚焊电路板焊得我眼都要瞎了,我去补个觉。” 西蒙抱着那个平板,站在晨风中,看着脚下那些廉价的、却组成了一张天罗地网的“钉子”。 他突然意识到,蛇谷的可怕之处不在于有多少钱,也不在于有多少枪。 而在于这里有一种“极度务实、极度高效、完全不受规则束缚”的工程思维。 能用五美元的塑料管解决问题,绝不用五万的钛合金。 能借用炸山的能量,绝不专门搞震源车。 这种“野蛮生长”的工业力量,让他都有点……热血沸腾了。 西蒙深吸了一口气,握紧了手里的平板。 他看了一眼远处正在消散的硝烟,大步向山上走去。 …… 正午,祝宇办公室。 “这就是你的计划书?” 祝宇坐在轮椅上,两根手指捏着西蒙连夜赶出来的、又结合了上午勘探数据的《蛇谷钽铌矿一期开发规划》。 “是的,老板。” 西蒙看起来非常累,眼神却闪着光。 “柳总工的数据很完美。矿脉走向已经确定了。按照国际标准……” “停。” 祝宇打断了他,直接把计划书翻到了最后一页的“进度表”: “第一阶段:环境评估与道路基建,3个月。” “第二阶段:设备采购安装,6个月。” “投产时间:明年5月。” 嘶—— 祝宇面无表情地将那份计划书撕成了两半,扔进垃圾桶。 “明年?” 祝宇抬起头,眼神冷漠: “西蒙,你是想等到英亚集团带着人打上门来,还是等到我的尸体凉透了再给我烧纸?” “可是,”西蒙急了,“基建是物理规律,路没修好,设备进不来,厂房没建好,机器没法装,这些消耗的都是必要的客观时间!” “那是别人的客观时间。” 祝宇操纵轮椅来到窗前,指着外面。 西蒙顺着他的手指看去。 只见在远处的山坡上,那三千名C区难民组成的“蚂蚁军团”,正在波的指挥下,进行着一种近乎自杀式的施工。 没有路? 炸! 直接把山体的一侧炸塌,用碎石填平沟壑。 没有混凝土搅拌车? 几百个人排成长龙,用脸盆和水桶接力传递水泥浆。 “我不需要环境评估,也不需要那种漂亮的厂房。” 祝宇的声音在办公室里回荡: “柳洋说,他的设备只要有个顶棚遮雨就能转,那就给他搭个棚子。” “没有地基?那就把设备直接焊在岩石上。” “西蒙,我要的是产能,哪怕是在露天的泥地里,只要机器能转,只要矿能出来,那就是好工厂。” 祝宇转过身,盯着西蒙: “我只能给你两周的时间。” “两周后,我要看到第一吨精矿粉下线。” 西蒙张大了嘴巴,想要反驳这是违反工程学的乱来。 但他看着祝宇那双毫无商量余地的眼睛,又想起了柳洋那满山的“钉子”阵列。 在这群疯子手里…… 也许……也许真的不需要遵循常理? “……是,老板。” 西蒙咬了咬牙: “我去改方案。去掉厂房,去掉除尘,去掉所有非必要的辅助设施。” “我们……裸奔生产。” “很好。”祝宇满意地点了点头,“这就对了。” 第95章 泥泞中的蛇谷 【第一册 · 工业母机】 开工的第3天,凌晨四点左右,3号矿区基坑。 暴雨如注,像是一道灰色的帘幕,将天地连接在一起。 对于坐在仰光办公室喝茶的官僚来说,这不过只是气象云图上的一块积雨云;但对于身处红土之间,正试图在两周内掏空一座山的西蒙·福斯特来说,则是一场彻底的噩梦。 “停机!全部停机!” 西蒙站在齐腰深的泥浆里,手里抓着那个被泥水糊满的对讲机,声音嘶哑得像是个垂死的老人: “三号坑底的潜水泵都给我撤出来!立刻!” 安东尼奥穿着一件防雨斗篷,像头熊一样冲了过来,一把揪住西蒙的领子,把他从泥里提了起来: “你疯了吗?水位还在涨!现在停泵,这几天的挖掘成果全都要被淹没!老板给的时间只剩下11天了!” “你懂个屁!” 西蒙一把打掉安东尼奥的手,指着坑底那几个看似平静、实则正在冒着细密气泡的泥泉: “看那里!管涌!” “我们昨天那一下炸得太深了,炸穿了隔水粘土层,下面的承压水正在寻找宣泄口。” “现在拼命从上面抽水,会导致坑内压力骤降,但岩层下的水压不会变,那个巨大的压力差会把地基下的细沙像挤牙膏一样挤出来!” 西蒙抹了一把脸上的泥水,眼镜早就不知道丢哪去了,他瞪着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吼道: “再抽半小时,整个基坑底部的土层就会被掏空,变成流沙!到时候别说机器,连上面的那台挖掘机都会陷下去被活埋!” 安东尼奥看着脚下像煮沸一样冒泡的泥浆,终于感到了恐惧:“那怎么办?填回去?” “不……填回去就前功尽弃了。” 西蒙的大脑飞速运转。 他在非洲的一个铜矿遇到过这种情况。 “必须打井点降水!我要在坑底打一圈真空管,主动把地下含水层的水吸出来,在地下形成一个降水漏斗,这样才能平衡压力。” 西蒙一把抓过安东尼奥的对讲机,调到了总控频道,大声吼道: “柳总工!我是西蒙!听到请回答!很急!” 几秒钟的电流杂音后,传来了柳洋略带疲惫的声音,背景里全是机器的切削声: “说。” “我要管子!现在就要!” 西蒙语速极快: “我要起码五十根滤水管,直径50mm,长度至少3米,最关键的是——管壁上要全是滤孔。这里的土层里全是粉细砂,孔径绝对不能超过0.5毫米,否则会被沙子堵死。” “还有,我需要一个大功率的真空泵,吸力要足够大,市面上买不到那种工业级的。” 对讲机那头沉默了两秒。 “0.5毫米的滤孔?五十根?还要真空泵?” 柳洋的声音听起来有些诧异: “西蒙,你知不知道现在是凌晨四点?我去哪给你搞这些工业标准件?就算让昂基加班加点,拿到手也得小半天后了。” “不需要标准件!来不及了!” 西蒙咆哮道,他指着正在坍塌的坑壁: “柳工!想想办法!只要是个管子就行!哪怕是废铁管也行,只要能透水不透沙!” “至于泵……只要能抽气,且功效够大,怎么都行!” “……等着。给我半小时。” …… 半小时后。 一阵刺耳的引擎轰鸣声撕裂了雨幕。 一辆被拆得只剩框架的皮卡冲到了坑边,车斗里堆满了一堆银白色的金属管——那是之前从报废的热交换器上拆下来的薄壁铝管。 柳洋跳下车,手里提着一把造型科幻的“枪”。 “这是什么?”西蒙愣住了,“铝管?” “对,铝管。强度够撑几天,关键是导热好,耐得住激光。” 柳洋指了指那些管子,又举起手里那把“枪”,枪口闪烁着幽蓝的光芒: “这是我刚从母机的光纤激光焊接头上拆下来的组件,我改写了驱动程序,把它变成了手持式脉冲机。” 一名工人扔过一根铝管。 柳洋单手接住,另一只手中的激光枪瞬间启动。 滋——滋——滋——! 没有刺耳的钻孔声,只有金属气化的轻烟和臭氧的味道。 如果是普通工人,用钻头钻孔,一根管子要钻半小时,而且孔径参差不齐。但在柳洋手里,这变成了某种工业艺术表演。 柳洋的手腕快速抖动。 蓝光闪烁间,仅仅过了一分钟。 那根三米长的铝管上的作用部位,就密密麻麻地布满了整齐划一的圆孔。 西蒙凑近一看,倒吸一口凉气。 每一个孔都是完美的圆形,这种加工精度,就算是德国的一流管材厂也得开模做。 而柳洋就这样手搓出来了。 坏了兄弟们,有挂! “这就是你要的。”柳洋把管子扔给西蒙,管身还带着激光烧灼后的余温,“还有四十九根,让工人排队送过来,我来搞定。” “泵呢?”西蒙接过管子,心中的大石落下了一半,“光有管子没用,得有吸力。” “泵在那儿。” 柳洋指了指皮卡的引擎盖。 那里的引擎盖已经被掀飞了,露出一台巨大的V8柴油发动机。 但这台发动机的进气歧管被极其暴力地切断了,上面焊接了一个巨大的不锈钢法兰盘,连接着一根粗大的吸气管。 “我把这辆车的涡轮增压器反接了。” 柳洋拍了拍那滚烫的缸盖: “我计算过了,这台5.7升排量的V8引擎,在2000转时的进气负压足够大,我封死了废气旁通阀,现在它就是一台超级真空发生器。” “它的吸力……”柳洋咧嘴一笑,“能把你这坑底的泥鳅都吸上来。” 西蒙看着那台正在咆哮的“V8真空泵”,又看着手里精密的激光打孔铝管。 粗糙的材料,顶级的工艺。 这就是蛇谷的风格吗…… 爱了爱了。 西蒙狠狠地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 “所有人听着!按照柳总工给的管子,以此为圆心,每隔一米打一根!用软管并联到那台皮卡上!” …… 第6天,上午十点,露天堆场。 雨终于停了。 但留给他们的,是一片足以吞噬一切的烂泥塘。 一台重达十八吨的颚式破碎机正停在路边的拖车上。 而它预定的安装位置,现在踩一脚都会陷下去半条腿。 “柳总工,我觉得不大行。” 西蒙站在泥地里,手里拿着柳洋给出的图纸,眉头紧锁: “这是触变性粘土,这种土平时看着还能承重,可一旦受到破碎机那种每分钟几百次的高频震动,它瞬间就会液化。” “这不是靠堆材料就能解决的,你的刚性桩打下去,只要一震动,就会像筷子插进稀粥里一样,根本挂不住。” 柳洋抱着手臂,站在一块石头上,眉头也皱了起来。 对于这种恶心的地质问题,他确实不如西蒙专业。 “那你有什么高见?”柳洋问,“时间不多了,如果重新做换填,至少要三天。” “柔性浮筏。” 西蒙指着远处那堆刚刚砍伐下来的柚木原木: “我在刚果金的雨林矿区见过这种搞法,那里也是这种烂泥地。” “我们不需要对抗泥土,直接浮在它上面就好。” “用那些直径半米的柚木,搭建成一个巨大的‘井’字形木排。木头的纤维结构是天然的减震器,而且巨大的底面积能把机器的重量分散开。” “就像是在沼泽地上放一块巨大的木板,人踩上去不会沉。” 柳洋听完,并没有反驳,而是陷入了沉思。 “原理可行。”柳洋点了点头,但他随即指出了致命缺陷: “但是西蒙,颚式破碎机是通过皮带轮传动的,它对水平度的要求极高。” “木头是生物材料,受潮会膨胀,暴晒会收缩,而且每根木头的硬度都不一样。” “如果用传统的铁丝或者螺栓连接,机器一开,震动几下,木排就会松动变形,到时候皮带轮稍微歪一点,主轴就会因为受力不均直接断裂。” “你的经验能解决承重,但解决不了精度,我们还需要精度。” 西蒙沉默了。 这是事实。 土法上马最大的问题就是“不耐操”,往往用几天就散架了。 但在祝宇的要求下,这台机器必须高强度连续运转。 两人对视一眼。 “结合一下。” 柳洋突然打了个响指,眼睛亮了起来: “西蒙,你负责搭这个木排。选最好的木头,按照你的经验来铺。” “但是,别用铁丝捆。” 柳洋从口袋里掏出电子笔,在西蒙的草图上,在木头交叉的节点处画了几个复杂的结构: “我去给这些木头做关节。” “什么?”西蒙没听懂。 “榫卯结构,听说过吗?”柳洋解释道,“我会用母机,车削出一批十字形高强度合金卡扣。” “这些卡扣带有倒刺,而且是内收紧结构。我们用液压钳把它压进木头里,把所有交叉点锁死。” “这样一来,这个木排就不是一堆松散的木头,而是一个整体的‘钢木复合结构’。” “它既有木头的柔性减震,又有钢结构的刚性连接。” 柳洋越说越兴奋,他在图纸上飞快地勾勒: “还有,既然你不确定木头会不会变形,那我就加个‘眼睛’。” “我会在这台机器的四个角,装上激光干涉位移传感器,这是我之前尝试造瞄准镜时剩下的。” “只要地基发生哪怕0.01毫米的沉降,传感器就会报警。” “到时候,我们就在沉降的那一角下面打入‘注浆楔子’——这也是我刚想到的,一种带单向阀的金属楔子,打进去后注入速干水泥,像打针一样把那一角顶起来。” 西蒙听得目瞪口呆。 给几根烂木头装上合金骨骼? 用光刻机级别的传感器来监控一个泥塘里的木排? 然后在出问题时用微创注浆技术修复? 这简直是…… “能行……绝对能行!” 西蒙猛地一拍大腿: “钢木复合浮筏,或许比混凝土基座还耐造,因为它不怕震动。” “柳工,你真是个天才!” “彼此彼此。” 柳洋收起电子笔,转身跳下石头,向着车间跑去: “赶紧去选木头,我去车那些合金卡扣,两小时后见。” …… 第9天,深夜,安装现场。 “一二!起!” 随着小型汽车吊的一声轰鸣,重达十八吨的破碎机,稳稳地落在了那个刚刚组装好的、怪模怪样的基座上。 那是一个巨大的柚木排,但每一个节点处,都闪烁着银色的金属寒光。 合金卡扣像爪子一样深深嵌入木纹,将整个基座锁成了一块铁板。 而在机器的四个角,四个红色的激光点正静静地照射在标靶上,显示着完美的水平度。 “启动。” 西蒙一声令下。 巨大的飞轮开始旋转,破碎机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 所有人都紧张地盯着脚下。 泥浆在颤抖,木排在轻微起伏。 但是,机器本体却稳如泰山。 那些合金卡扣完美地传递了应力,木材的纤维贪婪地吞噬着震动能量。 十分钟过去了。 激光读数显示:沉降量0.00mm。 “稳住了!!” 安东尼奥兴奋地大吼。 西蒙看着这台在烂泥中咆哮的巨兽,接过柳洋递来的一瓶啤酒,大口灌了下去。 “爽吗?”柳洋问。 “爽。”西蒙擦了擦嘴角的酒沫,“说实话,这比我在剑桥实验室里调那一堆精密仪器,爽一百倍。” “好好休息吧。” 柳洋看向远处黑暗的矿山,眼神中闪过一丝凝重: “接下来那台球磨机,还有更麻烦的磁选流程……我们还有得忙呢。” 第96章 泥泞中的利维坦 【第一册 · 工业母机】 第12天,下午两点,核心选矿区。 距离祝宇给出的最后期限,只剩下不到48小时。 前期的破碎流程已经跑通,十八吨重的颚式破碎机在那个怪异的“钢木复合基座”上咆哮如雷,将大块岩石嚼得粉碎。 但在黑色的矿浆流到第二道关卡——球磨机时,整个生产链条卡死了。 西蒙趴在球磨机的出料口,手里抓着一把灰白色的矿浆,脸色难看得像刚吞了一只死老鼠。 他把矿浆抹在掌心,凑到眼前仔细观察: “磨矿细度不够,大部分铌钽矿还在连生体里,根本没解离出来,这种粗颗粒进磁选机,出来的全是废渣。” 他冲到控制台,对着正在调试变频器的柳洋喊道: “柳工!必须把转速提上去!现在的临界转速,钢球根本抛不起来,只是在筒体底部滑动!那是研磨,不是冲击!” 柳洋盯着仪表盘上的震动红线,有些无奈地说道: “不能再提了,你以为我不想吗?但这台二手球磨机的减速齿轮箱是三十年前的苏联老货,齿面磨损太严重了,现在的震动值已经到了极限,再提速5%,那个该死的人字齿轮就会因为摩擦过热而抱死,甚至直接崩齿。” “那可以换齿轮吗?” “去哪换?” “那是模数20的大型非标齿轮,定做要一个月,让我自己拿母机车倒是行,但关键蛇谷也没有那么大的锻造毛坯啊。” 工人们都停下了手里的活,看着这两个满身油污的技术负责人争吵。 远处,祝宇坐在轮椅上,在几名安保的陪同下静静地看着这边。 专业的人干专业的事,他不会去教工程师该怎么做。 西蒙抓着头发,蹲在地上,盯着那个温度表已经飚红的齿轮箱。 “摩擦……摩擦……” 突然,他的脑海里闪过一道电光。 如果无法更换硬件,那就改变接触面。 如果油膜挂不住,那就换用固体来润滑。 西蒙猛地站起来: “我的背包呢!” “什么?” “就是我被抓那天背的那个战术背包!那是我的私人工具包!” “里面有一瓶石墨烯-二硫化钼复合分散液!” 西蒙对柳洋说道: “那是我从剑桥卡文迪许实验室带出来的私货,原本是用来给我的高精度光学导轨做终身免维护保养的。” “只要把那玩意儿涂在齿轮上,它能在高温高压下瞬间烧结成一层陶瓷质的超滑保护膜,能填平那些坑洼。” 柳洋的眼睛瞬间亮了: “原位表面修复?干膜润滑?” “对!”西蒙转向不远处的祝宇,大声喊道,“老板!我要我的背包!” 祝宇坐在轮椅上,没有任何废话,对身边的安东尼奥偏了偏头: “去,把西蒙博士的东西全部取来。” “是。” …… 十分钟后。 一个只有眼药水大小的黑色玻璃瓶被递到了西蒙手里。 这是他原本打算用来发一篇顶级论文的实验材料,现在却要倒进这个不知多少手的破烂机器里。 “柳工,把齿轮箱盖子打开。” “我们得把这玩意儿直接涂抹在咬合齿面上。在齿轮咬合的瞬间高压下,石墨烯会像腻子一样填平伤痕。” “这样哪怕没有机油,它也能干磨起码半小时。” 两人立刻动手。 排油,开盖。 滚烫的齿轮箱内,巨大的齿轮表面满是伤痕。 柳洋和西蒙像是在做精密手术,小心翼翼地将那瓶价值连城的黑色浆料,用毛刷均匀地刷在每一颗齿牙上。 不一会。 轰——!!! 巨大的球磨机再次咆哮。 这一次,奇迹发生了。 原本那种令人牙酸的、如同金属撕裂般的“咔咔”声,竟然真的开始变了。 声音变得低沉、顺滑,那种刺耳的高频啸叫逐渐消失。 纳米级的石墨烯片层在数吨的咬合力下迅速固化,将原本粗糙的磨损面变成了镜面。 “温度降了!降了30度!”西蒙盯着传感器,兴奋得大喊。 柳洋猛地推上变频器的推杆。 指针直冲85%。 筒体内,数十吨钢球被巨大的离心力带到最高点,然后狠狠砸落。 每一次撞击,都在将坚硬的岩石粉碎成微米级的粉末。 西蒙接了一把从出料口流出的矿浆,用手指捻了捻。 细腻,滑润,没有颗粒感。 “解离了……” “完美解离!” “进磁选!快!别停下!” …… 磁选车间。 这是整个矿场最安静,也最核心的地方。 一台外形有些粗糙、甚至还缠着几圈绝缘胶带的圆柱形设备矗立在中央。 这就是超导高梯度磁选机。 它的核心是一个用铌钛合金绕制的超导线圈。 不过在这个荒凉的缅北丛林里,根本搞不到足量的液氦来冷却它。 所以,在这台机器的顶部,还连接着一台造型怪异的泵头。 “G-M制冷机。” 柳洋拍了拍那个正在工作的冷头: “我用母机,按照两级膨胀的原理,手搓了这台闭循环制冷机。” “只需要通电,它就会利用高压氦气的反复膨胀吸热,就能把冷头温度死死压在4.2K。” 西蒙看着仪表盘上那个稳定的“4.2K”读数,彻底服气了。 “磁场锁定3.5特斯拉。”柳洋让出了控制位,指了指那个复杂的旋钮台: “背景磁场强度、流速、脉动频率,这三个参数必须完美匹配,怎么调是你的事。” 西蒙深吸一口气,坐到了控制台前。 “背景磁场设定3.0T。”西蒙很熟练地开始操作,“流速减半,我们需要给磁场足够的时间去捕捉那些微弱的磁性粒子。” “开闸给料。” 随着红色的手柄拉下,黑色的矿浆顺着管道,流入了磁选机的分选腔。 这就是纯粹的物理学环节了。 绝大多数的石英、长石等废石,因为没有磁性,直接被水流冲走,变成了灰白色的尾矿。 而那些极其微小的、带有极弱磁性的钽铌铁矿颗粒,在进入这3.0T的强磁场瞬间,会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死死抓住。 它们会被吸附在分选腔内的不锈钢毛介质网上。 “吸附层饱和。”西蒙盯着监视器。 “退磁,冲洗。” 磁场瞬间切断。 一股高压水流冲入,将那些被“释放”出来的黑色宝藏,冲进了精矿槽。 …… 第14天,黄昏。 夕阳如血,将整个蛇谷染成了金红色。 祝宇坐在轮椅上,停在成品车间的门口。 在他身后,是波、安东尼奥、昂基,以及数百名参与了这场战役的工人。 传送带缓缓转动。 第一批成品——一种沉重的、闪烁着金属光泽的黑色粉末,从溜槽中倾泻而下,装进了一个特制的蓝色金属桶里。 这就是钽铌精矿粉。 也是现代工业皇冠上最昂贵的宝石之一。 西蒙走上前,用手抓起一把黑色的粉末。 他是个老矿工了,这辈子见过无数的矿,但从未有一次,像今天这样让他想哭。 他在烂泥里打了两周的滚,他在暴雨里喊哑了嗓子。 他用木头做地基,用汽车引擎做水泵,最后时刻甚至献祭了自己最珍贵的实验材料。 为了什么? 就为了手里这把东西。 “品位……” 西蒙拿出便携式荧光分析仪,对着粉末照了一下。 滴。 屏幕上跳出的数字让他呼吸停滞了。 “Ta2O5(五氧化二钽)……35%。” “Nb2O5(五氧化二铌)……42%。” “这是……”西蒙猛地转过身,看着祝宇,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清: “老板……特级精矿!比澳大利亚格林布希斯矿的品位还要高!” “这一桶……哪怕是按黑市的压价算,也值五万美金!” 人群中爆发出一阵压抑已久的欢呼。 工人们不懂化学式,但他们听懂了“五万美金”。 五万美金,在缅甸意味着可以买下一整个村庄的土地。 而这里,一天就能产出几十桶。 祝宇看着那桶黑色的粉末,脸上并没有太多的狂喜。 他滑着轮椅上前,伸手抓了一把。 沙砾从指缝间滑落,伴随着冰冷的、沉重的触感。 “辛苦了,各位。” “安东尼奥,把这桶东西封好,送到柳洋那儿去。” “西蒙,接下来的事,就不用你操心了。” 柳洋走过来,难得地拍了拍西蒙的肩膀,虽然手上全是脏污: “干得不错,你那瓶油没白用,回头我想办法给你再合成一瓶。” 祝宇转过头,看着这个高级知识分子。 “很高兴认识你,蛇谷的首席地质官,西蒙博士。” “你会和安东尼奥一样,拥有独立的住宿区和分红权。” 祝宇看了一眼西蒙那身已经变成抹布的衬衫,又看了看旁边同样狼狈的柳洋: “波,给他们准备个热水澡,再给西蒙博士找两件像样的衣服。” 远处,夜幕降临。 蛇谷灯火通明,机器的轰鸣声如同巨兽的呼吸,正式宣告着—— 这头怪物,有了属于自己的脉搏。 第97章 内外皆刚 【第一册 · 工业母机】 蛇谷外围,丛林缓冲区。 夜色如墨,暴雨虽然停了,但树叶上的积水依然不断滴落,发出单调的滴答声。 但这声音掩盖不了远处传来的、如同巨兽低吼般的机器轰鸣——那是破碎机和球磨机全功率运转的声音。 “妈的……这动静,怕是要挖空整座山。” 一名穿着深绿色迷彩服的斥候趴在灌木丛里,手里拿着夜视仪,正在向蛇谷方向窥探。 他是孟卡的赛吞将军手下的侦察兵。 自从来自英国的搜救队失踪后,再加上这几天蛇谷方向传来的异常震动,周边的军阀都坐不住了。 斥候压低声音对着对讲机说道:“蛇谷的那帮人好像真的在搞大工程,不过防守很松懈,我这一路摸进来两公里,连个鬼影都没看到。” “因为鬼影就在你身后。” 一个冰冷的声音突然在他耳边响起。 斥候浑身的汗毛瞬间炸起。 他刚想去摸腰间的刀,一只戴着战术手套的大手已经死死捂住了他的嘴,同时一把漆黑的格斗刀像毒蛇一样,精准地刺入了他的后颈脊椎。 咔嚓。 随着颈骨断裂的脆响, 斥候的身体软绵绵地倒下。 路易斯从黑暗中显出身形。 他穿着吉利服,脸上涂着黑绿色的伪装油彩。 在他身后,三名安保特勤队员无声地滑落,他们手里拿着带有消音器的MP5冲锋枪。 而在他们脚边的泥潭里,已经躺着另外两具孟卡士兵的尸体。 “这是第几批了?”路易斯冷冷地问道。 “这周的第四批。”一名队员低声汇报道,“除了孟卡的土匪,还有两拨是大其力那边来的赏金猎人,应该是英亚集团雇的探子。” “清理干净。” 路易斯看都不看地上的尸体一眼,一边擦拭匕首上的血迹,一边说道: “把尸体扔进沼气池发酵,装备收起来。” “头儿,这帮人越来越多了。”队员有些担忧,“那边的机器响个不停,这就等于是在黑夜里点火把,我们能杀光斥候,但这动静藏不住啊。” “不需要藏。” 路易斯看向远处灯火通明的矿区,眼神如铁: “老板只要两周,只要在这两周内,没有活人能把确切的情报——比如具体的火力配置、防御工事图带出去就行。” “传令下去。” 路易斯按住喉震耳机,声音在整个外围防线的每个人耳中回荡: “启动二级戒备。” “开启所有的外围哨塔。” “解除丛林里的绊雷区的保险。” “告诉那帮新兵蛋子,谁要是让一只老鼠溜进内圈,我就把他扔进破碎机里当润滑油。” 在这片丛林里,蛇谷编织了一张无形的网。 外界只能听到那令人心悸的轰鸣,只能看到那冲天的探照灯光柱。 但所有试图靠近看个究竟的人,都像水滴融入大海一样,无声无息地消失了。 …… 蛇谷B区,商业街,“蛇谷信托局”。 上午10:00。 图拉站在汇款窗口前,手里紧紧攥着一张刚填好的汇款单和一叠厚厚的蛇谷券。 他是西蒙手下的高级焊工,技术一流。 在抢修破碎机基座的战役中,他立了大功,拿到了双倍奖金。 “寄往仰光,兰达亚工业区,收件人是杜雅。”图拉的声音有些讨好,“麻烦快一点,我老婆等着这笔钱做透析。” “放心。”柜台后的职员熟练地操作着电脑,“手续费10%,明天到账。” 图拉松了口气,拿着回执单转身离开。 但他并没有直接回宿舍,而是拐进了一条无人的后巷。 他四下张望了一番,确定没人后,从工装裤的内兜里,摸出了一个被油纸包得严严实实的小方块。 那是一块铌钛合金的切削废料。 大其力的黑市上有人出高价收购这种“蛇谷特种钢”的样本。 只要把这个带出去给那个接头的卡车司机,就能换两千美金。 两千美金。 够他老婆多做半年的透析。 图拉把东西重新塞回贴身口袋,刚准备走出巷子。 “叔叔,你的鞋脏了。” 一个稚嫩的声音突然响起。 图拉吓得浑身一哆嗦,猛地回头。 只见巷子口的阴影里,蹲着一个看起来只有十二三岁的小男孩。 他背着一个破旧的擦鞋箱,正仰着一张脏兮兮却笑得很灿烂的脸看着他。 这孩子叫阿普。 是C区那群孤儿里的一个,平时就在这街上混饭吃。 “不……不用。”图拉下意识地捂住了口袋,神色慌张,“去别处玩。” “好吧。”阿普并没有纠缠,依然笑嘻嘻地站起来,“那叔叔慢走。” 小男孩背着箱子,一蹦一跳地走了。 图拉看着那个瘦小的背影消失,悬着的心终于放了下来。 他并没有注意到。 那个刚才还在对他笑的天真烂漫的小男孩,在转过街角的一瞬间,脸上的笑容就消失了。 他们是“小耳朵”。 他们是波从C区垃圾堆里捡回来的眼睛。 他们无处不在,却又被视而不见。 …… 下午,内务部,波的办公室。 这里的空气比外面冷了好几度。 墙上挂着一张巨大的组织架构图,每一个格子里都有名字,有的名字上被打了个红叉。 图拉瘫坐在椅子上,浑身止不住地颤抖。 在他的面前,那块被他视若珍宝的铌钛合金样本,正孤零零地放在桌子上。 而在样本旁边,放着一张照片。 那是他的妻子,正躺在仰光的一家医院里做透析,看起来气色稍微好了一些。 照片的右下角有时间戳,显示拍摄时间是——十分钟前。 “图拉,32岁,高级焊工。” 波坐在办公桌后,手里拿着一支钢笔: “入职第一周,因为手法精湛,被西蒙博士评价为A级人才。原本下个月你就能升任小组长。” 波抬起头,推了推无框眼镜,眼神里没有愤怒,只有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惋惜: “为什么这么急?” “部……部长……”图拉扑通一声跪在地上,痛哭流涕,“我错了!我真的错了!我老婆等着换肾……我的钱不够……我只是一时糊涂……” “我知道。” 波打断了他: “你并不是想背叛蛇谷,你也没那个胆子,你只是想把这块废料卖给二道贩子,换点快钱。” “是……是……”图拉拼命点头,“我再也不敢了!求求您,别杀我……我老婆离不开我……” 波没有说话。 他站起身,走到图拉面前,甚至还伸手帮他整理了一下凌乱的衣领。 “杀你?”波摇了摇头,“不,那是对资源的浪费,你有一双好手,你的氩弧焊焊得很漂亮。” “而且,杀了你,你老婆的透析费谁来交?她会死的。” 听到“她会死的”这四个字,图拉的身体猛地僵硬了。 波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放在图拉面前。 “这是一份……特殊的劳动合同。” 波的声音很轻,很有诱惑力: “签了它,对外,我们会宣布你在今天的设备调试中,不幸遭遇了高压电事故,尸骨无存。” “蛇谷会给你老婆发一笔高额抚恤金,并且承诺,以后每个月,都会以‘阵亡员工家属关怀金’的名义,给她汇去你现在的双倍工资,直到她死,或者你死。” 图拉愣住了。 他抬起头,难以置信地看着波。 “那……那我呢?” “你?”波指了指脚下,“你会去地下二层的‘封闭车间’。” “那里没有窗户,没有假期,不能外出,甚至不能拥有名字。你将在那里工作,直到你拿不动焊枪为止。” “你将成为一个幽灵。” “用你的自由和名字,换你老婆的命。” 波把钢笔递到图拉面前: “很划算的交易,不是吗?” 图拉看着那支笔,又看了看桌上妻子的照片。 他知道,自己没得选。 如果不签,他会死,老婆也会死。 签了,他虽然成了活死人,但他在乎的人能活得很好。 几秒钟后。 图拉颤抖着手,接过了笔,在那份足以埋葬他一生的合同上,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 傍晚,祝宇办公室。 祝宇坐在轮椅上,看着两份刚刚送来的简报。 “老板。”波站在一旁,低声说道,“那个叫阿普的孩子,这次立了大功。” “给他奖励。” 祝宇淡淡地说道: “给他一双新鞋,再告诉他,等他长高到枪托那么高的时候,安保队有他的位置。” “是。” 祝宇滑着轮椅来到窗前,看着楼下熙熙攘攘的街道,看着远处灯火通明的矿山。 祝宇的声音在空荡荡的办公室里回荡: “要维持这台机器的高速运转,光有燃料是不够的。” “它还需要坚硬的铁壳来抵挡外面的风雨,需要残酷的免疫系统来杀死内部的病菌。” “安东尼奥是铁壳,你是免疫系统。” 祝宇转过身,看着波: “不管是外面的人,还是里面的人,只要挡了蛇谷的路,或者想从蛇谷身上咬下一块肉……” “那就让他们消失。” “明白。”波恭敬地低头。 窗外,夜幕降临。 巨大的探照灯光柱刺破苍穹,而在那光柱照不到的阴影里,无数双眼睛正在时刻注视着初生的帝国。 有的是带着枪的敌人,还有的,则是怀揣着私心的“自己人”。 第98章 蛇谷浮世绘 【第一册 · 工业母机】 斯堪尼亚重卡的空气悬挂在颠簸中发出一声沉重的叹息。 阿龙把脚架在副驾驶的仪表台上,随着车身的摇晃,手里那半罐红牛也跟着晃荡。 窗外是浓得化不开的夜色。 这要是放在半年前,在这种时间走这条“老象道”跟闯鬼门关没区别。 但现在? 车灯扫过前方的一个急弯。 路边,几个穿着拉祜族服饰的汉子正蹲在火堆旁。 看到车灯,他们立刻站起来,甚至还有人挥舞着手里的小红旗,示意前方路况良好。 他们刚刚填平了一个被暴雨冲出来的水坑。 车队减速。 阿龙熟练地摇下车窗,从怀里掏出一叠用橡皮筋扎好的“蛇谷券”,看准了那个领头的人,随手甩了出去。 啪。 那叠券精准地落在那人脚边的泥地上。 但那人没有丝毫被羞辱的愤怒,反而像是捡到了宝贝一样,飞快地捡起来,然后对着车窗双手合十,大声喊着一些祝福的话。 阿龙升起车窗,隔绝了外面的湿气。 车队继续轰鸣向前。 一个小时后,那座如同巨兽般的混凝土闸门出现在视野尽头。 探照灯和机枪塔一起转过了头。 这就是家了。 车队缓缓驶入缓冲区。 阿龙推开车门,跳进湿热的空气里。 他伸了个懒腰,走到车头前,把货运清单递给了那个站在黄线后、全副武装的安保班长。 “五吨工业硫酸,三箱精密刀头,还有昂基部长要的冻猪肉。” 阿龙把清单拍在那人的胸口: “桑拉,搞快点,老子困死了。” 桑拉并没有接那个话茬,甚至都没有正面看阿龙一眼。 他只是冷漠地拿起那份清单,然后发出由于长时间佩戴防毒面具而变得有些闷罐似的声音: “退后。黄线以外。” 桑拉戴着厚厚的橡胶手套,拿起一个类似盖革计数器的仪器,开始围着那辆还散发着高温的卡车转圈。 他是第一批被安东尼奥选中的本地兵。 桑拉弯下腰,钻进车底。 他在传动轴的缝隙里发现了一块已经干涸的暗红色血迹——那是路上撞死的一只野鸡留下的。 桑拉皱着眉,用铲刀把那块带着羽毛的肉泥刮下来,丢进旁边标着生化危险标志的焚烧桶里。 然后他直起腰,对着对讲机下令: “启动二级消杀。喷淋准备。” 嗤——!!! 几百个高压喷头同时打开。 高浓度的次氯酸消毒液像白雾一样瞬间吞没了整支车队。 桑拉站在雾气边缘,看着那些重卡司机像落汤鸡一样被赶进淋浴间。 他感到一种莫名的满足。 检查完毕。 闸门开启。 重卡轰鸣着驶入蛇谷内部。 桑拉摘下防毒面具,抹了一把脸上的汗水。 他的目光随着车队的尾灯移动,最终落在了路边的一条巨大的、刚刚挖开的深沟里。 那里,一群满身泥浆的劳工正在铺设水泥管。 一个身材魁梧的工头正站在管子上,对着下面的人大吼大叫。 那是敏。 桑拉认识他,两人以前在一个寨子里喝过酒。 “轻点!那是承插口!磕坏了把你卖了都赔不起!” 敏手里拿着一根竹竿,指着那个笨手笨脚的新人骂道。 他现在是这段500米排污渠的负责人。 以前的蛇谷,屎尿横流,苍蝇比人还要多。 但现在,那个叫西蒙的洋鬼子画了一张大图纸,要把整个山谷的下水系统打通。 敏低头看着脚下这根直径一米的巨大水泥管。 这东西将连接到下游那个正在浇筑的巨大沼气池。 听上面的人说,以后全谷几千人拉的屎,加上食堂的泔水,都会流进那个池子里发酵。 产生的气能用来烧锅炉发电,剩下的渣还能做肥料。 敏不懂什么叫“厌氧发酵”,但他觉得这事儿很牛逼。 连屎都能压榨出价值来,难道不牛逼吗? “敏哥,歇会儿吧,饭车来了!”底下的兄弟喊道。 一辆推着不锈钢大桶的三轮车停在了路边。 敏跳出深沟,在那桶里洗了洗满是泥垢的手,然后领了两个馒头和一碗菜汤。 他蹲在路边的马路牙子上,大口嚼着馒头。 这时候,一阵香风飘过。 敏抬起头。 只见几个穿着干净蓝色工装的女工正结伴走过。 她们身上没有汗臭味,也没有泥腥味,带着一点淡淡的肥皂香。 那是纺织厂的女工,刚下夜班。 敏下意识地把满是黑泥的脚往回缩了缩。 虽然他现在是个工头,但他知道,自己还是个在泥里打滚的劳工。 他的目光落在其中一个女人的背影上。 那个女人叫苏玛。 以前和他住一个窝棚区,现在人家有了独立的房间,走路都抬着头。 敏狠狠地咬了一口馒头,把那种羡慕和嫉妒咽进肚子里。 苏玛感觉到了背后那道刺人的目光。 她没有回头,只是下意识地加快了脚步,攥紧了手里的那个信封。 她不喜欢路过工地,那里的泥腥味总让她想起以前在大通铺里发霉的日子。 她现在可是有独立房间的人了。 苏玛径直穿过广场,走进了那栋刷着绿漆的小楼——蛇谷信托局。 大厅里冷气开得很足,甚至让她打了个寒颤。 “寄钱。” 苏玛把信封递进窗口。 里面装着她这个月加班赚来的一千点数。 窗口后的办事员面无表情地接过,熟练地在键盘上敲击: “扣除10%手续费,汇率按今日黑市最高价走,明天到账。” “谢谢。” 苏玛拿着回执单,心里那块石头落了地。 几百公里外的父母和弟弟能活得像个人样了。 走出信托局,月亮已经出来了。 广场中央,一座新修的佛塔在月光中闪闪发光。 苏玛脱下鞋子,走进塔院。 她跪在蒲团上,双手合十,闭上眼睛。 “佛祖保佑……” 她低声喃喃: “保佑工厂不要停工……保佑我在老家的弟弟能考上大学……” 在她的絮絮叨叨中,旁边传来了一阵扫帚划过地面的沙沙声。 一个穿着灰色僧袍的小沙弥正慢吞吞地扫着地上的落叶。 他看起来只有十二三岁,一脸的天真烂漫。 苏玛并没有在意这个孩子。 她磕了三个头,往功德箱里塞了一张面额“5”的蛇谷券,然后起身离开。 她得回去补觉了,明早还得加班赶制一批新的防弹背心内衬。 看着苏玛走远,那个叫阿普的小沙弥停下了手里的扫帚。 他脸上的那种天真烂漫,像面具一样瞬间消失了。 他从扫帚柄的夹层里,掏出一个只有火柴盒大小的录音笔,按下停止键。 人在神佛面前是最诚实的。 许多在高压锅里积攒的怨气、秘密、甚至还没成型的反叛念头,往往都会在这里,对着那尊泥塑的神像吐露出来。 他把录音笔藏好,看了一眼月亮。 “该去交差了。” 阿普把扫帚靠在墙上,熟练地翻过佛塔的后墙,钻进了一条只有他知道的通风管道。 十分钟后。 他出现在了内务部大楼的一间没有窗户的办公室里。 波正坐在办公桌后,看着一面巨大的监控墙。 那上面密密麻麻的屏幕,显示着蛇谷的每一个角落。 “波叔叔。” 阿普把那支录音笔放在桌子上,眼睛亮晶晶地盯着波: “今天我想吃烧鸡。” 波拿起录音笔,依然是那副面瘫的表情。 “去食堂找胖师傅,就说我批的。” “谢谢波叔叔!” 阿普欢呼一声,转身跑了。 波看着那个瘦小的背影消失在门口,然后转过头,重新看向那面监控墙。 他拿起手边的红色加密电话,拨通了一个只有极少数人知道的号码: “老板,蛇谷今天一切正常。” 电话那头传来了祝宇的声音: “嗯。” 第99章 障眼法和重炮 【第一册 · 工业母机】 昂基坐在一张简易的折叠桌后,对面坐着一个满脸横肉的泰国中间商。 桌上放着几个打开的样品袋,里面装满了红褐色的泥土状粉末。 泰国人手里拿着便携式分析仪,测完之后,脸上露出了满意的笑容: “不错,标准的中重稀土氧化物。镝和铽的含量很高。” 泰国人收起仪器,看着昂基: “外界传言英亚集团一直盯着你们这块地,现在看来他们的情报没错,你们手里的确有个富稀土矿。” “那是他们没本事吃。” 昂基点了一根烟,顺水推舟地演着戏: “为了挖这点,我们可是把山都翻过来了,怎么样,价格?” “按市场价收。”泰国人显得很痛快,“这东西有多少我要多少,不过……” 他看了一眼昂基递过来的那张长长的采购清单: “你要换的这些设备……五轴刀头、特种钢管、高精度传感器……这些可比稀土烫手多了。” “你只管运货。” 昂基把烟灰弹在地上,语气强硬: “稀土可是绝对的硬通货,你要想赚这笔差价,就得替我们把这些物资搞进来,否则,这笔生意就没有谈下去的必要了。” “别!成交!” 泰国人立刻按住清单。 在巨大的利润面前,禁运令和废纸没多大区别。 …… 3号矿区,核心封存库 厚重的铅门关闭,将外界的喧嚣彻底隔绝。 西蒙穿着防护服,站在一排排刚刚下线的、没有任何标签的蓝色金属桶前。 助手正拿着盖革计数器,紧张地检查着每一个桶的密封性。 西蒙伸手拍了拍冰冷的桶身。 这里面装的都是从伟晶岩大脉中提炼出来的、经过重选和磁选后的高纯度钽铌精矿。 …… B2-04区,“幽灵工坊” 这里没有窗户,空气中弥漫着焊锡和机油的味道。 工作台前,只有几个人在沉默地劳作。 那个曾试图夹带私货的高级焊工,此刻脖子上戴着蓝环,眼神空洞而专注。 他正在显微镜下,焊接一个极其复杂的金属部件。 那是柳洋设计的高效枪口制退器的内部导气槽。 “焊接精度怎么样?”波站在单向玻璃后问道。 “完美。”监工赞叹道,“这小子天生就是干精密焊接的料。” 波推了推眼镜。 “告诉他,如果能在今晚之前把这批制退器焊完,我可以破例让他看一眼他老婆的实时视频。” “是,部长。” …… 地下三层,核心禁区。 电梯门打开。 安东尼奥走了进来。 祝宇正坐在轮椅上,面前的工作台上,放着刚刚被柳洋精密打磨的巨大制退器。 柳洋拿起它,像拧灯泡一样,把它旋紧在一根通体漆黑、长达1.5米的重型枪管上。 咔嚓。 严丝合缝。 “来了?” 他单手提起那把重达28公斤的钢铁怪兽,递给安东尼奥。 “这是什么?”安东尼奥双手接过,那沉甸甸的压手感让他浑身的肌肉瞬间紧绷。 “我管它叫HV-20。” 柳洋指着那根枪管: “口径20毫米,内膛精度0.002毫米。” 他拿起一颗足有小臂长的黄铜子弹,弹头尖锐,通体是整块高碳钢车削出来的。 “次口径脱壳穿甲弹,初速1350米/秒。在一千五百米距离上,它能把两堵墙连同后面的人一起轰碎。” “或者……”柳洋咧嘴一笑,“像撕纸一样撕开防弹车。” 安东尼奥猛地拉动枪栓。 清脆的、充满机械质感的撞击声,宛如死神的丧钟。 “如何?”祝宇问道。 “太棒了。”安东尼奥抚摸着枪身,但他随即皱起了眉头,指着地图上的红圈: “老板,那明天的寿宴……我是不是该直接把那个赛吞老头的脑袋轰碎?只要他一死,孟卡就乱了,我们也少个虎视眈眈的邻居。” “不。” 祝宇摇了摇头: “安东尼奥,把格局打开。” “我们不是那群在泥坑里抢食的土军阀,赛吞这种人,充其量算个保安队长。” “专门跑一趟就为了杀他?太掉价了。” 祝宇滑着轮椅来到巨大的监控屏幕前,调出一张照片: “赛吞这种土包子,翻不起大浪,真正让我们头疼的,是那些躲在暗处、想利用赛吞这把刀来捅我们的人。” 祝宇指了指照片上的一个标记: “情报显示,英亚集团驻曼谷的高级情报官,明天会作为嘉宾出席赛吞的寿宴。” “他们想拉拢赛吞,给孟卡提供武器和资金,让他们封锁我们的运输线。” 安东尼奥的眼神瞬间变了。 原本的轻视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猎人般的凶光。 “那些英国佬?” “对。” 祝宇的声音平静: “明天,你带上它,去孟卡两公里外的鹰嘴崖。” 祝宇伸出一根手指,在空中虚点了一下: “把那个英国佬物理抹除掉。” 安东尼奥深吸了一口气。 他把那支重达28公斤的巨枪扛在肩上,感受着那冰冷的钢铁触感。 “明白了,老板。” 安东尼奥咧开嘴,露出了森白的牙齿。 第100章 距离两千米的处决 【第一册 · 工业母机】 上午 11:20 缅甸掸邦东部,海拔1420米,鹰嘴崖。 距孟卡山庄直线距离 1850米。 气温 34.2℃,相对湿度 91%,气压 960hPa。 安东尼奥趴在烂泥里,像一块长了青苔的石头。 一只只有拇指大的雨林旱蚂蟥正吸附在他的左侧颈动脉处,贪婪地吸食着血液,身体已经胀成了半透明的暗红色。 但安东尼奥连眼皮都没有眨一下。 他的心跳被强制压低在每分钟 48 次,呼吸绵长得几乎停滞,整个人仿佛与这片湿热、腐败的丛林融为了一体。 而他的身前,是那把重达 28 公斤的黑色钢铁怪兽。 这甚至不能被称为“枪”。 它通体漆黑,没有任何战术导轨,没有任何人机工程学的护垫,甚至连握把都是用粗糙的电木车出来的。 哪怕是外行来看,都能感觉到这就不是给人用的东西——它就像是一根从重型机械上拆下来的液压杆。 柳洋给它取的名字是HV-20(High Velocity 20mm)弹道验证平台。 安东尼奥的手指轻轻滑过枪管的外壁。 指尖传来的触感是一种违背了金属自然特性的、仿佛液态水银般的“绝对光滑”。 普通的枪管,在显微镜下是粗糙的月球表面。 但这一根,经过工业母机的微米级磨削和变壁厚切削,其圆度误差被控制在了0.0005毫米以内。 …… 安东尼奥把眼睛贴近了那个机匣上的瞄准镜。 瞄准镜也不简单。 那是祝宇让人从退休舰船的火控室里拆下来的——蔡司工业级经纬仪光学组,原本是用来校准舰炮激光测距仪的。 在这个32倍定焦的光学怪兽面前,1850米外的世界被强行拉到了眼前。 视野极其通透,边缘没有任何畸变。 甚至连空气中因热浪而产生的细微光线折射,都在镜头里呈现出清晰的水波纹状。 镜头里,孟卡山庄的寿宴已经开始了。 那是赛吞将军最得意的山顶别墅,三面悬崖,只有一条路能上来。 此刻,几百名宾客正聚集在巨大的柚木露台上,推杯换盏。 安东尼奥的十字分划板扫过人群。 他看到了穿着红色唐装、满面红光的赛吞将军。 看到了几个正在往盘子里夹烤乳猪的土司。 也看到了那群拿着枪、站位松散的保镖。 最后,他的十字线停在了赛吞的左手边。 那里坐着一个穿着白色亚麻西装、戴着金丝眼镜的白人男子。 查尔斯·温特。 英亚集团驻曼谷首席情报官。 这个英国人很谨慎。 他没有坐在主位,而是坐在了露台的最内侧。 他的背后是一根直径一米的钢筋混凝土承重柱,而他的侧前方,停着一辆巨大的黑色防弹悍马。 从任何常规狙击点位来看,这都是一个死角。 悍马车挡住了所有的直射火力,而承重柱挡住了背后的视线。 此时,查尔斯·温特正在优雅地切着盘子里的一块带血的小牛排。 他当然有理由自信。 这辆悍马是美军在阿富汗战争后淘汰的M1114型,加装了Frag Kit 5装甲套件。 车门内衬是陶瓷复合装甲,B柱是高强度硼钢,玻璃是厚达50毫米的聚碳酸酯层压玻璃。 别说是普通枪械,就是155mm炮弹的破片,都不一定能穿透并杀伤后面的人。 …… 安东尼奥从兜里掏出一个黑色的记事本。 上面密密麻麻地写着柳洋昨晚算出的数据表。 距离:1850米。 弹种:20mm 次口径钨芯脱壳穿甲弹。 初速:1350米/秒。 飞行时间:1.42秒。 安东尼奥抬头看了一眼挂在树梢上的风向带。 东南风,3.2米/秒。 在这个距离上,普通的12.7mm子弹会被风吹偏至少两米。 但HV-20发射的是钨芯长杆弹。 那是一根只有小拇指粗细(8mm),但长度达到120mm的高密度钨合金针。它的截面密度极大,风阻系数极低。 风对它的影响,就好比微风吹过钢筋一样。 安东尼奥调整着瞄准镜上的手轮。 咔哒、咔哒、咔哒。 那种清脆的、充满机械质感的棘轮声在寂静的丛林里回荡。 垂直修正:12.4 mil。 风偏修正:左 0.6 mil。 地转偏向力……这个因为初速过快可以忽略不计。 十字分划板的中心,并没有对准查尔斯·温特的头。 而是稳稳地压在了挡在他身前的那辆悍马车的B柱加强钢板上。 安东尼奥屏住了呼吸。 肺部的空气被缓缓排空,横膈膜停止运动。 这把枪的扳机没有那些花哨的二道火。 柳洋把扳机力调到了极致的0.5磅——就像折断一根干燥的玻璃棒。 世界静止。 食指微压。 轰——!!! …… 【0.00秒 - 0.01秒】 完全不是常规意义上的枪声。 更像是高压锅炉炸裂的巨响。 击针撞击底火的瞬间,药筒内从12.7mm机枪弹里拆出的双基球形发射药被瞬间点燃。 膛压在千分之一秒内飙升至4500兆帕。 巨大的压力推动着弹丸在微米级精度的枪管内加速。 因为采用了变壁厚设计,枪管在这一瞬间产生的谐振频率被完美抵消。 枪口没有跳动,枪管没有抖动,只有绝对准确的指向。 弹丸冲出枪口的瞬间,巨大的膛口制退器向两侧喷出两道长达三米的扇形火焰,将安东尼奥身前的一片灌木丛直接连根拔起,所有的积水瞬间被高温蒸发成白雾。 巨大的后坐力狠狠撞在安东尼奥的肩膀上,即便有弹簧缓冲托,他也感觉半边身子的骨头仿佛错了位。 【0.01秒 - 1.42秒】 弹丸出膛。 在离开枪口的瞬间,包裹着细长弹芯的尼龙66弹托因为空气阻力瞬间碎裂、脱落。 那枚重达110克、尖锐的钨合金弹芯,以1350米/秒的超高音速切开空气。 它在空气中产生了一道肉眼可见的激波锥。 在这个速度下,空气变得像水一样粘稠。 但钨芯依靠着极高的长径比和旋转稳定性,像一条冲刺的黑枪鱼,笔直地刺向目标。 在1850米的距离上,它的弹道平直得就像一道激光。 …… 孟卡山庄。 查尔斯·温特叉起那块带血的小牛排,正准备送进嘴里。 他还在思考如何利用赛吞来切断蛇谷的物资线。 死亡降临了。 一声极其怪异、令人牙酸的金属撕裂声响起。 那枚钨合金弹芯,带着每平方厘米数十吨的压强,撞上了悍马车的B柱。 那可是高强度硼钢,是专门为了抵挡路边炸弹破片而设计的。 但在每秒1.3公里的钨芯面前,钢铁表现得就像是一块软泥。 流体侵彻原理在此刻表现得淋漓尽致。 在撞击点,巨大的动能瞬间转化为热能。 钨芯和硼钢在接触面上同时发生了液化。 钨芯一边自我磨损,一边疯狂地向内钻进。 它穿透了第一层外蒙皮。 穿透了B柱加强筋。 穿透了内饰板。 原本只有手指粗的弹孔,因为金属射流的扩散效应,在穿透过程中崩裂成了一个碗口大的熔融空洞。 无数被液化、气化的钢铁微粒,混合着钨芯破碎后的残渣,形成了一股温度高达2000℃的金属风暴。 这股风暴没有任何停歇。 它穿过了悍马车,穿透了那张红木桌子,然后…… 撞上了躲在后面的查尔斯·温特。 噗嗤! 人体在金属射流面前,脆弱得甚至不如一张湿纸巾。 那股混合着熔融钢铁和钨渣的射流,首先击中了查尔斯·温特的胸骨。 如果是一颗普通子弹,顶多开上一个空腔。 但这股射流携带的能量实在太大了。 当它接触到人体这种含有70%水分的介质时,巨大的能量波瞬间扩散开。 查尔斯·温特的胸腔在千分之一秒内,被这股能量波撑大到了极限——就像一个被充满了水的气球突然被卡车碾过。 砰! 炸裂开。 那件名贵的白色亚麻西装,连同里面的肺叶、心脏、大动脉、脊椎骨,在瞬间被物理雾化。 他甚至没来得及感觉到疼痛。 大脑还没来得及处理神经信号,身体就已经不存在了。 一团猩红色的、混合着白色骨渣、粉色内脏碎片的血雾,呈扇形向后喷射出了七八米远。 啪嗒。 啪嗒。 半截断裂的肋骨,还有一块还冒着热气的肝脏碎片,像雨点一样打在身后的那根白色承重柱上。 白色的柱子瞬间被染成了一幅令人作呕的抽象画。 而在椅子上。 查尔斯·温特的下半身还端坐着。 但他的腰带以上,脖子以下,变成了一个巨大的、空荡荡的“U”形缺口。 断裂的脊柱茬口白得刺眼,两侧撕裂的皮肤组织像破布一样挂着,里面的鲜血因为心脏已经消失而没有喷涌,只是像打破的酱油瓶一样汩汩流淌。 几滴红色的液体溅到了旁边赛吞将军的脸上。 那是滚烫的、甚至有些粘稠的——脑浆混合物。 …… 3.65秒后。 轰隆隆—— 直到这时。 那迟到的枪声,才像滚雷一样翻过山谷,震得桌上的高脚杯嗡嗡作响。 宴会现场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保持着上一秒的动作,大脑完全宕机。 赛吞将军慢慢地转过头。 他先是看到了旁边那半截还在冒着热气的尸体。 然后看到了那根柱子上红白相间的涂鸦。 最后,他的目光穿过那辆悍马车。 车门B柱上,有一个碗口大的、边缘呈现出恐怖放射状撕裂的破洞。 那个洞还在冒着袅袅青烟,边缘的钢铁因为瞬间的高温摩擦而呈现出暗红色。 透过那个洞,赛吞甚至能看到1800米外那座苍翠的鹰嘴崖。 “呕……” 赛吞再也忍不住,趴在地上剧烈地呕吐起来。 他也是从尸体堆里爬出来的军阀。 他见过枪毙,见过砍头,见过炮击,见过各种死法。 但他还真没见过这种,彻底的碎成渣子的样子。 …… 鹰嘴崖。 安东尼奥甚至没有去看瞄准镜确认战果。 那团在两公里外炸开的血雾是如此的醒目。 他面无表情地拉动那个生涩的枪栓。 叮—— 一枚滚烫的、足有小臂粗的20mm黄铜药筒被抛了出来,掉在旁边的烂泥里,发出滋滋的冷却声。 安东尼奥捡起药筒,看着上面依然完好的底火。 他从兜里掏出一个黑色的袋子,把药筒装了进去——这可是特种黄铜,柳洋特意嘱咐要回收复装的。 他拆下沉重的枪管,将其小心翼翼地包裹在油布里,装进身后的战术背包。 然后,他从口袋里掏出打火机,烧掉了脖子上已经喝饱了血的旱蚂蟥。 “任务结束。” 他按下喉震耳机: “目标已处决。” 说完,他背起背包,转身钻入幽暗的密林。 第101章 权力的真空 【第一册 · 东枝大暴乱】 缅甸,掸邦高原,东枝。 这里是掸邦的首府,海拔一千四百米,终年气候凉爽。 相比于边境那些闷热潮湿、充满了泥腥味和血腥味的丛林,这里仿佛是另一个世界。 在一座占地极广的半山庄园内,貌昂正站在露台边,手里抓着一把鱼食,漫不经心地撒进下方的锦鲤池里。 几条肥硕的金锦鲤在水中翻腾,争抢着那一点点饵料。 “将军。” 副官钦宰快步走上露台,皮鞋踩在木地板上发出急促的声响,打破了午后的宁静。 “孟卡那边传来的消息,赛吞的寿宴出了大问题。” 貌昂没有回头,依旧看着池水:“怎么回事?” “死人了。” 副官将一份刚刚打印出来的文件放在石桌上: “是一个英国佬,在宴会上被打死了。” “连人带车,被打碎了。” 貌昂撒鱼食的手顿了一下,随后若无其事地拍了拍手上的残渣,转过身拿起那份文件。 照片拍得很清晰。 画面的中央是一辆冒烟的悍马车残骸。 “反器材?”貌昂扫了一眼,眉头微微挑了一下。 “初步判断是。”副官点头,“像是老毛子那边的。” 貌昂把照片扔回桌上,脸上并没有太多的表情。 对于他这种手握重兵、拥有正规军编制的大军阀来说,一把能打穿装甲车的武器并不罕见。 只要肯花钱,在黑市上都能淘到类似的大家伙。 他关心的是——谁开的枪。 “查出来是谁干的了吗?”貌昂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浮沫。 “虽然没有直接证据,但在这个节骨眼上,只有一伙人有动机。” 副官从文件夹下方抽出一张地图,指了指被赛吞地盘包围的那个狭长区域: “蛇谷。” “那个英国人去孟卡,本来就是为了拉拢赛吞。他们想联合起来封锁蛇谷的物资通道,逼迫苏貌就范,这事都不算什么秘密。” “前脚刚准备谈,后脚人就没了。”副官冷笑一声,“这不明摆着了吗。” 貌昂抿了一口茶,眼神变得有些深邃。 “苏貌……” 他念叨着这个名字,手指轻轻敲击着紫檀木的扶手: “上次我和他谈话的时候,就隐隐觉得他有些不太对劲。” “将军,这正是我想汇报的。” 副官的神色变得严肃起来: “以前的蛇谷,就是个大烟窝,但最近……那里的动静非常大。” “不管是白天还是黑夜,山谷里总是传来巨大的轰鸣声,昂基那个走私贩子,最近更是疯狂地往里面运东西。” 貌昂的眼睛眯了起来:“苏貌在搞军备竞赛?” “不像。”副官摇了摇头,“更像是在……大兴土木。但奇怪的是,苏貌本人已经很久没有公开露面了。” “他虽然算不上喜欢抛头露面的人,但也不至于像这样人间蒸发了一样。” “从内线返回来的情报看,所有的指令都是通过一个叫‘波’的人传达的,偶尔几次和您视频通话,也都是匆匆挂断。” 副官顿了顿,说出了那个他在心里盘桓许久的推测: “将军,我觉得……现在的蛇谷,恐怕已经不姓‘苏’了。” 貌昂没有说话。 他站起身,走到露台边缘,眺望着远方起伏的山峦。 作为在这片混乱之地屹立三十年不倒的顶级掠食者,貌昂对“权力”有着近乎本能的敏感。 一个只会吃喝嫖赌的土军阀,是绝对搞不出那种日夜不停的大动静的。 “苏貌,说白了就是一个废物。” 貌昂的声音透着一股透骨的寒意: “他多半是被架空了。” “有人借着他的壳,在蛇谷里搞事情。” “是谁?”貌昂问自己,也在问副官,“是背后的金主?还是哪股流窜过来的雇佣兵势力?” “目前还不清楚。”副官低声道,“蛇谷现在的安保级别非常高,我们在里面的几个‘钉子’,最近都失联了。” “将军,要不要派第一旅去试探一下?”副官建议道,“不管里面是谁,几轮炮击下去,再怎么都老实了。” “不。” 貌昂摆了摆手: “现在局势不明,英亚集团的人刚死,我们现在动手,会让外界以为我们在给英国人当打手,而且……” “如果苏貌真被架空了,那现在的蛇谷,肯定是一个只有‘里子’没有‘面子’的状态。” 貌昂重新坐回藤椅上: “那个藏在幕后的人,既然不敢露面,说明他还不想,或者还不敢跟我彻底翻脸。” “他想躲在苏貌的皮下面搞小动作……” 貌昂拿起桌上的电话,眼神中闪过一丝算计: “去把昂为叫来。” “让他准备一下,明天出发去蛇谷。” 第102章 金属钽 【第一册 · 东枝大暴乱】 蛇谷,北侧河滩,临时化工区。 这里距离核心工厂有两公里远,处于山谷风道的绝对下风口。 没有精密的恒温车间,也没有无尘环境。 这里只有几根用粗大原木搭建的柱子,顶上盖着几块还在漏雨的防雨布和彩钢瓦。 四面透风,极其简陋,脚下是混杂着工业废渣的烂泥。 祝宇深一脚浅一脚地踩在泥泞的地上,周围的空气中弥漫着一股令人牙酸的刺鼻气味。 “你怎么会选在这个鬼地方?”祝宇皱着眉头,用手帕捂住口鼻。 “我也想在核心车间搞啊,但那样的话母机就得废了。” 柳洋穿着全套黄色的重型防化服,声音闷在面罩里,听起来像是来自外星的广播: “提炼钽铌,必须用到大量的氢氟酸和硫酸,流程中挥发出来的酸雾是顶级的'金属杀手'。只要沾上一点,母机就废了。” “而且……” 柳洋指了指不远处那个正在发出低频嗡鸣的巨大变压器: “还有这玩意,一开机,电磁干扰大得吓人。” 祝宇看过去。 在那简陋的棚子里,堆满了巨大的蓝色化工塑料桶、错综复杂的PVC管路,以及一个个像鱼缸一样的透明沉降槽。 这些看似充满了废土气息的设备,就是柳洋手搓的溶剂萃取线。 祝宇很识趣地退到了上风口的安全位置。 柳洋打了个手势。 几个同样穿着防化服、全副武装的劳工将一袋袋黑色的粉末倒入反应釜。 随着耐酸泵的轰鸣,高浓度的混合酸液被注入。 呲——!!! 剧烈的化学反应瞬间爆发,白色的酸雾腾空而起。 黑色的钽铌精矿粉在强酸中溶解,变成了浑浊的深绿色溶液。 接着,溶液被泵入那排透明的沉降槽。刺鼻的有机溶剂随之注入。 “这是把那对双胞胎分开的关键。” 柳洋指着分层的液体: “钽和铌是孪生兄弟,性质极度相似,甚至可以说是不分彼此,只有在这种特殊的酸性环境下,钽才会'叛变'到有机溶剂里,而铌会留在水里。” 祝宇看着那些液体在管路中循环、分层、变色。 这就是一场在烂泥地上进行的、分子层面的精密手术。 虽然设备简陋得像个非法小作坊,但其中的工艺流程却是世界顶级的。 几个小时后。 柳洋从两个不同的出口分别接出了沉淀物。 左边是白色的氟钽酸钾。 右边是白色的氢氧化铌。 “分开了。”柳洋拍了拍那个沾满泥点的塑料桶,“现在,我们要把它们变成金属。” “就在这儿烧?”祝宇指着这露天大棚。 “对,就在这儿。” 柳洋走到大棚的最深处。 那里挖了一个大坑,坑里立着一个巨大的、看起来像是用废旧油罐改造的真空罐。 而在罐子旁边,连接着几根手腕粗的高压电缆,那是直接从水电站主网拉过来的“私线”。 “钽的熔点是2996度,普通的炼钢炉根本化不开它。” “所以我做了一个电子束熔炼炉。” 柳洋把压制好的钽粉棒挂进炉膛,密封,开启真空泵。 “所有人!退后五十米!”柳洋拿着大喇叭吼道。 劳工们连滚带爬地跑远了。 只有祝宇和柳洋站在厚重的沙袋墙后面。 柳洋推上那个原本用于矿山破碎机的巨型闸刀。 嗡——!!! 空气仿佛都在震动。河滩边的几盏路灯瞬间暗了下去。 在观察窗里,一束肉眼不可见的电子流,在两万伏高压电场的加速下,以接近光速轰击在钽棒上。 纯粹的能量宣泄。 在这一瞬间,哪怕是河滩上的烂泥都被烘干了。 刺目的白光中,所有的杂质瞬间气化。 只有最耐高温、最坚硬、最纯净的钽,化作了一滴滴银亮色的液滴,滴落在水冷铜坩埚里。 半小时后。 电闸拉下,轰鸣声停止。 柳洋打开真空阀,戴着石棉手套,从里面取出了一根还散发着余热的金属锭。 它是银灰色的,表面有着冷峻的结晶纹理,沉重得有些压手。 “金属钽。” 柳洋把金属锭扔给祝宇。 祝宇差点没接住,这东西的密度是钢的两倍多。 “这东西能干嘛?”祝宇掂了掂。 柳洋摘下面罩,满脸是汗,指着那块金属: “把它送进轧机,轧成几微米厚的金属箔,它就是军用钽电容的绝对心脏。以后我们要造导弹的话,想要能锁得住人,全靠这玩意儿滤波储能。” “从实用角度来说的话……” 柳洋从旁边拿起一张沾着油污的纸,随手画了一个漏斗状的结构: “把它冲压成圆盘状的药型罩,装进路边雷里。” “一旦引爆,炸药的能量会把它挤压成一根飞行速度超过2500米/秒的金属杵,相比于铜罩,钽罩的密度更大、动能更恐怖,而且自带'纵火'属性。” “哪怕是主战坦克的侧装甲,这一发下去,也能直接打个对穿,然后把里面的乘员连同弹药架一起点天灯。” “嚯~” 第103章 资本的复盘 【第一册 · 东枝大暴乱】 泰国,曼谷。 湄南河畔,四季酒店顶层行政套房。 巨大的落地窗将曼谷璀璨的夜景尽收眼底。 爱德华·斯特林,英亚资源集团的亚洲区执行副总裁,正坐在真皮沙发上,手里摇晃着一杯威士忌。 在他对面的大屏幕上,正显示着查尔斯·温特的残骸照片。 “笃笃。” 房门敲响,一名黑发女人走了进来。 她是安全主管,凯瑟琳。 “老板,清理小队已经待命了。”凯瑟琳的声音很职业,没有任何情绪,“另外,关于温特的死因分析报告也出来了。” “说说看。”爱德华抿了一口酒,漫不经心地问道。 凯瑟琳拿起平板电脑,将一组复杂的3D建模图投射到大屏幕上。 那是通过激光扫描悍马车残骸后重建的弹道模型。 “现场没有爆炸残留物,这是一次单纯的、动能过剩的物理贯穿。” 凯瑟琳指着模型上一条笔直的红线,那是经过计算机模拟反推出来的弹道: “我们的技术团队对车辆底盘的贯穿孔进行了几何复原,结合当地的3D地形图分析,射击点位于外侧的鹰嘴崖。” “直线距离推测在2040米。” 爱德华挑了挑眉:“两公里?巴雷特M82在这个距离上,散布圆都比车大了,而且动能衰减严重。” “这正是很不合理的地方。” 凯瑟琳切换了一张数据分析图: “我们根据创口变形量和防弹钢板的屈服强度逆推,这枚弹头在击中车辆时,存速依然高达900米/秒。” “两公里外,存速900米/秒?” 爱德华哪怕不是专家也知道这个数据的含金量:“这意味着它的枪口初速得多少?” “根据阻力公式反推,枪口初速至少要超过1650米/秒。” 凯瑟琳解释道: “目前北约制式的20毫米机炮,初速通常只有1050米左右,要达到1650米,意味着对方使用了超高膛压的特种发射药,以及一根足够长、且能承受恐怖膛压的特制枪管。” “而且……” 凯瑟琳放大了一张显微图片,那是一块从死者脊椎骨里提取出的金属碎片: “这种存速能力,说明弹丸的弹道系数高得离谱,这枚钨芯弹的加工精度可能达到了微米级,气动外形完美。” “结论是:这绝对不是黑市上那些粗制滥造的复装弹。这是拥有高精度数控机床和顶级冶金技术的兵工厂才能造出来的艺术品。” 爱德华放下了酒杯,原本轻松的表情终于变得严肃起来。 这样看来,蛇谷背后拥有的不仅仅是一把枪,还有一整套精密工业体系。 “也就是说……” 爱德华眯起眼睛,手指轻轻敲击着膝盖: “苏貌的背后,站着一个能搓出这种顶级弹药的势力?” “是的。”凯瑟琳点头,“威胁等级建议上调。” 房间里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死了个情报官,对方还展示了不俗的武力。 换做一般的小公司可能就退缩了。 但在爱德华眼里,这反而是一个利好信号。 爱德华站起身,走到落地窗前,俯瞰着脚下的城市: “一个穷乡僻壤的毒贩窝,为什么会有正规军级别的弹药供应?为什么会有神枪手?” “这愈发说明……那个矿,值得。” “蛇谷表现得越强硬,越说明他们想要守住的东西价值连城,看来我们之前的地质推测是保守了。” “那我们怎么办?”凯瑟琳问道,“要向赛吞施压吗?温特毕竟是在他的地盘上死的。” “赛吞?那条狗有什么用。” 爱德华转过身: “我们的线人那边有什么消息吗?” 凯瑟琳看了一眼加密手机上的最新简报,汇报道: “今天一早,一支并未列入公开行程的车队秘密离开了庄园。” “领队的是貌昂的大管家,昂为。” “虽然他们对外封锁了消息,但线人看到他们没带重武器,甚至连护卫都很少,看样子……不像是去打仗的。” 爱德华嗤笑一声,瞬间看穿了貌昂的心思: “老狐狸,哪怕被人骑在脖子上拉屎了,还是这么谨慎,他不相信苏貌有这个胆子,想先派个亲信去摸摸底。” “既然他在犹豫,那我们就帮他一把。” 爱德华将那份报告扔给凯瑟琳: “准备一下飞机,去东枝的。” “现在?” “不,再等等。” 爱德华看了一眼墙上的时钟,语气幽幽: “蛇谷既然敢杀查尔斯,说明他们已经做好了鱼死网破的准备。昂为这趟去,要么被扣下,要么……” 爱德华想起了温特的残骸: “要么就会变成第二具尸体。” “我们就在这儿等着。” “等到昂为出事的消息传回来,等到貌昂的疑心变成愤怒……” “那时候,才是我们带着支票入场的最佳时机。” “告诉清理小队,随时待命。” 爱德华重新端起酒杯,轻轻摇晃,看着杯中旋转的冰块: “最好的猎人,往往都是最后才出现的。” 第104章 不安的沉默 【第一册 · 东枝大暴乱】 蛇谷,指挥中心。 时间已经是下午五点。 夕阳的余晖顺着百叶窗缝隙切进来,在地板上割出一道道血红的伤口。 祝宇坐在那张宽大的办公桌后,姿势已经维持了快一个小时。 他的眼睛死死地盯着桌上那部原属于苏貌的卫星电话。 它没响。 从早上开始到下午五点。 这部电话,就像是死了一样。 “不对劲……” 作为一名精算师,他习惯于量化人性。而在貌昂这个军阀的人性模型里,“贪婪”和“傲慢”的权重是最高的。 按照常理推断: 英国人查尔斯死在了他的地盘上,这代表巨大的麻烦; 蛇谷则几乎是板上钉钉的凶手。 英国人死得那么惨,赛吞的寿宴被弄得稀烂,这相当于是在貌昂的脸上狠狠扇了一巴掌。 作为圈子里的带头大哥,貌昂怎么着也得有点反应。 哪怕是打电话过来把苏貌的祖宗十八代骂一遍,或者是狮子大开口要个天价的“平事费”,那都算正常。 那才是军阀会做的。 但现在,什么都没有。 死一样的安静。 这种反常的沉默,让祝宇那根名为“风险嗅觉”的神经疯狂跳动。 会叫的狗不咬人。 一旦对方连骂都懒得骂了,那说明他已经不想跟你讲道理,也不想跟你谈生意了。 “波。”祝宇一把按住桌上的通话器。 “老板。”波的声音很快传来。 “东枝那边有消息吗?” 听筒那边沉默了几秒,随后传来了波有些无奈的声音: “抱歉。” “我们的那批孢子才撒出去不到一个月,东枝是掸邦首府,是貌昂的老巢,水太深了。” “要想往那种地方扎根,需要极高的心理素质和伪装技巧,还得有合法的掩护身份,我们手底下这帮刚戒了毒的烂仔和难民,根本干不了这种活。上周我试着往貌昂的后勤部塞了两个人,结果不到三天就失联了,连个水花都没翻起来。” “那‘小耳朵’呢?”祝宇追问道,“那些孩子不是一直在训练吗?” “‘小耳朵’们倒是很机灵。”波叹了口气,“但他们毕竟只是一群孩子。” “我把他们撒到了大其力和景栋的菜市场、赌场里听风声,就已经是极限了。” 蛇谷目前存在的短板不算多,但有一个算一个都很致命,而情报盲区,则是其中佼佼者般的存在。 柳洋再怎么天才,也没办法手搓合格的间谍出来。 在这个看不见硝烟的战场上,蛇谷依然是个只能看到眼前三亩地的瞎子。 祝宇挂断了通话,站起身,走到了那幅巨大的掸邦军用地图前。 他的手指在东枝和蛇谷之间划出了一条线。 如果一个视财如命的绑匪,突然不再跟你谈赎金了,那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他觉得“赎金”已经无法弥补“风险”了。 意味着他决定撕票。 祝宇的目光盯着地图上的比例尺。 “如果我是貌昂,面对一个突然变得陌生的‘小弟’,我会怎么做?” “方案A:打电话质问,然后打草惊蛇,让我有准备。” “方案B:死了英国人,他必须给貌昂一个交代。” “方案C……” 祝宇的手指猛地停在了那条蜿蜒的山区公路上。 时间。 最关键的变量是时间。 “从东枝到蛇谷,重装车队走山路,正常行军速度是每小时40公里。全程300公里左右。” “算上集结、整备的时间……” 祝宇看了一眼墙上的时钟。 八个小时。 如果貌昂在得知英国人死讯的第一时间就决定动手,那么…… 只需要八个小时,就能把枪管子顶到蛇谷的脑门上。 轰! 祝宇的大脑里仿佛炸开了一道惊雷。 冷汗瞬间浸透了他的后背。 “操!” 被盯上的危机感让他头皮发麻。 他没有把蛇谷当成可以敲诈的“肥羊”,而是把它当成了需要立刻查清底细的“威胁”。 他一定会派人来。 祝宇站起身,看着墙上那一排排显示着蛇谷内部热火朝天景象的监控屏幕。 那些正在搬运矿石的劳工,那些正在调试机床的技工,他们还不知道,头顶的那片乌云已经压下来了。 如果等到对方的枪管子顶在脑门上才反应过来,那就只能去阎王爷那儿报到了。 既然“文”的路子断了,那就只能准备“武”的了。 而在这个领域,他祝宇只是个外行。 真正能决定蛇谷生死的,是那个正在河滩上玩泥巴的疯子。 祝宇抓起挂在椅背上的外套,大步流星地向外冲去。 “备车!” 门口的警卫吓了一跳,连忙立正:“老板,去哪?” 祝宇推开厚重的大门,外面的冷风灌了进来,让他发热的大脑稍微冷静了一些。 他眯着眼,看向北侧那片烟雾缭绕的河滩: “去河滩。” “去找柳洋。” 第105章 四小时的寿命 【第一册 · 东枝大暴乱】 蛇谷,北侧河滩。 这里的空气算得上蛇谷浑浊之最了。 刺鼻的酸雾被夕阳烤了一整天,混合着河滩淤泥的腥臭,形成了一种能让人肺部抽搐的怪味。 “慢点!手千万别抖!” 柳洋戴着防毒面具,正对着几个战战兢兢的劳工喊道。 那几个劳工穿着不合身的防化服,正两个人一组,抬着一桶刚刚反应完的高温废液。 深绿色的液体在半透明的塑料桶里晃荡,稍微溅出来一点就能把脚面的皮肉蚀穿。 “这帮白痴……” 柳洋骂骂咧咧地摘下面具,抹了一把脸上的汗水。 刚一回头,就看到祝宇站在他身后。 “我靠。”柳洋吓了一跳,“你啥时候来的?” 祝宇直接一把拽住柳洋的胳膊,把他拉到了上风口的河堤边: “电话没响。” 柳洋愣了一下,还没反应过来:“什么电话?” “貌昂的电话。”祝宇的声音冷得吓人,“整整一天,他都没来找麻烦。” 柳洋是搞技术的,但还不至于听不出这句话的潜台词。 听到这句话,他脸上的那点刚炼出金属的兴奋劲儿瞬间没了。 “你是说……他不想谈了?” “极大可能,是的。” 祝宇从口袋里掏出一根烟,将其点燃: “我的直觉告诉我,他的人已经在路上了。也许是一支特战队,也许是一个重装旅。” “但我们现在是瞎子,什么都看不见。” 祝宇深吸了一口烟,看向柳洋: “大洋游侠,我们来做个假设。” “假设今晚,或者明天一早,貌昂的第一旅带着大部队,堵住了蛇谷的两个出口。” “战争开始。” “你觉得,我们能撑多久?” 柳洋沉默了。 他蹲下身,随手捡起一根树枝,在泥地上画出了蛇谷那个狭长的地形图。 “如果只是拼火力……” 柳洋在两边的出口画了几个叉: “我们在地形上有优势,‘一线天’那种地方,大规模部队展不开。我们可以尽可能地给防卫队列装反器材武器。” “但这没用。” 柳洋扔掉树枝,语气变得极其悲观: “蛇谷没有纵深。” “我们所有的工厂、电站、甚至你的指挥部,都挤在这条不到两公里宽的峡谷里。” “貌昂都不需要冲锋。他只需要在五公里外架起迫击炮阵地,甚至不需要打得准,只要往这一片盲射。” “第一轮炮击,电站报废。” “第二轮,车间塌方。” “第三轮,蛇谷失去战斗力。” 柳洋抬起头,伸出六根手指: “六个小时,最多六个小时,蛇谷就会变成一片废墟。” “到时候我们就算还没死,也就只能躲在耗子洞里等他们来挖了。” “六个小时?” 祝宇摇了摇头: “大洋游侠,你太高估我们的人了。” “四个小时,甚至更短。” 祝宇指了指远处那些正在搬运矿石的劳工,又指了指那些背着枪巡逻的卫兵: “看看他们。” “他们是谁?半年前他们是瘾君子,是难民,是烂赌鬼。他们跟着我,是因为我有饭给他们吃,有钱给他们赚。” “这是利益共同体,而不是信仰共同体。” 祝宇的声音无比冷酷,剖析着这个势力最致命的软肋: “顺风顺水的时候,他们当然可以为了奖金喊‘老板万岁’,但只要第一发炮弹落下来,只要看着身边的工友被炸成碎肉……” “这种脆弱的忠诚瞬间就会崩塌。” “第一个小时,恐慌蔓延,第二个小时,叛逃出现,到了第三个小时……” 祝宇做了一个“割喉”的手势: “就会有人想拿着我的脑袋,去换貌昂的赏金。” “所以,不用等到蛇谷成为废墟,四个小时内,只要貌昂的军队不撤,蛇谷就会从内部自我瓦解。” “到时候,咱俩最好的结局就是夹着尾巴,从下水道里像狗一样爬出去逃命。” 这就是现实。 不会有热血漫画里的视死如归,只有一群乌合之众在绝对暴力面前的必然溃败。 “那……没救了?” 柳洋看着地上的泥图,声音有些发干。 “常规手段,没救了。” 祝宇扔掉烟头,目光灼灼地看着柳洋: “所以,我来找你。” “我想问你,在不论代价、不论后果的前提下……” “有没有一种办法,能抹平这悬殊的差距?” “哪怕是一次性的。” 柳洋蹲在地上,眉头紧锁。 他的目光在泥地上的地形图、远处的变压器、以及手里那块沉甸甸的钽锭之间来回游移。 常规武器不行。 拼人命不行。 拼消耗更不行。 要想赢,必须最大限度地削弱对面。 突然,柳洋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 他像是想到了什么极其疯狂的东西,嘴角控制不住地抽搐了一下。 “有。” 柳洋站起身,吐出了三个字母: “FCG。” “什么?”祝宇没听懂。 “全称叫——爆炸泵浦磁通量压缩发生器。” 柳洋看着祝宇一脸茫然的样子,换了个通俗的解释: “海超人,你知道核弹爆炸的时候,除了冲击波和辐射,最让现代军队害怕的是什么吗?” “EMP?电磁脉冲?” “对,核爆EMP能瞬间烧毁几百公里内所有的电子设备。” 柳洋指了指手里的钽锭,眼神中闪烁着一种奇异的光芒: “我们没有铀,也没有离心机,造不出核弹。但是……我们可以用炸药和这一坨金属,手搓一个‘非核电磁脉冲弹’。” 他蹲下身,在地上快速画了一个简图:一个线圈,中间插着一根金属管,周围填满了炸药。 “原理很简单,也很暴力。” “第一步,用那个大变压器,把你手里这块钽做成的超级电容组充满电,给这个线圈通上一个巨大的初始电流,制造一个强磁场。” “第二步,引爆周围的炸药。” 柳洋的手猛地合拢: “炸药的爆炸速度是每秒几千米,它会瞬间把里面的金属管压缩,像挤牙膏一样,把那个磁场狠狠地‘挤’到线圈的一头。” “磁场被压缩了,能量没处去,就会在微秒级的时间里转化成电磁波爆发出来。” “你知道那一瞬间的功率有多大吗?” 柳洋咧开嘴,露出了白森森的牙齿: “太瓦级,相当于一千个核电站瞬间功率的总和。” “只要我们在他们的必经之路上埋上这么一个玩意儿……” “轰!” “方圆几公里内,所有的雷达、无线电、火控电脑、甚至汽车的点火线圈……只要是带电的,都会在瞬间被烧穿。” “可以直接让军队变成聋哑人。” “海超人,几百辆皮卡,几千号人,全是靠着对讲机在指挥,一旦FCG引爆……” “指挥官的命令发不出去,前线的炮灰听不到指令,他们会瞬间从一支有组织的武装力量,变成几千只无头苍蝇。” “那些坦克和步战车就算引擎还能转,也会变成瞎子。” “他们看不见目标,联系不上后方,甚至连自己人在哪都不知道。” “全频段电磁致盲。” 柳洋抬起头,看着祝宇: “如果他们变成了原始人,那咱们……是不是就有机会了?” 太瓦级功率。 把现代军队打回石器时代。 祝宇光听着都觉得心惊肉跳。 “能做吗?”祝宇问。 “材料都有,钽用来做电容,铜线圈有现成的,炸药库房里也堆满了。” 柳洋把手里的泥土拍干净: “只要你下令,我现在立马开工。” 祝宇深吸了一口带着酸味的空气。 这一刻,他觉得这股味道居然该死的甜美。 “做。” 祝宇看着眼前这个疯狂的工程师: “不需要你计较成本。” 第106章 一个简单的后手 【第一册 · 东枝大暴乱】 蛇谷,指挥中心。 祝宇带着一身泥腥味回到了这里。 按照最坏的情况来推测,现在只剩下不到十个小时的时间。 柳洋正在疯狂地轧制钽箔,组装那个能烧毁一切的FCG。 祝宇不喜欢光挨打。 哪怕手里只剩下一把烂牌,他也要试着去偷庄家的鸡。 “波。” 祝宇抓起通讯器: “让你手底下那些孢子全部撤出大其力和景栋的市区,停止一切渗透任务,不管赌场还是贸易公司,都别盯着了。” “把所有人撒到路上去。” “路上?”波有些疑惑。 “对,东枝通往这里的路。”祝宇指着地图上那几条蜿蜒的红线,“尽量在每一个茶棚、加油站、收费卡口都安上眼睛。” “明白。” 挂断电话,祝宇转过身,看向一直静静站在角落阴影里的那个男人。 路易斯。 他是最初跟随祝宇的三名雇佣兵之一。 如果说安东尼奥是一把趁手的战锤,胡安是一把沾满污秽的锯齿刀,那么路易斯就是一把藏在袖子里的手术刀。 在来到蛇谷之前,他就是军队里的情报教官,精通伪装、窃听和非对称作战。 蛇谷的情报教材,就是由他编写的。 “老板。”路易斯走出阴影。 “安东尼奥守家,胡安看着路上的那批炸药,现在你也该动动了。” 祝宇从抽屉里掏出貌昂的照片,推过去: “去东枝。” 路易斯看了一眼照片,面无表情地塞进兜里。 “苏貌留下的那个旧机库里,有一架空中拖拉机,以前用来运白粉跑路的,你争取在天黑之前赶到东枝。” “飞行员呢?” “没有飞行员。” 祝宇看着路易斯: “这并无大碍。” …… 后山,废弃机库。 柳洋被祝宇火急火燎地叫了过来。 他手里还拿着一把扳手,一脸的不耐烦。 “海超人,FCG还差两组线圈没绕完呢!这时候叫我来干嘛?” “我要它飞到东枝附近,大概一百五十公里。不需要降落,不需要返航。” 祝宇指了指这架飞机: “只要能飞直线,别栽下来就行。” “一次性的?”柳洋挑了挑眉,“也就是……一枚载人的V-1导弹?” “差不多。”祝宇看向路易斯,“只要把你运到地方,你跳伞,它坠毁。” “如果是这样的话……” 柳洋钻进驾驶舱,暴力地拆掉了早已腐烂的座椅,露出了下面裸露的连杆和钢索。 “搞个电子飞控太麻烦,还得写代码,还得调参,来不及。” “咱们玩点复古的。” 柳洋从工具包里翻出一个巨大的强力弹簧,又从旁边的废旧零件堆里找出了一个还算完好的机械陀螺仪。 “看好了。” 柳洋一边操作,一边碎碎念: “原理很简单,把这个陀螺仪锁死在操纵杆的连杆上,只要飞机发生倾斜,陀螺仪的进动性就会带动连杆反向修正。” “这就是最原始的机械增稳。” 咔嚓!咔嚓! 他用几根粗大的钢丝和弹簧,简单粗暴地将操纵杆和那个陀螺仪“焊”在了一起。 “然后是航向。” 柳洋拿出一根橡皮筋和一个不知道哪来的厨房用的机械定时器,绑在油门拉杆上: “起飞后,把这个定时器拧到45分钟,这时候油门会被锁死在最大推力。” “45分钟后,定时器归零,弹簧弹出,切断油路,发动机熄火。” “这时候……”柳洋拍了拍机舱门,对着路易斯咧嘴一笑: “你就该跳下去了。” 路易斯看着那个简陋得令人发指的“自动驾驶仪”——一堆弹簧、钢丝、还有一个滴答作响的厨房计时器。 “这就是我的飞行员?”路易斯问。 “对。”柳洋擦了擦手上的油,“它没脑子,不懂变通,所以起飞前我们要把机头对准东枝的方向,只要风不大,偏航误差不会超过五公里。” “五公里的误差,也就是多跑几步路的事儿。” 路易斯深吸了一口气,背上了降落伞包,跨进了驾驶舱: “行吧,只要别半路散架就行。” “放心,结构强度我目测过,撑得住。” 柳洋跳下飞机,用力转动了螺旋桨。 突突突——!!! 老旧的星型发动机喷出一股黑烟,发出了濒死般的咆哮声。 整个机库都在震动。 “路易斯!” 祝宇站在狂风中,对着机舱大喊: “你是后手!如果我们顶住了,你就潜伏!如果我们顶不住……” “那再看能不能让貌昂下来陪葬!” 路易斯没有说话,只是竖起了一个大拇指,然后猛地推下油门。 这架甚至没有坐垫、被强行锁死了航向的“载人导弹”,像一头喝醉的野猪,在颠簸的跑道上跌跌撞撞地冲了出去。 起落架离开了地面。 那堆简陋的弹簧和陀螺仪开始工作,机翼在空中摇晃了几下,然后奇迹般地改平了,死板而僵硬地朝着北方——东枝的方向,轰鸣而去。 看着飞机消失在夜色中,柳洋看了一眼手表: “好了,快递送走了。” “海超人,我也得回去干活了,FCG现在才完成第一组起爆电路。” 第107章 十三门徒 【第一册 · 东枝大暴乱】 蛇谷,B区,原料堆场,3号卸货台。 天空呈现出一种病态的灰黄色,像是某种陈旧的滤镜覆盖在掸邦高原的崇山峻岭之上。 空气是粘稠的,混合着柴油废气、酸洗池的刺鼻酸雾,以及数千名劳工汗液发酵的味道。 这是一个巨大的露天剧场。 汽车吊发出令人牙酸的金属摩擦声,将一个个装箱吊起。 地面上,如同工蚁般的劳工们正赤裸着上身,喊着号子,搬运着那些沉重的矿石和零件。 敏图坐在堆场边缘的阴影里,手里拿着半个干硬的饭团。 他是个三十多岁的缅族汉子,皮肤像老树皮一样粗糙。 他的目光有些呆滞,机械地咀嚼着嘴里的食物,但眼神却时不时飘向手腕。 那里戴着手环。 这玩意儿有时候会把皮肤磨红,不过敏图从未想过把它取下来。 在敏图眼里,它比金镯子还金贵。 蛇谷之外,他是军阀混战下的难民,是一条随时会被抓去踩雷的野狗;在蛇谷,有了这个手环,他就是职工。 “这天色,看着要下暴雨啊。” 旁边传来一个声音。 敏图转过头,看到了坐在旁边的阿木。 阿木是个怪人。 在敏图的印象里,阿木来这儿一个月了,说过的话加起来不超过二十句。 他总是沉默地干活,哪怕最重的箱子压在背上,也一声不吭。 他的脸也是那种扔进人堆里就找不出来的类型,平庸,木讷,眼神浑浊。 “下雨好啊。”敏图咽下最后一口饭团,拍了拍裤子上的灰,“下了雨,酸雾就没那么呛人了。” 阿木没有接话。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远处的安保岗哨。 那里,两名背着枪的安保队员正靠在沙袋上抽烟,有说有笑。 “敏图。” 阿木突然开口了,声音沙哑。 “啊?” “你家里还有人吗?” “没了。”敏图苦笑了一声,眼神黯淡下去,“前年政府军和克钦军打仗,一颗迫击炮弹落在屋顶上……全没了。” “嗯。” 阿木点了点头,那双浑浊的眼睛里,依然没有任何情绪的波动,就像是一潭死水: “没了也好,没了牵挂,死的时候就不难受了。” “你说啥?”敏图愣了一下,以为自己听错了。 阿木没有再回答。 他缓缓地站起身,动作不再像平时那样佝偻、迟缓,而是呈现出一种令人心悸的锐利感。 他的脊背挺直,肌肉在脏兮兮的工装下微微隆起,整个人像是一出鞘的长刀。 “滴——” 远处传来了上工的汽笛声。 工头是个胖子,手里挥舞着一根橡胶棍,骂骂咧咧地走了过来:“都他妈愣着干什么!干活!那边的,那个哑巴!阿木!你还在那杵着当电线杆吗?” 工头走到了阿木身后,举起了橡胶棍。 敏图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他知道那棍子打在身上有多疼。 但这一次,棍子没有落下来。 阿木的手,不知何时已经反手抓住了工头的手腕。 没有多余的动作,一声清脆的骨裂声从耳边传来。 “咔嚓。” 工头的惨叫声还没来得及冲出喉咙,就被阿木的另一只手死死扼住。 阿木转过身。 那张平庸的脸上,此刻却挂着一种如同神像般悲悯而冷漠的表情。 他的右手从那堆废弃的矿棉里,抽出了一把早已藏好的东西。 那是什么?扳手? 不,那是一把柯尔特M1911手枪,枪口装着一根粗大的、自制的油滤消音器。 “噗。” 一声闷响。 工头的眉心多了一个黑洞,肥硕的身体像一摊烂泥一样软了下去。 敏图张大了嘴巴,那一瞬间,他的大脑一片空白,世界仿佛按下了静音键。 他看着阿木松开尸体,看着鲜血溅在阿木那张木讷的脸上。 阿木并没有再看敏图一眼。 他抬起头,对着堆场的其他几个角落,做了一个只有受过专业训练的人才能看懂的手势——“行动开始”。 …… 安保监控室。 路易斯已经走了,安东尼奥此刻正坐在监控室里,翘着二郎腿,盯着墙上几十个分屏画面。 作为安保主管,他的神经其实一直绷得很紧。 祝宇告诉他,战争随时可能爆发,所以他防备的重点一直是外部——那两条进入蛇谷的必经之路。 “头儿,B区的一个探头好像花了。”手下的一名技术员敲了敲键盘,“3号堆场那边。” “线路老化吧,那边全是酸性气体。”安东尼奥没当回事,“派个维修工过去看看。” “不对……” 技术员皱起眉头,手指飞快地切屏:“不光是3号,4号、5号……B区西侧的所有监控探头,在同一时间全部黑屏了!” 安东尼奥猛地把腿放下来,属于老兵的直觉让他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是人为切断!” 他抓起对讲机,咆哮道: “二队!三队!立刻去B区!全副武装!快!” 就在他吼出这句话的同时,监控墙上仅存的一个位于高处的全景摄像头,捕捉到了令人胆寒的一幕。 在B区那灰蒙蒙的广场上,混乱,以极快的速度蔓延开。 十三道人影,就像是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正在人群中穿梭。 他们穿着和劳工一样的破烂衣服,手里却拿着短刀和消音武器。 他们在杀人。 清洗一般地屠杀。 …… “砰!砰!砰!” 敏图抱着头,像一只受惊的老鼠一样在装箱的缝隙里乱窜。 他的裤子已经湿透了,肺里像是有火在烧。 就在刚才,他亲眼看到平时跟他一起抢饭吃的三个工友,被另一组“老实人”用匕首割断了喉咙。 那些杀手太可怕了。 他们又不图钱,又不抢东西,甚至连投降都不接受。 一个年轻的劳工跪在地上,举起双手哭喊着求饶,却被对方一脚踢碎了下巴,然后补了一枪。 这些家伙根本不是人。 “貌昂将军有令!” 突然,那个熟悉的声音在硝烟中响起。 是阿木。 他站在一辆卡车的车顶上,手里换上了一把刚从死去的安保队员身上抢来的步枪。 他用一种近乎宣判的语气,对着混乱的人群用纯正的缅语高吼: “蛇谷苏貌,勾结外敌,背叛联邦!” “凡蛇谷所属,皆为叛逆!” “杀无赦!鸡犬不留!” 他的声音穿透了哭喊声和枪声,清晰地钻进了每一个幸存者的耳朵里。 貌昂将军。 鸡犬不留。 这两个词像两把重锤,狠狠地砸碎了敏图心里那点仅存的侥幸。 原来不是土匪…… 原来是那个统治了这片土地几十年的大军阀。 “轰!” 一枚自制的燃烧瓶被扔进了工棚,火焰腾空而起,将敏图的视野染成了一片血红。 就在绝望即将吞噬一切的时候。 “哒哒哒哒哒——!!!” 一阵更加猛烈、更加狂暴的重机枪声从侧面响起。 一辆架着M2重机枪的武装皮卡像疯牛一样撞开了护栏,冲进了堆场。 车斗上,一名满脸横肉的安保队员正死死扣住扳机,大口径子弹形成了一道火鞭,扫向那辆卡车。 “该死的杂种!!” 安东尼奥从副驾驶跳下来,手里的霰弹枪对着阿木的方向就是一枪。 “安保队来了!!” 幸存的劳工们像是看到了救星,连滚带爬地往皮卡车后面躲。 阿木从车顶翻滚落下,动作灵巧得像一只黑猫。 他躲过了重机枪的扫射,看了一眼手腕上的表。 时间到了。 他吹了一声尖锐的口哨。 那十三名正在屠杀的潜伏者几乎在同一时间停手。 没有任何恋战,他们整齐划一,迅速向着堆场西侧的密林撤退。 “别让他们跑了!给我追!” 安东尼奥红着眼怒吼。 这是他的地盘,在他的眼皮子底下被人渗透成这样,简直是奇耻大辱。 安保队员们追了上去,枪声在密林边缘噼里啪啦地响成一片。 …… 密林边缘。 枪声渐渐停息了。 安东尼奥黑着脸,从树林里走出来。 他的战术背心上沾满了泥土和树叶,手里拎着一个带血的战术背包。 “跑了?” 祝宇的声音从他身后传来。 祝宇穿着一件黑色的风衣,里面是防弹背心。 他的脸色阴沉得可怕,就像这即将下雨的天空。 “跑得比兔子还快。” 安东尼奥往地上啐了一口唾沫,恨恨地说道: “这帮家伙绝对不是普通人,他们对这一带的地形太熟悉了,甚至知道我们在哪埋了雷,哪里防御薄弱都一清二楚。 “进了林子一眨眼就不见了。” “但我打中了一个。” 安东尼奥指了指身后的树林,几名安保队员正抬着一具尸体走出来: “那家伙负责殿后,被我一枪打断了腿,我想抓活的,结果他……” 安东尼奥做了一个咬牙的动作: “我刚冲过去,他就自尽了。” 祝宇没有说话,大步走到那具尸体旁。 这是一个看起来很普通的缅甸男人,皮肤黝黑,手上全是老茧。 如果不是那身沾血的战术装备,谁都会以为他只是个普通农民。 “搜身了吗?”祝宇问。 “搜了。” 安东尼奥把手里那个带血的背包扔在引擎盖上,那是从尸体上扒下来的: “没有身份证明,衣服也是普通的劳保服。” “但是……” 安东尼奥戴上手套,从背包的夹层里掏出一个被防水袋包裹得严严实实的黑色物体。 那是一个军用级的短波通讯电台。 “这是俄罗斯产的R-187,这一带只有正规军才有这种货色。” 安东尼奥熟练地拆开电台后盖,从里面抠出一张被折叠得很小的塑封卡片。 他看了一眼,脸色瞬间变得更加难看。 “老板,你看这个。” 祝宇接过卡片。 那是一张特别行动通行证。 上面印着一只金色的猛虎徽章——貌昂家族的族徽。 证据。 铁证如山。 祝宇拿着那张卡片,手指因为“愤怒”而微微颤抖。 他转过头,看向安东尼奥,又看向周围那些聚拢过来的、惊魂未定的安保队员和劳工代表。 “确定是从他身上搜出来的?”祝宇的声音无比冰冷。 “千真万确。”安东尼奥咬着牙,“就在背包的内胆里,这小子临死前还想伸手去毁掉这个包,被我一枪托砸断了手。” 劳工们并不知道,这个死亡的男人,是祝宇最为珍贵的财产之一。 为了演这出戏,祝宇是真的牺牲了一名死士,让他带着这些伪造得天衣无缝的“铁证”,死在了自己人的枪下。 只有真实的死亡,才能换来真实的仇恨。 “把尸体抬过去。” 祝宇指了指广场中央。 那里已经摆放了三十多具劳工的尸体。 有被割喉的,有被枪杀的,还有被烧得焦黑的。 雨,终于下了起来。 …… 蛇谷,B区广场。 暴雨如注。 冰冷的雨水冲刷着地上的血迹,汇成一条条红色的溪流,蜿蜒着流向排水沟。 数千名劳工被紧急集合在广场上。 没有人说话,广场上弥漫着雨声和压抑的抽泣声。 恐惧像瘟疫一样在人群中蔓延。 所有人都看着那些尸体,看着那些曾经活生生的工友,现在变成了一堆尸体和烂肉。 敏图站在人群的最前面,全身都在发抖。 他看到了那具从树林里抬出来的“杀手”尸体。 那张脸…… 敏图捂住了嘴。 那是老山。 也是和他住一个宿舍的工友,平时经常分烟给他抽的老好人。 原来……原来他也…… 一种巨大的、被背叛的恐惧感扼住了敏图的喉咙。 既然老山是杀手,既然阿木是杀手,那身边这个人呢? 那个呢? 是不是所有人都不可信? 是不是貌昂的人早就把刀架在他们脖子上了? 就在这时,祝宇走上了高台。 他没有打伞。 雨水瞬间打湿了他昂贵的风衣,顺着他的头发流下来,让他看起来有些狼狈,但更多的是令人畏惧。 安东尼奥站在他身边,手里举着那张从死尸身上搜出来的“清洗令”,还有那个带血的猛虎徽章。 大屏幕亮起,摄像机将那张卡片上的每一个字都清晰地投射出来。 【潜伏,获取情报】 【清除有生力量】 【杀无赦】 “看清楚了吗?!” 祝宇的声音经过扩音器的放大,在暴雨中炸响,盖过了雨声。 “告诉我,那是谁的徽章?!” “是貌昂……”人群中传来稀稀拉拉、带着哭腔的回答。 “大声点!!”祝宇咆哮道,“是谁派人杀了你们的兄弟!是谁就在刚才,就在你们身边,把刺刀插进了你们工友的胸口!?” “是貌昂!!!” 安东尼奥带头吼道,他的眼中满是血丝。 这种情绪感染了周围的人。 “是貌昂那个狗日的!” “他杀了老李!” “杀人偿命!” 人群开始骚动,原本的恐惧正在转化为一种野兽受伤后的狂怒。 祝宇看着台下那一双双变得血红的眼睛。 他知道,火候到了。 他走到台前,指着那具“老山”的尸体: “这个人,就在你们中间潜伏了一个月。” “他吃着蛇谷的饭,领着蛇谷的钱,却在暗地里磨刀。” “他在等什么?” 祝宇猛地拔出枪,对着天空连开三枪! 砰!砰!砰! “他在等今天!” “貌昂的大军已经在路上了!他们不想接受投降,不想收编你们!在他们眼里,你们不是平民,是叛徒,是帮凶,是必须被清理掉的垃圾!” “就像刚才一样!” “如果你跪下,你会死!” “如果你举手投降,你会死得更惨!” 祝宇的声音变得嘶哑,带着一种疯狂: “他们要烧光我们的工厂,抢走我们的一切,杀光我们所有人!” “告诉我!你们想死吗!?” 沉默。 短暂的、死寂的沉默。 然后,一个声音撕裂了雨幕。 “不想!!” 是敏图。 这个平时胆小怕事、只想混口饭吃的农民,此刻手里死死攥着一块带血的石头。 他想起了刚才阿木杀人时的眼神,想起了那句“鸡犬不留”。 他不想死。 既然投降也是死,那就跟他们拼了! “不想死!!” “跟他们拼了!!” “杀光他们!!” 咆哮声如同海啸一般爆发出来,震动着整个山谷。 数千名劳工,数千个原本懦弱的灵魂,在这一刻,被“必定被杀”的恐惧驱赶着,变成了一群没有退路的疯狗。 祝宇站在高台上,看着这沸腾的人海。 雨水顺着他的脸颊滑落,掩盖了他嘴角那一丝不易察觉的冷笑。 一场完美的演出。 阿木和那一组死士,此刻已经通过地下管道回到了秘密基地。 而那个死去的“老山”,用他的命,完成了最后的使命。 安东尼奥还在愤怒地安排布防,他发誓要挖出所有的内奸。 劳工们开始排队领取武器。 蛇谷,就这样完成了战争动员。 不是因为信仰,也不是因为忠诚。 而是因为恐惧。 祝宇转过身,对安东尼奥下达了最后的命令: “打开军火库。” “告诉所有人,只要我想,我就能带着钱跑路,但我没走,我留下来跟他们一起。” “今晚开始,蛇谷不再有平民。” 祝宇大步走下高台,走进了雨幕深处。 只有他知道,那张“清洗令”是他昨晚亲自打印的。 那个猛虎徽章,是从一个死去的走私客身上扒下来的。 但这重要吗? 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现在所有人都相信,貌昂要杀光他们。 真理,只存在于大炮射程之内。 而仇恨,是最好的燃料。 第108章 观测者 【第一册 · 东枝大暴乱】 蛇谷,情报分析室兼波的办公室。 这里没有窗户。 巨大的弧形屏幕墙将整个房间照得惨白。 屏幕上,是一张高精度的掸邦全境电子地图,上面密密麻麻地闪烁着绿色的光点。 每一个光点,都是一颗“孢子”。 “数据流接入正常。” “孟盘节点延迟30毫秒,修正中。” 波戴着降噪耳机,坐在一排排服务器前,双手在键盘上飞快敲击。 在他身后,祝宇背手而立。 “老板,”波突然开口,“目前的道路净空率为96%。除了几辆本地的运菜车和走私燃油的摩托车队,没有发现成建制的重装部队移动迹象。” “太安静了。” 祝宇盯着地图上那条通往东枝的红色公路线,眉头微皱: “貌昂的第一旅有三千人,如果要动,光是后勤补给车就能把路堵死,现在这么安静……要么是他还在集结,要么……” …… 距离蛇谷 160公里,4号国道,和榜镇三岔路口。 暴雨如注。 天空沉甸甸地压在掸邦高原的崇山峻岭之上。 狂风裹挟着豆大的雨点,将视线切割得支离破碎,每一辆疾驰而过的卡车都卷起一阵灰白色的水雾。 这里是东枝南下的咽喉。 向左去往孟盘,向右则是通往萨尔温江流域——也就是蛇谷的必经之路。 一家破旧的“阿婆茶铺”孤零零地立在路边,招牌被烟熏得漆黑,在风雨中摇摇欲坠。 茶铺的遮雨棚下,一个皮肤黝黑、穿着满是油污背心的男人正蹲在地上,百无聊赖地洗着一堆怎么也洗不干净的茶杯。 他是代号“修理工”的情报员。 而在茶铺对面那棵巨大的榕树上,茂密的枝叶间藏着一个仿佛与树皮融为一体的身影。 他身上披着专业的伪装网,怀里抱着一台改装过的长焦单反相机。 他是观测手,代号“啄木鸟”。 他们的站位并不随意。 “修理工”的位置很低,视线平视,负责观察经过车辆的驾驶室内部,以及底盘的悬挂深度。 “啄木鸟”居高临下,视线覆盖车顶、车斗内部。 这是路易斯留下的遗产——双盲交叉观测哨。 “啄木鸟,两小时到了。换。” 啄木鸟的耳廓深处,那颗米粒大小的骨传导耳机里传来微弱的电流声。 “收到,确认可接替。” 没有任何多余的废话。 茶铺后那辆看起来像是早已报废的面包车后门,悄无声息地开了一条缝。 原本在车里睡觉的第三名组员——“算盘”,像只猫一样钻了出来。 他借着雨幕和树干的遮挡,迅速攀上了榕树的背风面。 没有发出一点声音,便熟练地滑入树冠深处的伪装点。 直到他在高位架好了相机,并在耳机上轻敲了两下发出“就位”信号,原本蹲守在那里的“啄木鸟”才像幽灵一样滑落。 高位视野,哪怕一秒钟也不能断。 滑下来的“啄木鸟”没有去休息,而是戴上破草帽,顺手拿起靠在树边的一把扫帚,开始清扫茶铺门口的永远也扫不完的积水——他现在接替低位的警戒工作。 而原本负责低位的“修理工”,则趁机钻进了面包车,开始了他那宝贵的45分钟深度睡眠。 人类的注意力极限是45分钟,视力疲劳极限是2小时。 在这个没有硝烟的战场上,疲劳是比敌人更可怕的杀手。 为了确保这300公里的战线上没有任何一辆车能逃过监视,“孢子”们执行的是最为严苛的三班倒无缝衔接。 他们是蛇谷延伸出的触角,也是祝宇在这个雨夜中唯一的眼睛。 “嗡——” 一阵引擎的沉闷轰鸣声撕裂雨幕。 远处,一辆挂着本地牌照的五十铃卡车驶了过来。 车斗上盖着厚厚的防水布,看起来像是运送橡胶或者木材的普通货车。 “注意,目标接近。” 耳机里传来“算盘”的声音。 “啄木鸟”低头扫地,仿佛对过往车辆毫不在意,但他的余光却死死盯着路面。 车轮碾过水坑。 “前轮吃胎深度4厘米,后轮吃胎深度6厘米。” “啄木鸟”的手指在扫帚柄上轻轻敲击,大脑飞速运算。 “数据有些异常,如果是运干橡胶,体积大但重量轻,不会压得这么死,如果是运湿木材,重心会靠后,前轮会微微翘起,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四轮抓地。” 卡车驶过减速带。 咚——吱嘎。 没有重物颠簸后的余震,并发出一种沉闷的撞击声。 “没有液体晃动的声音,排除走私燃油。没有牲畜的叫声和臭味。” “啄木鸟”扫过一眼驾驶室。 “司机,男,30岁左右,平头,没有看路边的招牌,在看后视镜。” “副驾驶,男,坐姿有些僵硬,右手一直放在档把旁边。” “可能是前哨。” “啄木鸟”低声说道,手伸向了腰间的报警器。 但下一秒,耳机里传来了“算盘”的修正指令: “那是以前昂基手下的走私车,我看清了,车斗帆布露出了一角,是红木,他们在偷运红木,为了压秤在底下垫了钢板。” “目标确认,是走私车辆。” 两秒钟内,一条信息被甄别、排除。 这就是“孢子”的可怕之处。 …… 4号国道,一辆奔驰S600车内。 与外面的狂风暴雨相比,车内简直是另一个世界。 恒温空调将温度维持在舒适的区间,隔音玻璃将暴雨的咆哮声过滤成了轻柔的沙沙声。 昂为坐在宽大的后座上,眼神厌恶地看着窗外那一掠而过的贫瘠山岭。 “真是个鬼地方。” 昂为用那条丝绸手帕擦了擦眼镜:“苏貌那个家伙,居然能在这种鸟不拉屎的地方待这么多年,也难怪他这辈子只能当个看门的。” “长官,前面就要进孟塔山区了。” 副驾驶上的保镖队长回过头,恭敬地说道:“那边的路况不太好,而且最近听说这带不太平,要不要让后面的护卫车跟紧点?” “不太平?” 昂为冷笑了一声,指了指车头那面随着颠簸微微晃动的小旗帜: “看清楚那是什么了吗?” “那可是猛虎旗,貌昂将军的脸面。” “在掸邦,谁看到这面旗不乖乖绕道走?谁敢动貌昂将军的人?” 昂为的语气中透着一股深入骨髓的傲慢。 这种傲慢并不是空穴来风,而是建立在貌昂手中的数十辆坦克和几万杆枪的绝对暴力之上。 作为貌昂的代言人,他早已习惯了这种所到之处众生俯首的待遇。 “是,属下多虑了。”保镖队长低下头。 “苏貌那边有什么动静吗?”昂为换了个舒服的姿势,漫不经心地问道。 “很安静。”保镖队长看了一眼平板电脑,“据景栋的人回报,蛇谷今天没有什么异常,不过……” “不过什么?” “不过他们好像在搞什么演习,具体的不清楚。” “呵,装神弄鬼。” 昂为嗤笑一声,眼中闪过一丝不屑: “苏貌这是怕了,他知道英国人死在他地盘上,将军会找他麻烦,所以在那虚张声势,想以此来增加谈判的筹码。” “可惜啊。” 昂为摇晃着酒杯,看着猩红色的液体在杯壁上旋转: “他根本不知道,将军会直接派我来。” 车队继续在雨夜中疾驰,昂为闭上眼睛,开始构思等会儿见到苏貌时该用什么样的措辞来羞辱他。 他完全没有意识到,在这漆黑的雨幕中,正有无数双眼睛,注视着这列车队。 …… 距离蛇谷90公里,孟塔大桥收费站 这里是进入萨尔温江流域的最后一道咽喉。 一座锈迹斑斑的钢架桥横跨在浑浊的激流之上,桥头设有一个简陋的收费站。 昏黄的灯光在雨幕中摇曳,像是一只濒死的萤火虫。 收费亭里,一个女人正百无聊赖地修剪着指甲。 她穿着一件领口开得很低的红色亮片上衣,脸上涂着厚厚的粉底,看起来就像是那种在缅北随处可见的、为了钱可以和谁发生点什么的中年女人。 但如果有人钻到桌子底下,就会发现她脚边的破旧挎包里,一台伪装成收音机的大功率信号嗅探器正在无声运行。 “滴——滴——” 原本平稳的波形图上,突然跳出了几个红色的尖峰。 “售票员”停下了手中的指甲刀。 她慵懒地伸了个懒腰,借着这个动作,按下了藏在衣领下方的微型麦克风: “这里是孟塔,鱼入网了。” “信号特征确认,不是民用车辆,重复,有大鱼。” 一分钟后。 两道刺眼的车灯撕裂了雨幕。 驶入收费站的,是三辆黑色的丰田陆地巡洋舰,中间紧紧护卫着一辆奔驰S600。 车身一尘不染,与周围泥泞的环境格格不入。 “售票员”的瞳孔微缩。 她一眼就看到了头车右侧那根旗杆。 猛虎旗。 车队停在了栏杆前。头车司机递出一张千元大钞:“不用找了,开杆。” “哎哟,老板大方啊。” “售票员”脸上瞬间堆起职业化的媚笑,身体前倾,似乎是想去接钱,但实际上,她领口的那枚伪装成胸针的高清摄像头,正对着后方的奔驰车进行每秒24帧的连续抓拍。 后座的车窗降下一半。 透过雨幕,她看清了那张脸。 鹰钩鼻,眼袋很重,下巴上有一颗标志性的黑痣。 昂为。 “咔擦。” 微型相机完成了最后一次对焦,将那张脸清晰地定格。 “好嘞,老板慢走!祝老板发财!” “售票员”按下了抬杆按钮,脸上依旧是那副讨好的笑容,目送着车队消失在黑暗的雨夜中。 等到尾灯彻底消失,她脸上的媚笑瞬间消失。 她迅速将刚才拍摄的照片和音频数据打包。 然后按下了发送键。 …… “滴——” 一声清脆的提示音,刺破了办公室里那种令人窒息的死寂。 波摘下耳机,站起身,拿起一张刚刚打印出来的照片,走到祝宇身旁。 “老板。” 波就像是一台读报机: “确认了。” “只有四辆车。” “来的是昂为。” 祝宇正在把玩打火机的手指猛地停在了半空。 足足过了五秒钟,祝宇才慢慢转过身,从波的手里接过那张照片。 照片很清晰。 雨夜中,那辆黑色的奔驰S600像是一只优雅的黑天鹅。 没有军队。 只有一副高高在上的、来“视察领地”的姿态。 祝宇看着照片,只觉得无比的荒谬。 为了迎接“客人”,他不惜血祭了几十名劳工,把三千多人变成了疯狗,把整个蛇谷变成了一个随时会爆炸的火药桶。 他做好了玉石俱焚的准备,甚至连遗书都写好了。 结果……貌昂就派了个管家过来? 一种强烈的荒诞感冲击着祝宇的大脑。 就像是一个拳击手已经打好了过量的兴奋剂,咆哮着冲上擂台,结果发现擂台上的是个走错了地的倒霉蛋,而他的对手今天请了假。 “呵……” 祝宇随手将照片扔在桌子上。 昂为没带兵,说明貌昂还在犹豫。 这老东西不信苏貌敢造反,也不信蛇谷能搞出什么名堂,所以派管家来闻味道。 这种情况,说实话,也没好到哪去。 如果让这条狗进门,蛇谷的伪装被揭露,一切该玩完还是得玩完。 祝宇的目光扫过监控屏幕。 那里显示着蛇谷内部的景象。 蛇谷现在的工业化程度,说实话,完全不像是缅甸能有的样子。 说得简单点,蛇谷就是个怪胎。 如果让外界知道蛇谷在干嘛,明天来的就是政府军和貌昂的联军。 一道简单的选择题在祝宇脑海中成型。 选项A——放人进来。 然后秘密曝光。 昂为到达蛇谷的时间,就是貌昂和蛇谷撕破脸的时间。 选项B——截杀特使。 这会激怒貌昂,坐实叛乱。 但因为信息的滞后性。 从昂为失联到貌昂确认、集结、开拔,至少需要12小时。 还需要想该怎么选吗? 祝宇抬起头,看向波。 “波。” 祝宇开口了: “联系安东尼奥。” 波没有任何迟疑,转身走到通讯台前,拿起那部直通内部电话,递给祝宇。 “线接通了。” 祝宇接过电话,眼神投向那幅巨大的电子地图。 他的目光锁定了那条蜿蜒的山路,那是昂为的必经之路——老虎嘴。 “安东尼奥。” “目标只有四辆车。” “我不管你用什么方法。” “全部弄死。” 电话那头传来安东尼奥略带沉重的呼吸声,但祝宇没有给他提问的机会,继续说道: “让这些探头探脑的老鼠,连同车队,彻底消失在萨尔温江里。” 说到这里,祝宇顿了顿。 他的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那是他在做最终决断时的习惯动作。 “明白。” 电话那头,安东尼奥只回了两个字,随即挂断。 祝宇放下电话。 他转过身,发现波已经拿着一个打火机,站在了碎纸机旁。 波拿起桌上那张昂为的照片,点燃一角,然后看着火苗吞噬掉那个傲慢的男人,最后将灰烬扫进垃圾桶。 全程,波一言未发。 他不需要祝宇解释为什么要杀特使,也不需要知道这会带来什么后果。 他只知道,老板下令了,那个人就已经是死人了。 “波。”祝宇看着燃烧的灰烬,轻声说道。 “在。” “催一下柳洋。” “让他尽快。” “是。” 波微微欠身,转身走出办公室去传达这道命令。 指挥室里再次恢复了死寂,只剩下仪器运行的嗡嗡声。 祝宇独自站在地图前,看着那个代表昂为车队的光点,正在一步步逼近死亡。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第109章 猛虎坠落 【第一册 · 东枝大暴乱】 萨尔温江,老虎嘴。 这里是4号国道最险恶的路段。 公路像是一截被砍断的肠子,挂在垂直的绝壁上,硬生生折出了一个个锐角的“U”型弯。 一边是刀劈斧凿般的峭壁,一边是深不见底的悬崖。 悬崖下,刚刚暴涨的萨尔温江水像发怒的黄龙,撞击着礁石,发出雷鸣般的轰响。 夜色浓重。 安东尼奥趴在峭壁上方的灌木丛里,就像一块长了苔藓的石头。 他嘴里嚼着一片干薄荷叶,透过带有夜视功能的战术望远镜,死死盯着公路的尽头。 雨后的空气很通透。 “猎人,这里是前哨,鱼群入网,距离你还有两公里。” 耳机里传来“孢子”的声音。 “收到。” 安东尼奥吐掉嘴里的薄荷叶,按下了通话器: “所有人,最后一次检查武器。” “记住老板的话:让他们彻底消失” 黑暗中,没有回答,只有几声极其轻微的、金属拉栓的脆响。 …… 两公里外。 黑色的奔驰S600在三辆陆地巡洋舰的护卫下,在蜿蜒的山路上疾驰。 车内播放着舒缓的古典乐。 昂为看着窗外漆黑的夜色,眉头微皱。 “怎么开这么慢?”他不满地问道。 “长官,刚下了暴雨,前面是老虎嘴,路面可能有落石,而且很滑。”司机小心翼翼地解释道。 昂为冷哼一声: “开快点,我不想在满是泥巴味道的蛇谷过夜。” “是。” 司机不敢反驳,踩下了油门。 车队加速,刺破了夜幕,一头扎进了老虎嘴那个巨大的“U”型阴影里。 …… “来了。” 安东尼奥眯起了眼睛。 在微光夜视仪绿色的视野中,四辆车的引擎散发着灼热的白光。 它们进入了U型弯的底部,那是唯一的死角。 安东尼奥没有急着下令开火。 他在等车队完全进入那个精心设计的屠宰场。 当头车转过弯心,尾车刚刚进入直道的一瞬间。 安东尼奥的手指轻轻扣动了扳机。 不过不是枪的扳机,而是手里拿着的起爆器的。 轰! 一声巨响盖过了江水的轰鸣。 头车上方的一块巨大岩石被定向炸药切断,带着数吨重的势能,狠狠砸了下来。 没有任何悬念。 那辆陆地巡洋舰连刹车灯都没来得及亮,就被巨石直接拍扁,瞬间变成了一堆燃烧的废铁。 “敌袭!!” 尾车的保镖反应极快,猛打方向企图倒车逃离。 咻——轰! 一枚RPG火箭弹从路边的草丛里钻出来,精准地钻进了尾车的底盘。 火球腾空而起,将整辆车掀翻。 被毁的尾车在这个狭窄的山路上变成了一道燃烧的路障。 一头一尾,瞬间封死。 中间的两辆车——昂为的奔驰S600和另一辆保镖车,被死死卡在了这不到五十米的死亡区间里。 “什么人?!谁敢炸貌昂将军的车队?!” 奔驰车里,昂为惊恐地尖叫着。 “长官!别出去!是伏击!” 保镖队长一把按住昂为的头,对着对讲机狂吼:“二号车!掩护!依托车体反击!!” 不得不说,貌昂的亲卫队确实训练有素。 二号陆巡车门打开,四名全副武装的保镖利用车门做掩体,手中的步枪对着两侧的峭壁疯狂扫射,试图用火力压制伏击者。 “哒哒哒哒哒——!!” 枪口焰在黑夜中闪烁,弹壳叮叮当当落了一地。 但在安东尼奥眼里,这种盲目的反击不仅可笑,更是暴露了位置。 “点杀。” 安东尼奥冷冷地下令。 峭壁上的草丛微动。 六名身穿黑色战术服、戴着全覆式夜视仪的亲卫队成员,像幽灵一样探出了身子。 他们手里的HK416步枪全部加装了消音器。 在这漆黑的夜里,在这江水的咆哮声中,消音器发出的“噗噗”声,轻微得就像是雨点打在芭蕉叶上。 噗。 一名正在换弹匣的保镖眉心中弹,仰面栽倒。 噗。 噗。 另外两名试图冲向奔驰车救人的保镖,膝盖同时爆出一团血雾,跪倒在地,紧接着被补枪爆头。 完全是一场不对称的屠杀。 一方是在明处的、慌乱的靶子。 一方是在暗处的、戴着夜视仪的死神。 不到三十秒。 枪声停了。 除了那两辆还在燃烧的废车发出的噼啪声,公路上只剩下了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的保镖,全死了。 只剩下那辆孤零零的奔驰S600,停在两堆废墟中间,宛如一口黑色的棺材。 …… 车内。 昂为缩在真皮座椅的角落里,浑身发抖。 他看着窗外那些横七竖八的尸体,看着那些平时以一当十的精锐保镖像狗一样被人宰了,他的大脑一片空白。 “我有防弹车……这是B7级防弹车……” 他哆哆嗦嗦地掏出卫星电话,想要打电话求救。 但在屏幕上,信号格的位置显示着一个大大的“×”。 全频段干扰,了解一下。 “咚。” 一声闷响。 有什么东西落在了车顶上。 昂为吓得尖叫一声,抬头看去。 透过天窗,他看到了一张脸。 一张涂满了迷彩油彩、没有任何表情的脸,正倒挂在车顶上,隔着玻璃冷冷地注视着他。 是安东尼奥。 他像一只壁虎一样从岩壁上滑下来,直接跳到了车顶。 昂为像是突然崩溃了,疯狂地拍打着车窗,指着车头的旗杆,声嘶力竭地吼道: “我是貌昂将军的人!你看见了吗!那是猛虎旗!你要是敢动我,将军会把你们碎尸万段!!” 虽然隔着厚厚的防弹玻璃听不清声音,但安东尼奥从他的口型读懂了他的意思。 安东尼奥笑了笑。 那个笑容在夜视仪绿色的反光下显得格外狰狞。 他从腰间拔出手枪。 不过没有对着昂为,而是对着车头那根旗杆。 砰! 这一枪没有装消音器。 清脆的枪声在山谷里回荡。 那一面象征着掸邦最高权力的、金色的猛虎旗,被子弹精准地打断了旗杆。 它像一只断了翅膀的死鸟,飘飘荡荡地落在了满是泥浆的地上,然后被安东尼奥跳下车,一脚踩进了烂泥里。 昂为愣住了。 他看着那面被踩在脚下的旗帜,就像是看到自己的信仰崩塌了。 貌昂的名字,在这个家伙眼中,好像连个屁都不是。 “把门打开。” 安东尼奥用枪口敲了敲车窗。 昂为死死锁住车门,拼命摇头。 这辆车是他最后的乌龟壳,只要他不出去,对方一时半会拿这防弹玻璃没办法…… 只要拖下去,拖到天亮…… 安东尼奥看穿了他的想法。 他没有再去敲玻璃,也没有试图用炸药去炸开车门。 他只是对着身后的黑暗挥了挥手。 嗡——!!! 一阵柴油引擎的轰鸣声响起。 一辆为了修路而停在附近的重型装载机,亮着刺目的大灯,从黑暗中开了出来。 他还记得祝宇特意交代的话。 既然要“消失”,那就得彻底一点。 铲车的巨大铲斗高高扬起,然后重重地顶在了奔驰车的侧面。 “不……不!!!” 昂为终于意识到了他们要干什么。 他疯了一样地去抠门把手,想要下车投降,想要跪地求饶。 晚了。 铲车驾驶员一脚油门踩到底。 巨大的推力传来。 奔驰车发出一阵令人牙酸的金属扭曲声,横着被推向了路边的悬崖。 轮胎在柏油路面上摩擦出刺鼻的青烟,发出绝望的尖叫,但在数十吨重的装载机面前,这点阻力简直是个笑话。 昂为看着窗外那个越来越近的悬崖边缘,看着下方翻滚的黑色江水,发出了不似人声的惨叫。 “我是特使!!我是来谈判的!!我有钱!!我有几千万美金!!” 安东尼奥站在路边,点了一根烟,冷漠地看着这一幕。 他对昂为的叫喊充耳不闻。 “再见,特使先生。” 安东尼奥吐出一口烟圈,轻声说道。 轰隆! 奔驰车被推过了悬崖边缘。 它在空中翻滚了两圈,像一块沉重的石头,重重地砸进了萨尔温江浑浊的激流中。 水花溅起几米高,瞬间就被滔滔江水吞没。 几秒钟后,江面恢复了平静,依旧咆哮着向南奔流,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只有还在燃烧的陆巡残骸,证明这里曾经来过一支车队。 “打扫干净。” 安东尼奥扔掉烟头,踩灭: “把剩下的车也推下去,尸体绑上石头沉江,路面的血迹冲干净。” “是。” 成员们从黑暗中走出来,熟练地开始清理现场。 安东尼奥转过身,看向蛇谷的方向。 然后消失在了黑暗之中。 第110章 柳洋的权杖 【第一册 · 东枝大暴乱】 暴雨如注。 蛇谷北侧的河滩上,那个用来提炼钽金属的简陋工棚正在风雨中发出濒死的哀鸣。 原本就漏雨的顶棚此刻更是像个筛子,浑浊的雨水顺着立柱往下淌,在满是油污和泥浆的地面上汇聚成一条条肮脏的溪流。 电压很不稳。 挂在梁上的那几盏碘钨灯忽明忽暗,把工棚里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呲——” 一声刺耳的摩擦声。 柳洋手里抓着一只红色的记号笔,笔尖在因为潮湿而挂满水珠的白板上狠狠地划过。 他划掉了那个原本写在最上面的数据:5000m。 那是理论杀伤半径。 他放弃了。 在缅甸,这个连根像样的无缝钢管都找不到的烂泥地里,在这个湿度永远不低于90%、电压波动超过15%的垃圾环境里,去追求螺旋多级压缩那种精密的磁通量倍增效应? 说实话,即使是柳洋本人,也无法理解先前的自己。 只要有一匝线圈的间距不对,或者炸药的爆速有千分之一的误差,整个磁场就会在压缩过程中发生崩溃。 到时候,这玩意儿别说烧毁敌人的设备了,它唯一的战果就是把正在旁边欣赏杰作的自己炸成一堆碳粉。 柳洋把额前湿透的头发向后一撸,露出那双疲惫的眼睛。 他在白板上重重地写下了一个新的数字:2500m。 然后在旁边画了一个粗笨得像水桶、毫无美感可言的结构图。 单级同轴压缩。 放弃精妙的磁场增益,放弃轻便化,直接用最厚的铜、最多的炸药、最结实的外壳,去堆出一个“力大砖飞”的怪物。 “貌丁!”柳洋头也不回地吼道。 正在角落里带着一帮工人搬运氧气瓶的工头貌丁连忙深一脚浅一脚地跑过来,因为跑得太急,还差点在那摊满是机油的泥水里滑倒。 “柳工,什么事?” “看这个。” 柳洋用那只沾满油污的手指,敲击着白板上那个粗笨的外壳草图: “我需要一个铁罐子,长度一米五,直径八十公分。壁厚……” 柳洋停顿了一秒: “壁厚至少要两公分。” “两公分?!”貌丁瞪大了眼睛,像是听到了天方夜谭,“柳工,那得用钢板焊啊,咱们没这种规格的成品管子,而且两公分的钢板,咱们的卷板机也卷不动啊……” “那就去切!” 柳洋转过身,眼神里满是“你怎么这么蠢”的不耐烦: “卷不动就拼!去把报废场那几台挖机的大臂给我切了!用乙炔切!那些是高强度锰钢,够硬!切下来拼在一起,用工字钢在外面给我焊死!加上加强筋!” “可是……” “没有可是。”柳洋打断了他,“只需要按我说的去做。” 貌丁看着柳洋的眼睛,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他拼命点头:“懂!懂!哪怕是用牙啃,我们也给您啃出来!” “滚去干活。” 柳洋挥了挥手,像是在驱赶一只苍蝇。 貌丁冲进雨里,没一会,外面就传来了乙炔切割机那尖锐的啸叫声。 柳洋抓起工作台上的一根紫铜棒,那是他刚刚让人把一台大功率变压器的导电铜排熔化后,重新铸造出来的粗坯。 这根丑陋的“烧火棍”,才是毁灭的核心。 他抱着那根几十公斤重的铜棒,转身走向了不远处的指挥中心,核心车间,就在地下三层。 …… 所有的噪音在门关上的那一瞬间戛然而止。 那台工业母机,经过柳洋一个月的精心调教,已经完全恢复了巅峰状态。 柳洋走到机床前,把那根粗糙的紫铜棒放在工作台上。 不过他没有急着动手。 而是先去旁边的洗手池,用工业洗手液仔仔细细地洗了三遍手,直到指纹里的每一丝油污都被洗净,才戴上一双洁白的防静电手套。 他将紫铜棒装夹在主轴上。 校准。 千分表跳动。 跳动量0.05毫米。 “啧,垃圾工艺。” 柳洋撇了撇嘴,对外面那些工人的手艺表示了嫌弃。 不过他并不怎么在意。 因为他是柳洋。 即使垃圾到了他手里,也能变成艺术品。 他没有调用自动程序,而是直接切换到了手动模式。 对于这种需要在爆炸微秒级时间内均匀膨胀的零件,他自己的手比他编写的程序靠谱多了。 “嗡……” 主轴开始旋转。 虽然是用简易液压泵凑合出来的静压主轴,但在这一刻,它展现出了惊人的稳定性。 柳洋的右手轻轻搭在进给手轮上,左手扶着控制面板。 进刀。 超硬合金刀具切入紫铜表面。 紫铜是一种很“粘”的金属,极其难加工。 稍有不慎,就会粘刀,或者产生积屑瘤,破坏表面的光洁度。 但在柳洋的手下,那根紫铜棒顺从得像是一块黄油。 滋—— 金黄色的铜屑,像是一条条卷曲的金丝带,伴随着乳白色的切削液,从刀尖飞出,在空中划出一道道抛物线,然后落入下方的废料槽中。 柳洋的眼神变得空灵而专注。 他的灵魂仿佛已经离开了身体,附着在了那只有0.2毫米刀尖圆角的钻石头上。 微调。 补偿。 他的手指在手轮上极其细微地转动,幅度甚至只有几分之一度。 不知道过了多久。 当最后的一层余量被切除,柳洋的手指在空中划出一道优雅的弧线,按下了停止键。 冷却液停止喷淋,主轴缓缓停转。 原本那根丑陋的“烧火棍”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根散发着迷人玫瑰金光泽的圆管。 它静静地悬浮在卡盘上,表面的光洁度高得像是一面镜子,倒映着柳洋那张亢奋的脸。 没有任何刀纹。 也没有任何瑕疵。 柳洋摘下手套,从旁边拿起激光干涉仪进行最后的测量。 屏幕上跳出一个数字:圆柱度误差 0.0008mm。 0.8微米。 柳洋看着那个数字,紧绷的肩膀松弛下来。 他从口袋里摸出一块巧克力扔进嘴里,一边咀嚼着那股苦甜的味道,一边对着空气,发出了那句他憋了很久的感叹: “啊,不愧是我。” …… 两个小时后。 柳洋不得不离开那个洁净的天堂,重新回到充满泥腥味的工棚。 柳洋把一卷几十公斤重、手腕粗的方形紫铜导线扔在工作台上,发出“咚”的一声巨响。 这是FCG的定子线圈。 它需要承受数百万安培的电流,产生那个足以烧穿一切的磁场。 由于没有专业的绕线机。 所以一切只能靠人工了。 柳洋活动了一下脖子,发出一阵咔咔的脆响。 他把铜线的一头挂在龙门架上,另一头死死拽在手里。 这根线硬得像钢筋。 柳洋低吼一声,脖子上的青筋暴起。 他利用身体的重量猛地向后仰,靴子在泥地上蹬出两个深坑,将那根倔强的铜线狠狠地勒在那根作为模具的PVC管上。 这个绕圈相当不简单。 FCG的线圈是“变螺距”。 随着爆炸的推进,磁场被压缩得越来越快,为了防止高压击穿,线圈的匝距必须越来越稀疏。 就像一个非线性的数学模型。 而现在,柳洋必须把这个复杂的函数,通过自己的肌肉记忆,转化成铜线之间的距离。 每绕一圈,他都要停下来,大口喘着粗气,汗水顺着下巴滴在铜线上。 他拿起游标卡尺测量间距。 “45.2毫米……宽了0.2。” “妈的废物。” 他骂了自己一句,然后拿起橡胶锤,在那根紧绷的铜线上狠狠敲击,把它砸回那绝对精确的位置。 这种强迫症般的精密修正,让他的手掌很快就被铜线的棱角勒出了深深的血槽。 至于手套,早就磨烂了。 此刻柳洋的眼里只有那个正在成型的线圈。 “绝缘层!快点!”他冲着旁边打下手的技工吼道。 那个技工端着一盆黑乎乎的胶状物——那是柳洋用环氧树脂混合了云母粉调制的土法绝缘漆。 “垫片呢?!” “没有这种规格的绝缘垫片啊……”技工结结巴巴地说道。 “蠢货,不知道变通吗?” 柳洋的目光在工棚里扫视了一圈,最后落在了角落里的一块白色的东西上。 那是食堂送饭落下的一块特氟龙切菜板。 柳洋走过去,抓起切菜板,顺手拿起一把美工刀。 咔嚓、咔嚓。 那块用来切菜的板子被他切成了一个个精准的小方块。 特氟龙,耐高压,耐电弧,摩擦系数低。 拿来做绝缘垫片没有丝毫问题。 柳洋把那些切菜板碎片塞进铜线的缝隙里,然后抓起那盆黑胶,像个泥瓦匠一样,赤手空拳地把粘稠的胶浆抹在铜线和垫片之间。 一圈,两圈,三圈…… 那条铜蟒在慢慢成型。 它并不精致,甚至看起来有些丑陋,上面糊满了黑胶、指纹和柳洋的血。 但当最后一根引线被焊死在撬棒开关上时,这条铜蟒仿佛拥有了生命。 它盘踞在工作台上,散发着一种令人心悸的压迫感。 柳洋看着这件充满了暴力美学的作品,擦了擦脸上的汗,留下几道黑色的指印。 …… 凌晨三点。 “貌丁,滚出去。”柳洋突然停下了手中的活,低着头说道。 貌丁愣了一下:“柳工,不需要我来辅助……” “滚。” “带着所有人,滚到五十米以外。把大门锁上,没有我的命令,谁要是敢靠近一步,我就先毙了他。” “接下来的活儿,你们连呼吸都是多余的干扰。” 貌丁看着柳洋那双眼睛,一句话不敢说,带着人立马跑了出去。 工棚的大门被重重关上。 偌大的空间里,只剩下柳洋一个人。 还有那盆摆在工作台中央的、重达二十公斤的橡皮泥一样的东西。 那是柳洋自配的高能炸药。 由黑索金粉末混合了融化的石蜡。 在这个离死亡只有几厘米的距离上,必须要有绝对的掌控力。 他睁开眼,拿起一根木质的搅拌棒,小心翼翼地把这些暗红色的炸药浆液,灌注进那根精密的紫铜电枢管内部。 这是整个FCG最核心的“炸药透镜”。 它的密度必须绝对均匀。 哪怕里面有一个针尖大小的气泡,爆炸产生的冲击波就会在那个点发生畸变,把铜管炸断,而不是均匀膨胀。 柳洋开启了自制的震动台。 嗡嗡嗡…… 极低频率的震动声在空旷的工棚里回荡。 铜管在震动台上轻微跳动,暗红色的浆液表面冒出几个极其细小的气泡。 柳洋的呼吸变得极慢,极轻。 他手里拿着一根极细的竹签,轻轻地,像是抚摸一般,将那几个气泡挑破。 啵。 气泡消失。 当最后一滴浆液被抹平,当那个完美的红色圆柱体在铜管中凝固,柳洋直起腰,看着这根被填满的死亡之管。 因为长时间的屏息和精神高度集中,他的脸色不是很好,但那双眼睛却亮得吓人。 他突然笑了起来。 “不愧是我。” 他轻声说道,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傲慢。 …… 总装车间。 那个被貌丁带人切出来的、丑陋无比的“铁罐子”终于被抬了进来。 由于柳洋的硬性要求,这玩意儿丑得惊天动地。 两公分厚的钢板上满是像蜈蚣一样的粗大焊缝,外面还横七竖八地焊满了加强筋,看起来就像是一个刚从废墟里挖出来的金属棺材。 柳洋指挥着吊车,将那根套着铜线圈、填满了炸药的核心组件,小心翼翼地塞进这个“铁棺材”里。 严丝合缝。 “灌水泥!” 柳洋一声令下。 几桶搅拌好的高标号水泥混合着环氧树脂,被粗暴地灌进了外壳和线圈之间的缝隙里。 以这种方式进行封装,一旦灌进去,就再也拆不开了。 它被彻底封死在这个坚硬的躯壳里,唯一的出路,就是自我毁灭,并在毁灭中释放出那一瞬间的光辉。 最后一步。 柳洋拖过来那组沉重的由钽锭制成的超级电容组。 粗大的铜排被连接在装置的尾部。 咔嚓。 随着最后一颗螺栓被拧紧,这个怪物终于苏醒了。 柳洋合上了电源开关,开始对电容组进行预充电测试。 嗡———— 巨大的变压器发出了低沉的咆哮。 空气中的电荷密度急剧升高,所有人的汗毛都在这一瞬间竖了起来,皮肤上甚至能感觉到那种酥麻的静电感。 示波器上,电压曲线平稳上升,最终定格在一条笔直的绿线上。 成了。 雨,不知何时停了。 天边泛起了一丝鱼肚白,微弱的晨光照进工棚,照在那台躺在卡车后斗里的装置上。 它看起来根本就不像是什么高科技武器。 但只有柳洋知道,这个棺材里封装着什么。 太瓦级的能量。 一千座核电站瞬间功率的总和。 第111章 致命来电 【第一册 · 东枝大暴乱】 蛇谷,指挥中心。 墙上的电子钟跳到了 04:15。 距离天亮还有不到两个小时。 祝宇坐在那张宽大的办公椅上,手里那枚打火机的盖子被他开合得咔咔作响。 “确认了。” 安东尼奥的声音从加密频道里传来: “没有活口。现场清理完毕。” 祝宇的手指停住了。 “好。” 他只回了一个字,然后切断了通讯。 房间里陷入了死寂。 波坐在角落的服务器前,屏幕上的光映在他那张毫无表情的脸上。 祝宇闭上眼睛,向后靠在椅背上。 昂为死了。 这也就意味着,那个一直悬在头顶的“不确定性”终于落地了。 但随之而来的,是另一块更沉重的巨石——时间。 昂为失联到貌昂起疑大概需要四小时,派出侦察兵确认情况到貌昂暴怒,集结重兵大概需要十二个小时,之后坦克履带就该碾过蛇谷的大门了。 也就是说,还有最多两天。 就算柳洋的FCG能瘫痪先头部队,但面对貌昂手里的三千正规军和后续源源不断的重火力,蛇谷依然十死无生。 “这不够……” 祝宇盯着天花板。 拖延的这点时间是不够的。 “波。”祝宇突然开口。 “在。” “把昂为车队进山前最后一次出现的情报调出来,我要看原始数据。” 波的手指在键盘上敲击了几下。 大屏幕上,跳出了那个位于孟塔大桥收费站的监控画面。 那是“孢子”传回来的偷拍视角。 雨夜,奔驰车窗降下,昂为那张傲慢的脸清晰可见。 “不用找了,开杆。” 声音虽然混杂着雨声,但清晰度尚可。 祝宇盯着这张照片,又听了一遍那短短两秒的录音。 在那一瞬间,一道闪电划过祝宇的脑海。 他突然意识到,自己手里,或许能多上一张牌。 昂为是谁? 他是貌昂的大管家,是那个老军阀最信任的喉舌和眼睛。 在貌昂的体系里,昂为说的话,就等于貌昂亲眼看到的事实。 而且,昂为很傲慢。 这种傲慢意味着,他去哪里都不需要向别人报备细节,也意味着如果他突然打个电话回去邀功,貌昂绝不会怀疑。 “死人是不会说话的……”祝宇喃喃自语,嘴角慢慢压不住,“但如果,有人能让死人开口呢?” 如果昂为“活着”,并且传回了一个让貌昂无法拒绝的消息…… 那么或许能把即将到来的复仇大军,变成……其他属性的队伍。 祝宇坐直了身子,眼中的焦虑一扫而空。 “柳洋在哪?”祝宇问道。 “柳工现在正在工棚里休息。” “让他立刻过来。”祝宇抓起那张照片,狠狠地拍在桌子上,“告诉他,我要他复活一个人。” …… 十分钟后。 柳洋带着一身的怪味冲进了指挥中心。 单看外表,这个家伙看起来疲惫到了极点,不过看眼睛的话,又能感觉到这个家伙的精神处于一种诡异的亢奋状态。 “海超人,稣哥让你叫我来的?” 柳洋一屁股坐在桌子上,抓起祝宇的茶杯就往嘴里倒。 “要你真能复活稣哥就好了,是让你复活他。” 祝宇指了指屏幕上的昂为。 柳洋眯着眼看了一会儿,又听了那段录音,眉头顿时皱成了一个“川”字: “海超人,你是不是对我的技术有什么误解?只有一张噪点这么多的照片,一句两秒钟的录音,素材少得可怜,你要我做什么?Deepfake视频通话?不可能,绝对会露馅。” 说到这里,柳洋有些不爽地看着祝宇,把茶杯狠狠地拍在桌子上: “既然你一开始就想玩这一手狸猫换太子,那为什么刚才不让安东尼奥留个活口?哪怕是打断腿拖回来也行啊,有个大活人在手里,哪怕是拿枪顶着他脑袋让他念台词,也比让我对着这张照片捏泥人强吧?” “留活口?” 祝宇摇了摇头: “大洋游侠,在那种情况下,活人本身就是最大的风险。” 祝宇站起身,走到柳洋面前,一字一顿地剖析道: “第一,想在那处悬崖的山路上把人完好无损地抠出来,难度太大,万一跑了一个,或者他在被俘前留下了任何形式的求救信号,那就完蛋了。” “第二,也是最重要的一点——我不会信任任何还处于敌对阵营的家伙。” 祝宇指了指自己的脑袋: “昂为是貌昂的心腹,这种老江湖,你觉得貌昂跟他之间会没有特定的暗语吗?如果他在电话里表现得和往常不一样,在我们不知道的情况下,貌昂便会立刻意识到他被胁迫了。” “到时候,我们将面临更加猛烈的报复。” “只有死人是不会犯错的。” “而且……” 祝宇看了一眼屏幕上的照片,脸色有些奇怪: “我也不是什么都能考虑到的,刚才下令截杀的时候,我也没想过要用这招,只是看到这张照片后的……灵光一现。既然牌已经打成这样了,那就只能想办法把手里的牌变成王炸。” 柳洋听完,沉默了几秒,然后耸了耸肩: “行吧,你说服我了。” 他重新看向屏幕,眼神变得专注起来: “那你想要什么?” “一通电话。” 祝宇快速说出了自己的构想: “不需要你搞出完美的声纹模型,昂为现在是在深山中,是在暴雨夜,信号不好是常态。” “你只需要提取他的基频特征,合成一段话,然后在背景音里塞满雨声、电流声和丢包造成的卡顿。” “越是不清楚,越是真实。” 柳洋盯着那段波形图,脑子里飞快地计算着可行性。 “小样本语音合成……我可以用VALL-E那套逻辑……” 柳洋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敲击着: “声纹好办,这句‘不用找了’包含了他的音色特征,难点是信号欺诈,貌昂那边的接收端会识别来电号码和基站信息,如果是陌生号码,他根本不会接。” “昂为的手机已经沉江了。”波在一旁补充道,“物理SIM卡无法获取。” “不需要卡。” 柳洋突然咧嘴笑了: “只要知道他的IMSI特征就行,那个收费站的女特工,是不是用了信号嗅探器?” 波点了点头:“用了,数据包里有当时该区域所有手机的握手信号特征。” “那就行了。” 柳洋打了个响指,从口袋里翻出一个U盘扔给波: “这是我在泰国港口搞那个‘中间人攻击’时写的代码,把它加载到我们的伪基站上,就可以模拟昂为的IMSI指纹。” “只要我们功率够大,就能欺骗貌昂那边的通讯塔,让他以为这个电话真的是从那部沉江的手机里打出来的。” “不过这样还存在一个BUG,海超人,我们只有IMSI特征,没有SIM卡的物理密钥,也就是说,只有我们打给他的份,他打不过来。” “如果他拨回来,听到的是‘不在服务区’,他会不会起疑?” 祝宇推了推眼镜,眼神中闪过一丝狡黠: “他肯定会打回来,而且如果打通了,那才叫露馅。” “什么意思?”柳洋愣了一下。 “昂为现在在哪?在深山,如果他的电话随时能打通,那还叫什么信号不好?” “正因为打不通,全是‘不在服务区’,才更能证明他确实在那个鸟不拉屎的地方。” 柳洋竖了个大拇指。 “那这样的话技术上问题都解决了,现在唯一的问题是……” “你真能保证用几句话,就骗过那个老东西?” 祝宇走到巨大的电子地图前,看着那个代表着貌昂老巢的红点。 “对于任何贪婪的人而言,他们一生中最容易被骗的时候,就是认为自己发财了的时候。” “开始准备吧。” …… 半小时后。 一切准备就绪。 指挥中心的大屏幕上,一个由无数多边形构建出来的3D昂为头部模型正在缓慢转动。 那是柳洋利用NeRF技术从那几张偷拍照里反推出来的。 虽然粗糙,但在高糊的滤镜下,竟有着九分神似。 “信号伪装启动。”柳洋的手指在键盘上飞舞,“已捕获昂为IMSI特征……正在注入虚拟基站……握手成功。” “背景噪音加载完毕,暴雨级,信噪比-10dB。” “随时可以拨出。” 柳洋回头看向祝宇。 祝宇深吸了一口气,拿起一张写好的台词纸,递给柳洋: “输入进去。记住,要用那种……刚发了一笔横财,压抑不住兴奋,但又怕被别人听见的气声。” 柳洋翻了个白眼: “要求真多。” 但他还是照做了。 随着回车键按下。 屏幕上的“昂为”嘴唇动了。 …… 东枝,貌昂庄园。 凌晨五点。 貌昂年纪大了,睡眠很浅。 窗外的雨声让他有些心神不宁。 按照行程推断,这时候昂为应该已经到了蛇谷。 但昂为还没有主动地联系他。 虽然那一带信号确实不好,但这种长时间的沉默,还是让这只老狐狸嗅到了一丝不安的味道。 他正准备叫副官进来,派侦察兵去看看。 就在这时。 桌上那部红色的保密电话突然震动了起来。 貌昂的神经猛地一跳。 他看了一眼来电显示。 【昂为】。 貌昂松了一口气,那块悬在心头的石头落了一半。 他拿起电话,语气威严中带着一丝责备:“怎么回事?为什么现在才……” “干……干爹……” 电话那头传来一阵嘈杂刺耳的电流声,还有巨大的雨声,昂为的声音在里面断断续续,听起来像是信号极差,但那种语气里的亢奋却是怎么也掩盖不住的: “滋滋……通了……终于通了……这破地方……滋滋……” “你在哪?”貌昂皱眉,“怎么信号这么差?” “我在蛇谷……滋滋……后山的矿洞里……” 那个声音突然压低了,变得急促: “干爹……别打了……不用打了……” “什么意思?”貌昂的手指敲击着桌面。 “苏貌那个软骨头……滋滋……我把枪往桌子上一拍……他就尿了……全招了……” 电话那头的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变调: “这狗日的……滋滋……不是想造反……他是想跑路……他这几年偷偷攒了好东西……全藏在后山……” “什么东西?”貌昂的身体前倾,贪婪被勾了起来。 “黄金……滋滋……全是金砖……我刚看过了……起码两吨……” “你确定?”貌昂的声音有些发颤。 “千真万确……滋滋……还只是零头!” 电话那头的“昂为”声音变得更加急促: “干爹!不止是……金子!苏貌这个狗日的……滋滋……他在后山还有三个大仓库!” “全是成品!高纯度的冰!起码有十几吨!” “还有工厂里的那些机器……滋滋……虽然我不懂,但看着全是高级货……” “最重要的是人!这里有很多青壮年劳工!” 这时候,背景音里适时地插入了一阵嘈杂的骚乱声和枪声。 “干爹!听见了吗?” “昂为”的声音带上了恐慌: “这帮劳工要造反了!苏貌要垮了,没人压得住他们!他们想把东西抢了,然后跑路!” “您得赶紧派人来!” “要把仓库里的货、工厂里的机器,还有这些人……滋滋……全部拉回东枝!要是晚了,蛇谷烧成白地,啥都没了!” 貌昂猛地站了起来,眼中的贪婪瞬间被放大到了极致。 两吨黄金,十几吨毒品,成套的工业设备,还有劳工。 即使对于他来说,也算得上是“大礼包”了。 “好!好!好!”貌昂连说三个好字,“绝不能让这帮暴民毁了我的财产!” “别!别带坦克!” 电话那头的“昂为”突然大喊了一声,然后又迅速被一阵电流声淹没: “滋滋……千万别带重武器……桥……进山的桥未必扛得住坦克……而且太慢了……坦克还没到,暴民就把东西烧光了!” “多带卡车!把家里所有的空卡车全派来!” “带宪兵队来!带步兵来!需要装很多东西!” “快点……滋滋……我快压不住了……” “喂?昂为?喂?!” …… 蛇谷,指挥中心。 看着屏幕上的信号连接断开。 祝宇慢慢放下了手中的耳机。 虽然听不到貌昂那边的命令,但他能感觉到,那股原本压得人喘不过气来的死亡气息,正在发生微妙的偏转。 “精彩。” 柳洋看着屏幕上那个已经停止动作的3D模型,吹了个口哨,眼神里带着几分佩服: “海超人,说真的,你不去搞电信诈骗简直是这个行业的巨大损失,刚才那套话术,那节奏,把那个老贪逼的心理拿捏得死死的,你要是去园区高低得是个盘总。” 祝宇慢条斯理地从烟盒里抽出一支烟,在桌面上轻轻顿了顿。 “大洋游侠,你是不是忘了,我以前是干什么的?” “顶级精算师?投资顾问?”柳洋挑了挑眉,“听起来比诈骗犯体面多了。” “体面?” 随着“啪”的一声轻响,火苗在打火机上跳动,照亮了他那双藏在镜片后、满是嘲弄的眼睛: “金融和诈骗,有区别吗?” 他低下头,点燃香烟: “诈骗犯编造谎言,是为了骗走受害者的本金;金融家编造故事,是为了收割投资人的预期。” “前者还要承担法律风险,每天提心吊胆怕被抓;而后者……” 祝宇深吸了一口烟,缓缓吐出,烟雾缭绕中,他的表情显得既优雅又刻薄: “我们管那个叫‘杠杆’,叫‘未来现金流折现’,叫‘泡沫经济’。” “唯一的区别就是,”祝宇指了指自己身上的衣服,“我们穿西装,而且我们是合法的。” 第112章 两个魔鬼的菜单 【第一册 · 东枝大暴乱】 那通“幽灵电话”挂断后的余音,似乎还在空气中震荡。 屏幕上那个由多边形构成的“昂为”已经停止了动作,定格成一个僵硬的数字遗像。 波摘下耳机,手指离开键盘,长长地呼出了一口浊气。 刚才那短短的两分钟,是他这辈子经历过最漫长的两分钟。 只要信号波动哪怕只有一秒的异常,或者语音合成出现一个错误的音节,现在整个蛇谷就已经进入倒计时了。 但他们赢了。 至少,在这一局里赢了。 “好了,海超人,貌昂那个老东西现在估计正做着两吨黄金的美梦,我们争取到了多久?三天?还是四天?” “最多四天。” 祝宇转身走到巨大的电子沙盘前。 “四天后,当那支所谓的‘运输大队’开进蛇谷,发现这里并没有黄金,只有一群等着吃他们肉的饿狼时,骗局就会穿帮。” “到时候,我们还是要打。” 祝宇拿起红色的激光笔,在沙盘上那个狭长的峡谷位置——距离蛇谷核心区五公里的必经之路上,画了一个血红的圆圈。 “这里。” 祝宇的声音在空旷的指挥大厅里回荡: “这会是我们在地图上唯一的生路,也是他们唯一的死路。” 柳洋从桌子上跳下来,走到沙盘边,眯着眼睛看着那个地形。 “一线天。” “全长2.8公里,两侧坡度75度以上,谷底最窄处只有8米,很经典的伏击地形,怎么,你想在这里玩‘滚木礌石’的复古把戏?” 祝宇摇了摇头,然后继续说道: “如果是正规军配置,坦克开路,步兵两翼搜索,我们在这里伏击没有任何胜算,坦克的仰角虽然不够,但步兵战车的机关炮就能把两侧山坡削平。” “但现在不一样了。” 祝宇的手指重重地点在那个红圈上: “因为那通电话,貌昂的动机变了,来的不会是复仇的大军,而是一支抄家的队伍。” “在他眼里,蛇谷现在就是一个无人看管的金库,里面有黄金、有堆积如山的毒品、有昂贵的设备,还有几百上千个会走路的资产(劳工)。” “而且,我们告诉他,‘暴民’正在打砸抢烧。” “所以,为了在一切被毁掉之前把东西运走,他必须追求两点:极速和最大运力。” 祝宇转过头,看着柳洋: “这意味着,他会抛弃所有拖慢行军速度的重装备,坦克、自行火炮,统统不会来。因为那玩意儿既跑不快,也装不了货。” “来的会是一支庞大的武装运输车队。” “也就是说,这就是一条没有任何硬壳保护的、满载着软肉的长虫。” 祝宇转过头,看着柳洋: “柳洋,如果是你,你会怎么处理这条长虫?” “换句话说,这已经不再是简单的战术问题了。” 祝宇摊开手,仿佛在讨论一笔商业并购的资产该如何处置: “现在变成了一个效率问题。” “我要求很简单,在这个罐头盖子合上后,把里面的所有东西,全部清零。” “清零?”柳洋挑了挑眉,“你是说不留活口?” 祝宇的声音没有任何温度: “我不想在战后还要处理俘虏,也不想听到任何一声枪响,我需要工业化的、高效的、无可挽回的毁灭。” 柳洋沉默了。 他盯着那个沙盘,夹着烟的手指在空中无意识地划动着。 他在脑海里迅速检索着蛇谷目前的库存清单,将每一项资源代入到高效毁伤的公式里。 “常规炸药不行。” 柳洋首先排除了最简单的选项,他像是在自言自语: “我们库存的TNT只有不到两吨,那还是用来开矿的,要想覆盖这2.8公里的峡谷,就算把这两吨全埋下去,也就是听个响。” “最多炸翻十来辆车。” “面杀伤。”祝宇补充道,“覆盖每一个角落。” “面杀伤……” 柳洋咬着指甲,眉头紧锁: “那就只能上燃烧类的东西,我们有油,熔炉那边,为了提金,我们储备了足够的柴油和汽油。” “如果做成凝固汽油弹……” 柳洋在心里模拟了一下画面,然后摇了摇头: “单纯的凝固汽油流速太慢,而且温度也就800度左右,对于那种全封闭的装甲输送车,短时间内烧不穿,里面的士兵完全有机会逃生。” “不够劲。”柳洋否定了自己,“只能称作是BBQ,成为不了火葬场。” 祝宇看着他:“那什么才够劲?” 柳洋眼神里闪过一丝疯狂: “温压。” “什么?” “温压弹。” 柳洋快步走到旁边的白板前,抓起笔,飞快地写下了一串化学式: “制造‘云爆’,利用空气中的氧气作为氧化剂。” “先把高能燃料炸散,形成气溶胶云雾,覆盖整个峡谷,然后延时引爆,在那一瞬间,2.8公里长的峡谷里,所有的氧气会被瞬间抽干。” “爆炸中心温度能达到2500度,而且会产生每平方厘米几十公斤的超压冲击波。” 柳洋转过身,兴奋地挥舞着手臂: “超压会像巨锤一样把卡车拍扁,把躲在掩体后面的人的内脏震碎,而瞬间的真空,会把那些躲在装甲车里的幸存者的肺泡,直接从嘴里抽出来。” 祝宇听着这残酷的描述,表情没什么变化: “听起来不错。但我们有原料吗?这种高能燃料,蛇谷应该没有成品吧?” “没有成品,但有原料。” 柳洋的思维跳跃得极快: “温压弹的核心是高能金属粉末。通常用铝粉、镁粉或者硼粉。” “我们有铝粉。” 柳洋指了指仓库的方向: “只要把这些铝粉,混合进硝酸异丙酯(一种液体炸药,可以用化肥合成)做基质,再加入一点稠化剂……” “我们会得到一种粘稠得像果冻一样的‘超级燃料’。” “因为加了稠化剂,它形成的云雾会像胶水一样粘附在地面和车体上,死死地覆盖在路面,而不是飘散到高空浪费掉。” “这意味着……” 柳洋深吸了一口气,双手比划了一个下压的动作: “爆炸威力将集中在近地高度内。” “这道‘前菜’,我批了。” 祝宇在心里迅速计算了一下成本。 “但是。” 祝宇话锋一转,手指敲击着沙盘上的那些褶皱——代表着峡谷两侧复杂的喀斯特地貌: “温压弹是一次性的,不能指望一次性就把对方消灭干净,爆炸之后,肯定会有漏网之鱼。” “我说了,我要的是清零。” “对于这些躲在阴暗角落里的老鼠,你打算怎么办?派人去一个个掏吗?” 柳洋皱起眉头。 确实,温压弹虽然很劲,但对地形复杂的山区,死角不可避免。 “补刀……” 柳洋摸着下巴,目光在指挥中心里游移,最后定格在了墙上的一张流程图上。 那是水电站及配套化工厂的流程图。 他的视线停留在了其中一个环节上:食盐水电解。 “有了。” 柳洋打了个响指,表情变得阴森起来: “杀老鼠,就得用毒。” “毒气?”祝宇皱眉,“我们没有化学武器储备,而且现做沙林或者VX那种神经毒气,前置工艺太复杂,三天时间根本来不及。” “谁说要用神经毒气?” 柳洋嗤笑一声,走到那张流程图前,指着那个巨大的电解槽图标: “最高端的食材,往往只需要最朴素的烹饪方式。” “我们有15兆瓦的水电站,有堆积如山的工业盐,而且我们一直在电解食盐水,为了制备氢氧化钠来处理矿石。” “电解食盐水的副产物是什么?” 柳洋转过头,看着祝宇,一字一顿地说道: “是氯气。” 祝宇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 “氯气……” “对,黄绿色的死神。” “完全不需要任何复杂的合成工艺,只要把电解槽的排气管改一下,就拥有了一个源源不断的毒气源。” “而且氯气有一个绝佳的特性——它的密度是空气的2.5倍。” 柳洋双手比划了一个下沉的动作: “这意味着它不会随风飘散,而是会像水一样,顺着山坡往下流,沉积在低洼处。” “那个峡谷……”柳洋指着沙盘,“就是一个天然的洗脚盆,只要我们在山腰布置管道,把氯气灌下去,它就会填满谷底的每一寸空间。” “那些躲在石头缝里、车底下、溶洞里的幸存者,都会被这层厚厚的绿雾淹没。” “氯气遇到呼吸道里的水,会生成盐酸和次氯酸,老鼠们会感觉到自己的肺在燃烧,然后在剧烈的咳嗽中咳出肺组织的碎片,最后溺死在自己的体液里。” “真正意义上的‘无死角覆盖’。” 祝宇听着这番详细得过头的描述,意外地没有任何不适。 “成本呢?”祝宇问出了他最关心的问题。 “几乎为零。”柳洋摊开手,“水是上天给的,电是水给的,盐是几百块一吨买的,氯气甚至是我们在生产烧碱时的废气。” 祝宇点了点头,在笔记本上记下了“氯气”两个字: “这道‘主菜’,我也批了,我会让波叫人去计算风向和沉积模型,确保不会反噬我们自己。” “还有最后一个问题。” 祝宇抬起头,目光变得锐利: “如果对方有硬骨头呢?” “貌昂再怎么也是个军阀头子,他的亲卫队里肯定有几辆好车,比如那些从老毛子那买来的BTR-80,甚至是BMP步兵战车,那些东西有三防系统,能过滤氯气,装甲也能抗住温压弹的余波。” “如果他们仗着装甲硬冲,想要撞开一条路逃跑,或者是反扑……” “那我们还需要一根钉子。” 祝宇看着柳洋: “一根把这些硬骨头钉死在地面上的钉子。” 柳洋走回了桌边。 “海超人,你知道我为什么一定要搞那台Yasda母机吗?” “因为精度。”祝宇回答。 “对,精度,但精度是为了什么?” 柳洋自问自答道。 “是为了把材料的物理性能,压榨到极限。” “对付装甲目标,常规手段是RPG,或者是反坦克导弹,但我们手里没有导弹,RPG的破甲深度也有限,而且容易被反应装甲拦截。” “这时候就要用更纯粹的物理法则了。” 柳洋从口袋里掏出一枚硬币,在指尖旋转: “EFP,爆炸成型弹丸。” “在一个凹形的金属罩后面放上炸药,爆炸时,金属罩会被瞬间挤压翻转,形成一根速度高达2000米每秒的金属杵,像子弹一样飞出去。” “通常,这种药型罩是用紫铜做的。” 柳洋把硬币拍在桌子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不过紫铜太轻了,密度只有8.9,面对复合装甲,动能存速不够。” “但我们有钽。” 柳洋的声音提高了几分: “钽的密度是16.6,是铜的两倍,钢的两倍多,这意味着同体积下,它的动能是铜射流的两倍。” “而且,钽有一种变态的特性——自锐性。” “普通的穿甲弹头在穿透装甲时会变钝,最后像个蘑菇头,但钽不一样,它在绝热剪切带的作用下,会一边穿透一边剥落,越磨越尖,就像一根永远不会钝的针。” 说到这里,柳洋停顿了一下,眉头微微皱起: “但是,钽有一个缺点,它太稳定了,化学惰性太强,这导致它虽然能够穿透装甲,但也仅限于此了。” “如果只是打个洞,那么效率就太低了。” 祝宇看着他:“所以?” 柳洋走到白板前,拿起笔,在EFP的结构图上加了一层阴影: “加装上一层‘辣椒面’。” “用双金属复合药型罩。” “外层用钽,负责利用高密度动能击穿装甲。” “内层,我打算镀上一层锆粉或者镁铝合金粉。” “一旦穿透装甲,这层内衬会跟在射流后面被挤进车舱,然后瞬间爆燃。” “穿燃并举。” “但这玩意会非常难做。”柳洋扔掉笔,看着自己的手,“双金属贴合,结合面的精度要求极高。如果贴合不紧密,爆炸瞬间就会分层,那就废了。” “并且钽的加工难度也极大,它的熔点高,硬度大,粘刀严重,没有微米级的车削工艺,根本做不出合格的药型罩。” “在这个地球上,除了五大流氓的顶级军工厂,可能就只有现在的蛇谷能做这东西。” “我会车削出至少108个药型罩。” “然后把它们像蜂巢一样组装在一起,做成至少两组,64单元阵列。” “一旦引爆,钽射流会像暴雨一样覆盖打击面。” “形成密不透风的金属风暴。” “不管是什么载具,只要在这个扇面里,都会被瞬间打成筛子,里面的驾驶员甚至来不及感到疼痛,就已经被蒸发了。” 祝宇听着,眉头微微皱起。 108个?还是至少? 那得用多少钽啊? “你知道现在国际市场上钽的价格吗?”祝宇有些肉疼,“你这和发射金条有什么区别?” “但如果不用它,一旦让一辆步战车冲进蛇谷,我们的损失会是这个数字的百倍。” 祝宇不是傻子,自然知道孰轻孰重。 他对于成本的削减不过是肌肉记忆一般的反应罢了。 “好。” 祝宇合上了笔记本: “这道‘甜点’,我也买了。” 他抬起手腕,看了一眼时间: “我们还有大概80个小时。” 柳洋把烟头狠狠按灭在烟灰缸里,转身大步流星地向外走去,背影里透着一股令人胆寒的狂气: “等我把这几道硬菜端上桌,我保证能让他们……” “永生难忘。” 第113章 裂隙 【第一册 · 东枝大暴乱】 东枝城外,第一旅驻地。 暴雨虽然转小,但空气中弥漫着的湿热水气依旧令人窒息,那混合着劣质柴油燃烧的废气,更是熏得人眼睛发酸。 整个营区像是一个被捅了窝的马蜂巢,混乱不堪。 探照灯的光柱在雨雾中疯狂乱晃,到处都是卡车发动机轰鸣的巨响,以及军官们歇斯底里的叫骂声。 丹推中士蹲在没过脚踝的泥浆里,正在给一辆几乎全新的东风卡车检查传动轴。 他嘴里叼着半截湿漉漉的卷烟,满脸的不耐烦。 “妈的,这帮老爷们是不是疯了?这种天气还要行军?” 旁边的副驾驶是个刚入伍的新兵蛋子,一边费力地往车斗里铺防雨帆布,一边小声问道: “班长,咱们这次要去哪?上面怎么让我们把备用弹药箱都卸了,全换成了空箱子和绳索?” “闭嘴,干活。” 丹推吐掉烟头,一脚狠狠踩进泥里,“上面让干嘛就干嘛,哪来那么多话。” “不过我听说是去蛇谷搬东西。” “搬东西?”新兵愣了一下,手里的动作慢了下来,“搬什么需要出动全旅的那么多辆卡车?” 丹推左右看了一眼,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一种神秘: “听说是金子,苏貌那个死鬼藏了很多金子,还有几个仓库的‘好货’。” 新兵的眼睛瞬间亮了,呼吸都急促起来:“那我们岂不是发了?” “发个屁。” 丹推冷哼一声,眼神恶毒地看向营区中央那顶最大的指挥帐篷,以及停在帐篷外那一排锃亮的越野车: “肉都是貌昂将军和那些‘宪兵队’的。看见那些戴袖章的狗杂种了吗?他们才是去吃肉的。我们?我们就是去当搬运工的苦力,能喝口汤就不错了。” 正说着,一阵刺耳的刹车声响起。 一辆挂着宪兵队旗帜的吉普车横冲直撞地开了过来,轮胎卷起的泥浆溅了丹推一身。 车门打开,一个穿着笔挺军装、戴着墨镜的宪兵少校跳下车。 他的军靴锃亮,哪怕在泥地里也走得趾高气扬。 他看都没看丹推一眼,直接拿着马鞭指着那辆卡车: “喂!那个谁!这辆车谁负责?” 丹推连忙立正敬礼,脸上瞬间堆起卑微的笑容:“报告长官,是我。” “为什么还没发动?吞林上校的命令是五点准时出发!要是耽误了将军的财产接收,老子把你皮扒了!” 宪兵少校用马鞭戳着丹推的胸口,语气傲慢得像是在训斥一条狗。 丹推忍着怒气,连连点头:“是!是!马上就好!油路有点堵,我刚才叫个修理工正在底下通……” “废物!” 少校骂了一句,转头看向不远处正大步走过来的一群步兵军官。 领头的是吞林上校——这支部队的最高军事长官,也是第一旅的旅长。 但他此刻的脸色黑得跟锅底没差。 “觉华少校,”吞林冷冷地看着那个宪兵,“我的兵在修车,这是为了保证这几百公里的山路不出事,不需要你来指手画脚,你和你的宪兵队管好自己就行了。” “吞林上校,”被称为觉华的宪兵少校并没有因为对方军衔高而收敛,反而阴阳怪气地笑了笑,摘下眼镜哈了一口气: “将军派我来,就是为了盯着这批货,您也知道,黄金这东西,容易让人眼花,我这也是为了帮您避嫌,免得……有些人手脚不干净。” 吞林的拳头猛地捏紧了。 周围的步兵们也都听出了话里带的刺,一个个怒目而视,手按在枪柄上。 而觉华身后的宪兵们则立刻端起了冲锋枪,枪口有意无意地抬高了几寸。 两拨人就在泥地里对峙着,空气中的火药味比柴油味还浓。 这就是貌昂的军队——貌合神离。 或者说,这就是缅甸绝大多数军队的写照。 带兵打仗的“外系”将领,和负责监视的“嫡系”家奴,彼此之间的积怨已经到了临界点。 平时有貌昂压着还好,现在这种级别的功劳当前,谁也不服谁。 “行了。” 最终,吞林深吸一口气,压下了怒火。 他知道现在不是翻脸的时候,貌昂还在看着呢。 “我会让他们抓紧时间整备,要是耽误了出发,谁都担待不起责任。” 吞林转过身,一脚狠狠踢在旁边那辆卡车的轮胎上发泄怒火,冲着车底吼道: “还没修好吗?!都是饭桶吗?!要不要老子把你们塞进排气管里?!” 车底下,传出一个唯唯诺诺的声音,带着浓重的缅族乡下口音: “好……好了,长官。这就好。” 一只满是油污的手伸了出来,紧接着,一个穿着破烂工作服、身材瘦小、面容枯黄的中年男人从车底钻了出来。 他看起来十分普通。 就像你能在缅甸街头随处见到的那些营养不良的苦力一样。 眼神呆滞,背有些驼,皮肤因为长期的日晒雨淋而变得粗糙黝黑,看见军官就本能地缩脖子发抖。 “滚一边去!” 吞林厌恶地挥了挥手,仿佛在赶一只苍蝇。 那个修理工连连鞠躬,提着满是油污的工具箱,卑微地贴着墙根,迅速消失在了雨幕中。 …… 修理工低着头,一路小跑出了营区的核心区域,最后拐进了一条堆满废旧轮胎的死胡同。 当确信四下无人且处于监控死角的瞬间, 佝偻的背瞬间挺直了。 那双浑浊的眼睛里的呆滞瞬间消散,取而代之的,是锋利的寒光。 路易斯。 现任蛇谷情报官,前委内瑞拉第42空降旅突击队指挥官,曾任“猎人学校”反游击战术教官。 他感觉脸上的皮肤有些发痒,伸手在耳后轻轻按了一下,那层枯黄粗糙的“皮肤”微微弹起——那是一张微米级精度的医用硅胶仿生面具,柳洋用3D生物打印机专门为他定制的东方人面孔。 不撕下来,哪怕是亲妈来了,也认不出这下面藏着一个高鼻深目的白人面孔。 “该死的热带雨林,比加拉加斯还要闷。” 他随手抹了一把手上的机油,从工具箱的夹层里掏出一个只有火柴盒大小的加密卫星通讯器。 他的手指飞快地输入着代码: “猎人致:” “目标已确认。” “配置:全运输编队,重武器留守,与推测一致。” “内部结构:裂痕极深。军事主官与宪兵监军处于临界爆发点,双方极度缺乏互信。” “士气:贪婪大于恐惧,基层士兵普遍认为这是一次武装游行和抢劫,警惕性极低。” 路易斯发送完情报没有立刻离开,而是看向了不远处那辆正在轰鸣的指挥车。 刚才在车底被吞林上校辱骂的时候,他并没有闲着。 他从工具箱底层摸出了一个小巧的黑色装置——一个复合型信号收发器,包含RFID定位信标和高灵敏度拾音麦克风。 然后神不知鬼不觉地把这东西吸附在了吞林上校那辆指挥车的大梁内侧。 对于祝宇的计划来说,制造车祸或者让行进中的车队瘫痪毫无意义——祝宇需要的是他们整整齐齐地进入那个“罐头”。 路易斯收好通讯器,重新调整了一下由于出汗而稍微有些不适的面具边缘,眼神再次瞬间切换回浑浊呆滞的状态。 他提起那个破旧的工具箱,混入了一群正在搬运物资的苦力队伍中,就像是一滴水融入了大海。 但他留下的那颗钉子,已经深深地楔进了这支庞大军队的骨缝里。 第114章 超究极死神飞弹 【第一册 · 东枝大暴乱】 祝宇还没走进厂房,就听到了一阵令人牙酸的金属切割声和某种巨大引擎试运行时的低频咆哮。 “海超人!你来得正好!” 柳洋的声音从一台巨大的行车吊臂上传来。 他整个人挂在半空中,脸上戴着焊接面罩,手里拿着一把还在冒烟的切割枪。 柳洋滑下吊索,落地时踩得地面咚咚作响。 他兴奋地一把拉住祝宇,把他拽向厂房中央被巨大帆布盖住的区域。 然后猛地掀开帆布。 帆布落下,烟尘飞扬中,露出了两个令人窒息的庞然大物。 祝宇,说实话,惊了一下。 哪怕已经接触了这么久。 柳洋的行动效率实在强得可怕。 第一个怪物躺在一个重型平板拖车上。 那是一个直径超过一米、长度接近两米的废弃高压化工反应釜。 特制的钢外壳上布满了锈迹和油污。 它的顶部被粗暴地切开,焊上了一个复杂的电子引信和以公斤计算的抛洒药包。 无数根粗细不一的导线像血管一样缠绕在釜体上。 柳洋拍着那冰冷厚重的钢壳,发出咚咚的闷响: “我把足量的铝粉、镁粉,还有刚合成出来的所有硝酸异丙酯稠化剂,全都灌进去了。” “整整半吨的高能胶状燃料。” “这不是那些埋在地里的小管子能比的,这东西一旦在峡谷上空炸开……” “它产生的云雾直径能超过两百米,覆盖半个足球场,二次起爆瞬间,中心温度能突破2500度,冲击波能把坦克的炮塔像掀井盖一样掀飞。” “它在哪里炸,那个点方圆百米内,连微生物都会被彻底灭活。” 祝宇看着这个散发着死亡气息的巨兽,问出了他的问题: “威力足够了,但你怎么把它送到峡谷上空?” “问得好!” 柳洋打了个响指,指向了旁边的第二个怪物。 那是一架无人机。 或者说,那是一个由无数零件、钢管和旋翼强行拼凑起来的“弗兰肯斯坦”。 它以蛇谷原本最大的那架重型农用植保无人机为核心,但柳洋显然觉得它的原载重像个娘炮。 于是,他疯狂地拆解了另外五架重型无人机,将它们的六组大功率电机和碳纤维旋翼,用粗暴的焊接钢架和航空铝材,硬生生捆绑在了一起。 于是就有了这架拥有三十六个旋翼的空中怪兽。 而它的机腹下方,原本挂载农药箱的位置,已经被改造成了一个极其简陋、但极其结实的液压抓钩释放机构。 “为了这玩意儿,我烧坏了三台工业级飞控电脑,最后不得不手写了一套暴力平衡算法,才让这三十六个电机勉强同步。” “它没有任何安全冗余,没有起落架,没有避障雷达,电池组也是超频运行的,一次起飞,就是它的寿命。” “它就是为了那个大家伙而生的。” 柳洋指了指那个巨大的反应釜炸弹: “这架‘客迈拉’(神话中的嵌合怪兽),能抓起这个炸弹,摇摇晃晃地飞到峡谷正上方一百米处。” “然后,松开抓钩。” 柳洋做了一个坠落的手势: “它会完美地执行这趟必定有去无回的行动,在扔完炸弹后,它自己也会因为电池过载和结构解体而坠毁。” “但这不重要。” “重要的是,当那个反应釜在半空中裂开的时候……” 柳洋咧嘴一笑,露出森森白牙: “这个战术云爆弹,可以,做到真正意义上的第一波清场。” 第115章 工程师们 【第一册 · 东枝大暴乱】 暴雨虽然停了,但峡谷里依然湿滑不堪。 现在这里不像是一个即将发生血战的战场,更像是一个繁忙而有序的大型工地。 “停!停下!” 西蒙手里拿着一把地质锤,像只猴子一样挂在离地十米的峭壁上,对着下面正在钻孔的工人极其恼火地大喊: “你们以为这是在装窗帘吗?这可是喀斯特地貌!这些都是灰岩!脆得像饼干一样!” 他指着岩壁上被标记出来的几个红点: “EFP发射时的后坐力是吨级的!如果你们把膨胀螺栓打在这个位置,炸药一响,整个岩层都会崩裂!射流会直接飞到天上打鸟去!” 下面的工人名叫阿瑞,曾经的挖矿苦力,现在是蛇谷的技工。 “西蒙先生,”阿瑞用刚学会不久的蹩脚英语加手势比划着,“柳总工给了我们一批植筋胶,说是能渗透进岩石缝隙里,把这块脆石头变成整体。” 西蒙滑下来,接过阿瑞手里的胶枪看了一眼,甚至闻了闻味道。 “改性环氧树脂……”西蒙嘟囔了一句,“这家伙,居然用这东西来粘石头。” “行,算你有脑子。”西蒙在岩壁上重新画了一个圈,那是岩层结构最致密的应力点,“钻这里。深度加深30公分,注胶量加倍。” “是!” 阿瑞没有废话,熟练地换上长钻头。 随着钻机的轰鸣,石粉飞扬。 西蒙看着这些曾经只知道用蛮力的苦力,现在居然懂得看图纸、算角度、甚至能和他讨论讨论材料力学。 他突然意识到,蛇谷改变的不仅仅是环境,还有人。 而在峡谷底部的排水沟旁,吴丁莱正蹲在泥水里,手里拿着一个冒烟的发烟罐。 他在测试风向和气流。 “总工,管道铺好了。”一个年轻技工抹了一把脸上的泥水,“按照图纸,每隔五十米一个释放口,全部隐藏在草丛里。” 吴丁莱死死地盯着那缕红色的烟雾。 烟雾没有像预想的那样沉在沟底,而是被一股乱风卷了起来,飘散到了半空。 “坏了。” 吴丁莱脸色铁青,直接站起来一脚踢翻了刚刚接好的PVC管: “拆了!重装!” “啊?”技工们愣住了,“可是总工,时间……” “你是想毒死敌人,还是想毒死自己?” 吴丁莱指着峡谷的走向: “这里风速比外面快,如果我们把喷口直接朝上,氯气刚喷出来就会被吹散,根本形不成池子。” 他从口袋里掏出记号笔,在管道上画了一个切角: “改喷口方向,全部朝下,对着排水沟的内壁喷,利用沟壁做导流板,让氯气先沉到底部,再像水一样漫出来。” “还有,”吴丁莱指着那些接头,“所有接口,用生料带至少缠十圈,再刷两层密封胶。” 技工们立刻动了起来。 他们拿出工具,动作麻利地切割、打磨、热熔对接。 吴丁莱看着这一幕,眼神复杂。 这些人,曾经都是最低贱的消耗品。 但现在,知识和技术给了他们尊严,也让他们拥有了最高效的杀人手段。 在峡谷上方的一块突出的岩石平台上,一群人正在进行最危险的作业。 那架丑陋而巨大的拼装无人机“客迈拉”,正被小心翼翼地从卡车上吊装下来。 它太重了,挂载了反应釜炸弹后,稍微不平整的地面都会导致起飞侧翻。 “水平仪呢?快!” 组长是个独眼龙,他的眼睛是在以前被矿工头子打瞎的。 此刻他正趴在地上,用激光尺测量着临时浇筑的水泥台。 “左边低了3毫米,垫钢板。” 几个壮汉喊着号子,用撬棍撬起沉重的起落架,将薄钢板塞进去。 “再测。” “水平归零。” “固定释放锁,检查电池组电压,检查反应釜引信连线。” 一道道指令清晰地传达,一个个步骤被严格执行。 这群壮硕的男人,此刻对待这架杀人机器的态度,比对待自己的孩子还要温柔。 因为他们知道,这架无人机飞得稳不稳,决定了能不能把下面那些曾经把他们当猪狗一样对待的军阀士兵,送进地狱。 在预测的倒计时仅剩4小时的时候。 工程结束了。 所有的管道被杂草覆盖,所有的EFP阵列被伪装成了岩石,那架巨大的无人机静静地潜伏在山顶的伪装网下。 现在是最后一项工作,铺设“路障”。 吴丁莱亲自带着人,把准备好的卡车推翻在路中间。 几百块镀金的铅砖哗啦啦地洒在泥水里。 “都检查一遍。” 吴丁莱拍了拍手上的泥土,声音沙哑: “别留下任何不属于大自然的东西。” 雨又开始下了。 技工们收拾好现场,带走工具,像一群幽灵一样,悄无声息地撤回了山林深处。 第116章 仰望天空 【第一册 · 东枝大暴乱】 一支由一百二十辆各型卡车、吉普车和六辆BTR-80轮式步战车组成的庞大车队,在缅北蜿蜒的山路上碾压而过。 发动机的轰鸣声震碎了山林的宁静,也成为了沿途村庄的噩梦。 说是行军,可能有些不太恰当。 用蝗虫过境,则更为准确。 在一个名叫孟班的小村落,车队被一群惊慌失措的水牛挡住了去路。 赶牛的是个六十多岁的克钦族老农,拼命地想要把受惊的牛群赶下路基,给这群“太君”让路。 “妈的,磨磨蹭蹭!” 领头的一辆军用卡车上,副驾驶的一名中尉不耐烦地啐了一口槟榔渣。 他直接从腰间拔出手枪,对着那头最壮硕的水牛,扣动了扳机。 “砰!” 牛头爆出一团血花,庞大的身躯轰然倒地。 “哈哈哈哈!” 卡车后斗里,挤得密密麻麻的士兵们爆发出一阵哄笑。 他们不仅没有丝毫怜悯,反而像是看到了什么有趣的节目。 几个士兵跳下车,甚至没等老农反应过来,就熟练地掏出刺刀,割下了两条硕大的牛腿扔上车。 这会是等会的加餐。 老农哭喊着扑上来,然后被一个年轻的士兵一枪托砸在脸上,满脸是血地滚进了旁边的臭水沟里。 “老东西,这一枪托算赏你的。”士兵把带血的枪托在衣服上擦了擦,转头对同伴笑道,“看来蛇谷那边的传言是真的,这地方到处都是肥羊。” 车队继续前进。 在这短短的几十公里路上,他们沿途“征用”了所有商铺的香烟和酒水,顺手烧了一间看不顺眼的竹楼,还把两个路过的年轻女孩强行拉上了车斗——虽然军官后来制止了这种行为,还是因为单纯害怕耽误行程,但女孩们的哭声和士兵们猥琐的调笑声,依然随着尾气飘荡了一路。 这是一支什么样的军队? 没有纪律,没有信仰,没有底线。 在他们眼里,他们去蛇谷,不仅是为了帮貌昂将军搬运东西,更是为了把那个据说富得流油的地方拆吃入腹。 …… 相比于外面的狂欢,吞林上校的指挥车里,气氛则冷得吓人。 吞林上校握着方向盘,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发白。 副驾驶上,坐着宪兵少校觉华。 觉华把玩着手里那把精致的手枪,枪口有意无意地在吞林的膝盖处晃动。 “吞林上校,让你的兵开快点。” 觉华冷冷地说道: “将军的耐心是有限的,听说蛇谷的暴民正在砸仓库,那些可都是将军的财产,每晚一分钟,咱们可都是有切实的损失。” “路太滑了。”吞林直视前方,“而且前面就是一线天,如果不拉开车距,万一有埋伏……” “埋伏?” 觉华嗤笑了一声,仿佛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 “谁埋伏?那群正在忙着抢东西然后逃命的暴民?还是那个已经被吓破胆的苏貌?” “吞林,你是不是怕了?” 觉华那双倒三角眼里闪烁着毒蛇般的光芒: “还是说,你在故意拖延时间?你想等天黑?还是想等其他几个旅的人过来,好把这块肥肉分出去?” “我警告你,老实点。” 觉华凑到吞林耳边,声音低得只有两个人能听见: “只要东西运回去,怎么都好说,如果运不回去……或者这中间出了什么‘意外’……” “你那个在仰光读大学的女儿,可能就要去红灯区勤工俭学了。” “咯吱——” 吞林猛地踩了一脚刹车,车身剧烈晃动了一下。 “你敢动她?!”吞林猛地转过头,双眼通红。 觉华却笑了。 他享受这种感觉。 “那就看你怎么表现了,上校,全速前进。” 吞林死死地盯着觉华,胸膛剧烈起伏。 几秒钟后,他抓起对讲机,声音沙哑地吼道: “传我命令!全速通过峡谷!谁也不许掉队!” …… 丹推把着方向盘,BTR装甲车那巨大的柴油发动机在他屁股底下轰鸣。 作为前锋,他的视野最好,但也最危险。 虽然上面说蛇谷已经乱成一锅粥,但他还是本能地把舱盖关上了,只留下一条缝隙通风。 峡谷很快到了。 两侧都是刀削般的绝壁,头顶是一线阴沉的天空。 这种地形让丹推感到一阵本能的心悸。 “要是这时候有人在两边扔石头,咱们都得玩完。”丹推嘟囔着。 “闭上你的乌鸦嘴!”旁边的机枪手骂道,“想点好的!听说蛇谷的仓库里可都是高级货,咱们只要稍微藏一点在裤裆里,回去都能潇洒好几个月!” “嘿嘿,也是……” 丹推咧嘴笑了。 他一脚油门,装甲车咆哮着冲进了峡谷深处。 一公里。 两公里。 一切正常。 连个人影都没有。 “那是什么?!” 机枪手突然尖叫起来,指着前方。 丹推眯起眼睛。 在前方两百米处的转弯口,一辆破破烂烂的卡车横翻在路中间,车头还在冒烟。 而在那辆卡车的周围…… 丹推猛地瞪大了眼睛,呼吸在那一瞬间都停止了。 金色的。 全是金色的。 即使是在这阴沉的雨天里,那铺满了一地的金砖,依然散发着夺目的光芒。 “卧槽……” 丹推下意识地踩下了刹车。 “吱——!!!” 重达13吨的装甲车在湿滑的路面上拖出两条长长的黑印,横着停在了距离金砖不到十米的地方。 “xxxxx?!(亲切问候)你想死吗?!” 对讲机里传来了后面车队的骂声。 但下一秒,骂声消失了。 因为后面的车也看到了。 整个车队像是中了定身法,一辆接一辆地急刹车。 钢铁碰撞声、轮胎摩擦声响成一片,一百多辆车瞬间挤在了一起,把这段峡谷堵得水泄不通。 “金子……全是金子!” 机枪手连枪都不要了,一把推开顶盖,像疯了一样跳了出去。 不只是他。 后面的卡车上,那些原本还因为拥堵而骂娘的士兵们,在看到那满地金光的一瞬间,全都疯了。 什么军纪,什么命令,什么危险,在这一刻统统见鬼去了。 “抢啊!!” 不知道是谁喊了一声。 几百名士兵像蚂蚁一样从车上跳下来,争先恐后地冲向那堆金砖。 他们互相推搡,甚至有人举起枪托砸向同伴的脑袋,只为了能抢到一块。 混乱,在这一刻达到了顶峰。 “不许动!都回车上去!” 后面的指挥车里,觉华少校冲了出来,对着天空鸣枪示警。 但枪声被淹没在狂热的呐喊声中。 没人听他的。 甚至连宪兵队的几个人都在偷偷往口袋里塞金砖。 丹推也跳下了车。 他捡起一块沉甸甸的金砖,那冰冷而压手的触感让他浑身颤栗。 然而。 就在他要把金砖塞进怀里的时候。 他感觉天黑了。 原本就阴沉的天空,突然变得更加昏暗。 周围的嘈杂声似乎突然变小了。 丹推下意识地抬起头。 不仅仅是他。 觉华少校、吞林上校、还有那几百个正趴在地上抢金子的士兵,都感觉到了某种异样。 他们纷纷抬起头,看向头顶那仅有的一线天。 然后,他们的瞳孔在那一瞬间,齐齐收缩到了针尖大小。 在峡谷正上方一百米处。 一个外形丑陋的巨大机械怪物,正悬停在空中。 它的三十六个旋翼发出不堪重负的尖啸声,电线因为过热而冒着青烟。 而在那个怪物的腹部,抓着一个巨大的特制铝罐。 “那……那是什么?”丹推喃喃自语,手里的金砖“啪”的一声掉进了泥水里。 没人回答他。 “咔哒。” 那是液压抓钩松开的声音。 在几千双恐惧的目光注视下。 那个巨大的金属罐子,脱离了无人机,笔直地砸向了这群贪婪的蝼蚁。 “敌袭!!!” 觉华少校发出了这辈子最凄厉的尖叫。 但这声尖叫还没来得及传开,一切都结束了。 在距离地面还有十米——也就是差不多三层楼高的地方。 那个金属罐子,裂开了。 轰——! 第一声爆炸并不响亮,甚至可以说很是沉闷。 但紧接着,一团白色的、粘稠的云雾,以一种违反直觉的速度瞬间膨胀开来。 它在0.1秒内便覆盖了方圆一百米的区域,把最核心的那几十辆车、几百号人,全部吞进了肚子里。 丹推看着那扑面而来的白雾,他闻到了一股奇异的甜杏仁味。 下一秒。 第二次起爆。 丹推只看到了一道光。 一道比太阳还要亮一万倍的强光。 这是蛇谷送给他们的—— 太阳。 第117章 太阳、铁雨与绿雾的安魂曲 【第一册 · 东枝大暴乱】 宛如太阳坠落。 丹推没有感受到任何痛苦。 甚至他都还没来得及产生“我会死”这个念头。 当那个装满500公斤高能燃料的特制铝罐在头顶十米处裂开时,丹推的大脑只来得及处理一个信号:亮。 那是一种超越了生物视觉极限的白光。 起爆后的0.01秒。 胶状硝酸异丙酯云雾被引爆。 中心温度瞬间突破2500摄氏度。 丹推的视网膜被瞬间烧毁,紧接着是他的皮肤、肌肉和骨骼。 他甚至来不及松开手。 假金砖在高温下融化,铅水混合着他的手掌,变成了一团。 起爆后的0.1秒。 超压冲击波抵达。 巨压重重地踩下。 丹推身后的那辆BTR-80装甲车,那引以为傲的焊接钢装甲,像易拉罐一样向内凹陷、扭曲。 至于周围那些没有装甲保护的卡车和人体,直接被拍成了画片,紧紧地贴在地面上。 起爆后的0.5秒。 温压效应爆发。 为了维持燃烧,那团巨大的火球在一瞬间抽干了峡谷核心区所有的氧气。 气压骤降。 那些处于爆炸边缘、侥幸没有被烧死也没有被震死的士兵,突然感觉到肺部传来一阵剧痛。 肺泡在负压下爆裂。 空气被强行从他们的嘴里、鼻孔里、耳朵里抽走,连同他们的内脏碎片一起。 他们张大嘴巴想要呼吸,但吸进去的只有烧灼气管的热浪。 世界安静了。 因为声音传播的介质——空气,被短暂地燃烧殆尽了。 …… 觉华少校还没死。 他的运气好得惊人,或者是坏得惊人。 他的指挥车处于车队的靠后部,避开了温压弹的直接杀伤半径,只是被冲击波掀翻在路边。 但此刻,他宁愿自己死了。 “咳咳咳!!” 觉华从侧翻的越野车里爬出来,满脸是血。 眼前的景象让他甚至忘记了呼吸。 前方两百米的路段,已经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还在燃烧的巨坑。 百来辆车,近千个活人,就像是被橡皮擦在纸上狠狠擦过一样,只剩下扭曲的废铁和满地黑色的残渣。 觉华浑身颤抖,他转过身,看向身后。 那里还有几十辆因为堵车而停在峡谷入口处的卡车,那是后卫部队。 几百名士兵正哭喊着从车上跳下来,像没头苍蝇一样乱撞。 “别乱跑!集结!向后撤!倒车!” 觉华声嘶力竭地大喊。 他看见吞林上校的那辆指挥车也在不远处,车门变形了,不过车里已经没了人。 “必须冲出去……” 觉华深信留在这里就是死,他一把拉开车门,钻进了一辆还算完好的BTR步战车里,对着驾驶员吼道: “冲出去!不管前面有什么,只管冲!” 然而,就在这时。 峡谷两侧那些沉默的“岩石”,突然“睁开”了眼睛。 那是布置好的EFP阵列。 伪装外壳在指令下脱落,露出了里面像蜂巢一样密密麻麻的金属凹坑。 滋—— 伴随着一种令人牙酸的、高频的金属撕裂声。 觉华只觉得眼前一花。 几十道红光,以超过三倍音速的速度,交错着扫过了这片幸存的区域。 钽射流。 这种密度是钢两倍的金属,在这一刻展现出了令人绝望的穿透力。 觉华所在的步战车侧装甲,在钽射流面前就像豆腐一样脆弱。 “噗。” 一声轻响。 车身猛地一震。 觉华低下头。 他看到自己的胸口多了一个只有硬币大小的洞。 没有血流出来。 因为伤口已经被烧焦了。 紧接着,是锆粉的盛宴。 跟随在钽射流身后的锆粉涂层,在穿透装甲的一瞬间,遇到了车舱内的氧气。 轰! 步战车内部瞬间变成了一个高压焚化炉。 几千度的白色火焰在封闭的车厢内疯狂舔舐着一切。 觉华看着自己的双手在瞬间起泡、碳化、脱落。 他想要尖叫,但转眼间声带已经烧没了。 在失去意识前的最后一秒,他看到旁边的驾驶员已经被烧成了一具依然保持着驾驶姿势的骷髅。 这就是柳洋所说的“穿燃并举”。 可以直接把骨灰都扬了。 …… 吞林上校是战场老兵。 在温压弹爆炸的一瞬间,他本能地跳进了路边的深排水沟里。 在EFP金属风暴横扫的时候,他死死地把自己按在烂泥里,听着头顶上子弹撕裂钢铁的声音,连头都不敢抬。 他活下来了。 满脸是泥,耳膜破裂,一只胳膊断了,但他还活着。 不知过了多久,外面的枪炮声停了。 巨大的蘑菇云也散去了。 暴雨重新落下,冰冷的雨水浇灭了残骸上的余火,也压住了那股令人窒息的热浪。 “结束了……结束了吗?” 吞林大口喘着粗气。 四周只剩下雨声和伤员濒死的呻吟。 他探出头。 峡谷里如同炼狱。 到处都是燃烧的残骸,那满地的“黄金”已经被熏黑,和尸体混在一起。 “我得走……得离开……” 吞林挣扎着想要站起来。 但他突然感觉到了一丝异样。 风停了。 一股黄绿色的雾气,正贴着被雨水冷却的地面,像水一样从上游缓缓流淌下来。 它绕过了岩石,填满了弹坑,然后顺着地势,流进了吞林所在的这条排水沟。 它看起来甚至有一种妖异的美感。 “这是……” 吞林愣了一下,随即闻到了一股刺鼻的漂白粉味。 作为老兵,他在一瞬间明白了一切。 那一刻,他眼中的绝望比看到温压弹时还要深重。 “氯气……不!!!” 吞林想要爬出水沟,往高处跑。 但他断了的胳膊让他动作慢了一拍。 那黄绿色的死神,温柔地漫过了他的脚踝,漫过了他的腰,最后淹没了他的口鼻。 “咳咳咳!!” 第一口氯气吸入肺部。 氯气与呼吸道黏膜上的水分结合,瞬间生成了盐酸和次氯酸。 吞林感觉有人往他的肺里灌了一勺滚烫的强酸。 剧痛让他无法呼吸,只能剧烈地咳嗽。 而每一次咳嗽,都撕裂了肺部的毛细血管,更多的血液和体液涌入肺泡。 他跪在泥水里,双手掐着自己的脖子,指甲深深地抠进肉里。 他张大嘴巴,像一条离水的鱼一样拼命喘息,但吸进去的每一口空气都是剧毒。 他看见不远处,几个同样躲在石头缝里侥幸逃过爆炸的士兵,此时也像蛆虫一样滚了出来。 他们捂着喉咙,脸憋成酱紫色,在地上痛苦地扭曲、翻滚,从嘴里咳出一块块粉红色的肺组织碎片。 这会是一场漫长的处决。 这些不知道该说是幸运还是不幸的幸存者,会在清醒中感受着自己慢慢溺死在自己的体液里。 吞林的视线开始模糊。 在生命的最后时刻,他突然看到,自己的指挥车底盘上,有一个黑色的小东西。 他突然想起了那个修车的苦力。 吞林喷出一口带着泡沫的血水,脑袋重重地砸在泥浆里。 黄绿色的雾气漫过他的尸体,继续流淌,去寻找下一个还在呼吸的生命。 …… 祝宇放下了望远镜。 即使隔着几公里,他仿佛都能闻到混合了焦肉、金属和氯气的味道。 在他旁边的设备上,路易斯留下的监听信号,只剩下一片死寂的白噪音。 第118章 海超人的谋划 【第一册 · 东枝大暴乱】 东枝以西六十公里的无名山区。 “轰隆——轰隆——” 一辆没有任何牌照的重型运输车,喘着粗气在这条连地图上都找不到的走私小道上艰难爬行。 车轮碾过深坑,底盘发出令人牙酸的金属摩擦声。 驾驶室里,雨刮器疯狂地摆动,试图刮开眼前那层厚重的水雾。 胡安坐在副驾驶上,手里把玩着那把他从不离身的战术匕首。 刀锋在偶尔划过的闪电映照下,反射出一道森冷的寒光。 “头儿,前面那个坡度太大了。” 开车的司机是一名安保队的精锐,名叫阿虎:“后斗里那个‘大家伙’起码有五吨……要是打滑,咱们连人带车都得翻进山沟里。” 胡安侧过头,看了一眼身后那用厚重帆布隔开的车厢。 那里躺着一口巨大的、灌满水泥的“铁棺材”,以及一组刚刚从实验室里搬出来、还散发着热量的钽电容阵列。 这是柳洋的杰作,也是祝宇给东枝准备的“礼物”。 “冲过去。” “冲不过去,你自己下去推。” 阿虎咽了口唾沫,没敢怀疑这句话的真实性。 他猛地踩下油门,轮胎卷起漫天的泥浆,那辆庞大的运输车在泥泞中剧烈颠簸着,硬生生爬上了那个近乎四十度的陡坡。 车厢剧烈晃动,那个名为“FCG”的怪物在黑暗中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在后车厢的角落里,一个年轻的技工在闭目养神。 他是吴丁莱手把手教出来的徒弟,专门负责按下那个最后的启动键。 …… 两个小时后。 东枝城的轮廓出现在了远处的山坳里。 作为掸邦的首府,此刻依然灯火通明。 虽然因为第一旅的出击,城内的戒备提升了不少,但在胡安这种老练的猎人眼里,这种防御依然和到处漏风的篱笆没差。 车辆停在了一片离主城区两公里的橡胶林里。 胡安跳下车,任由雨水打湿他的头发。 他按下了耳边的通讯器: “秃鹫,这里是送葬者,我到了。” 耳机里只有几秒钟的电流声,随即传来了路易斯的声音: “比我预计的慢了十五分钟,胡安,怎么,是在半路上看到哪家村姑走不动道了?” “闭上你的嘴。” “路太烂了,而且带着个大家伙,我不敢开太快,里面的情况怎么样?” “很乱。” 路易斯的声音变得清晰了一些: “第一旅的主力刚走没多久,宪兵队在满大街地搜刮油水,貌昂现在应该还在庄园里。” “我要进城。”胡安看着远处那座在夜色中闪烁的城市,“给我找条路。” 路易斯突然笑了笑,语气里带着一种怀念: “还记得我们在加拉加斯的那次吗?我们要把那个傻逼的反对派议员从安全屋里弄出来,结果被警卫队堵在了下水道里。” 胡安的嘴角极其罕见地勾起了一抹弧度:“记得,那次你在粪水里泡了三个小时,出来的时候臭得连你妈都不认得你。” “嘿!那是没办法!”路易斯反驳道,“不过这次不用那么恶心。听好了,东枝北面有个垃圾填埋场,每天凌晨三点,会有垃圾车进出,那个道口的摄像头是坏的,而且守门的那个老头是个酒鬼。” “三点十五分,垃圾车换班的空档,你有五分钟的时间。” “五分钟?”胡安皱了皱眉,“带着这么大的车?” “这就看你的本事了,老伙计。”路易斯的声音低沉下来,“别搞砸了,老板这次可是把所有的筹码都压上去了。” “如果搞砸了,我们就只能在地狱里再见了。” “放心。” 胡安看向城市: “我会搞定的。” …… 凌晨三点十五分。 东枝北郊,垃圾填埋场。 那个负责看守道口的老头果然已经趴在桌子上睡死过去,桌边倒着两个空酒瓶。 “行动。” 胡安一声令下。 那辆重型运输车关掉了大灯,像一只巨大的幽灵,借着夜色的掩护,悄无声息地滑向了道口。 车上的几个精锐安保队员动作娴熟地跳下车,用剪线钳切断了那几根象征性的铁丝网,然后迅速搬开路障。 卡车压着满地的垃圾和烂泥,平稳地驶入了这个城市的盲区。 整个过程不到三分钟。 当卡车消失在通往城区的小路上时,那个老头甚至连身都没翻一下。 进入城区后,胡安没有让车队去那些显眼的主干道。 他拿出一张路易斯发来的电子地图,上面标注了一条极其偏僻的路线——那是东枝地下管网的维护通道,上方是一条废弃的旧铁路。 车轮碾压着碎石,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两边的民房里偶尔传出几声狗叫,但很快就被雨声淹没。 谁也不会想到,就在这宁静的雨夜里,一枚足以摧毁整座城市神经系统的“核弹”,已经被塞进了这座城市的心脏。 “位置到了。” 阿虎看着导航,低声说道。 这里是东枝市中心的一处高地,旁边就是电力枢纽变电站。 从这里,甚至可以远远看到半山腰上貌昂庄园那辉煌的灯火。 “停车。” 胡安看着那座在夜雨中沉默的庄园,眼中满是期待。 他拍了拍后车厢的隔板,对着里面的技工说道: “把它叫醒,准备干活。” …… 同一时间。 蛇谷,一线天峡谷。 祝宇站在高处的指挥台上,身上披着一件黑色的雨衣。 一百多辆汽车的残骸扭曲成各种怪异的形状,堆积在狭窄的谷底。 第一旅,现在只剩下满地的烂肉和废铁。 “咔擦。” 一声清脆的咀嚼声打破了沉默。 柳洋手里拿着一根士力架,一屁股坐在满是泥水的弹药箱上,毫无形象地大嚼着。 “海超人。” 柳洋咽下嘴里的巧克力,指了指远处正在清理尸体的劳工,又指了指北方: “第一旅死得连渣都不剩,按理说,那老东西现在应该已经在庄园里疑神疑鬼了。” 柳洋舔了舔手指上的巧克力渣: “你为啥还要让胡安把FCG带过去?” “最后一组钽电容也用完了,这一炸下去,那就真是几百万美金听个响啊。” “柳洋。” “你觉得,我们目前的瓶颈在哪?” “瓶颈?”柳洋随口说道,“缺材料?缺设备?还是缺高素质的牛马?” “是缺地盘。” 祝宇转过身,用脚尖点了点脚下的烂泥: “蛇谷太小了。” “你技术再怎么夸张,也绝无可能在山沟里造出航母。” “我们的上限,已经被地理位置锁死了。” 祝宇从口袋里掏出那枚打火机,又开始了把玩。 “我们需要版图。” 祝宇的手指向东方虚点了一下: “景栋就是个很好的选择。” 柳洋眯起眼睛,看着祝宇: “你想动景栋?那可是缅东的枢纽,咱们现在这点人,守家都勉强,你还想去吞象?” 祝宇摇了摇手。 “第一旅全军覆没,即使对于貌昂而言也是绝对的大出血。” “更何况他现在还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只知道前线失联了。” “现在是他最迷茫、也是最脆弱的时刻。” “如果在这个节骨眼上,东枝突然乱了,你说会怎样……” 祝宇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东枝城里对貌昂不满的旁系部队可不少,在这个节骨眼,只需要一点小小的猜忌。” “猜忌会引发恐惧,恐惧会引爆积压已久的矛盾。” “东枝,会在转眼间变成绞肉场。” “貌昂为了保住自己的老巢,为了镇压城内的哗变,他会把所有的注意力、所有的剩余兵力都死死锁在东枝。” “他将自顾不暇。” “而这……” 祝宇转过身,目光越过蛇谷,投向了东方的地平线: “会是我们接管景栋的最佳窗口期。” “我们要在貌昂从混乱中回过神来之前,或者在他被推翻之前,把景栋这座城市,彻底纳入手中。” “我们的目的从来不是偏安一隅,大洋游侠。” 祝宇拍了拍柳洋满是油污的肩膀,语气中罕见地带上了一丝霸气: “既然桌子已经掀了,那就不妨把房子也拆了,然后在废墟上,盖起我们自己的高楼。” 柳洋听着这番话,眼睛越睁越大。 然后给了他一记老拳。 “操。” 柳洋骂了一句,从口袋里又掏出一根士力架,狠狠咬了一口: “我就知道,跟你这个野心家混,迟早有一天得把这天给捅个窟窿。” 第119章 猜疑,还是猜疑 【第一册 · 东枝大暴乱】 东枝城南,第四卫戍营的哨所。 这里是东枝防御圈的最外层,驻扎在这里的是吴登盛上校的部队。 他们两年前才被貌昂收编,一直属于是“后娘养的”,拿着最差的装备,干着最累的活。 老兵丹瑞缩在岗亭里,手里捏着半截早已灭掉的烟屁股,眼神有些发直。 “班长,你怎么还在抖?”新兵小四凑了过来,给丹瑞递了一杯热水,“刚才那个来修发电机的走了?” “走了。” 丹瑞接过水杯,手抖得厉害,热水洒了一手背,但他仿佛毫无察觉。 “小四。”丹瑞突然抓住了新兵的手腕,力气大得吓人。 “咋……咋了班长?” “你看那边。”丹瑞指着内城的方向。 小四顺着手指看去。 只见貌昂庄园的方向,几道刺眼的探照灯光柱,死死地锁定了第四营的营区大门。 而且,往常这个时候该来巡逻的宪兵队,今天一辆车都没见着,反而是内城的关卡加了双岗。 “那个修车的说得对……”丹瑞喃喃自语,脸色惨白,“第一旅出去整整一天了,连个报平安的信儿都没有。” “班长,你是说……” “老虎断了牙,最怕什么?”丹瑞的声音里透着一股透骨的寒意,“最怕身边的狼反扑。” “对于貌昂来说,我们就是身边的狼。” “他在防着我们造反,或者……他打算先下手为强,拿咱们的脑袋去稳军心。” 恐惧,就像雨后的湿气,无声无息地浸透了这间小小的岗亭。 …… 谣言,或者说“合理的推论”,正在东枝的各个角落疯狂生长。 只需要一个合理的逻辑起点——“嫡系失联”。 它就会像病毒一样,顺着电话线、顺着酒桌、顺着眼神交换,迅速传播。 一个军官俱乐部的后厨。 几个正在偷喝酒的参谋脸色惨白: “确认了!真的联系不上!我刚才给第一旅的几个老乡打电话,全是忙音!” “完了,第一旅真的完了!那可是两千多号人!” 一个黑市军火商的铺子里。 两个旁系部队的连长正在疯狂扫货: “还有多少子弹?全给我!手雷也要!” “怎么了长官?要打仗?” “没你的事,不该打听的少打听!” 捕风捉影的消息,让人不可避免地进行脑补。 而脑补,则会衍生出不可避免的恐惧。 在这群体性的恐慌中,许多人得出了一个最可怕的结论——貌昂要大清洗。 …… 东枝内城,吴登盛上校私邸。 满屋子的烟雾中,吴登盛上校双眼通红,死死盯着桌上的一张地图。 在他对面,几个心腹军官像热锅上的蚂蚁,甚至有人手一直按在枪套上。 “上校!不能再犹豫了!” 一个满脸横肉的中校把桌子拍得震天响,唾沫横飞: “消息已经确凿了!第一旅确实没了!现在庄园那边大门紧闭,宪兵队把重机枪都架到了我们营区门口!” “貌昂都已经磨刀霍霍了!” “他没了嫡系,怕镇不住我们,所以想今晚就把我们一锅端了,正好拿我们的家产去填窟窿!” 吴登盛其实还在犹豫。 毕竟造反是掉脑袋的事,万一……万一貌昂只是单纯地加强戒备呢? 但下一秒,电话响了。 是他在庄园内部的一个内线打来的。 “喂?”吴登盛抓起电话,声音干涩。 “上校……快跑……”电话那头传来极度压抑的哭腔,“将军刚才下令了……任何人……不得离开营区半步……违令者……格杀勿论……” “嘟——嘟——” 电话断了。 吴登盛拿着听筒,僵在原地,电话那头的话狠狠地砸碎了他最后的一丝幻想。 “好……好你个貌昂……” 吴登盛缓缓放下电话,眼中的恐惧终于彻底转化成了绝望后的疯狂。 他猛地转过身,对着满屋子的军官吼道: “传令下去!” “让兄弟们把压箱底的家伙都拿出来!” “告诉大家,貌昂要杀我们全家!不想死的,就跟老子一起和他拼了!” …… 漆黑的街角。 一辆不起眼的、满是泥点子的皮卡车静静地停在阴影里。 车窗降下一条缝,一只手伸出来。 车里的男人拿起放在腿上的监听终端,摘下耳机。 “真是一出好戏。” 路易斯感慨道。 和预想中的不同。 他做的,其实一点都不算多。 他没有收买任何一个军官,也没有伪造任何一份命令。 一切的起始,都要从昨天,一个修车工的抱怨开始。 而剩下的,全是这些惊弓之鸟自己脑补出来的。 当两个拿着枪的人在黑暗中互相猜疑时,哪怕只是踩断了一根树枝,也会引发一场不死不休的枪战。 路易斯拿起对讲机: “送葬者,这里是秃鹫。” “一切就绪,现在的东枝,就是一个堆满了汽油的房间。” “只需要最后的一点火花。” 电流声滋滋作响。 随后传来了胡安的声音: “收到。” “礼物已就位。” 第120章 东枝大暴乱 【第一册 · 东枝大暴乱】 凌晨四点。 东枝,距离中心不到五百米的一处烂尾楼工地。 卡车静静地潜伏在黑暗里。 车厢后门半开。 “动作快点!” 胡安站在车厢里,旁边就是那个巨大的、焊满了加强筋的FCG装置。 他的手里提着一个沉甸甸的银白色金属手提箱——这是柳洋在出发前特意塞给他的。 那个箱子看起来就像个微缩版的保险柜,表面贴着那张这辈子胡安见过的最欠揍的便签: “致胡安: 这是一个简易的法拉第笼,用了三层紫铜网和两层硅钢片。在FCG引爆之前,把你身上所有带电的东西全部扔进去。 P.S. 别试图挑战麦克斯韦方程组——天才柳洋留。” “阿虎!”胡安喊了一声。 阿虎跑过来,把自己手腕上的那块电子表摘下来,连同口袋里的两部手机、一个战术手电筒,甚至还有车钥匙一股脑地扔进了箱子里。 “头儿,这玩意儿真有说的那么夸张吗?”阿虎看着面前这个巨大的“铁罐子”,问道。 “柳总工可从不吹牛。” 胡安冷着脸,把自己那部昂贵的加密卫星电话也扔了进去,只留下一部老式的短波对讲机在手里: “柳总工说了,这东西一旦炸开,方圆五公里内,唯一的通讯工具就是嗓子。” “技工!你的电脑呢!” 角落里,那个被派来的年轻技工正拿着电脑写着什么东西。 “好了,搞定,给。” 胡安一把接过电脑,将其塞进金属箱。 “咔哒。” 胡安合上了沉重的金属盖子,用力扣紧了那两道机械锁扣。 然后他转过身,看向车厢外。 在那片烂尾楼的下方,停着一辆他们刚偷来的、有些掉漆的老式丰田皮卡。 那是1995年的款,纯机械柴油泵,没有行车电脑,甚至连车窗都是手摇式的。 …………………… 做好这一切,胡安并没有立刻去动那个定时器。 还有一个人。 路易斯。 那个该死的“秃鹫”是先头出发的,那时候祝宇还没有决定动用FCG,所以路易斯是没有预防的手段的。 一旦拉闸,所有的通讯瞬间断绝。 路易斯身上的东西会全部报废,在这个混乱夜晚,一个失去了机动能力和通讯能力的间谍,会很危险。 得先告诉他去哪汇合。 “秃鹫,秃鹫,这里是送葬者。” 胡安按下发射键,声音急促。 频道里传来一阵嘈杂的电流声,过了好几秒,才传来路易斯的声音: “我在,怎么了?” “等会FCG启动后,别走主干道,去城西的排洪渠,沿着排洪渠一直往西走,在尽头的废弃造纸厂等我。” “听明白了吗?” 对讲机那头沉默了两秒。 紧接着传来一阵急促的刹车声和开车门的声音。 “明白了。” “我现在去换车。” “祝你好运。” “回见。” 通讯切断。 胡安拔掉对讲机的电池,把它也扔进箱子里。 现在,他将是这座城市的处刑人。 他走到FCG装置前。 那个红色的机械闸刀上,连着一个复古的机械定时器。 发条已经被上紧,发出令人牙酸的“咯吱”声。 “上车。” 胡安喊道。 两人钻进那辆老式皮卡。 胡安深吸一口气,伸手转动了定时器的旋钮。 指针倒退。 “嘀嗒、嘀嗒、嘀嗒……” 清脆的齿轮咬合声在寂静的车厢里响起。 声音不大,但在胡安耳里,则是给这座城市敲响的丧钟。 “晚安,东枝。” 胡安跳下车,手里提着那个沉重的法拉第箱子,飞身窜上了皮卡的驾驶位。 轰——! 老式柴油机喷出一股黑烟,皮卡车冲出了工地,向着汇合点的方向逃窜。 …………………… 凌晨四点零六分。 那辆孤独的卡车里,机械定时器走到了终点。 “叮。” 一声极其轻微的金属撞击声。 重型闸刀合上。 钽电容阵列中积蓄已久的电能,在这一瞬间如同决堤的洪水,疯狂涌入定子线圈。 如果此时有人站在车厢里,他会看到空气中突然爆发出无数细小的蓝色电火花。 那是空气被超高压电场瞬间电离产生的“圣艾尔摩之火”。 所有的灰尘、铁屑都在这一刻悬浮起来,指向磁力线的方向。 电雷管引爆了铜管中心的五百公斤高能炸药。 铜管开始膨胀。 它像一个被吹大的气球,以每秒数千米的速度向外扩张,死死地将那原本弥漫在空间里的磁场,挤压到了线圈的末端。 磁通量被压缩了上千倍。 能量密度突破了物理临界点。 然后是宣泄。 一道肉眼无法直视的、幽蓝色的光圈,以这辆卡车为圆心,无声地炸开。 它穿透了车厢壁,穿透了水泥柱,穿透了雨幕,扫过整座城市。 …………………… 两公里外,正在疾驰的皮卡车里。 胡安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 因为他感觉到了一阵心悸。 他看到后视镜里的世界突然扭曲了一下。 就像是老式电视机信号受到干扰时的花屏。 空气中泛起一阵蓝色的波纹。 紧接着,路边的街灯,那一排排黄色的钠灯,整齐划一地瞬间熄灭。 ………………………… 内城,庄园指挥室。 貌昂正对着保密电话咆哮。 突然,电话听筒里传出了一声极其尖锐的、如同指甲划过黑板的爆鸣声。 “滋——!!!” 貌昂惨叫一声,捂着耳朵扔掉了电话。 紧接着,他面前那面巨大的监控墙,十来块液晶屏幕同时闪过一道刺眼的白光,然后—— 砰!砰!砰! 屏幕炸裂,冒出黑烟。 头顶的水晶吊灯里,所有的灯泡灯丝瞬间熔断。 整座庄园,在一瞬间陷入了黑暗。 ………………………… 从高空俯瞰。 原本灯火辉煌的东枝城,像是被突然拔掉电源。 光亮从市中心开始消失,黑暗以一种可怕的速度向四周扩散。 内城熄灭、外城熄灭、贫民窟熄灭。 一部分汽车在公路上突然抛锚。 整座城市,回归了原始的黑夜。 三秒后,迟到的物理法则才终于赶上了脉冲的脚步。 “轰——————!!!!!” 一团橘红色的巨大火球,在市中心烂尾楼的方向腾空而起。 冲击波裹挟着碎石和金属破片,横扫了周围的街区。 巨大的爆炸声,震碎了百米内的所有玻璃。 如果说黑暗是让他们的恐惧达到巅峰,那么这声巨响,就是真正意义上的发令枪。 ………………………… 东枝乱了。 彻底乱了。 如果这时候谁有上帝视角,那么他会看到,东枝以极其夸张的速度,彻底混乱了。 第四卫戍营。 停电的那一刻,所有人都愣住了。 紧接着,巨响传来,火光冲天。 “开炮了!貌昂开炮了!” 吴登盛上校站在窗前,爆炸的火光映红了他的脸庞。 “貌昂要杀光我们!!” 吴登盛拔出手枪,对着漆黑的夜空清空了弹匣: “反击!给我反击!!” “把所有的炮弹都打出去!不然大家都要死!!” 早就成了惊弓之鸟的士兵们,在黑暗中本能地扣动了扳机。 迫击炮手根本不需要瞄准,也没有雷达给他们瞄准了。 他们凭着记忆,对着内城庄园的方向就是一顿急速射。 曳光弹像流星一样划破夜空,盲目地射向黑暗中的“敌人”。 宪兵队防线。 这群貌昂的看门狗此时比杂牌军更惨。 因为装备更先进,所以受EMP影响更大。 所有的车载电台、单兵通讯器全部烧毁。 步战车的火控系统死机,炮塔卡死。 他们变成了瞎子和聋子。 “长官!对讲机没声音了!” “长官!外围在开炮!他们在进攻!” “长官!我们联系不上将军!” 宪兵队长在黑暗中看着满城的火光,听着呼啸而来的炮弹声和一连串的“好消息”,神经彻底崩断。 “打!给我打!把所有靠近的人都干掉!” 重机枪开始咆哮。 只要是黑暗中移动的影子,就是敌人。 平民区。 最纯粹的混乱在这里爆发。 文明的遮羞布被一把扯下。 街道上,汽车撞成了一团,喇叭声响成一片。 “貌昂倒台了!大家抢啊!” 黑暗中,不知道是谁喊了一嗓子。 暴徒们砸开了街旁店面的卷帘门,冲进了没有报警器的超市。 枪声、哭喊声、玻璃破碎声,混合成一首宏大而荒诞的交响曲。 火光四起。 先是一栋楼,然后是一条街。 大火借着风势,肆无忌惮地吞噬着这座繁华的首府。 ………………………… 城西,排洪渠。 一辆老式柴油皮卡正颠簸着开在烂泥路上。 路易斯坐在一辆摩托车旁,静静地看着远处火光冲天的城市。 他甚至还换好了一身干净的衣服。 “吱——” 皮卡车在他身边停下。 胡安探出头,眼神里透着一丝疲惫。 “上车。” 路易斯提起那个从不离身的工具包,跳上了副驾驶。 “几点了?”路易斯问。 “四点一刻。” 路易斯又回头看了一眼身后那座正在燃烧、尖叫、崩塌的城市。 内城的方向,迫击炮轰鸣不停,吴登盛的部队正在疯狂进攻貌昂的庄园。 “真壮观啊。” 路易斯感叹道,语气里听不出到底是在赞赏还是嘲讽。 胡安挂上挡位,一脚油门踩到底,皮卡车发出一声轰鸣,向着丛林深处驶去。 第121章 扯虎皮 【第一册 · 东枝大暴乱】 清晨六点。 蛇谷,指挥部。 祝宇捏着一份刚刚统计出来的消耗清单。 表情跟吃了屎没两样。 祝宇把清单扔在桌上,打破了屋内原本有些轻松的氛围: “现状不太妙啊,现在的蛇谷,就是一只纸老虎。” “FCG是一次性的,已经用了,温压弹和EFP阵列耗尽了我们九成的化工原料储备,虽然人员伤亡几乎没有,但由于这些天的准备全都透支身体。” 柳洋正瘫在沙发上,闻言撇了撇嘴: “海超人,你能不能别这么扫兴?我们刚刚可是灭了一个旅诶。” 祝宇展开地图。 “所以我们需要拿下景栋。”祝宇说道,“我们需要那条通往泰国的柏油路来输血,这样,我们才能以最快的速度摆脱虚弱期,然后高速发展。” 柳洋坐直了身子: “海超人,不是我打击你,但现在的蛇谷想要拿下景栋,我觉得不太现实。” 柳洋伸出三根手指: “首先,在外界眼里,蛇谷就是个三流势力,而佐温手里实打实有六百人和装甲车,我们凭什么让他交出景栋?” “更别提佐温还是个香饽饽,景栋位置那么重要,佤邦、南掸邦军哪个不盯着?以前佐温跟貌昂混,现在貌昂倒了,他成了无主的肥肉,只要他招招手,想收编他的大军阀能从这里排到曼德勒,他为什么选我们这个没根基的?” “最后,也是最要命的,怎么谈?” 柳洋站起来,走到祝宇面前: “去压迫他?把他逼急了,他直接投靠佤邦,然后反手把我们灭了。去拉拢他?我们有什么资本?” “太软了,人家当你是软柿子;太硬了,人家直接跳槽。” 柳洋摊手。 祝宇听完他的反驳后,拍了拍掌。 “说得好。如果按常规逻辑,我们确实做不到。” 祝宇的眼睛闪烁着狡黠: “但你们忽略了一个核心问题。” “在缅甸,谁才是真正的天?” 柳洋愣了一下:“你是说……佤邦?” “不。”祝宇指了指头顶,又指了指北方,“是更北边的那位。” 安东尼奥和柳洋对视一眼,似乎想到了什么。 “佐温确实可以投靠佤邦,也可以投靠南掸邦军,但他绝对不敢得罪北边的意志。” 祝宇的声音变得低沉: “所以我们只需要让佐温明白一点——蛇谷,不仅仅是蛇谷。” “我们要让他以为,我们是北边的‘白手套’。” “白手套?”安东尼奥皱眉。 “想想看。”祝宇开始拆解: “第一旅是怎么没的?是在十分钟内被成建制抹除的,这种火力,这种技术,是一个山沟里的小军阀能有的吗?不可能。” “但在佐温的认知里,有谁能做到这一点?” 祝宇自问自答: “只有大国。” “我们要让他相信,蛇谷只是一个壳子,我们的背后,是北边为了打通出海通道、为了清理不听话的军阀而设立的‘特别安保项目组’。” “一旦他接受了这个设定,那么所有的硬伤都不存在了。” 祝宇摊开手: “我们兵力少?那是因为我们是精锐特种小队,不屑于搞人海战术。” “我们要路权?那是因为这是‘国家战略’需要打通物流,这是上面的意志。” “投靠佤邦?借他十个胆子,他也不敢跟‘北边’作对。” “我靠……”柳洋瞪大了眼睛,“还能这样玩?真就扯虎皮啊。” 祝宇从桌下拿出一个平板,里面有无人机记录的战场实录。 视频里,有着第一旅的钢铁洪流被温压弹和EFP瞬间蒸发的画面。 “柳洋,再加点东西。” 祝宇指着屏幕: “要让佐温觉得,这一切都出自于大国之手。” “明白。”柳洋点了点头,“我会把它做得像内部汇报文件一样。” “然后是安东尼奥。” 祝宇转向这位前特种兵: “昂基去谈判的时候,你挑两个人跟着,记住,你们的形象要改。” “别穿得像雇佣兵。” “穿全黑的战术作训服,不戴任何标识,不许说话,适当地表现出一种……‘体制内的傲慢’。” “当昂基把视频播出来时。” 祝宇冷冷地说道: “让他告诉佐温:” “‘祝先生说了,我们是来做基建的。上面希望这条路能通。佐温将军,你是想当这条路上的收费站站长,还是想当路基下面的碎石子?’” “而这还不够。” “骗局终究是骗局,万一佐温是个愣头青,或者他身边有那种不信邪的参谋呢?” “我们还需要最后一道保险。” 祝宇看向柳洋: “技术宅,你的穿越机还有多少?” “三架。” “够了。” 祝宇下达了最后的指令: “谈判开始时,让一架穿越机悬停在敏吞的司令部窗外。” “如果他犹豫,或者想耍花招。” “让安东尼奥把平板递给他,让他看看自己后脑勺的实时画面。” “告诉他:只要我们想,死亡的阴影将如影随形。” 祝宇靠回椅子,看着面前的两人,露出一抹胜券在握的表情: “信息差、大国虎皮、加上死亡威胁。” “我不信在缅甸能有人抗下这一套组合拳。” “去,记得叫昂基穿得体面点。” 第122章 孤岛上的暴君 【第一册 · 东枝大暴乱】 景栋,第88轻步兵营司令部。 一台只有两片叶子的老式吊扇正在头顶“嘎吱、嘎吱”地旋转,却吹不走哪怕一丝燥热。 “啪!” 一部精致的卫星电话被狠狠地砸在了红木桌面上,昂贵的ABS外壳崩开了一个角,露出里面的电路板。 佐温——这位景栋的土皇帝,第88营的最高指挥官,解开了丝绸衬衫的前两个扣子,露出满是胸毛和汗水的胸膛。 “还是打不通?” 佐温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刚进门的副官。 “报告将军……”副官钦纽缩了缩脖子,“东枝方面全部失联。” “全部?怎么可能全部?!” “那可是东枝!是掸邦的首府!貌昂那里有几百部电台,有专用的通讯基站,还有他妈的备用发电机组!” “从昨天凌晨四点开始,所有的信号都消失了。”钦纽兢兢业业地汇报道。 佐温一屁股跌坐在真皮转椅上,椅背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呻吟。 恐惧,顺着他的脊椎慢慢爬了上来。 他算是个老军阀了,在缅北这个环境里活了二十年,靠的就是对危险的敏锐嗅觉。 通讯中断并不罕见,暴雨、雷击、甚至设备故障都有可能。 但中断整整三十个小时?而且是核心大本营的全面静默? 这只有一种可能——出大事了。 “第一旅呢?” 佐温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抓过副官手里的冰水,一饮而尽:“吞林上校那边有消息吗?他们不是去剿灭蛇谷了吗?” “也没有确切消息。” 钦纽犹豫了一下,低声说道: “不过,民间有一些传言……有些从西边逃过来的难民说,前天晚上看到一线天峡谷那边有火光,烧红了半边天。还有人说……听到了奇怪的雷声。” “火光?雷声?” “那肯定是吞林他们动用了重武器,貌昂将军这次应该下了血本,两千人的机械化部队,打一个山沟里的小军阀,要是没点动静才不正常。” “可是将军……”钦纽有些担忧,“如果第一旅赢了,为什么到现在还没回去报喜?而且东枝那边……” “闭嘴!” 佐温粗暴地打断了副官: “你懂什么?战争不是过家家,也许是吞林还在清扫战场,也有可能是那帮蛇谷的人躲进了深山老林,他们正在搜山。” 佐温重新点燃一根雪茄,深吸了一口,试图用尼古丁来麻痹那根紧绷的神经。 在他的认知里,在第一旅出动的那一刻,蛇谷就已经除名了。 蛇谷确实挺疯的,敢在赛吞的寿宴上轰杀英国人,这事儿早就传遍了缅北。 但也正是因为这个举动,佐温打心底里看不起蛇谷。 在缅北,杀人是常事,但这样的杀人坏了规矩,而坏了规矩的人,就是所有人的敌人。 佐温吐出一口烟圈,看着窗外那个飘扬着缅甸国旗的操场: “吞林那可是正规军,蛇谷那种土匪窝,顶多就是一波冲锋的事。” 虽然嘴上这么说,但佐温心里的不安却越来越重。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俯瞰着他的领地。 楼下的操场上,几十个第88营的士兵正懒洋洋地聚在一起。 他们有的把枪扔在一边,围在一起斗鸡;有的躺在树荫下睡觉,脸上盖着帽子;还有几个正在用刺刀撬开不知从哪抢来的罐头。 这就是他的部队。 六百人。 听起来很多,但佐温心里清楚,这就是一群拿着枪的流氓。 平时欺负欺负老百姓、收收过路费还行,真要打硬仗,这就是一群乌合之众,一碰就碎。 以前他不在乎。 因为他背后站着貌昂,谁敢动他,就是和貌昂过不去。 但现在,那个靠山突然不见了。 看着这群毫无纪律的士兵,佐温罕见地感觉到了一丝的寒意。 如果是佤邦打过来怎么办? 如果是南掸邦军趁火打劫怎么办? “钦纽!” 佐温猛地回头,大声吼道: “传令下去!全城戒严!让那些赌钱的混蛋都给我起来!把枪擦亮!” “再把那两辆装甲车给我开到司令部大门口来!” “是……是!”副官被吓了一跳,连忙敬礼跑了出去。 看着副官慌乱的背影,佐温感觉手心全是冷汗。 他都不知道自己在防备谁。 也许是防备那些潜在的敌人,也许,只是为了让自己心安。 下午一点。 太阳开始西斜,但热度丝毫未减。 佐温刚刚吃了一顿索然无味的午餐,正准备躺在沙发上小憩一会儿。 就在这时,桌上的内部对讲机突然响了。 他盯着那个黑色的对讲机,就像盯着一颗定时炸弹,犹豫了三秒,他按下了接听键。 “讲。” “将军。” 门口哨兵的声音传来: “有车队来了。” 佐温的神经瞬间紧绷:“是谁?佤邦的?还是……” “不……都不是。” 哨兵的声音里透着一股诡异: “带头的是一辆悍马,后面还有两辆黑色的越野车,车很新,甚至连泥点子都没有,而他们挂的旗,是一面黑底红纹的旗,上面有一条蛇。” 佐温的瞳孔猛地收缩成了针尖大小。 蛇谷?! 那个正在被第一旅围剿的蛇谷? 他们怎么会出现在这里?而且还是以这种大摇大摆的方式? “他们有多少人?”佐温感觉自己的声音有些干涩。 “不多。每辆车大概三四个人。加起来也就十几个人。” 哨兵汇报道: “将军……那辆悍马停在了警戒线外面,有个穿西装的人下来了,说要见您。” “穿西装?” 在缅北,穿军装的是大爷,穿笼基的是平民,穿西装的……基本上只有骗子。 “他说他是谁了吗?”佐温问道。 对讲机那头沉默了几秒,似乎哨兵正在确认对方的身份。 片刻后,哨兵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丝不可置信: “他说他叫昂基。” “昂基?” 佐温皱起了眉头,在脑海里搜索着这个有些耳熟的名字。 几秒钟后,一张满脸堆笑、卑躬屈膝的脸浮现在他的记忆里。 “那个包工头?” 佐温差点气笑了。 那个平时见了他连头都不敢抬、只会递烟送钱的昂基? “将军。” 哨兵的声音压得很低: “他让我给您带句话。” “什么?” “他说……他是代表蛇谷来的,而且……” 哨兵顿了顿: “他说,如果您不想像吞林上校一样,最好还是见见他。” “轰!” 佐温只觉得脑子里炸开了一道惊雷。 像吞林一样? 吞林死了? 第一旅没了? 那个该死的包工头,那个下等人,竟然敢威胁他? 佐温站在原地,胸口剧烈起伏。 他看着窗外那两辆刚刚架好的装甲车,又看了看自己腰间的勃朗宁手枪。 愤怒和恐惧在他心里交织。 但他是个老江湖。 他知道,敢带着十几个人闯进六百人的军营,还敢放这种狠话的人,手里一定有底牌。 佐温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 “让他进来。” 第123章 白手套 【第一册 · 东枝大暴乱】 司令部的走廊里,回荡着沉重的军靴声。 佐温的卫兵们虽然手里端着枪,但在看到这一行人时,却本能地向两侧退开,让出了一条路。 走在最前面的,是昂基。 他今天穿了一身剪裁考究的黑色西装,虽然这在缅甸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他把扣子扣得很紧,手里还提着一个银色的公文包。 而在他身后,是三个如同幽灵般的黑衣人。 安东尼奥和他的两名队员穿着全黑的战术作训服,没有佩戴任何臂章。 长枪放在了收纳处,只在腰间别着格洛克手枪,大腿外侧挂着战术腿包。 他们走路很轻。 几乎没有声音。 特制的战术靴底踩在水泥地上,只有轻微的“沙沙”声。 “砰。” 办公室的门被推开。 佐温坐在红木大桌后,手按在腰间的枪套上,眼神阴鸷地盯着进来的四个人。 “昂基。”佐温冷笑了一声,试图抢占话语权,“你胆子不小,带这么几个人就敢闯我的大营?” 昂基没有说话。 安东尼奥也没有说话。 那三个黑衣人进门后,迅速而流畅地散开。 安东尼奥走到一侧,从战术背心里掏出一个黑色的方块,轻轻放在了靠近门口的茶几上。 “滋——” 佐温看到桌上那部刚修好的对讲机指示灯,瞬间熄灭。 “我想我们需要一个安静的环境。” 昂基终于开口道。 在佐温惊愕且愤怒的注视下,昂基从怀里掏出了一块雪白的手帕。 他弯下腰,仔仔细细、慢条斯理地擦了擦沙发扶手上的灰尘,又擦了擦坐垫。 擦完后,他将脏了的手帕随手扔进垃圾桶,这才安稳地坐了下来,翘起了二郎腿。 “佐温将军。” 昂基整理了一下西装的下摆,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谈论天气: “你的卫生搞得不太好。” “混蛋!” 佐温的脸涨成了猪肝色,他猛地拍案而起,拔出手枪指着昂基: “你算个什么东西?!居然敢嫌弃老子?!这里是景栋!是老子的地盘!” 面对黑洞洞的枪口,昂基差点下意识地就跪了下去。 也算是他这么多年练就的生存本能了。 但一想到蛇谷,一想到蛇谷里的那两个人,他的腰杆又硬了起来。 “将军,把枪收起来吧。” 昂基叹了口气: “用枪指着手套,是在挑衅戴手套的那只手,这个后果,你承担不起。” “手套?”佐温把枪口微微垂下,“什么意思?” 昂基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个平板,放在茶几上: “蛇谷只是个干脏活的壳子,真正想要这条路通的,是北方。” 昂基指了指头顶。 佐温的瞳孔缩了一下。 昂基点开一个视频,然后将平板推向佐温: “看看吧,我想,你应该看得明白。” 佐温半信半疑地走过来,目光落在屏幕上。 看着看着,哪怕佐温不懂技术,也感到了一股寒意直冲天灵盖。 视频的UI界面,跳动着几行方块字。 佐温不认识这些字是什么,但他知道这些字代表谁就够了。 画面中,一团白色的光球在车队中炸开,紧接着,则是宛如天崩地裂的大冲击。 “这……” 佐温的手开始发抖。 “出于自保,蛇谷使用了限度内的手段。” 昂基很是装逼地说道。 “我不信……除非你有证据。”佐温咬着牙,“视频可以是合成的。” “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 昂基挥了挥手。 一直站在阴影里像雕塑一样的安东尼奥动了。 他上前一步,动作并没有多快,但却让佐温下意识地退了一步。 “哐当。” 一个透明的证物袋被扔在了桌子上。 袋子里装着一把手枪。 一把严重变形、表面呈现出诡异蓝黑色氧化层的手枪。 枪柄上那颗象征着身份的金星,已经融化了一半,像是一滴金色的眼泪挂在焦黑的枪身上。 佐温认得这把枪。 那是吞林的专属配枪。 “呕——” 佐温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吞林上校不太走运。” 昂基看着那把枪,语气冷漠: “这是我们在路基下面找到的唯一还能辨认他身份的东西。” 佐温瘫坐在椅子上。 此时此刻,所有的怀疑都烟消云散。 蛇谷绝对是“白手套”。 那个庞大的北方意志,现在准备要“吃人”了。 “你们想要什么?” 佐温像是瞬间老了十岁。 “路权。” 昂基竖起一根手指: “蛇谷的车队,以后在景栋畅通无阻,不许查,不许拦,不许收税,其他的,照旧,你还是景栋王。” 这听起来是个不错的条件。 但佐温比起军阀,更像是个生意人,他本能地想要讨价还价:“如果我不答应呢?这里是我的司令部,外面有六百人……” 他的话还没说完,安东尼奥突然抬起了手。 他手里拿着一个小巧的显示屏,转过来,正对着佐温。 屏幕上是一个实时画面。 画面里是一颗熟悉的后脑勺,清晰度高得吓人。 “将军,回头看看。” 佐温僵硬地转过脖子。 窗外。 防盗网的缝隙间。 一架只有巴掌大小的黑色穿越机,静静地悬停在空中。 “佐温将军,你的头,比装甲车硬吗?” 这一下,佐温彻底服了。 什么六百人,什么装甲车。 人家甚至不需要进门,坐在几公里外就能搞死他。 佐温手里的枪掉在了桌子上。 他像是被抽走了脊梁骨,整个人躺在椅子里。 “我答应了。” 佐温说道。 昂基满意地点了点头,打开公文包,拿出一份早就准备好的合同,再让安东尼奥打开了装满人民币的手提箱。 “这是给兄弟们的茶水费,上面不差钱。” 看着佐温签下名字,昂基心里涌起一股前所未有的快感。 这种感觉比他靠坑蒙拐骗赚到第一桶金还要爽一万倍。 虽然现在这某种意义上也算是一种坑蒙拐骗。 昂基收起合同,站起身,甚至伸手拍了拍佐温的肩膀——这个动作在以前借他十个胆子也不敢做。 “合作愉快,佐温将军。” 昂基整理了一下并没有褶皱的西装。 “上面会很高兴的。” 说完,他带着那三个如同影子般的黑衣人,大步流星地走出了办公室。 直到那辆黑色的悍马消失在视野里,直到那个悬停在窗外的死神“嗡”的一声飞走。 佐温才失去所有的气力。 他看着那一箱人民币,又看了看那把烧焦的手枪。 他知道,从今天起,景栋的天变了。 第124章 第十三区 【第二册 · 第十三区】 清晨的雾气还未散去,蛇谷的核心区笼罩在一片铅灰色的静谧中。 祝宇坐在指挥中心顶层的落地窗前。 这里原本是苏貌用来欣赏风景的露台,现在被改造成了临时的战略室。 透过防弹玻璃,可以俯瞰整个蛇谷的布局。 虽然那场大胜让蛇谷暂时解除了生存危机,但在祝宇眼中,这片山谷依然像是一个到处漏风的筛子。 “乱,太乱了。” 祝宇目光扫过下方杂乱无章的工棚、拥挤不堪的劳工宿舍,以及堆放得毫无规律的物资。 “如果在管理上还是这副草台班子的模样,那我们和苏貌那个家伙没任何区别。” 柳洋瘫坐在旁边的沙发上,手里拿着一台掌机在玩怪物猎人,头也不抬地说道: “海超人,别太苛刻了,要知道小半年前这儿还是个毒贩窝子,能到现在这样已经是个奇迹了。” “但我志可不仅于此。” 祝宇转过身,看着房间里的核心成员: 柳洋、安东尼奥、波,以及被临时叫来的西蒙和吴丁莱。 “诸位。” 祝宇的声音平静,但带着很强的穿透力: “第一旅的毁灭,意味着我们从生存模式正式进入到发展模式,我们将不再是一个单纯的武装团伙,我们要成为一个……实体。” 他走到巨大的白板前,拿起黑色的马克笔,但并没有急着写字,而是回头看向众人: “缅甸有七个省,七个邦,但在这些行政区划之外,还有无数灰色的缝隙。” “蛇谷,只是一个地理名词,它代表不了我们的野心,也承载不了我们要建立的秩序。” “我们要造一头巨兽,而今天,我们要给这头巨兽命名。” 笔尖在白板上摩擦,发出刺耳的声响。 祝宇写下了那个将会在未来让整个世界战栗的名字: 【District 13】(第十三区) “第十三区?”柳洋挑了挑眉。 “被世界隔离的地方。” 祝宇凝视着那行字: “它不受任何法律约束,也不属于任何已知的阵营,它会是一个变量,是这片混乱地域上唯一的有序之地。” “从今天起,我们就是第十三区。” 安东尼奥很有眼力见的第一个鼓起了掌,其他人也像模像样学了起来。 “既然第十三区成立了,那就得有一个真正意义上蓬勃向上的组织该有的规矩。” 祝宇看向波:“目前的人口结构怎么样?” 波推了推眼镜,精准地报出数据: “除去战损,目前我们拥有各类人员共计3421人。其中核心战斗人员120人,熟练技工85人,普通劳工2800人,剩下的……原本就在这里的‘废料’。” “结构很健康,金字塔形。” 祝宇在白板的“第十三区”下面画了一个巨大的三角形,然后用两条横线将其切割成三部分。 “从今天起,废除一切形式的平均主义,我们要建立一套基于极端唯物主义的分层经济体系。” 他的笔尖重重地点击在金字塔的顶端: “第一层:统治阶级,持有金卡,在座的各位,以及未来可能加入的核心专家,都属于这个阶层。” “拥有【学术特权】,电力、医疗资源、食物,所有第十三区能提供的东西,无上限供应。” 笔尖下移,落在中间层: “第二层:专家阶级,持有银卡。” “这是我们的骨架。包括所有的技工、工程师、医生、教师,以及安保队的精锐。他们的标准是【体面生活】。” “他们会拥有单间宿舍、每天的肉蛋奶足量供应、还有包括烟酒在内的娱乐配给,我们需要保证他们的幸福度维持在80%以上,他们会是工业产出的核心。” 笔锋划过那庞大的基座: “第三层:工人阶级,持有铜卡。” “标准是【基本生存】,具体来说,就是集体宿舍、饱饭和基础医疗。” 西蒙皱了皱眉:“老板,这种划分……会不会太像奴隶制了?如果底层感到绝望而暴动怎么办?” “绝望?” 祝宇没忍住笑了,他走到窗前,指着外面那片阴沉的天空: “这可是缅甸,在外面,他们是猪仔,是两脚羊,是会动的地雷探测器,只有在第十三区,才有这样的待遇。” “对于他们而言,秩序就是最大的福报。” 祝宇转过身: “而且,我也不是不给他们希望。” “波,完整的积分系统还有多久上线?” “已经准备部署在局域网了。”波回答。 “很好。”祝宇张开双手,“给你们介绍一下第十三区的新货币——贡献点。” “第十三区,废除一切货币,想要烟?想给家里打个电话?想吃一顿红烧肉?甚至……想要一张通往银卡区的门票,让全家人住进单间?” “拿贡献点来换。” “加班可以得点,技术突破可以得点,举报隐患可以得点。” “贡献点,可以把他们的欲望、把他们的焦虑、把他们的希望,全部量化成一个个数字。” “当一个人每天睁开眼的第一件事,是在算计‘我今天该怎么给老板卖命才能换到哪些哪些东西’的时候……” 祝宇的声音低沉下来: “他的灵魂,就已经属于我们了。” …………………………………… 处理完内部的骨架,祝宇的目光投向了更远的地方。 安东尼奥推来了一个移动支架,上面挂着掸邦东部的详细地图。 祝宇的手指略过蛇谷,径直点在了那个绿色的圆圈上——景栋。 “接下来,是景栋。” “我们虽然用大国虎皮吓住了佐温,让他签了城下之盟,但这还不够。” 祝宇看着地图: “对于景栋的最优解,不是一次性的勒索,也不是直接吸干,我们需要把景栋,变成第十三区的特化附庸——一座壁垒。” 安东尼奥有些不解:“老板,佐温那种人是典型的墙头草,他随时可能反水,我们该怎么预防,派兵驻扎?” “派兵驻扎是最蠢的办法。” 祝宇摇了摇头: “我先不说我们哪来那么多兵力,驻扎本身就是一种吃力不讨好的方式。” “去干你们的事吧,我要跟佐温好好聊聊。” …………………… 景栋,第88轻步兵营司令部。 昂基回到了那张红木大桌的对面。 “昂基。”祝宇的声音通过加密卫星电话传来,经过变声处理,带着一种金属质感。 “老板,我在。”昂基恭敬地回答。 “让佐温将军听电话。” 昂基将听筒递给佐温。 佐温双手接过:“祝……祝先生。” “佐温将军。” “听说你把城里的戒严令撤了?” “是的。”佐温有些心虚地说道,“既然大家都是自己人,就不必那样搞了。” 祝宇话锋一转: “将军,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你在想,蛇谷是不是要吞并你?是不是要把你变成一个空架子?甚至你在犹豫,要不要去抱佤邦的大腿?” 被戳中心事的佐温浑身一颤:“不不不!绝对没有!我对北方……忠心耿耿!” “没关系,人往高处走,有野心是好事。” 祝宇轻笑了一声: “但我想告诉你,佐温,你的格局太小了,你也把我们想得格局太小了。” “既然你展示了你的诚意,接下来,也该我们来展现我们的诚意了。” “我们会让你做真正的景栋王。” 佐温愣住了,他怀疑自己的耳朵出了问题:“什……什么?” “蛇谷只是一个地域性的称号,真正的我们,叫做第十三区。” 祝宇第一次对外抛出了这个名字,带着一种神秘的官方色彩: “第十三区不喜欢打打杀杀,更不喜欢管理城市那些鸡毛蒜皮的破事。” “我会给你一份新的协议,一份让你无法拒绝的——《第十三区特别援助与防御协定》。” 祝宇的声音开始描绘那个诱人的蓝图: “只要你签下它,我们会把你手下那些还在用二战老枪的全部迭代,第十三区会为你提供全套的制式装备,我们会帮你升级火力,甚至……在必要时候,我们也可以为你提供火力支援。” “然后,我们会在景栋设立办事处,我们会打通通往泰国的贸易线,以后的景栋,将是整个掸邦东部的物流枢纽,你会比现在富有至少十倍,那些过路费、关税,全是你的。” “只要你签了字,你就是第十三区认可的代理人,谁敢动你,就是动我们,就是动北方的面子。” 佐温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 这听起来跟天上掉馅饼完全没差。 “那我……需要做什么?” “很简单。” 祝宇的语气变得严肃: “你只需要做一件事,当好壁垒。” “当有人想从南边或者东边窥探第十三区的时候,你要挡回去,当我们的车队到达景栋时,你要把沿途全部清空。” “只要墙不倒,你在墙内想怎么当你的土皇帝,都是你的自由。” 佐温看着手中的电话,祝先生的这番话摆明了这个协议就是一道锁链。 但眼下的问题是,这是一条纯金打造的锁链。 “我……我愿意。”佐温的声音有些颤抖,兴奋与恐惧交织,“为了第十三区。” “将军,你做出了明智的选择,”祝宇淡淡地说道,“把电话给昂基。” 昂基接过电话:“老板。” “听好了,昂基。”祝宇的语速变快,“我要你在景栋立刻启动人才虹吸计划。” “你列一个清单,在景栋发布招募令,凡是修车修得好的、懂电路的、会做手术的医生、教书的老师……只要有一技之长,告诉他们,来第十三区。” “给他们银卡待遇,给他们安家费,给他们最好的生活条件,把景栋的技术骨架给我抽出来,运回蛇谷。” “我会让景栋繁荣,但这种繁荣必须是建立在坚实的地基之上。” “明白了,老板。”昂基低声说道。 …………………………………… 挂断电话,祝宇长出了一口气。 他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 此时已经是正午。 阳光驱散了晨雾,整个蛇谷清晰地展现在眼前。 远处,工人们正在波的指挥下,排队领取新的身份卡。 这就是第十三区的执行速度,在祝宇的决策下达的瞬间,执行就已经开始了。 虽然有些人脸上带着不满,但更多的人眼中是一种有了奔头的安稳。 积分墙的大屏幕前围满了人,他们看着那一排排明码标价的物资,眼神中燃烧着一种名为“欲望”的火焰。 这就是祝宇想要达成的效果。 基于利益驱动的高效运转。 “海超人。” 柳洋不知何时走了过来,手里拿着一块刚刚切割好的高强度合金板,上面用激光刻蚀着“D-13”的字样: “佐温那边搞定了?” “搞定了,他会是个好门卫的。”祝宇接过合金板,感受着那冰凉的触感。 “那下一步呢?”柳洋看着他。 祝宇站起身,走到地图前。 他的手指从蛇谷划向景栋,又从景栋划向更南方的泰国边境。 “下一步,是实业。” 祝宇的目光变得深邃: “我们要把这一切,都扔进工业的熔炉里。” “早期的原始积累已经结束。” “我要让第十三区成为这片混乱次大陆上唯一的灯塔——哪怕这是一座散发着辐射、冷酷无情的灯塔。” 祝宇轻声说道: “敬第十三区。” 第125章 黑刀之夜 【第二册 · 第十三区】 昂基将一份打印好的A4纸轻轻放在了佐温将军的办公桌上。 纸上只有一串长长的名字,以及对应的照片和地址。 “将军,老板让我跟你确认一下这份名单。” 昂基微笑着,语气很是轻松。 佐温拿起那张纸,一眼瞄过去,手抖了一下。 名单上列着的,全是景栋有头有脸的人物。 钦漂:城西最大的赌场老板。 吴桑:控制着地下烟土交易的土司,跟佐温还是拜把子兄弟。 觉梭:专门搞人口贩卖的蛇头,给佐温交过不少保护费。 下面还有很多。 “这……这么多人?”佐温咽了口唾沫,指着吴桑的名字,“昂基老弟,这个吴桑跟我关系不错,每年都给我送不少钱,能不能……跟他谈谈?让他交出地盘就行了?” “谈?” 昂基摇了摇头,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 “将军,第十三区没有那个时间去谈判、扯皮。” “老板说了,景栋不能有这些苍蝇,他们本身,就是负资产。” 昂基身体前倾,压低了声音,带着一丝诱惑: “而且,将军,这些人死了,他们的一切……不都是您的了吗?” 佐温的眼神瞬间变了。 早说啊,还以为第十三区要全权回收呢。 那点可怜的江湖道义消失得无影无踪。 “诶!就得按祝先生的意思办。”佐温拿起笔,在名单上签了个字,“不过,这些人可都不好对付,正巧,我知道有关他们的一些小道消息,我来给你们支支招……” 没一会,房间里的氛围轻松加愉快了起来。 …………………………………… 深夜。 胡安站在一辆黑色的卡车前,看着面前站成两排的二十名死士。 他们穿着没有任何标识的黑色作战服,脸上涂着伪装油彩。 装备着的是第十三区军工厂刚刚改装下线的短管卡宾枪,全部加装了柳洋设计的多腔室消音器。 头顶戴着的,是走私得来的红外夜视仪。 胡安把玩着手里的军刀,声音沙哑: “名单上的这十二个目标,我需要你们在六小时内搞定。” “不需要问话。” “不需要怜悯。” “不需要俘虏。” 胡安指了指身后的景栋城: “天亮之前,把这座城市打扫得干干净净。” “行动。” ……………………………… 城西赌场 钦漂正在自己的豪华包厢里打牌,外面站着七八个持枪的混混。 “啪。” 突然,房间里的灯灭了。 “妈的,怎么回事?”钦漂骂骂咧咧地掏出手机想要照明。 就在这一瞬间。 “噗、噗。” 两声极其轻微的闷响,被淹没在了嘈杂中。 门口的两个混混眉心就爆开了血花,软绵绵地倒了下去。 对于戴着夜视仪的死士们来说,这漆黑的环境和大白天一样清晰。 三个黑影如同鬼魅般滑入房间。 “噗噗噗——” 精准的点射。 每一枪都直奔头颅。 那些平时在街头耀武扬威的黑帮打手,还没搞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就去见了佛祖他老人家。 仅仅三十秒。 枪声停止了。 钦漂缩在桌子底下,瑟瑟发抖。 他听到了脚步声在逼近,紧接着,一只穿着战术靴的脚踢开了桌子。 他抬起头,看到了一个绿色的独眼。 “噗。” 一颗5.56毫米的子弹终结了他即将的求饶。 死士面无表情地对着对讲机说道: “目标C清除,清理现场。” ………………………… 城北土司大院 吴桑是一个很惜命的人。 他家的大院墙壁有一米厚,全是钢筋混凝土。院子里养了十几条狼狗。 而他现在,正在睡觉。 可惜的是,他的这些准备,并没有为他的人生多争取到一秒。 一千米外,一栋烂尾楼的顶层。 西蒙趴在地上,通过高倍热成像瞄准镜观察着大院。 在他身旁,安东尼奥架设着那台夸张的HV-20。 观察手西蒙(被拉来临时客串,因为他懂结构图)报出了坐标。 安东尼奥调整了一下呼吸。 HV-20的枪膛里,装载的是一枚特制的钨芯脱壳穿甲弹。 “轰——!!” 巨大的枪声在夜空中炸响。 那枚20毫米的钨合金弹头,带着巨大的动能,像撕开纸张一样轻易击穿了楼梯的墙壁。 睡梦中的吴桑甚至没有感觉到疼痛,上半身就直接被巨大的动能撕碎,变成了一团喷溅在墙上的血雾。 ………………………… 清晨。 当第一缕阳光洒下时,市民们惊讶地发现,今天的街道异常的干净。 平日里那些嚣张跋扈的混混不见了。 而那个一直很吵闹的赌场大门紧闭,门口挂着“停业整顿”的牌子。 几辆黑色卡车缓缓驶出城市,车厢虽然封闭,但偶尔会滴落下几滴暗红色的液体。 佐温是被昂基叫醒的。 “将军,早安,一切都结束了。” 昂基拉开窗帘,阳光有些刺眼。 “结束了?”佐温揉了揉眼睛,有些不敢相信,“那可是十二家势力,这么快?” “全部结束了。” 昂基递给他一杯咖啡,还有那张昨晚签过字的名单。 每一个名字上,都画了一个红色的叉。 昂基微笑着说道: “第十三区,最讲究的就是用户体验。” …………………………………… 蛇谷,填埋场。 那些曾经在景栋呼风唤雨的大佬,现在统一被装进了一个个黑色的裹尸袋里,然后被扔进了那个专门用来做橡胶林堆肥的深坑。 祝宇站在坑边,看着他们埋倒垃圾。 “老板,缴获清点出来了。”波拿着平板汇报,“现金近三百万美金,各类毒品六百五十公斤。” “惊喜的是,我们还清点出了二十公斤左右的黄金,应该是之前的蛇谷流通出去的。” “毒品全销毁了。” 祝宇厌恶地挥了挥手: “第十三区不碰那玩意儿。” “钱和黄金入库。作为景栋基建的资金。” 他转过身,不再看那些死人一眼。 “把坑填上,这种肥料不错,明年的橡胶应该会长得很好。” 第126章 员工们的生活 【第二册 · 第十三区】 吴奈温关掉了手中的切割枪,摘下护目镜,长出了一口气。 面前这块原本属于BTR-3U步战车的侧装甲,已经被他完美地切割成了十块标准的30×30厘米的高强度钢板。 “滴。” 耳机里传来了悦耳的提示音——由波亲手设计的结算系统: “任务完成,入账贡献点:12点。” 吴奈温看了一眼工位旁的小屏幕,上面显示着今天的汇率——1贡献点 ≈ 1.1美元。 这12点,相当于以前他在老家种地小半个月的收入。 而这仅仅是他上午三个小时的工作成果。 “吴奈温,去吃饭吗?”旁边的工友老张凑了过来,手里拿着刚发的“铜卡”晃了晃。 “走。”吴奈温擦了擦汗,从兜里掏出一包被压扁的红双喜,虽然已经空了,但他还是习惯性地闻了闻烟盒里的味道。 两人穿过充满机油味的长廊,来到了D区的三号食堂。 这里原本是苏貌的兵营仓库,现在被改造成了能容纳五百人同时就餐的巨大餐厅。 吴奈温走到窗口,熟练地刷了一下胸牌。 “滴。” 他点了一份“A类标准套餐”:一大勺红烧猪肉、清炒空心菜、番茄蛋汤,外加无限量供应的白米饭。 屏幕上跳出的扣费数字是:0.8点。 不到1美元。 这就是第十三区对内部人员的“成本价供应”。 在这里,米、面、油、基础肉类,价格低得就像白送。 只要你肯干活,哪怕是个扫地的,养活一家三口也绰绰有余。 但当他走到旁边的“福利超市”窗口时,画风突变。 他盯着货架上那包红色的万宝路,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标价:15点。 旁边的一瓶冰镇可乐。 标价:3点。 “真他妈黑啊。”老张在旁边咋舌,“一包烟能顶二十顿饭。” “总有人想抽,不是吗?”吴奈温咬了咬牙,狠心刷了3点,买了一瓶可乐。 那是他辛苦工作换来的奖励。 这就是祝宇制订的秩序,他给了这些人做人的尊严(吃饱穿暖),但把“快乐”标上了高价。 如果你想抽烟、想喝酒、想买个二手的智能手机刷TikTok…… 那就去干活。 去拼命干活。 “听说了吗?”吴奈温拧开可乐,猛灌了一口,感受着气泡在喉咙里炸开的爽快感,“下周要开技能评定了,如果能考上二级切割师,升到银卡,福利超市就能打八折。” “拼了。”老张眼里冒光,“为了这口烟也得拼了。” ……………………………… 吴貌还是觉得像在做梦。 三天前,他还是景栋的一名老师傅,每天为了帮佐温手下那些大头兵修破吉普车而弄得满手油污,一个月赚的钱还不够给老婆买几尺好布。 然后那个叫昂基的人来了。 那人没废话,直接在他面前拍了一张银色的卡片,还有一沓厚厚的安家费。 “去第十三区。” 当时吴貌还觉得那是他的买命钱。 但现在,他站在巨大的地下溶洞里,面前的是一台正在咆哮的10吨级中频感应电炉。 对于一个玩了一辈子废铁和煤炉的铁匠来说,这种设备只出现在过他的幻想之中。 “吴师傅,数据对吗?” 旁边的年轻学徒紧张地问道。 这孩子是原本蛇谷的土著,现在跟着吴貌当学徒。 吴貌看了一眼控制面板。 炉内的钢水正在翻滚,那是第一旅的残骸化作的铁流。 “加钼粉,200克。再加50克配置好的稀土。” 他正在炼制的,是第十三区特有的复合装甲钢。 这种配方是那个叫柳洋的天才随手写在烟盒上的。 通过在废钢中加入精确比例的微量元素,再配合特定的冷却工艺,能让钢板的硬度提升30%。 “出炉!” 随着一声令下,赤红的钢水倾泻而出,注入模具。 热浪扑面而来,但吴貌没有躲开。 他很享受这种感觉。 没一会后。 “滴,批次合格率99.9%,评级:优,奖励贡献点:120点。” 看着屏幕上跳出的数字,吴貌的手抖了一下。 120点。 也就是120美金。 这只是这一炉钢的奖金。 在景栋,他修一个月车也赚不到这么多。 而且在景栋,赚了钱也不敢乱花,被偷被抢都是常态了。 但在这里…… 下班后,吴貌没有回宿舍。 而是径直去了生活区的家属楼。 是的,作为技术专家,他分到了一套两室一厅的独立公寓。 老婆和孩子昨天刚被安保队从景栋接过来。 推开门,饭菜的香气扑鼻而来。 桌上摆着清蒸鱼、还有一只烧鸡。 老婆正在厨房里哼着歌。 “老吴,这边的菜太便宜了!”老婆兴奋地拿着一张购物小票,“这么大一只鸡,才2个点!” 吴貌笑了笑。 他从兜里掏出一个精美的盒子,递给正在写作业的女儿。 里面装着一台崭新的平板电脑。 这是他在“精品店”预支了工资花1600点买的——算是不折不扣的奢侈品,但他买得起,也舍得买。 “以后好好读书。”吴貌摸了摸女儿的头,“这里的学校教的东西,外面学不到。” 在这个被外界视为龙潭虎穴的蛇谷,吴貌感受到了这辈子从未有过的——体面。 ……………………………… 玛拉的手指很细,很长,同时很稳。 在精密装配车间,这双手被称为“快手”。 她的工位前是一条全自动化的传送带,上面流淌着的是黄澄澄的5.56mm子弹壳。 这是一条真正的工业流水线。 大部分工序已经由机器完成,只有在“底火压装”和“终检”环节,才需要人工。 玛拉的工作就是复检。 她不需要盯着每一颗子弹,她只需要盯着屏幕上的波形图。 一旦有异常,她就要在0.5秒内把那个瑕疵品挑出来。 这工作很枯燥,但玛拉很喜欢。 因为这是计件制。 “今天一定要凑够900点。” 玛拉在心里默默给自己打气。 她不缺吃穿。 作为铜卡员工,她在食堂吃得比以前给人当丫鬟时要好上一百倍。 她甚至还有余钱买洗发水和香皂。 但她有一个梦想。 在生活区的奢侈品橱窗里,挂着一条裙子。 那是一条淡蓝色的碎花连衣裙,是从泰国走私进来的高档货。 标价是899点。 在外面,这条裙子可能只要150美元。 但在第十三区,因为它是“非生产必需品”,所以被征收了超巨额的“享乐税”。 这很不合理。 但玛拉觉得很合理。 因为只要她再检出这批货里的三个次品,或者再加班一小时,那条裙子就是她的了。 不靠谁的施舍,也不是用身体换来的。 是真正靠她自己,靠她那双长满茧子的手赚取来的。 “滴,拦截成功,奖励:5点。” 玛拉的眼睛亮了。 885点。 还差14点。 她调整了一下坐姿,眼神变得更加专注。 在她的身后,巨大的电子钟指向了晚上八点。 车间里灯火通明,机器的轰鸣声永不停歇。 而在车间的尽头,一箱箱刚刚封箱的弹药被叉车运走。 箱子上印着一行黑色的喷码: 【DISTRICT 13 MUNITIONS - 5.56 NATO】(第十三区军工 - 5.56 北约制式) 这些弹药,明天就会出现在佐温的部队里,或者出现在某个愿意出高价的买家手中。 它们将换回更多的物资、更多的原材料。 ……………………………… 深夜,祝宇站在高处的塔台上,俯瞰着这片不夜城。 脚下的工厂正在全负荷运转。 巨大的排气扇将白色的水蒸气排入夜空,在探照灯的照射下,如同巨龙的吐息。 和刻板印象中那种把人当耗材的血汗工厂不同。 甚至完全相反。 这里可能是整个缅甸福利最高的地方。 祝宇建立了一个微妙的平衡: 他用廉价的生存物资兜住了底线,消除了工人的后顾之忧; 又用昂贵的享乐物资制造了阶梯,激发了工人的贪婪与野心。 “点数”。 老员工们喜欢继续这么叫它。 在这个封闭的系统里,它比黄金更坚挺。 它像血液一样流淌在第十三区的每一个角落,将几千个人的欲望,转化为了推动这台工业巨兽前进的燃料。 一支满载着刚刚下线的新型“狼蛛”突击车(基于皮卡底盘,加装D-13复合装甲和遥控武器站)的车队,正缓缓驶出大门。 车灯在漆黑的山路上连成一条火龙,向着景栋的方向延伸。 第127章 民生建设 【第二册 · 第十三区】 当第一缕阳光越过山脊,照进蛇谷的时候,这里并没有像其他缅北营地那样响起起床号或者辱骂声。 唤醒这里的,是一阵清脆的电铃声。 马三站在讲台上,看着下面坐着的四十多个孩子。 这些孩子有的是原来蛇谷土著的后代,有的是从景栋挖来的技术专家的子女。 现在,他们穿着统一的蓝白校服,坐在这个明亮得不可思议的教室里。 头顶的LED灯光恒定而柔和——这在缅甸简直都不能用奢侈来形容,因为哪怕是在首都内比都,停电也是家常便饭。 但在第十三区,电力的稳定供应和空气一样理所当然。 “今天我们学这几个词。” 马三转身,在黑板上写下几个汉字和缅文对照: 【秩序】、【效率】、【工业】。 这就是第十三区的软基建。 祝宇不仅给了专家们银卡待遇,更解决了他们最大的后顾之忧——教育。 在这里,有全天候的托儿所和小学。 虽然教材是特制的(由波亲自出手进行删改,然后由吴丁莱进行二次修订),但对于家长来说,孩子能够读书本身,就值得他们为之拼命了。 下课铃响。 孩子们涌出教室,跑向旁边的配餐中心。 那里提供牛奶、鸡蛋和一种特制的面包。 马三透过窗户看着这一切,下意识地摸了摸胸口的银卡。 他是被昂基用三倍工资挖来的。 起初他还很害怕,以为是进了贼窝。 但现在,看着操场上那些并没有因为营养不良而面黄肌瘦的孩子,他觉得,如果这就是贼窝,那外面的世界就是切实的地狱。 ………………………… 对于铜卡劳工们来说,第十三区最大的奇迹,是一个很小的东西——水龙头。 昂温拧开水龙头。 哗啦—— 清澈、透明、没有任何异味的水流了出来。 在缅北,喝水是一件很看命的事。 大部分河水里有寄生虫,井水里则重金属超标,雨水甚至还能混着火药渣。 但在第十三区,柳洋设计了一套双级反渗透过滤系统,彻底解决了这个问题。 “这水是可以直接喝的。” “真的假的?” “真的,骗你干嘛。” 这一番对话是每一个新来到蛇谷的劳工会经历的。 昂温接了一杯,喝了一口。 透心凉,还甜滋滋的。 没有泥腥味。 祝宇对于民生设施的建设没有任何吝啬。 或者说,对于这样一个资本家而言,搞民生,是一笔稳赚不赔的生意。 一套并不昂贵的工业净水设备,就可以买断底层几千人的健康。 在这个痢疾和霍乱横行的热带丛林里,一口干净的水,就足以让一个人死心塌地。 …………………………………… 画面切换到一百公里外的景栋。 这里虽然是城市,但基建实在说不上好,太阳没出来多久,空气中就开始弥漫一股令人作呕的恶臭。 那是下水道堵塞带来的异味。 景栋的排水系统还是英国殖民时期留下的,早就烂透了。 每逢大雨,屎尿横流,一些低洼处污水甚至能淹到膝盖。 佐温坐在他的防弹吉普车里,捂着鼻子,看着车窗外泥泞不堪的街道,没忍住低骂了一句。 “将军,忍一忍。” 坐在副驾驶的昂基笑着递给他一根烟: “这种日子快结束了,第十三区的工程队已经进场了。” 前方,巨大的轰鸣声压过了街市的嘈杂。 佐温抬起头,看到了一幕让他终身难忘的景象。 三台涂装成工程黄、侧面印着D-13标志的重型挖掘机,正在撕开景栋那烂泥一般的路面。 这可不是那种只有小铲子的小型挖机,而是由柳洋改装过的、加大了液压功率的重型设备。 铲斗落下,那困扰了景栋几十年的老旧水泥板和淤泥瞬间被挖起。 “那是……”佐温瞪大了眼睛。 “挖下水道。” 昂基指着旁边堆积如山的巨大的水泥管: “老板说了,景栋既然是第十三区的前厅,那自然不能那般邋遢,我们要把整个景栋地下的排污管网全部换一遍。” “全部换一遍?”佐温倒吸一口凉气,“这得多少钱?” “不要钱。”昂基说道,“这是《援助协议》里包括的民生条款,当然,作为交换,这条主干道扩建后的路权,第十三区拥有最高级。” 佐温看着那些正在忙碌的工人和机械。 周围围满了看热闹的景栋市民。 起初,市民们眼神里还有恐惧,以为又要打仗,这是在修掩体。 但当第一根崭新的、直径一米宽的排污管被埋下去,当那散发着恶臭的黑水被抽干时,人群中爆发出了骚动。 有人开始鼓掌。 佐温看着这一幕,心脏猛地跳动了一下。 他突然意识到,这些掌声,是他花多少钱都买不到的。 而现在,因为他是这片土地名义上的统治者,这些掌声都算在了他的头上。 “昂基老弟。” 佐温的声音有些颤抖,带上了一丝真正的感激: “祝先生……他是真正的实在人啊。” ………………………………………… 夜幕降临。 以往这个时候,景栋大部分地区会陷入黑暗,只有富人区靠发电机维持亮光。 但今晚,主街的路灯居然全部亮了。 虽然光线还不够强,但那一排排路灯像是一条光带,将这个城市切出了一道文明的口子。 祝宇倒是没有在景栋建电厂。 他是直接拉了一根高压线,从蛇谷的水电站接了出来。 虽然由于蛇谷自己的用电量日渐高涨,没办法做到大规模的供电,但也是足够了。 昂基陪着佐温走在路灯下,看着周围兴奋的商贩和夜游的市民。 “将军,这还只是开始。” 昂基指着脚下刚刚铺设了一半的碎石路基,和头顶的电线: “路会被修好,电会被接通,水也是迟早的事。” “老板有一个计划,叫‘小曼谷’计划,他想要在三年内,把景栋变成掸邦最繁华、最干净、最像样的城市。” “小曼谷……”佐温喃喃自语,眼中满是憧憬。 作为一个本事不怎么大的老油子,他这辈子想的都是怎么守地盘。 从来没人告诉他,原来修下水道和拉电线,可以让这帮刁民如此顺从,甚至是用崇拜的眼神看着他。 “昂基。”佐温停下脚步,认真地看着昂基,“你跟祝老板说一声,以后第十三区要在景栋干什么,不用跟我打招呼,直接干。” “哪怕是要拆了我的司令部,我都让!” 昂基笑了笑,没有直接回答。 他的任务算是完成了。 佐温的忠诚度,不再是建立在恐惧上,也不再是建立在单纯的金钱上。 而是建立在一种基于政绩的虚荣感和对现代文明的依赖上。 ………………………………………… 深夜,蛇谷指挥中心。 祝宇看着大屏幕上从景栋传回来的实时监控画面。 画面里,佐温正在路灯下接受市民的欢呼,像个凯旋的英雄。 第128章 各方动向 【第二册 · 第十三区】 在缅甸,坏消息通常像瘟疫一样,传播得比风还快。 但这一次,关于东枝的消息却罕见地有了断层。 一条靠近泰国边境的泥泞公路上。 一辆防弹路虎沾满了泥浆,正在狂奔。 爱德华坐在后座,领带已经被扯松了。 他的手在轻微颤抖,但他毫无察觉。 “老板,我们还是联系不上貌昂。” 前排的助理放下电话,脸色难看: “不仅是貌昂,我们在东枝的所有线人、买办、甚至是那个收了我们定金的中间人,全部失联了。” “失联?整座城市都失联了?” 爱德华的声音变了调,完全没有了往日的绅士风度: “那可是掸邦的首府!那里有几万人!怎么可能一下子全联系不上了!?” “最后的报告说……是大停电。” 助理有些迟疑地说道。 爱德华猛地灌了一口酒,辛辣的液体呛得他剧烈咳嗽。 原本的规划是跟这个盘踞了东枝几十年的老军阀进行交易,然后签合同,最后拿走那座价值连城的稀土矿。 过程很简单,可行度也很高。 毕竟缅甸这边的稀土矿后面基本都有各国的影子。 直到一天前,他都还认为自己是棋手。 结果现在棋盘炸了。 “第一旅呢?”爱德华突然想起了什么,“吞林那个野蛮人的部队呢?他们不是去剿灭蛇谷了吗?” 助理递过来一张模糊的卫星照片: “没了。” “什么都没了,没有车辆,没有尸体,就像凭空消失了一样。” 爱德华盯着那张照片,感到一阵彻骨的寒意。 接着,他把酒杯狠狠砸向车窗: “掉头!不去仰光了,直接回曼谷!告诉总部,那个项目我搞不定,让他们亲自来搞!” …………………………………… 东枝,貌昂庄园废墟外围。 昂山蹲在一辆丰田皮卡的引擎盖前,嘴里叼着半根烟卷,眉头紧锁。 这辆车并没有被炮弹击中,外表完好无损。 但无论怎么拧钥匙,它就是没反应。 而且还不仅是这辆车。 整条街上,有很多的汽车、摩托车,都发动不了。 “真是见鬼了。” 昂山拆开汽车的ECU盒子。 一股刺鼻的焦糊味扑面而来。 里面那些黑色的小芯片像是被微波炉热过一样,微微鼓起,有些甚至裂开了细纹。 “这到底是遭了什么孽?” 旁边的车主,一个满脸横肉的小军阀焦急地问道:“师傅,还能修吗?” 昂山站起身,看着远处那座依然冒着黑烟的庄园。 作为一个有三十年经验的老师傅,他的经验告诉他,是一场强电流冲击导致车辆抛锚的。 但这就更解释不通了。 这些汽车并没有连在电网上。 什么样的电流能隔空把它们都烧了? “雷击?”昂山喃喃自语,“难道昨晚东枝遇到了雷暴?” 除了“超级雷暴”,这些生活在21世纪初技术水平的缅甸人,根本找不到任何逻辑自洽的解释。 至于EMP? 别开玩笑了,除了核爆,真正小型的可用于实战的,现在还处于实验室阶段呢。 “修不了,彻底废了。” 昂山合上引擎盖,把烟头扔在地上踩灭: “只能直接换了。” …………………………………… 邦康,参谋部。 这里的气氛比东枝更压抑。 巨大的地图前,几个身穿草绿色军装的高级参谋正在分析情报。 “确认了吗?”副总参敲着桌子。 “确认了。”情报官指着地图上那片空白区域,“东枝陷入了无政府状态,貌昂失踪,他的部队正在内讧,奇怪的是,东枝那边所有的通讯设备都坏了,通讯基本只能靠吼。” “原因是?” “不知道。”情报官脸色难看,“没有监测到大规模轰炸,也没有导弹袭击的轨迹,就像是……那里突然变成了信号屏蔽区。” “那……景栋那边呢?” 情报官换了一张图。 “景栋那边很奇怪。”情报官说道,“佐温突然开始了种地和修路。” “种地?修路?”副总参愣住了。 “对,他在景栋大搞基建,像是换了个人。” 副总参陷入了沉默。 …………………………………… 景栋,司令部。 佐温觉得屁股有点烫。 今天这一天,他接到了无数个电话。 有来自佤邦的试探,有泰国黑帮的询问,甚至还有那个英国佬爱德华发来的求和信。 佐温看着站在旁边的昂基。 “昂基老弟,外面现在有人在说,我背后有大国撑腰。”佐温叹了口气,“这戏是不是演得太大了?” “他们能确认吗?没证据的话就随他们说去吧。” 昂基看向佐温,回忆祝宇给他准备的那番措辞: “反正他们没办法直接去求证。” “爱德华那个英国佬,之前对我爱答不理,昨天发给我一封信,说愿意转赠我一笔钱,只求一个见面的机会。” 佐温表情有些难绷:“他说他想跟我谈谈。” 昂基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服: “老板说了,这几天会有很多苍蝇来试探,您什么都不用做,只需要保持现状就好。” 第129章 第十三区的一周 【第二册 · 第十三区】 在缅甸,一杯茶可以喝一上午,一条路可以修十年,一个公文在不同的办公桌之间旅行可能需要三个月。 但在北纬21度的这个山谷里,时间被一个强大的独裁意志强行压缩了。 柳洋把手中的马克笔狠狠地拍在白板上,笔帽弹飞了出去,滚落在西蒙的脚边。 白板上画着的是梯级水电站的草图。 “海超人,你还不如直接杀了我。”柳洋指着图纸上的大坝节点,眼球上布满了熬夜带来的红血丝: “要在七天内搞定二级电站?你听听你说的是人话吗。” 他掰着手指头开始算账: “土方开挖量至少三万方,就算我有十台挖机没日没夜地干,也要五天,之后得用混凝土进行浇筑,哪怕用昂贵的早强剂,初凝也要24小时,达到结构强度至少要7天,水轮机组的安装调试,进水管的耐压测试……每一个环节都需要时间。” “最快多久?”祝宇站在一旁问道,站着说话不腰疼说的就是现在的他了。 “一个月。”柳洋给出了一个数字,“这已经是拼命的速度了。” “景栋的基建已经开始,炼钢厂的中频炉一旦启动就是个电老虎,现在的15兆瓦只能维持基本生存,如果下周不能扩容,我们的工业发展就会停摆。” “那就只剩下一条路了。” 柳洋深吸了一口气,在白板上写下了两个词: 柴油与重油。 “烧油。” 柳洋看着祝宇: “在景栋和泰国边境扫货,买现成的集装箱式柴油发电机组,那是矿山上用的东西,拉过来就能用。” “优点是即插即用,三天内我就能给你凑出20兆瓦的电力。” “缺点是贵,贵到离谱。” 柳洋快速计算了一下: “按照现在的油价和运费,每度电的成本是0.3美元,炼一吨钢需要600度电,这意味着我们还没开始卖军火,光是电费就要烧掉几十万美金。” 会议室里一片死寂。 其他人都看着祝宇。 这个决策可以说就是在烧钱,真正的烧钱。 “烧。” 祝宇的声音没有一丝波动: “哪怕是用美金当燃料,也必须动起来。” ………………………… 第三日。 蛇谷一号入口。 大地震颤。 二十辆重型低平板拖车,载着二十个巨大的深蓝色集装箱,艰难地爬行在刚刚铺好碎石的公路上。 集装箱里装着的是一台台卡特彼勒3516系列柴油发电机组。 昂基站在路边的泥地里,手里拿着对讲机嘶吼着。 为了弄到这批货,他在泰国边境花了三倍的价钱,甚至动用了压箱底的关系去截胡了一个原本要发往老挝矿山的订单。 车队驶入蛇谷预留的区域。 这里只有刚刚平整好的水泥地基。 “吊装!” 柳洋戴着安全帽,指挥着两台吊车。 钢缆绷紧,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声。 数十吨重的发电机组被缓缓吊起,精准地落在减震基座上。 管线工人们立刻扑了上去。 手臂粗的输油管直接连接到后方的油罐车上。 电缆汇入旁边的升压变压器。 “点火!” “轰——!!!” 随着第一台机组启动,黑烟冲天而起。 紧接着是第二台、第三台…… 二十台V16柴油引擎同时咆哮,那声音震耳欲聋,连地面的石子都在跳动。 指挥中心的电压表指针,原本一直在红线区徘徊,此刻像是被注入了兴奋剂,猛地跳到了绿区。 电力盈余:120%。 而这代价是,每小时需要烧掉几吨柴油。 黑色的烟雾开始在蛇谷上空盘旋。 ……………………………… 第四日。 机械加工车间。 柳洋站在一台老式的沈阳机床前,像是训孙子似的训话。 他的面前站着一个老师傅,这人之前是景栋赫赫有名的修枪匠。 但现在,这个老师傅满脸通红,脚边散落着几个废弃的枪机。 “我再说一遍。” 柳洋手里拿着一个银白色的金属块,那是他刚刚做好的工装夹具。 “把毛坯放进这个槽里,卡紧,然后推刀。”柳洋做了一遍示范,“刀走到限位器挡住为止,就这么简单,都听不懂吗?” “柳总,这怎么行呢?”老师傅有些不服气,“每块铁的脾气不一样,得顺着纹理……” “去你妈的纹理。” 柳洋很少爆粗口,但他现在是真没时间去跟这些人理论了: “这是工业流水线,不是你家后院的作坊!我不需要你去自主发挥!” “如果做不到,就滚去搬运组。” 当天下午,车间里所有的机床都被柳洋进行了傻瓜化改造。 所有的进给手轮上都被画了红线——转到红线必须停。 所有的夹具都被焊死了限位块——零件不放好根本合不上盖子。 所有的检测环节都配上了通止规——能塞进通端,塞不进止端,就是合格。 不需要再看读数。 而那个老师傅最终妥协了。 因为他发现他只需要像傻子一样“放件、夹紧、推刀、取件”,就能生产出比他这辈子手搓的任何一个都要更精密的零件。 …………………………………… C区深坑(原废矿坑)。 深夜。 胡安坐在坑边的一块巨石上,脚下是五十个浑身泥浆、伤痕累累的男人。 他们已经在泥水里泡了六天。 每天只睡三个小时,吃一顿饭。 这一周,胡安没有教他们任何格斗技巧,也没有教射击。 他只是在不断地折磨他们。 让他们在暴雨中站军姿,在大太阳下搬石头,在深夜里被高压水枪冲醒。 “有人想退出吗?” 胡安的声音沙哑。 “退出的,去领取补贴,然后滚回铜卡区当工人。” 有十几个人摇摇晃晃地站了出来,爬出了坑。 他们受够了,哪怕是去切钢板也比在这里当牲口强。 胡安面无表情地看着剩下的人。 还有三十个。 这三十个人的眼神和来时相比,已经彻底不同了。 六天前,他们的眼神里还是恐惧和算计。 现在,他们的眼神里什么都没有了。 空洞。 麻木。 只有当胡安的指令下达时,那双眼睛里才会闪过凶光。 胡安扔下三十套没有任何标识的黑色作战服,“穿上它。从今天起,你们不再有名字,只有代号。” …………………………………… 景栋主干道。 那条困扰了当地居民几十年的烂路,终于没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条完美的柏油马路——那是不可能的。 地基沉降、路面硬化、沥青铺设,这些物理过程都无法跳过。 取而代之的,是一条钢板路。 在实在无法解决的泥泞路段,第十三区的工程队直接铺设了数千块原本用于临时起降跑道的穿孔钢板。 这是昂基从泰国的一个废弃美军基地高价回收的“洋垃圾”。 而在需要拓宽的地方,一座挡路的小佛塔已经消失了。 根本不存在漫长的谈判和扯皮环节。 佐温只是带人去逛了一圈。 住持当晚就带着小和尚们搬家了。 “这就是第十三区的风格吗?” 佐温将军站在窗前,看着那条看起来很不美观,但十分坚硬,能跑重型卡车的“钢板路”。 ………………………………………… 周日。 蛇谷指挥中心。 祝宇放下了手中的周报。 然后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 柴油发电机组全负荷运转,每日燃油消耗成本4.5万美元。 “蓝皮书”强行推广,报废率从40%降至5%。 筛选出30名死士,目前处于训练状态。 加上购买发电机、修路、买通关系……本周支出了320万美元。 这一周的账单光看上去就触目惊心。 如果按照正常的商业逻辑,第十三区离破产已经不远了。 但好在,第十三区搞的,从来都不是合法生意。 第130章 意外来电 【第二册 · 第十三区】 哥伦比亚,安蒂奥基亚省,麦德林山区。 麦卡锡集团四号安全屋。 “滋——咔哒。” “滋——咔哒。” 一台不算大的黑色机器,正以一种令人窒息的稳定节奏,吞噬着原料,吐出财富。 迭戈·阿尔瓦雷斯坐在一堆装满这种绿纸的纸箱中间。 他手里拿着一把镀金的M1911手枪,枪口无意识地随着机器的节奏一点一点。 半年前,那个神秘人还在的时候。 那时候,这台放在桌子上的黑色机器,是麦卡锡集团最大的秘密金库。 源源不断的美钞从这里流出,换回了大量的军火、可卡因原料和忠诚的杀手。 但后来,那个神秘人消失了。 紧接着就是那场著名的“美钞大清洗”。 DEA和CIA像发了疯一样,在美洲范围内定点清除所有涉及这种超级伪钞的势力。 迭戈亲眼看到一个和他很熟的大佬,全家被一枚精确制导炸弹送上了天。 而在那之后,迭戈做出了他这辈子最正确的决定: 拔掉电源,把机器藏进深山,彻底静默。 他活下来了。 但麦卡锡集团元气大伤,原本被他们压制的卡利集团和其他势力趁机反扑。 而就在一个星期前,麦德林的一条运输线被卡利集团端了。 对方似乎配备上了夜视的装备,这让习惯了在黑暗丛林里打游击的麦卡锡集团损失惨重。 突然。 “滋——滋——” 机器内部发出了一阵奇怪的伺服电机声。 原本每吐出一张钞票就会落下的裁纸刀,这一次没有落下。 “卡纸了?”一旁的心腹何塞紧张地端起枪。 “别动。”迭戈皱起眉头。 机器没有停,但它不再吸入油墨进行复杂的凹版印刷。 原本用于压印富兰克林头像的主滚筒停止了转动,负责打印序列号和变色防伪标的微型喷墨模组在疯狂移动。 一长条特种印钞纸,没有被切断,像一条白色的舌头,缓缓地、持续地吐了出来。 迭戈凑近一看。 在原本应该印着序列号的位置,黑色的墨水并没有打印出那些毫无意义的数字,而是组成了一个个清晰的英文字母。 因为喷头精度极高,这些字母甚至带有某种哥特式的锐利感。 [SYSTEM BROADCAST](系统广播) [TO: ALL ACTIVE NODES](致:所有活跃节点) 迭戈的瞳孔猛地收缩。 所有活跃节点? 这意味着,这不仅仅是发给他的。 这大概是那个幽灵在消失半年后,向整个南美网络发送的第一次群发消息。 纸带继续向外吐出,上面的字迹甚至还带着未干的油墨味: “Are you still alive?” (还活着吗?) 简简单单的一句话。 甚至没有指名道姓。 迭戈的心脏剧烈跳动起来。 那个家伙还活着,并且回来了。 而且看起来他并不清楚这边发生了什么,他只是在确认还有哪个“代理人”幸存。 “老板,这是……”何塞看不懂英文。 “把那台笔记本拿来!”迭戈喊道,“插上数据线!快!” 何塞手忙脚乱地把一台老式军用笔记本通过USB接口连上了黑箱侧面的维护口。 这原本是用来更新防伪数据的接口。 迭戈的手指悬在键盘上。 他有点犹豫。 这个回复,会不会也是个陷阱? 但他想到了损失的那条运输线,想到了卡利集团步步紧逼的包围圈。 他还是选择了相信。 毕竟这个家伙是真的帮他度过了难关。 迭戈咬着牙,在那个黑底绿字的调试窗口里,敲下了一行回复。 “Who is asking?” (谁在问?) 他按下了回车。 几秒钟的死寂。 然后,机器内部的喷头再次发出了细密的滋滋声。 长长的纸带继续向外延伸,那行新的字迹缓缓出现在迭戈眼前: “The Gardener.” (园丁。) 迭戈长出一口气。 园丁。 那是那个家伙曾经开玩笑时对自己的称呼——“我负责种下种子,你们负责收割”。 确认了身份。 但对方显然不知道他是谁。 纸带继续吐出下一行字: “Identify yourself. Or line disconnected.” (表明身份。否则断线。) 迭戈立刻敲击键盘: “Diego. McCarthy Group. Medellin.” (迭戈,麦卡锡集团,麦德林。) 机器停顿了大约五秒。 似乎对面的人正在检索这个名字。 随后,纸带再次滚动: “Surprised. I thought Fernando or Ramon would be the last ones standing.” (意外,我以为活到最后的会是费尔南多或者拉蒙。) 看到这句话,迭戈忍不住发出了一声神经质的笑声。 费尔南多?拉蒙? 早在五个月前就被美国人炸成灰了。 看来那个家伙真的不知道这边的具体情况。 迭戈深吸一口气,敲下了回复: “They are all dead. Ghosts took them. Only me.” (他们都死了,被带走了,只剩我。) 这一次,那边的回复来得很快: “Less competition.” (竞争减少。) 纸带继续吐出,接下来的话,才是正题: “I am opening a shop. New tools available. Do you have spending power?” (我要开店了。有新工具。你有消费能力吗?) 迭戈盯着“spending power”这个词。 他看了一眼满屋子堆积如山的假钞。 他知道,对方问的不是这些废纸。 “我有黄金。” 纸带像是坏掉了一样疯狂向外吐出,上面不再是对话,而是一行行密密麻麻的参数。 看着那长长的纸条一直垂落到地面,堆积在一起,何塞终于忍不住问道: “老板……它是怎么做到的?这机器不是只能印钱吗?” 迭戈手里抓着那条昂贵的纸带,看着上面列出的清单,嘴角露出一丝狰狞的笑意: “不知道,大概是在喷头上留了后门吧。” 这时候,纸带终于停了。 “你需要吗,还是说只是聊聊?” 迭戈看着这行字。 他想起了卡利集团,想起了随时可能被攻破的防线。 敲击的声音在地下室里回荡。 “我全都要。” “我们在丢地盘,他们有装甲车,我需要开罐头的东西。” 机器沉默了片刻。 似乎对面的人正在评估这笔生意的风险和收益。 终于,纸带再次动了。 这一次,字迹很大,甚至加粗了喷墨量,显得黑漆漆的: “送黄金到巴拿马,坐标随后附上。” “第一批算我的,作为样品。” 迭戈看着“样品”两个字,眼眶竟然有些发热。 这种基于利益的“馈赠”,竟然比盟友的誓言还要让人感到踏实。 生意人就是讲究啊! “滋——” 机器最后吐出了一串复杂的GPS坐标和时间代码。 然后,裁纸刀落下。 “咔哒。” 那条长达两米的、印满了对话和武器清单的钞票纸,缓缓飘落在地。 这大概是世界上最昂贵的一份聊天记录。 第131章 毒枭战争 【第二册 · 第十三区】 哥伦比亚,安蒂奥基亚省,考卡西亚北部防线。 这场仗已经打了四个小时。 泥浆混合着鲜血,流进了山谷的溪流里,一片赤红。 “RPG!两点钟方向!” 麦卡锡集团的前线指挥官乔洛趴在战壕里,声嘶力竭地吼道。 他手里还端着一挺M60通用机枪,枪管已经打得发红。 在他身侧,两名扛着RPG-7火箭筒的射手猛地探出战壕,对着远处那团漆黑的阴影扣动了扳机。 “咻——轰!” 两团火球在三百米外炸开。 但硝烟散去,那辆苏制BTR-80装甲车仅仅是晃了晃。 反应装甲挂片挡住了破甲弹,它调整了炮塔,那门14.5mm的KPVT重机枪发出了沉闷轰鸣。 “咚!咚!咚!咚!” 大口径子弹瞬间撕碎了战壕前的沙袋,将那两名RPG射手炸成了碎肉。 “打不穿!”手下绝望地喊道,“他们有热成像!我们一露头就会死!” “撤退到二号防线!”乔洛咬着牙下令,“让迫击炮组覆盖射击,阻断他们的步兵!” BTR-80指挥车内。 “公牛”,拉米雷斯上尉看着热成像屏幕上那些正在溃退的白色光斑,嘴角露出冷笑。 “这就是麦德林?一群猴子罢了。” 他是卡利集团花重金请来的战术顾问,这支装甲分队就是他的杰作。 “步坦协同。”拉米雷斯下令,“不要急着冲锋,利用射程优势,在他们迫击炮射程外逐个点名,把他们的重火力点全部拔掉。” “上尉,侧翼发现一辆改装皮卡,似乎装了装甲。” 拉米雷斯不屑一顾:“用机炮扫它的轮胎,然后一发穿甲弹送它上天。” 在他眼里,这场战斗已经结束了。 只要再推进两公里,就能端掉麦德林的前沿指挥所。 ……………………………… 迭戈盯着屏幕上的前线画面。 他看到自己的防线正在崩溃,看到那些昂贵的土制装甲车被对方像开罐头一样打爆。 “乔洛顶不住了。”何塞满头大汗,“对方的装甲车卡在那个山口,那里正好也是我们迫击炮的死角,如果不解决掉那两辆车,我们的人都会死在撤退的路上。” 迭戈的手指在平板电脑上划过。 他手上这套来自D-13的指挥系统,此刻正连接着两公里外、早已埋伏在侧翼山坡上的发射阵地。 “乔洛的人做得很好,他们吸引了敌人的全部注意力。”迭戈冷冷地说道,“现在,该我们入场了。” 屏幕上,三十个红色的锁定框,已经牢牢套住了那些正在喷吐火舌的装甲车和主要火力点。 战场上空。 细微的嗡鸣声被完全掩盖了。 三十架“工蜂”巡飞弹,悄无声息地掠过树梢。 BTR-80 指挥车内。 拉米雷斯正在指挥机炮手压制对方的一挺M2重机枪。 突然,车载雷达发出了一阵急促的短鸣。 “什么东西?”拉米雷斯下意识地抬头。 他通过潜望镜,看到了让他魂飞魄散的一幕。 一道黑影正在以90度角垂直俯冲下来! “攻顶!!全速规避!!” 拉米雷斯撕心裂肺地吼道。 作为职业军人,他太清楚攻顶攻击代表着什么了。 如果这一下没躲开,那么他大概率得见上帝去了。 这也是所有装甲单位的通病——不管正面装甲侧面装甲怎么坚硬,天灵盖都一碰就碎。 轰! 第一架“工蜂”狠狠地撞在了一号车的炮塔顶部。 聚能战斗部引爆。 金属射流瞬间击穿了顶盖,引爆了车内的机炮弹药箱。 一团巨大的火球从车体内部炸开,炮塔直接被掀飞了五米高。 紧接着是二号车、三号车。 轰!轰!轰! 每一发都精准地找准了装甲最薄弱的天灵盖。 数辆装甲车转瞬间变成了燃烧的废铁棺材。 “怎么回事?!” 失去了装甲掩护的卡利集团步兵们乱了阵脚。 “迫击炮?” “是无人机!是自杀无人机!” 还没等他们反应过来,更恐怖的事情发生了。 用来提供视野压制的皮卡车,也遭到了精准点名。 短短二十秒。 卡利集团得以压制对面的装甲优势和侦察优势,被彻底清零。 前线战壕。 乔洛被巨大的爆炸声震得耳鸣。 他抬起头,难以置信地看着远处那几辆正在燃烧的BTR残骸。 那个一直压得他们抬不起头的火力点,怎么就哑火了。 耳机里传来了迭戈的声音: “乔洛,乘胜追击,快!” 乔洛猛地拉动枪栓,脸上露出了狰狞的狂喜。 没了装甲车?没了热成像? 那就变回了他最熟悉的烂仗了! 在这种距离下,麦德林的疯狗们谁都不怕! “兄弟们!!” 乔洛跳出战壕,挥舞着手里的机枪: “给我冲上去!杀光他们!!” 原本被压制的麦卡锡集团士兵们,爆发出惊人的士气。 无数RPG火箭弹、迫击炮弹和机枪子弹,像雨点一样泼向了失去掩护的卡利集团步兵。 侧翼丛林。 拉米雷斯狼狈地从燃烧的指挥车里爬出来,满脸是血。 “稳住!别乱!依托残骸反击!” 他试图组织防线。 但这种情况,很难办到了。 一支被安排好的侧翼小队打算迂回包抄。 路过一个灌木丛时,几挺早已架设好的M2重机枪突然自动开火了。 哒哒哒哒哒! 眨眼间,小队便死伤殆尽。 “撤退……撤退……” 拉米雷斯带头开始向后方冲锋。 第132章 全球性交易 【第二册 · 第十三区】 蛇谷,物资转运站。 一支由十二辆重型卡车组成的车队,正缓缓驶入刚刚浇筑好的卸货平台。 祝宇穿着一件普通的工装夹克,站在高处的连廊上,手里拿着一份清单。 “老板,这是最后一批了。” 波站在他身后,指着下方那些正在被叉车卸下的沉重木箱。 叉车撬开了一个木箱的盖子。 里面装着的,是无数个被泡沫和防静电袋包裹的小盒子。 箱体侧面印着的是民用电子元件编号。 “高转速无刷电机、工业级伺服舵机、FPGA控制芯片,还有红外光电传感器。” 祝宇拿起一颗电机,在手里掂了掂。 “通知电力组,今晚不需要拉闸限电,让工厂全负荷运转。” “是。” 波合上文件夹,随即有些迟疑地问道:“不过老板,迭戈那边发来了新的加急订单,要求增加工蜂的数量,我们需不需要跟他谈谈长期合同?” 祝宇转身向身后新建的数据中心走去,语气平静: “不需要。” “波,你还没习惯我们的新模式。” “我们不是在大街上吆喝的小贩,对于第十三区而言,生意是自动找上门的。” 穿过厚重的门扉,空气瞬间变得干燥而凉爽。 柳洋正瘫坐在他的那张人体工学椅里,脚翘在控制台上。 在他面前的几块屏幕上,无数条数据流像瀑布一样冲刷而下。 听到脚步声,柳洋头也没回: “那批电机入库了?” “入库了。”祝宇走到他身边,看着屏幕上的那一张暗色世界地图,“今天的收成怎么样?” “很稳定。” 柳洋随手在键盘上敲了几下,地图上的几个区域亮起了不同颜色的光斑。 屏幕上的倒不是什么高大上的军事情报网,而是柳洋编写的一套需求嗅探爬虫。 它只抓取那些公开的信息。 某地的粮食期货价格、某地的降雨量、Twitter上的仇恨言论、甚至是暗网黑市上的抗生素价格波动。 “看这里。” 柳洋指着北非撒哈拉边缘的一个黄色光斑。 “当地的地下水水位线在过去两个月下降了30%,为了争夺水源,两个部落已经互喷了三天。” “同时,他们关于丰田皮卡后钢板弹簧的询价增加了五倍。” “结论?”祝宇问。 “他们要开打。” 柳洋耸了耸肩。 屏幕上自动弹出了一个打包好的推荐方案—— 【订单号:DESERT-09】 产品: 狼蛛-沙漠改装套件。 “这就是我们正在做的生意。” 祝宇看着那个正在生成的发货单,对身后的波说道: “像迭戈那样的大客户毕竟是少数,真正能维持工厂日常运转的,是这些散落在世界角落里的低烈度冲突。” 柳洋的手指滑向了地图的另一端——西非的一片深绿色雨林。 那里有一个矿区,正处于红色的闪烁状态。 “这地方更有意思。”柳洋说道,“一个军阀控制了当地的钶钽铁矿,但他最近很头疼,因为周围的村民经常趁夜里摸进去偷矿。” “而这个军阀养不起太多哨兵。” “所以他会很需要蜱虫,当然,是阉割版的。” 柳洋调出了产品图。 “只保留了蜱虫的设计思路,算得上是全面劣化版,但用来看家护院也是绰绰有余了。” “五百个蜱虫,换他下个月产出的五吨钶钽铁矿石,这笔买卖我们赚翻了。” 这就是第十三区现在的经营模式。 整个交易过程不会涉及地缘政治。 也不会引来大国的目光注视。 可以让第十三区就像苔藓一样,在大树顾及不到的阴暗角落里,疯狂地汲取养分。 “对了。” 柳洋突然想起了什么,从乱糟糟的桌子上拿起一张皱巴巴的图纸,扔给祝宇。 “既然现在的伺服电机和液压组件供应跟上了,之前那个搁置的项目,我觉得可以重启了。” 祝宇接过图纸。 图纸上画的,是一套看起来极其复杂的外骨骼辅助支架的草图。 “工业级单兵负重系统?”祝宇挑了挑眉。 “原本设计给矿工用的,也可以无缝转变给士兵用。” “理论上,可以把单兵的携行量提升三倍。” “之前搁置,是因为我们只能搞出钢架子,但现在有了电机。” 柳洋指了指外面那些刚入库的物资: “可以尝试去搞一下了。” 祝宇看着图纸,表情很是怪异。 “不批准。” 祝宇将图纸递给柳洋。 “大洋游侠,你是真不明白第十三区现在缺什么啊。” 第133章 骨骼与血肉 【第二册 · 第十三区】 那张标着“泰坦”代号的外骨骼图纸,孤零零地躺在光洁的桌面上。 柳洋看着图纸,又看了看祝宇,眉头紧锁,眼神中透着倔强: “海超人,知道这东西意味着什么吗?” “只要真的列装出来,我们的单兵在丛林里就是彻底的超人,只要五十个穿着泰坦的士兵,就足以……” “就足以怎样?” 祝宇打断了他。 他走到那面巨大的世界地图前,背对着柳洋: “就能横扫缅北?就能在这个山沟里称王称霸?” 祝宇转过身,眼神里没有一丝温度: “柳洋,这一点上,你的眼界太窄了。” 祝宇指着地图上那片被蓝色覆盖的区域——北美大陆。 “告诉我,为什么说美国人很强大?” 祝宇的问题很突然。 柳洋愣了一下,下意识地回答:“因为科技?F-22?核动力航母?或者他们的卫星网络?” “错。” 祝宇冷冷地吐出一个字。 他走到控制台前,调出了一组二战时期的数据,和一组海湾战争的后勤表。 “美国人之所以强大,不是因为他们有美国队长,也不是因为他们有钢铁侠。” “是因为当德国人在精雕细琢每一辆虎式坦克的时候,美国人可以像生产香肠一样,把五万辆谢尔曼坦克扔到了欧洲战场。” “是因为在海湾战争里,当伊拉克人还在数着子弹过日子的时候,美国人可以在24小时内,把一家汉堡王、一座空调房以及五百万吨的弹药,投送到地球另一端的沙漠里。” 祝宇指着那张外骨骼图纸,语气中带着一丝残酷的嘲讽: “你这张图纸,很精妙,真的很精妙。” “即使在全世界范围内,也称得上数一数二。” “但它目前只能称作是工艺品。” “它需要多少个精密伺服电机?光是我在图纸上看到的,就有不少于二十四个,每一个都需要你亲自调试,或者用最高精度的机床去车削。” “坏了怎么办?在满是泥浆的战壕里,你是打算让那些大兵,拿着千分尺去修液压阀吗?” 柳洋沉默了。 他无法反驳这种关于维护性的质疑。 “柳洋,我们要建立的不是一个特种部队俱乐部。” 祝宇走到他面前,双手撑在桌子上,身体前倾: “我们要建立的是一个体系。” “现在的第十三区,就像是一个穿着阿玛尼西装,却光着屁股的乞丐。” 祝宇伸出手指,开始一项一项地数落第十三区: “第一,我们没有化工。” “我们现在的炸药,还要靠那点可怜的硝酸铵化肥和走私来的TNT。如果明天边境封锁了,我们的无人机就是一堆塑料。” “美国人背后庞大的石油化工足以支撑他们把山脉炸平。” “而我们呢?我们连基本的三酸两碱体系都没有建立起来。” “第二,我们没有材料。” “你的外骨骼要用什么造?拿钢?太重了,不现实。用钛合金?我们手里没矿。用碳纤维?我们没有原料炉。” “一旦开战,我们的供应链就会断裂,到时候,你的超级战士就会因为缺一个橡胶密封圈,瘫痪在路边等死。”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 祝宇指了指外边: “我们没有人。” “美国人如果阵亡了一名飞行员,确实会很心疼,但到不了伤筋动骨的程度。” “他们有一整套像流水线一样的培训体系,能够以很高的效率培养补充。” “而我们呢?如果穿这套外骨骼的精锐死了,我们去哪找下一个能驾驭它的人?” 祝宇的声音低沉下来: “柳洋,记住我的话。” “战争的本质,是比拼谁能更廉价、更高效地把火力投送到对方头上。” “一枚107火箭弹,成本不到三百美元,只要我们的化工体系建立起来,我们一天能造一万枚。” “而你那套外骨骼,造价至少五万美元,它能挡得住几发三百美元的火箭弹?” 柳洋看着桌上的图纸,眼中逐渐流露出一丝迷茫。 “那我该做什么?” 祝宇从文件堆里抽出一张新的白纸,放在那张外骨骼图纸上面,将其彻底覆盖。 “做你最擅长的事,但要换个方向。” 祝宇拿起笔,在纸上写下了一个词: 【化工】。 “把你的技术全部下放。” “我要一座不需要高级工程师也能运转的,把空气变成氮气,把氮气变成氨,把氨变成硝酸,最后变成无穷无尽炸药的傻瓜式化工厂。” 祝宇抬起头,看着柳洋: “现阶段,不要想着去造那个只能武装一个人的机甲。” “去造一个能武装一万人的‘系统’。” 第134章 一个人,一座城 【第二册 · 第十三区】 核心车间。 这里是第十三区的心脏,也是柳洋的卧室。 外界的喧嚣无法侵袭这个圣地。 空气被三级过滤系统净化得一尘不染,恒温系统则保证了母机的热变形最小化。 连这里的地面铺设的都是防静电的环氧树脂地坪,干净得能倒映出人影。 柳洋穿着一件纯棉的白T恤,光着脚,盘腿坐在一张折叠行军床上。 他的床边,就是那台价值连城的Yasda工业母机。 “祝宇那个资本家……” 柳洋手里抓着一支触控笔,在平板电脑上疯狂地画着草图,嘴里喃喃自语: “化工……哈,说得轻巧。三酸两碱?他以为这是在菜市场买葱姜蒜吗?” 作为一名在机械、电子、材料学都达到人类巅峰的天才,柳洋比任何人都清楚祝宇那个要求的荒谬性。 化工,是人类工业皇冠上最复杂的宝石之一。 要建立一套完整的军工级化工体系,通常需要: 合成氨厂。 硝酸厂。 硫酸厂。 甲苯精制厂。 硝化反应车间。 正常情况下,这需要建设五个独立的大型工厂,光占地就至少要几平方公里,还需要数千名拥有不同专业背景的工程师(流体力学专家、热力学专家、控制工程专家、化学工艺专家)协同工作至少三年,才能调试完毕。 这其中的每一个环节都可以用鬼门关来形容。 压力高一点,管道炸裂。 温度低一点,催化剂中毒。 流速快一点,反应不完全。 “他居然让我一个人来搞。” 柳洋停下笔,抬起头看着天花板,突然神经质地笑了起来: “哈……哈哈哈哈!” 很不凑巧,挑战不可能这种事,对于柳洋而言,不仅不是负担,反而如同兴奋剂一般。 因为在柳洋看来,道理很简单。 只要堆人就能做出来,那还要他柳洋干什么? “来吧,宝贝儿。” 柳洋拍了拍身边的Yasda母机,眼神中燃起了可怕的斗志: “让我们来给世界上一课。” …………………………………… 所有炸药的祖宗,都是氮气。 空气中78%都是氮气,但它们极其懒惰,不愿参与反应。 要打断那极其稳固的氮氮三键,需要高温(500℃)和高压(30MPa,相当于300个大气压)。 传统的合成氨塔,基本上都是一二十层楼高的巨塔,用厚达几十厘米的特种钢板卷制而成。 柳洋手里没有那样的大型卷板机,也没有那样大的场地。 所以他的方向,和常规的路径截然不同。 柳洋在平板上拉出了一条曲线。 他打算用微化工技术来解决这个难点。 他的思路也很简单: 为什么要用一个巨大的罐子去憋气? 只要把反应通道做得足够小(微米级),流体在通道内的比表面积就会呈指数级增加。 传热效率将会比传统反应釜高上几百乃至上千倍。 而且在微米尺度下,爆炸是不存在的,因为热量在产生的瞬间就被导走了。 但沿着这个思路行进,会有一个问题。 如何制造能够承受300个大气压的“微血管”? 柳洋站起身,走到那一堆刚刚入库的航空铝锂合金和特种不锈钢板材面前。 “应该……顶得住吧。” 他接下来要做的很简单,他需要把这些坚硬的金属板,当成豆腐一样,在上面雕刻出迷宫般的流道。 然后他遇到了第一个拦路虎——刀具。 要雕刻宽0.5毫米、深0.5毫米,且表面粗糙度必须低于Ra0.1的流道,普通的钨钢铣刀根本做不到。 顶多铣两下就会断裂,或者因为颤刀导致流道内壁不光滑,残留死角。 而在300个大气压下,任何一个微小的毛刺都会形成应力集中点,导致反应器瞬间炸裂。 “市面上应该买不到我需要的那种刀吧?” 柳洋眯起眼睛,看着Yasda母机的刀库。 “算了,自己磨好了。” 想好对策后,他选取了一根极细的硬质合金棒料,装上了母机的主轴。 启动。 主轴转速瞬间飙升到30,000转/分。 他开始利用金刚石砂轮,在显微镜下,对这根棒料进行原子级的修整。 这需要对材料力学有变态级别的直觉。 前角要大,为了排屑顺畅;后角要小,为了增加刀刃强度。 甚至连刀尖的圆弧半径,柳洋都经过了精密计算——必须恰好等于流体在那个压力下的附面层厚度。 三个小时后。 柳洋磨出了那把刀。 一把肉眼几乎看不清刀刃、但在显微镜下闪烁着完美几何光泽的微型球头铣刀。 柳洋将这把刀装入主轴,将一块厚度为20mm的316L不锈钢板固定在工作台上。 冷却液喷涌而出。 刀尖接触钢板。 然后响起了如同蚕吃桑叶般的“沙沙”声。 这代表着切削过程很完美。 很快,一条条精美绝伦的微流道,像电路板一样在钢板上蔓延开来。 它们蜿蜒曲折,构成了这台机器的血管。 ……………………………………………… 有了血管,还得解决体温。 合成氨是剧烈的放热反应。 而在微通道里,气体反应会非常快,如果不能及时把热量带走,那么反应器会像冰淇淋一样融化。 柳洋看着屏幕上的流体仿真云图的红色的死亡区域。 热量聚集在弯道处散不出去。 “冷却水套不太行啊,有点太慢了。” 柳洋闭上眼睛,脑海中浮现出一个来自进化的杰作——肺泡和叶脉。 接着,他在控制台敲下了几行Python代码,调用了一个分形生成算法。 原本整齐划一的冷却流道图纸变了。 变得像是一棵树的根系,密密麻麻,却又乱中有序。 根据默里定律,这种分叉结构能以最小的能量损耗,实现最大的流量传输。 “嘶~但这没法加工啊……” 即使是柳洋,看着那复杂的仿生结构也皱起了眉头。 传统的减材制造很难加工出这种内部的复杂空腔。 但他很快想到了办法。 “扩散焊”。 他不需要一次性把成品加工出来。 他要做的,是把这个复杂的三维结构,像做CT扫描一样,切片成了五十层二维的金属薄片。 每一层薄片上,只加工简单的孔洞和槽。 然后,把这五十层薄片叠在一起,施加巨大的压力和高温,让金属原子在接触面上互相渗透、融合。 最终,它们会变成一块浑然一体的金属砖块。 “天才般的设计。” 柳洋看着模拟结果中那均匀得可以令相关从业者热泪盈眶的温度分布图,忍不住自恋地吹了个口哨。 “如果诺贝尔有美学奖,那肯定有我的一份。” ……………………………………………… 硬件搞定了。 接下来则是软件。 也是化工行业最令人头疼的地方——过程控制。 传统的化工厂,控制室里时刻坐着几十个操作员。 这些操作员负责盯着几百个屏幕,时刻调整阀门开度。 而为什么需要这么多人来时刻监控流程呢? 因为化学反应是非线性的,充满了不可预测的扰动。 哪怕是最先进的PID控制算法,也存在滞后性。 一旦发生飞温,那就只能按紧急停车按钮。 柳洋把刚买来的那批FPGA芯片倒在桌子上。 他接下来要写的,不是简单的控制程序。 而是一个嵌入式化工内核。 他不会使用任何现成的工业控制库,他打算直接用Verilog语言,从硬件层面编写逻辑。 他的思路则相当简单粗暴:预测。 对,就是单纯的预测。 他不要等温度升高了再去关阀门。 他要通过监测进料泵的电流微小波动、反应器壁的微米级形变,来推算出0.5秒后反应会发生什么变化。 然后在0.5秒前,就提前调整。 这需要极其恐怖的数学建模能力。 柳洋的大脑在这一刻变成了一台超级计算机。 他将化学反应动力学方程、流体纳维-斯托克斯方程、热传导方程,全部揉碎了,转化成了一行行枯燥的十六进制代码,烧录进那颗小小的芯片里。 …………………………………………… 不知不觉,时间已经过去了七十二小时。 柳洋没有离开过这个房间一步。 他饿了就啃两口压缩饼干,困了就喝一罐红牛。 实在顶不住了,就在旁边眯一会。 而在他的面前, 一个怪异的装置正在以极快的速度成型。 它没有巨大的罐体,也没有复杂的管线。 它就像是一个由无数块抛光的金属板堆叠起来的服务器机柜。 每一块金属板,都是一个独立的微反应单元。 它们通过精密加工的接口严丝合缝地扣在一起,就像搭积木一般。 第一层是空气分离单元。 利用分子筛膜,将空气中的氧气剔除,留下纯净的氮气。 第二层是电解水单元。 利用第十三区充沛的电力,将水暴力撕裂,产生氢气。 第三层则是微通道合成氨单元。 也就是柳洋花了最大心血雕刻的那颗“心脏”。 氮气和氢气在这里被压进微米级的通道,在钌基催化剂的作用下,瞬间合成氨气。 第四层是氨氧化单元。 氨气在这里被氧化成一氧化氮,进而变成二氧化氮。 第五层是吸收单元。 水流与气体逆流接触,变成高浓度的硝酸。 这就是柳洋的答卷。 他把一座占地几平方公里的化工厂,浓缩进了一个2米高、1米宽、1米深的金属柜子里。 这很不科学。 但这很“柳洋”。 他拿起最后一颗螺丝——那批从德国进口的精密组件里拆出来的钛合金螺丝。 “咔哒。” 扭力扳手发出清脆的响声。 最后一个模块固定完毕。 柳洋直起腰,听到了自己脊椎发出的爆鸣声。 他看着眼前这台机器。 它是如此的紧凑,如此的冰冷,又如此的迷人。 所有的管路都被集成在了内部,表面只有几个进料口和出料口,以及那个闪烁着红光的控制面板。 这就是祝宇要的“傻瓜式化工厂”。 操纵者不需要懂化学,也不需要懂PID控制。 只需要接上水管,通上电,按下那个绿色的“START”按钮。 它就会像一台自动贩卖机一样,源源不断地吐出能够炸碎山脉的液体。 “波!” 柳洋对着空荡荡的房间喊了一声,虽然没有回应,但他知道对方肯定听得到。 “叫祝宇那个吸血鬼滚下来。” 柳洋从地上捡起一瓶还没喝完的水,拧开盖子,猛灌了一口。 然后,他用袖子擦了擦嘴,对着摄像头,露出了一个嚣张至极的笑容: “告诉他,他要的三酸两碱……” “搞定了!” 第135章 镰刀与红土 【第二册 · 第十三区】 缅甸,景栋盆地。 距离蛇谷工业区120公里。 柳洋闭关的第二天,正午时分。 烈日炙烤着这片位于掸邦高原东部的盆地。 这里是金三角难得的平原,河流纵横,土质松软。 理论上,这里应该是缅北的粮仓。 祝宇推开防弹越野车的车门,热浪裹挟着泥土的腥气扑面而来。 他穿着高筒雨靴,没有理会身后保镖的阻拦,直接踩进了满是泥泞的田埂里。 “这就是你们说的能种?” 祝宇弯下腰,拔起一株水稻。 根系短小,发黑。 手里的泥土也不是肥沃的黑色,而是呈现出一种病态的红褐色。 “大老板。” 一个皮肤黝黑、缺了两颗门牙的老村长用蹩脚的云南话解释道: “这地里没劲儿啊,种谷子,一年都不够自家吃的,只能种那个……”老村长指了指远处郁郁葱葱是罂粟的山坡,“那玩意儿耐贫,给点水就能活,卖了钱才能换米吃。” 祝宇抓起一把红土,在手里搓了搓。 红壤。 典型的热带酸性土壤。 经过几百年的雨水冲刷和原始耕作,土壤里的氮磷钾早就流失干净了。 在这种地里种地,不施肥就是死路一条。 “波。”祝宇拍掉手上的泥土,“去年的化肥价格是多少?” 波立刻翻开随身的记事本: “泰国进口的尿素,到了景栋黑市,一袋50公斤要卖到200元人民币,而且经常断货,被二道贩子垄断了。” “这样啊……怪不得,老百姓买不起,一亩地投入两百块的化肥,产出的稻谷才卖三百块,完全是亏本生意。” 祝宇看着这片荒凉的土地,眼神深邃。 目前的情况算是陷入了一个死循环。 没有工业,就没有化肥,没有化肥,农业就是靠天吃饭,靠天吃饭,那就只能去种毒品。 全部都吸毒去了,自然也就没有发展工业的基础了。 “把东西拿来。”祝宇对着身后的卡车挥了挥手。 几个士兵从卡车上卸下几十袋没有任何标签的白色编织袋。 这是祝宇通过特殊渠道,从国内高价搞来的一批硝酸铵。 原本,这是为了防止柳洋那边研发失败,用来给兵工厂做炸药储备的“保底库存”。 但现在,祝宇决定把它撒进地里。 “打开。” 哗啦。 白色的颗粒堆在田埂上,像雪一样刺眼。 “这是什么?”老村长瞪大了眼睛。 “通俗点说,这是给土地吃的饭。” 祝宇抓起一把硝酸铵,直接撒进了面前那块枯黄的水稻田里。 “从今天起,景栋所有的耕地,禁止种植罂粟。” 祝宇转过身,看着那几个村长,语气不容置疑: “所有的地,全部改种我给你们的高产杂交水稻和玉米。” “可是……大老板……” 老村长急得都要跪下了: “不种那个,我们没钱买米啊!而且这地……” “化肥,我免费送。” 祝宇指着那堆白色的袋子,抛出了一个让所有人都窒息的筹码: “每亩地,我给你们配五十公斤,而且我不收钱。” “不仅如此,秋收的时候,你们的粮食,我按泰国市场价的1.2倍全额收购。” 波在一旁听得心惊肉跳,压低声音提醒道: “老板,这样的话我们硝酸铵的开支会是一个天文数字,万一打起来,我们会无炸药可用。” 祝宇看了一眼波,嘴角露出一丝笑意: “波,做生意要看长远。” “真打起来了,这点存货也就是让我们多苟延残喘几天而已。” 他还没有给波说,柳洋正在建设完整化工体系。 一旦柳洋成功了,那么未来的化肥会多到没地方堆。 而他,海超人,自然是坚信大洋游侠会成功。 这是一种无条件的信任。 “大老板……您说的是真的?”老村长颤巍巍地问道。 “我不说空话。” 祝宇指了指远处那片妖艳的山坡: “但有一个条件。” 他打了个响指。 身后的皮卡车上,几名士兵扛着火焰喷射器跳了下来。 “那些花,我不想再看到了。” 祝宇的声音变得冰冷: “我们要建立的是一个国家,没有这些东西生存的土壤。” “烧了,损失记我账上。” 呼——!! 几条火龙瞬间喷涌而出,舔舐着那片价值连城的罂粟田。 妖艳的花朵在高温下瞬间卷曲、焦黑、化为灰烬。 祝宇没有理会火光,继续在这个村子里行走。 “波,接下来你会很累,做好心理准备。” 祝宇一边走,一边对波下达指令: “第一,在景栋设立农业合作社,虽然现在还没机器,但先把组织架构搭起来,一旦柳洋那边搞出柴油机,我要这里立刻用上脱粒机和抽水泵。” “第二,把那些从难民营里招募来的青壮年组织起来,成立生产建设兵团,给他们发铜卡,平时种地,战时就是预备役。” “第三……” 祝宇停在了一条浑浊的灌溉渠前,眉头紧锁。 这里的水利设施几乎可以说是不存在。 “告诉工兵们,让蛇谷那个该死的篮球场停工。” “然后把人全拉到这儿来,最多一个月内,我要看到这几条主水渠通水。” 波飞快地记录着,最后还是出于专业性问了一句: “老板,假如,我是说假如……粮仓计划失败了,我们该怎么办?” 祝宇拍了拍波的肩膀,语气轻松,说话的内容却透露着血腥: “那我们就拿着枪,去抢别人的粮仓。” 一阵风吹过。 原本那股令人作呕的罂粟甜香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泥土和硝酸铵混合的刺鼻味道。 “走吧。” 祝宇转身上车,雨靴上沾满了泥浆。 “回蛇谷。” 车队卷起尘土,向着工业区的方向疾驰而去。 身后,那几十袋硝酸铵,正一点点渗入贫瘠的红土。 第136章 五吨 【第二册 · 第十三区】 专属办公室。 祝宇站在落地窗前,看着外面阴沉的天空,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距离他从景栋把硝酸铵倒进地里,已经过去了整整四十八小时。 这两天里,他算是没怎么睡好过。 只有他自己清楚那个承诺意味着什么——假如柳洋失败了,那么第十三区算得上是失去了炸药这一关键物资。 至于出尔反尔——那就更不可能了,要知道,他可是前脚才把那些罂粟全部烧了,后脚要是给那些农民说“适才相戏耳”,那么他除非给景栋的农民全部大换血,不然粮仓计划算是彻底破产了。 “滋——” 桌上的保密专线突然震动了一下。 祝宇一把抓起听筒。 那头传来了波难掩兴奋的声音: “老板。” “柳工让我给您带句话。” 波顿了顿: “他叫您下去验货。” 祝宇的嘴角开始比AK还难压。 “好,我知道了。” ………………………… 祝宇推开那扇厚重的气密门后,一股冷冽而干燥的空气扑面而来。 房间中央,柳洋正瘫坐在地上,背靠着一个刚刚组装完成的银色金属柜。 他的周围散落着几十个空的红牛罐子,眼窝深陷,黑眼圈浓得像被人打了两拳,头发乱得像鸡窝。 从外表看,他就像是一个刚刚通宵了三天三夜的网瘾少年。 听到脚步声,柳洋费力地抬起眼皮,看了一眼快步走来的祝宇,忍不住咧嘴一笑: “太慢了,我都快睡着了。” 祝宇的目光越过柳洋,死死地钉在他身后那台机器上。 它看起来太平平无奇了。 体表没有复杂的管道,也看不见冒着白烟的反应釜。 它就是一个立在防静电地板上的、高两米宽一米的拉丝不锈钢柜子。 表面只有一个巴掌大小的触摸屏,如果不是后面连接着几根标注着“甲苯”、“发烟硝酸”的高压软管,它看起来就像一台放在高级公寓里的双开门冰箱。 祝宇把柳洋扶了起来。 “给你介绍一下,微流控连续硝化合成站。” “也就是你要的……化工厂。” “效果如何?” 祝宇的手指划过那严丝合缝的金属外壳。 “试试不就知道了。” 柳洋按下了触摸屏上的“启动”键。 “嗡……” 一阵极轻微的、仿佛是蜜蜂振翅般的低鸣声响起。 那是柜体内部的高压柱塞泵开始工作的声音。 屏幕上的数据开始疯狂跳动: [System Pressure: 30 MPa] [Reactor Temp: 120°C] [Flow Rate: Stabilized] “听到了吗?”柳洋侧着头,像是在欣赏一首交响乐。 “听到什么?”祝宇皱眉。 “听不到就对了。” 柳洋露出了一个神经质的笑容: “在这种规格的微观尺度下,分子的碰撞是无声的。” “此刻,在这个柜子里,每秒钟有几升的甲苯正在经历一场原子级别的暴力重组。” “强酸撕裂它们的碳氢键,然后把硝基强行塞进去。” “换做一般的反应釜,这时候早就沸腾了,但在我构建的微通道里……一切都像军队一样纪律严明。” 几秒钟后。 柜体下方的出料口,发出了一声轻微的“咔哒”声。 一个电控阀门打开了。 一股粘稠的、泛着淡淡黄色的液体,像蜂蜜一样,平稳、顺滑地流了出来,落入下方早已准备好的不锈钢冷却槽中。 液体接触到槽底,稍微冷却后,迅速开始凝固,变成了淡黄色的蜡状固体。 一股淡淡的苦杏仁味弥漫在空气中。 “三硝基甲苯(TNT)。” 柳洋随手拿起一根搅拌棒,在那还没完全硬化的物质上戳了一下: “纯度99.9%。” “用不上重结晶,更不需要去提纯,从这根管子里流出来的,直接就是军用级的高能炸药。” 祝宇走上前,伸出手,也不嫌烫,直接在那块正在硬化的炸药上摸了一把。 指尖传来的温度,让他那颗悬着的心,落回了肚子里。 “产量多少?” “一分钟3.5公斤。” 柳洋看了一眼屏幕上的流量计: “一小时210公斤。” “不停电,这台柜子一天能吐出5吨。” 5吨。 饶是祝宇,听到这个数字时都不由得倒吸了一口冷气。 没人比祝宇更清楚“5吨”这个数字背后的分量。 如果想从外界搞到这种数量的炸药,而且还是品相较高的那种。 都不说直接的消耗。 沿途的打点都至少需要八十万美元。 这还不算完。 谁能保证中途不出意外? 一旦再发生点什么惊喜,那么这笔交易可以说直接亏到姥姥家。 而现在呢? 祝宇看着眼前这个只有冰箱大小的柜子。 没有中间商赚差价。 不会有任何风险。 一天就有五吨的产量。 要知道,一枚107火箭弹装药都才1.3公斤。 这一天就能装载3800枚。 如果全部做成C4塑胶炸药,足够把佐温的整个司令部全部送上天。 “工业的力量。” 柳洋靠在柜子上,语气中透着一股深深的疲惫和骄傲: “没有奇迹,海超人。” “我把几千个参数锁死在这个柜子里,把所有的变量都消灭了。” 祝宇看着那源源不断的黄色细流。 然后本能地问了一个不合时宜的问题。 “成本呢?” “啊,你他妈的……”柳洋给祝宇竖了一个中指,“粗略算下来,同体积的情况下,大概比外面的矿泉水便宜。” “牛逼。” 祝宇先是给他竖了一个大拇指,然后收了回去。 接着,还给了他一根中指。 第137章 路易斯的新任务 【第二册 · 第十三区】 路易斯醒来的时候,甚至还分不清东西南北。 东枝暴乱夜的疯狂喊叫渐行渐远。 慢慢的,只剩下中央空调低沉的嗡鸣。 路易斯猛地坐起,背部肌肉瞬间绷紧。 他的右手下意识地探入枕下,指尖触碰到的却不是那把伴随他躲藏了一周的格洛克19,而是高支棉枕套冰凉细腻的触感。 “呼……” 路易斯长吐出一口浊气,松开了紧绷的手指。 这里是第十三区,A区核心,高干休整室。 他赤着脚踩在地板上,走到巨大的落地窗前,刷啦一声拉开了厚重的遮光帘。 刺眼的阳光让他眯起了眼睛。 窗外的景象让他有一瞬间的恍惚——仅仅离开了一周,这里仿佛已经变成了另一个世界。 曾经荒芜的蛇谷红土地,此刻正被一种名为工业秩序的东西强行分割。 远处,那台刚刚完工不久的微流控连续硝化合成站所在的厂房像一座黑色的方碑矗立在红土之上,全副武装的内卫部队正在进行交接换岗,戒备森严得像是在看守核弹头。 更远处的广场上,巨大的LED屏幕正在滚动播放着今日的贡献点兑换汇率。 无数穿着灰色工装的劳工正井然有序地排队,他们的眼神带着一种饥渴的狂热。 与其说这里是一个军阀的营地, 倒不如说这是一台正在预热的战争机器。 “滴。” 门禁发出一声轻响,安东尼奥走了进来。 这个前委内瑞拉特种兵依旧穿着那身标志性的黑色战术背心,手里提着一个沉甸甸的银色金属箱。 “醒了?”安东尼奥把箱子往茶几上一扔,发出沉闷的声响,“医生说你的皮质醇水平高得吓人,估计你会睡足二十四小时,你算是提前了四个小时。” 路易斯转过身,走到吧台前给自己倒了一杯水,冰凉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终于压住了胃里翻腾的灼烧感。 “在东枝的下水道里趴了三天,养成了一点坏习惯,稍微有点动静就会醒。”路易斯的声音有些沙哑。 安东尼奥挑了挑眉,没说话,只是指了指那个箱子:“老板给你的,东枝任务的奖金。” 路易斯走过去,弹开锁扣。 箱盖弹起,整整齐齐的十根金条,每根一公斤,静静地躺在黑色的防震海绵里。 而在金条的上方,嵌着一张纯金打造的卡片。 卡片没有任何花哨的装饰,只有激光蚀刻的一个名字和一串编号:Luis - 003。 “金卡。”安东尼奥靠在门框上,点了一支烟,眼神中带着一丝羡慕,“除了老板和柳工,你是第三个拿到这张卡的人,在第十三区,这意味着你可以调动除了核心防御系统之外的所有资源,哪怕你现在想吃北海道的生鱼片,后勤部也会在四个小时内给你空投过来。” 路易斯拿起那张沉甸甸的金卡,指腹划过上面冰冷的纹理。 “老板人呢?” “在顶层。”安东尼奥吐出一口烟圈,“他等你很久了。” ……………………………… 核心行政楼,顶层办公室。 这里的装修风格极简而冷硬,巨大的全景落地窗将整个工业区的景象尽收眼底。 祝宇正背对着大门,俯瞰着脚下正在施工的扩建工程。 他穿着一件剪裁合体的深灰色衬衫,袖口随意地挽起,露出的小臂线条流畅有力。 “老板。”路易斯走进来,微微低头。 祝宇转过身。 “睡醒了。”祝宇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东枝那边干得不错,要是没有你在那边的情报引导,我们的行动没办法那么顺利。” 没有多余的寒暄,祝宇直接切入正题。 他走到办公桌旁,拿起一份厚厚的文件袋,轻轻推到了路易斯面前。 那是一个个用回形针夹好的人员档案。 每一份档案的封皮上,都盖着各国情报机构或者执法部门的印章——当然,那是电子扫描件的打印版。 路易斯疑惑地解开文件袋,抽出第一份档案。 照片上是一个戴着厚底眼镜的中年白人,头发稀疏,神情颓废,眼神涣散得像是一条死鱼。 姓名:伊戈尔·沃尔科夫 国籍:俄罗斯 专业:流体力学与超空泡技术 原职:红宝石设计局高级研究员 / 955项目核心小组组长 风险评估:极高 现状: 三年前因涉嫌向伊朗出售“暴风”鱼雷改进型图纸被俄联邦安全局调查,后虽因证据不足释放,但被列入行业黑名单。 现居泰国曼谷,长期酗酒,甚至会在酒吧里向游客兜售所谓的“核潜艇秘密”。 路易斯眉毛一挑,翻开第二份。 姓名:陈锋 国籍:中国 专业:有机合成与含能材料 原职:某重点高校化学系副教授 风险评估:高 现状: 典型的学术赌徒,为了验证自己的“高氮笼状结构”理论,挪用公款并在未报备的情况下私自合成高危爆炸物,炸毁了半个实验室。 出狱后被学术界永久除名。 现居澳门,沉迷赌博,据传已欠下巨额高利贷。 路易斯继续往后翻。 艾伦·谢泼德: 一个导致跨国车企流水线瘫痪的天才黑客,现在像过街老鼠一样躲在金边。 李在石: 韩国某财阀的前首席结构工程师,因为拒绝为豆腐渣工程签字被陷害入狱,现在在首尔的一家便利店当收银员。 “你怎么看?”祝宇问道。 “一群失败者。”路易斯把档案放在桌上,“这些人确实有点本事,但他们的脑子都不正常。” 祝宇走到酒柜前,给自己倒了一杯威士忌。 “他们确实是失败者,不过准确来说,他们是被文明世界排斥出来的失败者。” “你看看下面。”祝宇指着窗外,“柳洋是个天才,独一无二的天才,他给了我们最好的骨架和肌肉,我们现在有机床,有炸药,有枪,但你也听说了,为了搞那个化工厂,他差点把自己累死在工作台上。” “而我们接下来要建立的,是一个工业体系。” 祝宇转过身,目光如炬: “柳洋一个人分身乏术,他没法亲自去拧每一颗螺丝,没法亲自去写每一行飞控代码,没法亲自去调试每一炉合金的配比,所以我们需要高级技术人员,大量的高级技术人员。” “但主流的社会精英们不会来这里,”祝宇冷笑了一声,“他们在文明社会有着体面的工作,他们根本不可能看得起我们这种势力,更不会为了所谓的理想来这种鸟不拉屎的地方卖命。” 祝宇走到路易斯面前: “所以,我们需要转移目光,把视角聚焦到阴暗的角落里。” “这些人现在正在阴沟里腐烂,他们充满怨恨,他们被主流社会贴上了危险、不可控的标签,但他们的才华,毋庸置疑。” “而恰巧,第十三区,来者不拒。” “只要有真本事,就能成为第十三区的座上宾。” 路易斯沉默了片刻,重新拿起那份档案。 透过祝宇的描述,他看到的不再是一群失败者,而是一颗颗被埋在烂泥里的定时炸弹。 只要擦去引信上的污泥,它们依然能把世界炸个底朝天。 祝宇拉开抽屉,拿出一张黑色的银行卡,推到路易斯面前。 “这张卡里有两百五十万美金的额度,如果不够,随时可以追加,我给你准备了一架直升机,明天起飞。” “我需要先去哪?”路易斯问。 “路线由你自己来定。”祝宇看着他,“你的任务很简单:找到他们,评估他们,然后尝试买下他们。” 路易斯拿起那张黑卡,在手指间转了一圈:“如果他们不愿意呢?比如那个伊戈尔,这种老顽固很可能宁愿死在酒里,也不愿意给一个来自缅甸的势力打工。” 祝宇脸上的笑容加深了,变得有些意味深长。 “路易斯,你不是搞技术的,所以你可能理解不了筛选出来的这些家伙。” “对于他们而言,能够拥有给过去的自己一个交代的机会,比给他一亿美金更管用。” “当然,”祝宇话锋一转,“如果经过评估,发现这人确实已经废了,或者是这个家伙真不想来,那么就换下一个目标,我们只拯救还想要自救的人。” 路易斯向祝宇微微致意,然后转身走向门口。 当他的手握住门把手时,他突然停下了脚步,回头看了一眼。 祝宇依旧站在落地窗前,背影在阳光下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 在他的脚下,那片正在崛起的工业区正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声,仿佛一只正在进食的巨兽。 路易斯突然意识到,自己即将带回来的不仅仅是几个人才。 路易斯推开门,大步走了出去。 门外,安东尼奥已经等候多时。 “怎么样?”安东尼奥问。 路易斯看了一眼窗外停机坪正在旋转的直升机旋翼,缓缓说道: “老板给了我一个很棒的任务。” 第138章 跟我的铁腕说去吧 【第二册 · 第十三区】 景栋,原佐温的私邸。 昂贵的手工地毯被卷起来堆在墙角,上面沾满了泥印。 客厅原本用来开宴会的长桌上,现在乱七八糟地堆满了从各处搜罗来的变压器、插线板,以及几台沾着灰尘的军用笔记本电脑。 一根粗大的工业电缆从窗户直接拉进来,连接着院子里那台正在轰鸣的大功率柴油发电机——景栋的市政供电系统早在两天前就因为负载过大而瘫痪了,到现在还没修好。 波坐在长桌的主位上,手里端着一个甚至还印着景栋赌场Logo的廉价搪瓷杯,里面是浓得发苦的速溶咖啡。 “城区的进度为什么卡住了?”波不善地问道。 他对面,一个被提拔上来的本地主管满头大汗地站着。 “长官。”这个家伙很紧张,“不是我们不想,那些个烟馆的老板,说那些房子是他们的祖产,还有以前发的特许经营证,我们的人刚要把封条贴上去,就被几十个老太婆围住了,有的还抱着小孩子,坐在地上就是一顿哭……” “砰!” 搪瓷杯重重地砸在红木桌面上,褐色的咖啡液溅得到处都是。 波抬起头,眼神阴鸷得可怕。 “你入职培训怎么过的?” “在这里,唯一的法律叫做《第十三区特别法令》。” 波站起身,走到他面前,手指戳着他的胸口: “老太婆?孩子?需要怎么做还需要我来教你吗?” “如果明天早上,那些烟馆还在营业,你就自觉点把你的工牌交出来,然后去矿山上挖石头,听懂了吗?” 这个男人被吓得脸色惨白:“听懂了!” 赶走了这个家伙后,波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 这就是现状。 第十三区虽然算是已经拿下了景栋,但要落实到实处,中间隔着无数个这样虽然听话但能力低下的基层,以及无数个像烟馆老板那样的钉子。 “头儿。” 旁边负责通讯的安保队员递过来一个对讲机。 “那个叫班帕的寨子,情况有点不对。” …………………………………… 上午十一点,景栋西北山区,班帕寨。 一个典型的毒瘤村落。 它卡在两条山脉的交汇处,扼守着通往北部矿区的唯一土路。 寨墙是用原木和石头堆砌的,上面还架着两挺生锈的重机枪。 第十三区的车队停在距离寨门五百米的开阔地上。 来的只有四辆经过改装的丰田皮卡,车斗里焊接着钢板,顶上架着重机枪。 负责带队的是一个叫阿强的华裔青年。 他以前是金三角的枪手,做事心狠手辣。 此刻,阿强正蹲在一块石头后面,举着望远镜观察着寨墙。 墙头上,一个穿着迷彩服、戴着红头巾的中年男人正拿着大喇叭叫嚣。 “回去告诉你们老大!班帕寨不归任何人管!这条路是我们修的,想过路,每辆车交买路钱!” 阿强放下了望远镜。 听着这家伙的话,他不但没有生气,甚至觉得有点好笑。 换做是三个月前,他听见这样的话,或许会在第一时间上前去准备比划比划。 但现在,他已经是第十三区的士兵了。 阿强吐掉嘴里的草根,对着旁边的通讯员挥了挥手,“第一次警告。” 通讯员打开了车顶的高音喇叭。 没有任何感情色彩的电子合成音在山谷中回荡: “第一次警告:班帕寨非法设卡、非法持有重武器、抗拒《特别法令》。请立即拆除路障,全员放下武器走出寨门接受整编。” 回答他们的是一声清脆的枪响。 子弹打在皮卡的钢板上,溅起一串火星。 寨墙上,那些村民发出了嘲弄的哄笑声。 阿强面无表情地看了一眼手表。 “记录:对方拒绝执行,并率先开火。” “第二次警告。” 高音喇叭再次响起: “第二次警告:这是最后一次和平解决的机会。十分钟内,若不投降,则视为敌对势力。” 十分钟过去了。 寨墙上不仅没有挂出白旗,反而又多了几十个拿着土制猎枪的村民。 其中甚至有人脱了裤子,对着车队的方向拍屁股。 阿强叹了口气。 “真是良言难劝该死的鬼。” 他拿起了对讲机,频道直接切到了后方的迫击炮小组。 阿强冷冷地下令:“不用省弹药,给我把那个寨门,连同上面那群傻逼,一起炸碎。” “轰!轰!” 接连不断地闷响。 第一发炮弹落在了寨墙前,炸起一团黑烟。 修正诸元后,第二发、第三发炮弹精准地砸在了寨门上方。 巨大的爆炸声瞬间淹没了村民的哄笑。 木屑、碎石和人体残肢混合在一起,像雨点一样落下。 那个还在拍屁股的村民,直接被冲击波撕成了两半。 “机枪压制。”阿强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土,“所有人,准备好。” 四挺重机枪同时开火。 12.7毫米的子弹无情地抽打着寨墙。 那些躲在后面的村民瞬间被打成了筛子。 什么民风彪悍,在重机枪的扫射面前,都是笑话。 “冲上去!不留活口!只要拿着武器的,不管男女老少,全部击毙!” 队员们在机枪的掩护下,涌向了寨墙的缺口。 枪声、惨叫声、求饶声在山谷里响成一片。 十分钟后。 战斗结束。 原本喧闹的寨子死一般寂静,几处茅草屋还在燃烧,发出噼啪的声响。 广场上,幸存的一百多个村民跪在地上,双手抱头,瑟瑟发抖。 他们看着周围遍地的尸体,眼神中再也没有了之前的桀骜不驯,只剩下被彻底打断脊梁后的恐惧。 阿强踩着满地的血水走过来,从口袋里掏出一叠打印好的贴纸——连覆膜都没有的简易编号纸。 “所有人,听着。” 阿强把枪口还在冒烟的步枪往桌子上一拍。 “从现在起,班帕寨不复存在。” “这里是第十三区C-04号劳改农场。” 他指了指跪在最前面的一个年轻人: “你,站起来。” 年轻人颤抖着站起来,裤裆已经湿了一片。 “带人去把尸体处理了,扔到后山填埋。” “剩下的人,把路障拆了,明天早上六点,工程队会送种子和工具过来,谁要是敢偷懒,或者想跑……” 阿强指了指旁边那堆还在燃烧的尸体。 “那就是榜样。” 压抑的抽泣声此起彼伏。 阿强转过身,对着通讯员说道:“通知波长官,C区已清除。另外……” 他看了一眼那些跪在地上的村民,就像看着一群牲口。 “这批劳动力素质太差,建议先进行三个月的高强度劳动改造,再考虑发身份卡。” ……………………………………………… 波放下了对讲机,在那张满是油污的地图上,将C区那个红点狠狠地划了一个叉。 第139章 白塔寨 【第二册 · 第十三区】 正午的阳光泼洒下来,将整个世界漂白得有些失真。 在这北纬21度的山区,这种程度毫无遮挡的暴晒足以让人产生轻微的眩晕感。 三辆涂装成哑光黑色的“剑齿虎”装甲车熄灭了引擎,静静地停在开阔地的边缘。 它们面前的是一座被鲜花包围的村寨。 洁白无瑕的佛塔矗立在村口,塔尖的金箔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成片的万寿菊开得漫山遍野。 “热成像全是噪点。” 黑曼巴小队的队长Kobe(音译为科比)嚼着一片薄荷含片,隔着防弹玻璃,冷冷地审视着眼前的这一切。 “太干净了。” 是的,太干净了。 这里没有缅北随处可见的垃圾堆,空气中也闻不到牲口的粪便味,只有浓郁得化不开的花香。 就在这时,村寨里有了动静。 一群穿着白色麻布衣服的村民走了出来。 他们赤着脚,脸上洋溢着看起来毫无杂质的微笑。 领头的是一个慈眉善目的老人,拄着拐杖。 “队长,怎么说?”通讯频道里传来了后车狙击手鹰眼的声音,“这剧本我熟,恐怖片开头都这样,一般十分钟后就会死第一个配角。” Kobe笑了一下,推了推墨镜:“来都来了,就陪他们好好玩玩。” “A组六人,跟我进去。B组留守车辆,看住后路,对了,把蜱虫带上,在我下令前,谁也别亮家伙。” “队长,进去干嘛?” Kobe整理了一下胸前的战术挂板,眼神中闪过一丝恶趣味,“我想看看,这帮土包子到底给咱们准备了什么花活。” “对了,咱们打个赌,就赌这村子的核心产业是什么,我押器官黑市,赌注是我珍藏的红酒。” “跟了。”突击手毒蛇的声音响起,“这地方的花开得这么妖,土里肥力绝对不正常,我押肥料厂。” “成交。” 车门打开。 六名身穿灰色作战服的士兵走下车,战术靴踩在铺满花瓣的土地上,发出沉闷的声音。 “远方的客人!欢迎来到白塔寨!” 老人迎了上来,双手合十:“我是这里的寨主吴波,山里路难走,你们一定很累了吧?” Kobe点了点头,表现得就像一个普通的雇佣兵:“开了很久,想借个地方休整一下。” “村里没什么好招待的,东边有几间干净的空竹楼,几位如果不嫌弃,可以在那里歇歇脚。” Kobe没有拒绝。 在村民的指引下,六人小队背着沉重的装备,走进了这个寨子。 …………………………………… 这一下午,白塔寨的村民见到了大概是他们这辈子遇到的最心大的肥羊。 这六个外来者并没有老老实实待在竹楼里睡觉,而是两两一组,像游客一样在村子里到处溜达。 东侧,农田边缘。 Kobe和毒蛇蹲在田埂上,看着几个正在锄地的青壮年男子。 “看那个。”Kobe用只有毒蛇能听到的声音说道,“那个穿蓝衣服的。” 毒蛇顺着视线看去。那是一个皮肤黝黑的汉子,正挥舞着锄头翻地。 “动作很僵硬。”毒蛇嚼着草根,“完全不会种地。” “旁边几个也是这样,功课都没做到位啊。” “看来这村里没一个好东西。”毒蛇拍了拍自己身上的弹药带,“真想现在就给他们来上一发。” “别急,让他们再活几个小时。” 西侧,花圃。 鹰眼和一个爆破手正站在那片开得最艳丽的万寿菊前。 鹰眼蹲下身,抓起一把泥土,放在鼻子下闻了闻,然后嫌恶地甩掉手上的土。 “怎么说?”爆破手问。 “紫黑色,带腥味。”鹰眼站起身,拍了拍手,“缅北的农户们基本不用化肥,土壤肥力普遍很差,这花却开得这么好。” “啧啧啧,”爆破手咂了咂嘴,“这地方一眼看过去,全是问题啊。” 鹰眼看了一眼不远处那座白色的佛塔,“大的或许就在那下面。” 村口,大榕树下。 两个村民正坐在一起编竹筐,他们的眼神死死盯着那两个正在闲逛的外来者。 “这帮人什么来头?”一个村民低声问,“看着不像一般的雇佣兵,居然一点警惕性都没有。” “管他什么来头。”另一个村民眼中闪过一丝凶光,“进了白塔寨,就都是咱们的肉,看到他们身上的装备了吗,一身绝对都是好东西。” “寨主说了,晚上就动手。” ……………………………… 山里的夜来得很快,也很彻底。 由于基本没有照明设施,只要夜幕降临,伸手不见五指就会是简单的陈述词。 整个村寨安静得有些诡异。 竹楼内,均匀的呼吸声此起彼伏。 看起来,他们已经沉沉睡去。 没一会,竹楼外传来了极其轻微的脚步声。 此时,竹楼的四面窗户下,已经影影绰绰地围满了黑影。 几十个村民悄无声息地包围了这栋木屋。 吴波站在阴影里,做了一个“切脖子”的手势。 同一时间,村口空地。 三辆“剑齿虎”装甲车孤零零地停在月光下。 在那漆黑的车身周围,同样出现了无数个鬼鬼祟祟的身影。 第140章 事后的处理 【第二册 · 第十三区】 三个身手最好的“刀手”像壁虎一样爬上了窗台,用刀尖轻轻挑开了木窗的插销。 一切都顺利得不可思议。 同一时间,距离竹楼二百米外的山坡上。 六个如同黑夜融为一体的身影正趴在草丛里。 Kobe嘴里嚼着一片抗疲劳的咖啡因片,手里捧着战术终端,屏幕上显示的是竹楼内部的实时红外画面。 毒蛇趴在旁边,透过热成像瞄准镜看着那些鬼鬼祟祟的村民,“大半夜不睡觉,非要赶着去投胎。” “录音播放正常吗?”Kobe问。 “正常。”负责电子对抗的队员看了一眼数据,“那台蓝牙音箱放在枕头上,循环播放我们的呼吸样本。” Kobe点点头,手指悬停在终端的激活按钮上。 早在下午入住的时候,他们就已经完成了所有部署。 蜱虫已经被布置好了。 六台蜱虫,构成了室内360度的无死角交叉火力网。 至于金蝉脱壳,早在天黑后的第一次换岗间隙就完成了。 “进去了。”毒蛇低声说道。 竹楼内。 随着窗户被推开,几个手持利刃的黑影鱼贯而入。 紧接着,大门被悄悄推开,吴波带着剩下的人涌了进来。 他们盯着地铺上那六个隆起的“人形”,高高举起了屠刀。 十几把砍刀同时落下,狠狠地砍在那六个“人”身上。 噗!噗!噗! 刀锋陷进了一团柔软的东西里。 一个村民疑惑地伸手去摸,抓出了一把散发着霉味的稻草和破棉絮。 “寨主!没人!” “什么?!” 吴波猛地冲过去,掀开被子。 下面只有塞得满满当当的稻草人。 而在枕头底下,那个还在发出呼噜声的东西,根本不是人,而是一个只有巴掌大小的黑色蓝牙音箱。 呼——噜—— 那平稳的呼吸声还在继续。 “不好!快撤!” 吴波头皮发麻,转身就想往门口跑。 然而,就在这一瞬间。 滴。 山坡上,Kobe按下了激活按钮。 噗噗噗噗噗噗——! 密集的针刺发射声瞬间填满了整个空间。 “啊——!!” 惨叫声只持续了不到两秒。 顶在最前面的还好,瞬间就变成了刺猬,没有感受到多大的痛苦。 后面的就比较倒霉了。 钢针刺穿人体后的动能不足以将他们一击毙命。 吴波没来得及跨出门槛,就被钉死在地板上。 鲜血喷溅在竹墙上,顺着缝隙流淌下来,滴在竹楼下方的泥土里。 不到五秒钟。 房间里已经没有了任何站立的活人。 村口,装甲车停放处。 这里的战斗更加没有悬念。 咻—— 一枚40mm空爆催泪弹在偷偷围上来的村民们的头顶五米处炸开。 剧烈的咳嗽声瞬间响成一片。 村民们扔掉手里的武器,捂着喉咙在地上打滚。 这时,从装甲车后方的阴影里,走出了六名戴着防毒面具的留守队员。 自从夜幕降临,他们就一直在外围设伏。 六道战术手电的光柱交错,照亮了那些在地上抽搐的村民。 没有废话。 六名队员手持加装了消音器的手枪,开始进行标准的补枪作业。 噗、噗、噗。 每一声轻响,都代表着一条生命的终结。 凌晨。 白塔寨彻底安静了下来。 Kobe带着人从山坡上下来,走进了那间充满了血腥味的竹楼。 他回收了那个还在打呼噜的蓝牙音箱。 世界终于清静了。 “A组进行回收作业。”Kobe跨过吴波的尸体,“B组去搜那个佛塔。” 十分钟后。 佛塔下的地下室被炸开。 即使是做好了心理准备,当看到里面的景象时,毒蛇还是忍不住骂了一句脏话。 “这帮畜生。”毒蛇看着一墙的“腊肉”和角落里成堆的护照和身份证,“这得杀多少人?” …………………………………… 景栋,佐温私邸。 波正在吃夜宵,电话响了。 “讲。” “头,我是Kobe。”电话那头传来了Kobe平静的声音,背景里隐约有搬运重物的声音,“白塔寨清理完毕。” “村民确认全员参与黑产。” 波放下了筷子,目光落在地图上那个被标记为“空白”的区域。 这种事在缅北并不罕见。 “把那些恶心的东西都烧了,至于其他的,你知道该怎么办。” 波迅速下达了指令: “我会通知农业部,明天早上派一支队伍过去。” “明白。”Kobe在电话那头顿了一下,“那这个寨子……” “这世上从来没有过白塔寨。” 波拿起红笔,在地图上那个空白点画了一个圈,然后写上了新的代号: “那里现在是第十三区的第七号农场。” 第141章 一期梯级水电站纪实 【第二册 · 借电蓝图】 峡谷的风很大,夹杂着水雾,吹在赤裸的脊背上有些刺痛。 数百名身穿灰色工装的劳工,像工蚁一样,附着在近乎垂直的玄武岩峭壁上。 现在进行的是整个工程中最危险的环节。 C-04组的组长——一个皮肤黝黑的中年人,腰间系着两根拇指粗的静力绳,悬挂在距离河滩四十米的半空中。 他的脚死死蹬住岩石的缝隙,手里端着一台沉重的气动风钻。 哒哒哒哒哒哒! 风钻的钻头疯狂冲击着坚硬的岩石,石粉飞溅,混合着汗水糊满了他戴着的护目镜。 他的任务很简单,同时也很要命:在悬崖上打出一排排深达两米的锚固孔。 这些孔的位置必须分毫不差。 因为它们将植入高强度的化学螺栓,用来固定那个重达几百吨的大家伙——压力钢管。 就算孔位只偏了一厘米,钢管都会无法合龙。 深浅也有严格的要求。 如果孔打浅了,巨大的水锤效应会把钢管连同支架一起从悬崖上扯下来。 他甚至没有时间去思考。 钻孔、清灰、注入环氧植筋胶、插入螺纹钢。 他的动作变得机械而精准。 在他下方,每隔三米就悬挂着一个人,所有劳工的动作整齐划一。 河滩上。 一节直径1.2米、长6米、壁厚20毫米的黑色无缝钢管,躺在枕木上。 这是从那些被炸毁的政府军输油管线上拆下来,经过了除锈和防腐处理。 “起钩预备!” 一个戴着黄色安全帽的技术员挥动了手里的小红旗。 嘎吱——嘎吱—— 固定在崖顶的两台大功率柴油绞盘开始轰鸣。 钢缆绷直,发出令人牙酸的紧绷声。 钢管并没有直接吊起,而是被放在一个特制的简易滑轨车上。 这是工程部连夜焊出来的“土法轨道”,顺着陡峭的山坡铺设。 随着绞盘的转动,这节重达数吨的钢管开始沿着近乎70度的斜坡缓缓爬升。 钢管两侧,十几名劳工紧紧抓着辅助缆绳,用身体的重量去平衡钢管的摆动。 他们的鞋底在岩石上摩擦,肌肉紧绷到颤抖。 所有人的眼睛都死死盯着那根钢缆。 五米,十米,三十米…… 钢管到达预定高度。 “锁止!” 红旗挥下。 绞盘刹车锁死。 悬在半空的钻探组立刻接手,将巨大的抱箍套在钢管上,与岩石上的锚固点锁死。 咔嚓。 第一节脊椎,归位。 夜幕降临,但工地依旧繁忙。 刺眼的蓝白色电弧光,在悬崖上此起彼伏地亮起。 现在到了整个工程中最核心的技术环节。 压力钢管要承受50米水头带来的巨大压强,任何一个砂眼,在高压水流的冲击下都会变成切割金属的水刀,甚至会直接导致爆管。 A组的成员大多是以前在修船厂干过的老师傅,现在挂着“银卡”。 他们趴在倾斜的钢管上,甚至有人不得不倒吊着身体,钻进管子内部进行仰焊。 滋——滋—— 焊枪稳定地移动,焊缝像鱼鳞一样整齐、致密。 每焊完一道口,后面就会跟上来一个拿着便携式探伤仪的质检员。 “03号焊缝,有气孔,返工。” 质检员的声音冷酷无情。 那个老焊工没有辩解,而是直接拿起角磨机,在火星四溅中将焊缝磨平,然后重新预热,重新焊接。 直到探伤仪的屏幕上显示出一片纯净的灰色,才算彻底完成。 随着一夜的奋战,这条黑色的钢铁巨蟒终于从河滩爬到了悬崖顶端,与上游的取水口完美对接。 在悬崖底部的半地下机房内。 七八个穿着防尘服的技术员,围着一个刚刚吊装到位的巨型金属蜗壳。 那个从Yasda机床上切削下来的、闪烁着镜面光芒的整体式铝合金转轮,正悬挂在手动葫芦的挂钩上。 “慢点……再慢点……” 技术员的手里拿着塞尺。 转轮与止漏环之间的间隙,设计公差只有0.5毫米。 如果间隙大了,高压水流会直接漏过去,效率大打折扣。 如果间隙小了,高速旋转时一旦发生剐蹭,这台造价昂贵的机组就会瞬间炸成碎片。 手动葫芦的链条一格一格地松动。 转轮缓缓沉入蜗壳的怀抱。 “停!” 技术员拿着塞尺,插入缝隙。 “0.45mm……0.50mm……0.48mm。” 他抬起头,满头大汗:“同轴度完美,可以锁紧。” 巨大的力矩扳手被套在螺栓上。 技术员们喊着低沉的号子,靠人力将每一颗高强度螺栓拧紧到规定的磅数。 咔哒。 力矩扳手发出到位的脆响。 机盖合拢。 发电机转子对接。 润滑油注入。 这是一场精密的外科手术,每一个步骤都被精密地规划好了。 第四天清晨。 晨雾还没有散去。 昨晚熬夜焊接的劳工们已经回营房睡觉了。 钻探队正在收拾工具,准备前往下一个工地。 机房里,只有几个盯着仪表盘的技术员。 “上游拦污栅清理完毕。” “进水主阀,开启。” 随着巨大的手动阀门被缓缓旋转。 轰隆隆—— 水流涌入压力钢管。 这条趴在悬崖上的黑色巨蟒,似乎轻微地颤抖了一下,随即变得僵硬。 水流顺着五十米的落差俯冲而下,经过喷嘴的加速,撞击在那个精密的转轮上。 嗡—— 机组开始旋转。 声音从低沉的轰鸣,逐渐变成了高频的哨音。 转速表上的数字开始跳动: 200……500……800……1000 RPM。 机身平稳得令人发指。放在机壳上的一瓶矿泉水,水面甚至没有一丝涟漪。 “电压建立,400V,三相平衡。” “谐波失真率:0.08%。” “并网。” 核心车间内,Yasda的指示灯极其轻微地闪了一下,随即变得更加明亮和稳定。 机房外。 那个负责钻孔的黑瘦组长,正坐在河滩上抽着一支劣质卷烟。 小半晌后,他吐出一口烟圈,拍了拍身上的灰,然后又拍了拍旁边工友的肩膀。 “走,去下一个山头。” 第142章 看不见的笼子 【第二册 · 借电蓝图】 波站在办公桌旁,将一杯浓咖啡放在祝宇手边。 “缅币又跌了。”波的声音很低。 “有人在趁机洗劫这座城市。”波看着窗外,“泰国商人,本地的地主,都在疯狂抛售缅币,然后换走所有实物,再这样下去,景栋将会变成一座被吸干了血的空壳。” 祝宇坐在那张宽大的办公桌后,手里把玩着一枚刚刚缴获的金币。 在他面前的白板上,密密麻麻地写满了数字和箭头。 白板上,景栋像是一个心脏,连接着通往泰国、老挝和缅甸内陆的无数血管。 可现在,这些血管不但没有起到输血的作用,反而让景栋的血液外流了出去。 “波,你觉得我们现在是什么?”祝宇突然问道。 “占领者。”波回答得很干脆,“或者在外界看来,就是军阀。” “对,但也错。” 祝宇将一枚刚缴获来的金币猛地按在桌上,发出一声脆响。 “如果我们只是军阀,那我们现在应该做的是抢光看到的一切,然后去睡最漂亮的女人,接着杀掉过程中的反抗者,等着下一个更狠的军阀把我们干掉。” “但可惜,我们不会那样做。” “现在的景栋是个漏勺,”祝宇指着那些通往边境的道路,“外部的通胀像洪水一样灌进来,内部的财富像沙子一样流出去,我们如果不堵住这些口子,那么一切都是白费。” 祝宇站起身,走到白板前,然后拿起笔在景栋的中心写下了一个词:【结算中心】。 这简简单单的四个字,在懂得游戏规则的人眼里,比四个大只佬还要更加恐怖口牙。 景栋与世界的一切直接的金融联系都将被这四个字切断。 “发布法令。”祝宇的声音很平淡,“景栋全境实施单一窗口结算制。” “不管是想把泰国的洋灰卖进来,还是想把这里的翡翠带出去,所有的资金往来,必须经过我们的结算中心。” “外币不入,本币不出。” “我们要成为这座城市唯一的中间商。” 波若有所思:“就像是……海关?” “海关算什么。”祝宇笑了笑,“海关只收税,而我们做的,是铸币。” 他转身走到另一边的桌子上,那里放着一叠印着黑色齿轮徽章的纸。 这会是独属于景栋的【流通券】。 “波,支出三千万。”祝宇的眼神变得锐利,“全部换成成品油和大米,让昂基带着所有的车队都动起来,把城东的那三个仓库全部填满。” 祝宇拿起一张流通券,对着灯光照了照。 那粗糙的防伪水印在灯光下显得有些单薄。 “我们要告诉全城的人,这张纸,不仅仅代表着税款,只要拿着它,随时可以去官方仓库兑换柴油和大米,刚性兑付,永不违约。” 这一刻,波明白了祝宇想要干什么。 在乱世,信用是奢侈品。 老百姓不会相信一个新政权的空头支票。 但他们会相信看得见摸得着的必要生活物资。 祝宇这是在用实物本位,强行给这张废纸注入价值。 一旦这个信用建立起来,第十三区就拥有了凭空创造购买力的能力。 印钞机转一圈,就能换来农民一年的收成,换来劳工无数的汗水。 这才是最高级的掠夺——完全不需要拿枪指着别人。 当他们为了生存,会主动把劳动成果送到第十三区手里时,看不见的剥削就已经完成了。 “还有最后一步。” 祝宇扔掉手里的马克笔,走回窗前,俯瞰着景栋。 “从下个月起,景栋所有的商业税、水电费、医疗费、摊位费,只收流通券。” “只要还想在景栋开门做生意,就必须使用我们的券。” 这就是掌握实际权力的可怕之处。 让祝宇可以通过行政手段制造“强制需求”,通过实物储备制造“信用锚点”,通过结算中心制造“金融围墙”。 这一套组合拳下来,景栋就不再是一个开放的边境城市,而是一个被第十三区完全掌控的经济殖民地。 一旦成功,这里每一笔交易,每一次财富的流转,最终都会有一部分通过隐秘且精密的金融管道,汇入蛇谷之中。 “去吧,波。” 祝宇看着玻璃中自己的倒影。 “告诉他们,游戏规则变了。” 第143章 景栋的变化 【第二册 · 借电蓝图】 丁昂醒来,窗外罕见的阳光明媚。 外面熙熙攘攘,人声鼎沸。 他走出家门。 一张盖着鲜红印章的告示贴在他家巷口。 他不识字,但他认识那个黑色的齿轮徽章——那是“第十三区”的标志。 巷口挤满了人,每个人都在大声咒骂、议论。 “丁昂!快把你藏的钱都拿出来!”隔壁卖槟榔的大婶一脸惊恐地拽住他,“刚才南瑞家的小子读了,说缅币不能用了!只有三天时间去换那个什么流通票!” 丁昂的脑袋“嗡”的一声。 他摸了摸裤兜,里面有他攒了半个月的一万五千缅币。 他冲向最近的米店。 米店的卷帘门半拉着。 老板坐在门口,手里拿着一根棍子,眼神警惕地环顾着四周。 “买米?”老板瞥了一眼丁昂手里的钞票,冷笑一声,“五万一袋,不二价。” “昨天才两万!”丁昂吼道。 “昨天是昨天。”老板吐了一口唾沫,“谁知道上头会这样乱搞,你要么拿美金来,要么拿那个新发的流通券来,缅币?说实话,我收都不想收。” 丁昂绝望地跑遍了大街小巷。 不只是米店,油店、药店,甚至连早点摊都挂出了拒收缅币的牌子。 恐慌像瘟疫一样在他的心底蔓延。 直到他被人流裹挟着,挤到了市中心的“第一物资供应社”。 这里排着长龙,但秩序却出奇的好。 丁昂踮起脚看了眼队伍尽头,才发现秩序的来源。 几个背着枪的士兵在队伍的前后维持疏散着人群。 丁昂看到前面的人拿着一叠厚厚的缅币进去,出来时手里只捏着几张新票子,手里还提着两个沉甸甸的袋子。 没一会,轮到丁昂了。 “一万五千缅币。”柜台后的办事员面无表情,甚至都没用点钞机,就直接过秤,“按今日官方汇率,兑换 15 元流通券。” “才 15 块?!”丁昂觉得自己被抢劫了。 “换不换?不换下一位。” 丁昂咬着牙:“换!” 然后他拿到了那几张印着齿轮和水坝图案的新钞票。 纸张手感很硬,还散发着油墨味。 “要买什么?”一旁的办事员指了指身后的货架。 这时他才看到,原来后面堆积了那么多的东西。 有成桶的柴油、雪白的精米,还有一种用透明真空袋包装的白色晶体。 那是……盐? 丁昂咽了口唾沫。 在这片缅北山区,普通人日常用的盐通常是发黄的、带着苦涩味的粗盐块。 “特级精盐,1 元 100 克,限时特惠。” 丁昂鬼使神差地递过去 5 元券。 他拿到了一袋 500 克的精盐。 透过塑料袋,他甚至能感觉到那种工业提纯带来的纯净质感。 然后他偷偷用手指沾了一点放进嘴里。 咸,纯粹的咸。 没有苦味,也没有涩味。 丁昂突然觉得手里剩下的 10 元券变得滚烫起来。 他紧紧攥着这几张纸,转身挤出人群。 ……………………………………………… 张老板开着一辆装满塑料盆、保温瓶和廉价插排的东风卡车,被拦在了景栋城外。 以前这里就是个简单的收费站,给看门的塞两包烟就让过。 但现在,这里出现了一个巨大的、类似海关的,还能看出赶工痕迹的建筑——正式名称为【景栋物资结算中心】。 “下车,登记。” 一个穿着笔挺制服的年轻人敲了敲车窗。 他的普通话说得很标准,甚至带着点北方口音。 大概率是来自果敢。 “长官,我是老熟人了。”张老板习惯性地递过去一包中华烟,“我就进城送点货。” 年轻人没有接过,而是指了指旁边的大厅:“去把货单填了,所有货物必须入库,由结算中心统一计价。” “什么意思?”张老板愣了。 “简单来说,你的货不能直接卖给城里的商店。”年轻人解释道,语气公事公办,“我们按官方指导价收购你的货,支付给你流通券,你在城里消费、加油、住宿,都用流通券,等你走的时候,剩下的券可以再换回人民币,但要扣除 5% 的手续费。” “那我不成给你们打工了?”张老板急了,“而且你们定的汇率……” 他看了一眼大屏幕上的汇率表。 人民币对流通券的买入价和卖出价,中间差了整整 10 个点! “这也太黑了!”张老板抗议道。 “你可以选择不进,然后原路返回。”年轻人指了指身后的路障,“我们不强求。” 张老板看着后面。 回去? 这车货卖给谁? 而且油费都要亏不少。 他看了一眼从城里出来的同行,一个个虽然骂骂咧咧的,但卡车却基本满载了。 “那你里面的其他东西,你们也是按指导价卖?”张老板试探着问。 “对。” 张老板心里的算盘瞬间打得飞起。 虽然进城被剥了一层皮,但如果能用那些流通券可以在城里低价买到红木和玉石,拉回国内一转手,利润还是杠杠的。 “妈的,算你们狠。” 张老板骂了一句。 他拿着货单,走向了那个所谓的“结算中心”。 他不知道,就在他签字的那一刻,他已经成为了第十三区经济闭环中的一个搬运工。 ………………………………………… “啪!” 名贵的紫砂壶被摔得粉碎。 马老板在屋子里踱步。 “疯了!都他妈疯了!”他指着窗外,“那帮泥腿子是不是傻?真拿着真金白银去换那废纸?” “你们也是,他们一说你们就照做了,那还开个屁的店!” 坐在下首的几个小粮商面如土色:“马哥,不是我们不想顶,是顶不住啊。” “今天一早,我们的供电就全给掐断了,”一个小老板哭丧着脸,“他们说用电系统升级,必须用流通券充值才能恢复供电。” “那就烧柴油发电啊!”马老板吼道。 “柴油也买不到啊!”另一个老板摊手,“油站也是他们的,没有券,一滴油都不给我们,我们的运粮车早都趴窝了。” 马老板气得浑身发抖。 他手里握着全城 40% 的大米库存。 这是他最大的底牌。 但他遗漏了一点——大米不会自己跑到老百姓的碗里。 大米需要加工,需要运输,需要工人搬运。 现在,第十三区卡死了其中的两项。 “马爷……”管家凑过来,低声说道,“刚才有人来报,城东的官方粮库开了,虽然有限购,但一直在出货,而且他们的大米,质量比我们的还好。” 马老板咬牙切齿:“他妈的,景栋这么大,我看他们能撑多久。” ………………………………………… “医生,看病。” 一个士兵走了进来,胳膊上带着第十三区的袖章。 吴丹心里一紧,以为是来收保护费的。 但士兵只是坐下,让他处理了一个简单的擦伤。 处理完后,士兵掏出一张面值二十的流通券,放在桌上。 “我不收这个。”吴丹冷冷地说道,“只收美元,或者……算了,这次算义诊。” 士兵看了他一眼,只是把券留下,然后淡淡地说了一句:“你会用到的。” 吴丹不屑地把那张券扔进抽屉角落。 半小时后,他的手机响了。 是他在仰光读大学的女儿打来的。 “喂?爸爸?” 电话那头声音断断续续,然后—— 嘟……嘟……嘟…… 断线了。 吴丹再拨过去,提示欠费。 他急忙拿出手机充值卡,输入密码。 【系统错误,请于当前区域通讯局购买充值码进行充值】 吴丹愣住了。 他看着手里那台显示“仅限紧急呼叫”的手机,沉默了许久。 然后,他拉开抽屉,从角落里翻出那张被他揉皱了的二十元流通券,抚平,然后走出了诊所大门,走向了街对面的官方充值点。 第144章 温和的手段 【第二册 · 借电蓝图】 景栋,城西一处不起眼的茶楼包厢 窗外的街道一片漆黑,只有偶尔巡逻过的装甲车扫过两道刺眼的车灯。 包厢里的灯光很暗,波手里那点猩红的烟头在忽明忽暗。 “想好了?”波的声音在黑暗中显得格外刺骨。 在他对面,坐着三个瑟瑟发抖的小粮商。 他们是那个所谓的“马氏商会”里的边缘人物。 “长官,我们也是没办法。”领头的一个老板擦着额头的冷汗,把几把仓库的钥匙推到了桌面上,“马老板逼着我们不准卖,说谁卖就让谁全家玩完,但我们实在揭不开锅了……” “我们愿意交出库存,”另一个老板急切地补充道,“给我们流通券,按官方指导价就行。” 波没有着急去拿那些钥匙。 “三天前,官方收购价是1:1。”波淡淡地说道,“现在,是1:0.8。” “这……”几个老板面露难色,“这是不是太……” “不愿意?”波作势要起身,“那你们继续跟马老板混,再过几天,或许就是1:0.5了。” “愿意!愿意!” 几人慌忙把钥匙塞进波的手里,生怕他反悔。 他们是生意人,最擅长的就是止损。 现在眼看着马老板的这艘船就要沉了,先跳水的话还能保住条命,还待在船上那就只能跟着一起沉江了。 “很好。”波收起钥匙,“带着你们的人,明天去局里拿券,管好嘴,姓马的要是问起来……” “我们就说仓库遭了贼!被偷空了!”一个老板机灵地回答。 “呵,”波没忍住咧开了嘴,“也行。” ………………………………………… 凌晨。 马家私宅。 马老板启动了备用的柴油发电机——他囤的油足够他挥霍一个月。 餐桌上摆着加了精盐的牛排,旁边还放着几把上了膛的步枪。 在他周围,还坐着另外三个景栋最大的硬骨头。 他们手里掌握着全城 60% 的粮食储备。 “那帮软骨头,这就跪了。”马老板切了一块带血的牛肉,冷笑道,“刚才听说,城西那几家小粮行失窃了,我倒想见识一下,什么贼能有这种本事,几百吨的粮食一夜就不见了。” “马哥……”一个金铺老板有些担忧,“第十三区会不会动粗啊?” “动粗?”马老板一脸不屑地指了指门外,“我这院子里可是有三十个保镖,全是花重金请的雇佣兵,墙上还拉了电网,火箭筒都有几个。” “而且,看第十三区做的事,很明显是打算立牌坊,这样就更不可能明目张胆地直接来,只要我们咬死不松口,不卖粮,他们拿我们绝对没办法。” “最多撑一个月,”马老板举起酒杯,“等城里断了粮,就是我们反攻的时候。” 他很自信。 在很早以前,他已经是景栋的地头蛇了,这些年月里,他见过了无数军阀起起落落。 他相信资本的力量完全可以抗衡枪杆子。 但他搞错了一件事。 第十三区从来都不是善茬。 噗。 一声极其轻微的闷响回荡在空气中。 马老板举着酒杯的手僵在了半空。 他的眉心处,炸开了一个手指粗的血洞。 血浆混合着脑组织,喷溅在对面金铺老板的脸上。 “啊——!” 尖叫声还没来得及冲出喉咙,又是三声轻响。 噗、噗、噗。 坐在旁边的三个大老板,几乎在同一时间瘫软在椅子上。 房间里的灯光闪烁了一下。 大门被无声地推开。 只有六个穿着黑色作战服、戴着全覆式夜视仪的身影,像幽灵一样走了进来。 Kobe跨过门口那两个已经被扭断了脖子的保镖尸体,手里拿着一把加装了特制消音器的HK416。 “吃的还挺好。” Kobe走到餐桌前,看了一眼死不瞑目的马老板,然后伸手拿起桌上那瓶还没喝完的红酒,看了看标签。 “好酒,可惜了。” “清理完毕。”耳机里传来了毒蛇的声音,“外面的人都处理干净了,没弄出动静。” “仓库呢?”Kobe问。 “完好无损,货都在。” Kobe点点头,从腰间拿出一个带有第十三区标志的资产查封封条,带着恶趣味地随手贴在了马老板那张满是鲜血的脑门上。 “通知洗地组进来干活。” “另外,让他们制造个小‘意外’。” Kobe指了指旁边的发电机线路和几个煤气罐。 “事后就说马老板私接乱拉电线,导致电路老化起火,不幸遇难。” “至于这些粮食……”Kobe自己都没绷住,“马老板是个高尚的人,看不得有人饿肚子,早就和第十三区商议好了,要无偿捐赠。” …………………………………… 次日上午。 一个会议室内。 景栋剩下的十几个有头有脸的商界大人物,全都正襟危坐着。 就在半小时前,他们都收到了一条官方的消息推送: 《景栋著名慈善家马某,昨夜因家中电路故障引发火灾,不幸离世,其家属遵照遗嘱,将名下所有财产捐献给政府。》 所有人心里都门清,这上面的字有一个算一个没一个真的。 马宅放眼全城都排得上数的,电路故障就是纯搞笑来的。 更别说那起的火更是懂事到家了——只烧了马老板住的主楼,旁边的几个大粮仓连一点烟熏的痕迹都没有。 所以这他妈的压根就不是什么官方推送,而是赤裸裸的、不加掩饰的死亡通知书。 祝宇推门走了进来。 他今天穿了一件休闲的白衬衫,显得格外随和。 “各位,早啊。” 祝宇笑着坐在首位,仿佛昨晚什么都没发生过。 “今天请大家来,主要是想通报一下。” “马老板昨晚走了,对此我深表惋惜,而他的觉悟很高,临走前还把粮食问题解决了。” “现在,市面上还剩下大概三成的粮食库存,掌握在各位手里。” 祝宇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浮沫。 “我想问问各位,你们家里的电路……还安全吗?” “我要捐赠!” 一个坐在左边的胖子猛地站了起来,椅子都被带翻了。 他甚至不敢谈价,直接喊出了捐。 “我也捐!我愿意把库存的一半无偿捐给政府!剩下的一半……只要给流通券就行!随便给多少都行!” “我也一样!我马上回去开仓!” 一时间,会议室里充满了争先恐后的表态声。 这群曾经在商场上精明算计、试图通过囤积居奇来扼住景栋咽喉的商人们,此刻就像是被抽掉了脊梁骨。 透过昨晚马老板的遭遇,他们明白了一个道理: 跟强盗讲法律和跟军阀讲市场一样,纯纯是在找死。 而很不巧,第十三区两种成分都多少沾一点。 祝宇满意地点了点头。 “各位太客气了,捐赠就不必了,第十三区不是强盗。” “按规矩办。” “所有粮食收购价,按官方指导价的 50% 结算。” “有意见吗?” 全场死寂。 还是一个胖子打破了沉默。 “没意见!没意见!多谢长官赏饭吃!” 祝宇放下茶杯,站起身,走过那个胖子身边时,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 “放轻松。” “之后的你们,会感谢今天做的决定的。” “第十三区会带着你们发财。” 第145章 农业部 【第二册 · 借电蓝图】 原林业局大楼,现第十三区农业部。 巨大的地图占据了主要空间。 整个景栋地区及周边上千平方公里的土地,不再被标注为“某某村”或“某某山”,而是被一个个冰冷的网格坐标所取代。 A-01、B-15、C-09…… 这些字符代替了那些村落的名字。 “C-04区(原班帕寨)的土壤酸碱度测绘出来了吗?” 说话的是新任农业部部长,陈农。 他原本是仰光大学的农学教授,因为发表激进言论被排挤,后来被祝宇发掘并请到了蛇谷。 现在的他,穿着第十三区的银灰色制服,胸前挂着银卡。 “出来了。”助手汇报道,“C-04区土壤呈微酸性,富含腐殖质,非常适合种植高产玉米和蓖麻。” “很好。”陈农在平板上划了一道,“下达指令:C-04区原有作物全部铲除,全部改种黄金3号玉米。” “可是部长……”助手有些犹豫,“村民们靠那些水稻过冬呢,现在铲了,他们吃什么?” “吃救济粮。”陈农冷冷地说道,“让他们拿玉米的期货合同来预支流通券,去官方商店买米吃。” ……………………………… 在祝宇的架构中,农业部,不仅仅是管种地的。 它是第十三区的“后勤总参谋部”。 当然,在最开始,它的权能还没有这么大。 起初,它的建立只是为了解决第十三区的粮食自给问题。 但随着祝宇的几道指令的颁布,这个部门的权力急速膨胀。 在祝宇有意识的放任下。 农业部现在掌管着土地规划权,物资分配权,和人口控制权。 这代表农业部可以强制决定每一寸土地种什么,有哪些不能种。 同时,它还是全区唯一的种子、化肥、农药供应商。 并且,通过土地流转合同,它实际上掌握了所有农民的户籍和生杀大权。 …………………………………… 景栋郊外,C-12 号农业协作区(原南板村)。 一阵发动机的轰鸣声打破了村庄的宁静。 来的是一支由三辆皮卡车和一辆装满物资的卡车组成的车队。 车身上印着醒目的绿色麦穗与齿轮标志。 “都出来!开会了!” 村口的铜锣被敲响。 村长貌山忐忑不安地召集了全村的一百多户人家。 但从车上下来的,并不是预想中凶神恶煞的官兵,而是一群穿着工作服,皮肤黝黑的技术员。 “各位,自我介绍一下,我是第十三区农业部的特派员。” 领头的技术员站在一块大石头上,手里拿着大喇叭。 “那个,长官,我们今年的税已经交了。”村长貌山小心翼翼地说道。 “我们不是来收税的。”技术员打断了他,“我们是来帮助你们的。” 这句话让村民们面面相觑。 军阀来村里不抢东西还帮忙? 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技术员挥了挥手。 后面的卡车挡板打开。 哗啦! 一袋袋印着标志的化肥,还有一箱箱真空包装的种子被搬了下来。 “这是硝酸铵复合肥,第十三区特供,劲儿大得很,比你们用的那些垃圾农家肥强十倍。” “这些是杂交水稻种子,抗倒伏,亩产一千斤。” 技术员指着那些东西: “这些全部免费发放。” 人群瞬间轰动了。 免费这个词,无论在哪,都有压倒性的杀伤力。 “但是!”技术员话锋一转,拿出了一叠厚厚的合同,“想要领种子和化肥,得先签了这个——《农业订单生产协议》。” “条款很简单:” “第一,这片地,必须按我们的要求种我们要求的作物,严禁私自种植,尤其是罂粟、大麻或者其他乱七八糟的东西,一旦发现,全村连坐。” “第二,怎么种、什么时候施肥、什么时候浇水,必须严格听从技术指导员的,谁敢乱搞,同样取消资格。”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 技术员扬了扬手里的合同: “秋收之后,所有的粮食,必须且只能卖给第十三区。” “价格我们早就定好了,写在合同里,我们会用流通券结算。” “如果不签呢?”人群里有个刺头喊道,“我自己留着吃不行吗?” 技术员推了推眼镜,露出了一个职业化的微笑。 “不签也可以。” “但那样的话,免费的化肥和种子自然与你无缘。” “而且,以后村里的水渠维护、电力供应,也不会覆盖到你家的地。” “你自己选。” 沉默。 还是沉默。 最终,还是貌山第一个站了出来。 “我签!”貌山村长在那张像卖身契一样的合同上按下了红手印。 有一个带头,剩下的就好办了。 村民们排着队,按手印,领物资。 技术员们并没有闲着。 他们拿出平板电脑,给每一块地编号,给每一个领了种子的农民拍照、建档。 “C-12-001号地块,责任人貌山,种植作物:水稻,预计亩产500公斤,预计产值……” 随着数据的录入,这个存在了上百年的古老村落,在农业部的数据库里,变成了一串串冰冷的字符。 他们不再是看天吃饭的农民。 现在,他们是第十三区庞大农业流水线上的一颗颗螺丝钉。 下午。 车队离开了。 留下了一村子看着化肥发呆的农民。 “村长,这化肥,劲还真挺大的。”一个老农抓起一把白色的颗粒,闻了闻,有一股刺鼻的味道。 旁边一个见过世面的年轻人低声说道:“我听说这些东西都是蛇谷里面搞出来的。” 貌山村长叹了口气,把化肥扛在肩上。 “管它从哪搞出来的。” “只要能让我们吃饱饭就够了。” …………………………………… 在农业部的地图上,一个个像C-12这样的网格被点亮成代表“已签约”的绿色。 一场关于土地的绿色暴政,正在这片古老的金三角腹地悄然成型。 第146章 暴力的工业力量 【第二册 · 借电蓝图】 在核心区的地下恒温车间,柳洋坐在操作台前,盯着连接在加工中心上的高倍电子显微镜屏幕。 屏幕上显示的是一根银白色的金属圆柱体——那是滑阀阀芯。 在这个放大了2000倍的视角下,金属表面远不像肉眼看着那般光滑,而是像月球表面一样充满了微小的坑洼。 在画面的正中央,有一道被切削出来的环形凹槽。 那道凹槽的边缘锐利得令人发指,是一个绝对的直角。 “进给0.0005mm。” 柳洋对着空气低语。 他现在在做的,是切削。 更详细点的描述,他是在制造一种叫零遮盖的临界理想状态。 这意味着阀芯的凸肩必须精确地盖住阀套的方孔,多一微米,液压油就会泄漏,从而导致系统失压;而少一微米,液压油则会卡死,致使出现死区。 噗。 一声极其轻微的气流声。 加工完成。 柳洋戴着防静电手套,用镊子夹起那个只有香烟滤嘴大小的金属零件。 他把它丢进了一个装满航空煤油的烧杯里清洗,然后放入旁边的阀套中。 奇迹发生了。 没有使用任何润滑油,那个金属芯在重力的作用下,缓缓滑落到底部。 整个过程没有任何的卡顿和晃动,严丝合缝得仿佛它们本就是一体。 这展现的是一种可以令机械师高潮的配合精度:间隙只有2微米。 在这种精度下,哪怕落入一粒灰尘,都会造成明显的阻塞,乃至卡死。 时间倒回。 三天前,M-01 指挥室。 祝宇坐在办公桌后,手里翻着昂基送来的财务报表。 “嗯,看起来我们快要破产了。” 祝宇合上文件夹,语气平静,“虽然控制了景栋的经济,但为了维持汇率和收购粮食,我们的储备正在以极快的速度枯竭,路易斯在全球挖人需要美元,购买芯片需要美元,就连给巴颂的贿赂也只收美元。” “这些不都是你该解决的问题吗?” 柳洋正摆弄着一个从俄罗斯进口的旧行波管,头也不抬。 “但目前来说,是整个第十三区共同的问题。” 祝宇敲了敲桌子,“景栋的税收只能提供大米和劳动力,换不回来高端设备,柳洋,我需要一种商品,一种能换回大把美金的硬通货。” 接着,祝宇说出了他的思路。 体积得小,这样方便流通。 然后单价得高,一箱货至少要值一百万美元。 最后则是需要有垄断性,得是别人造不出来的,或者是别人造出来成本极高。 听完祝宇的要求,柳洋思索了一下,然后起身走到了白板前。 接着,他写下了一个词: 电液伺服阀。 祝宇看得一脸懵逼。 “这是什么?” 祝宇问。 “工业的血管瓣膜。” 柳洋解释道,“战斗机的襟翼怎么动?导弹的舵面怎么转?全靠这东西,它可以把微弱的电流信号变成巨大的液压推力。” “俄罗斯人现在的苏-35就极度缺这玩意儿,因为被制裁了,他们基本买不到高品质的伺服阀。” “价格怎样?” “我了解到的黑市价,美制MOOG同级别的,两万美金一个。” 柳洋伸出两根手指。 “至于成本?”柳洋这次提前预判了祝宇的提问,“如果不算那台Yasda的折旧费,大概五十美金的钢材,加上几美元的铜线。” 祝宇的瞳孔瞬间收缩。 我囸你的哥。 400倍的利润。 他妈的军工这么恐怖吗? 相比之下,金融圈的那点算计,完全比不上军工圈直接抢钱来得权威。 “世界上做得出来的国家算不算多?” “非常少。” 柳洋说道,“这东西的核心是阀芯和阀套的配合,要求公差必须控制在2微米以内,全世界99%的国家都搞不定,搞得定的,最后也需要老技工来手磨,大概十个才能出一个成品。” “当然,我不一样。” 他指了指脚下的地面: “我可以把这东西直接车出来。” 回到现在。 I-01车间的工作台上,已经整整齐齐码放了五十个完工的阀芯组件。 而柳洋并没有停下。 他正在编写下一道工序的代码。 因为整套伺服阀不只有阀芯,还有外壳、力矩马达、反馈杆。 对于这些非核心部件,柳洋展现了他效率性的一面。 地面 I-03 常规军工厂。 这里和地下比,完全是另一个世界。 嘈杂、闷热、充满汗臭味。 几十台从泰国运回来的普通数控机床正在不间断地工作。 敏,那个曾经的普通劳工,现在已经升职为I-03车间的工段长。 虽然还是铜卡。 而他现在正拿着一根教鞭,对着一排新招募的工人咆哮。 “都给我记清楚了!每一个步骤都不能出错!” 敏指着机床上一个设计精巧的气动夹具。 这是柳洋亲手设计的傻瓜式操作辅助单元。 “第一步,把铝块塞进去!卡紧!” “第二步,按绿色的按钮!” “第三步,等红灯亮了,拿出来!” “步骤就这么简单,谁犯错了,小心你今天的工钱!” 整条流水线的设计由柳洋亲自操刀。 他利用自己高超的工程能力,把复杂的零件加工拆解成了猴子都能干的简单动作。 普通的外壳,同样也将在地表上制造。 那些高精度的线圈,则会由招募来的女工在绕线机上缠绕。 所有的零件最终会汇聚到Z-01核心区的入口。 在那里,经过严格安检的银卡技师,会将柳洋加工好的阀芯塞进那些外壳里。 然后一颗价值两万美元的液压心脏,就搞定了。 ……………………………… 柳洋站在测试台前。 这里连接着二号电站提供的电力维持的高压液压源。 他拿起一个刚刚组装好的成品,接通油路,输入正弦波信号。 滋——滋——滋—— 阀体发出了极其灵敏的响应声。 示波器上的曲线完美得如同教科书上的一般。 从测试得来的数据来看,这完全称得上是顶级航空标准的伺服阀。 足以让几十吨重的机械臂拥有绣花针级别的精准度。 柳洋把阀门扔进防震箱。 很快,俄罗斯人会得到一个大惊喜。 第147章 推销员 【第二册 · 借电蓝图】 Z-02景栋控制区,“天堂”夜总会。 低音炮轰鸣的电音像重锤一样敲击着心脏,镭射灯在烟雾中切割出迷乱的光斑。 这里是现如今的景栋最大的销金窟,也是景栋唯一合法存在的狂欢孤岛。 因为它实际上已经隶属于第十三区了。 在二楼,视野很好的一座VVIP卡座周围,却诡异地出现了一圈真空带。 昂基靠在真皮沙发上,手里把玩着一枚有着冷冽磨砂质感的银戒指——那是第十三区核心权力的象征。 他早已不是当年那个为了几箱走私烟还要给军阀当狗的油腻胖子了。 “昂爷,那是帕敢玉石矿的吴老板,想过来敬杯酒。” 一名身穿黑色战术衫的保镖弯下腰,低声汇报。 昂基眼皮都没抬: “我现在还有事,改天。” “嗯。” 保镖离开卡座,然后去和一个中年人说了些什么。 没一会。 那个在当地算得上地头蛇的玉石大亨吴老板,被两个冷着脸的黑衣卫兵请走了。 而这一幕,被坐在角落阴影里的佐敏尽收眼底。 “看够了吗?” 昂基的声音传来。 虽然周围的音乐声很炸耳朵,但昂基的话却清晰地钻进了佐敏的耳朵。 佐敏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那套花大价钱淘来的二手杰尼亚西装,从阴影中走了出来。 “部长。” 昂基转过身,饶有兴致地打量着这个年轻人。 娃娃脸,眼神却很野。 有点像年轻时的自己,但没自己以前那么帅。 “坐。” 昂基指了指对面的位置,“听说你想拿银卡?” “是,部长。” 佐敏坐直了身体,目光没有躲闪。 昂基笑了下。 他从桌下提起一个黑色的工程手提箱,重重地拍在桌面上。 “口气不小,那得看看你的本事怎样,这里面有十个硬货。” 昂基压低了声音,身体前倾,瞬间让佐敏感受到了强大的压迫感: “老板给出的底价是两万美元一个,我不管你怎么卖,我只要结果,这里有一份曼谷的联系名单,都是以前和我有过几面之缘的军火掮客……” ……………………………………………… 泰国,曼谷,素坤逸路。 盛世大酒店,行政酒廊。 间谍和掮客的乐园。 佐敏像个刚进城的暴发户,正百无聊赖地搅动着面前的马丁尼。 他没有使用昂基提供的便利去联系名单上的那些小鱼小虾。 而是直接通过暗网买来了情报,锁定了安德烈·伊万诺夫。 表面上,这人是俄罗斯一家重型机械进出口公司的贸易代表,但实际上,他是格鲁乌负责东南亚技术采购的高级官员。 佐敏准备的策略很简单:姜太公钓鱼。 他故意把那个黑色手提箱放在显眼的桌角。 箱子没锁,露出了一条缝。 透过那条缝隙,一枚电液伺服阀的金属光泽,在昏暗的灯光下若隐若现。 五分钟后。 两个身材魁梧、穿着花衬衫的斯拉夫人坐在了佐敏的左右。一把硬邦邦的东西顶在了佐敏的腰上。 “有些东西不该出现在这里,小朋友。” 安德烈坐在了对面,声音低沉,带着浓重的俄式口音。 佐敏没有表现出任何慌乱,甚至还端起酒杯抿了一口。 虽然心脏此刻跳得比谁都快,但他的大脑确实保持着完全的清醒。 对方动枪,说明对方急了,急了,那就稳了一半。 “有些飞机也不该趴在窝里,伊万诺夫先生。” 佐敏微笑着回应,用的是蹩脚但勉强能听懂的英语,“苏霍伊设计局的工程师们现在一定很头疼吧?没有美国人的阀门,那些钢铁巨兽连翅膀都扇不动。” 安德烈的表情没有变化。 “带他上楼。” …………………………………… 顶层套房。 房间里拉着厚厚的窗帘。 除了安德烈和两个保镖,还有一个戴着厚眼镜的老头——那是随行的俄方技术专家。 手提箱被打开。 十枚崭新的、还散发着切削油香味的电液伺服阀整齐排列着。 那老头一眨眼就扑了上去,跟看到失散多年亲儿子的父亲一样。 安德烈扶了扶额头。 得,这下不好讲价了。 老头掏出随身携带的便携式液压测试仪和千分尺,开始对伺服阀进行评估。 房间里很安静,只能听到测试仪发出的微弱声音。 佐敏坐在沙发上,翘着二郎腿,看似镇定,实则有点慌。 他是后面加入第十三区的,压根都没亲眼见到过柳洋,更不清楚那些人口中的“柳总工”的含金量,万一这玩意水平不过关,那他今天可能就要表演一下空中飞人了。 从三十楼跳下去,没有降落伞的那种。 短短的十分钟,漫长得像一个世纪。 “上帝啊……” 老头突然摘下眼镜,满脸通红地转向安德烈,用俄语激动地吼了一大串。 佐敏悬着的心,瞬间落回了肚里,他当然听不懂俄语,但他读得懂表情。 安德烈转过身,眼神里的杀气消失殆尽。 “米哈伊尔说,这些阀门的精度,比原厂的还要高,你们是怎么做到的?” “这就不是您该关心的问题了。” 佐敏站起身,系上了西装的扣子。 “我们不问你们买去干什么,你们也别问我们是从哪来的,这是规矩。” “报价。” 安德烈很干脆。 “五万美元一个。” 佐敏狮子大开口,直接把底价翻了2.5倍。 旁边的保镖似乎想动怒,但被安德烈抬手制止。 “太贵了,原厂货才两万。” “但你们买不到,而且这货,可比原厂的还要硬。” 佐敏向前一步,那张娃娃脸上露出了带着一丝狰狞的笑意,“伊万诺夫先生,你们可是被SWIFT踢出去了,现在这东西是你们有钱也买不到的,这五万美元里,两万是货款,三万代表着友谊,毕竟,为了把这东西送到您手上,我们可是冒着被美国特勤局追杀的风险。” 这纯属胡扯。 巴颂的海关通道安全得像回家一样。 但谈判就是讲故事,谁的故事更好听,谁就能赢。 安德烈沉默了片刻,然后从怀里掏出一根雪茄点燃。 “你们有多少?” “只要钱到位,要多少有多少。” 佐敏说道,“每个月500个,能否满足远东战区的需求?” 安德烈的手抖了一下。 500个? 都足够让两个航空团起死回生了。 “成交。” 安德烈从床下拖出一个沉重的帆布袋,直接扔在桌上。 “这里是50万美元的旧钞,不连号,这十个样品我拿走了,下一批货,我要在这个月月底见到,地点我到时候会通知你。” “合作愉快,安德烈先生。” 佐敏伸出手,“另外,我的老板让我给您带句话:这只是开胃菜,我们未来还提供有更多有意思的小东西,希望到时候,能给您带来足够的惊喜。” 安德烈握住了佐敏的手。 这次,他的力度大得惊人。 “年轻人,告诉我你的名字。” “叫我佐敏,一名……推销员。” ………………………………………… 当那个装满50万美元的帆布袋被扔在昂基的办公桌上时,连这位见过大世面的部长都愣了一下。 “五万一个?” 昂基挑了挑眉毛,“你小子心够黑的。” “但他们连价都没还。” 佐敏给自己倒了一杯水,一口气喝干,“他们太缺这东西了,我看那个老头的眼神,估计当时就算报八万,他们可能也会咬牙买下来。” 昂基大笑起来,笑声震得烟灰都掉了下来。 他拉开抽屉,拿出一张闪着银光的卡片,直接丢在桌上。 【第十三区身份卡 - 级别:银】 【姓名:佐敏】 【职务:商务部特别专员】 “欢迎加入第十三区,佐敏。” 昂基吐出一口烟圈,“去洗个澡,换身好衣服,路易斯那边的人才快递快到了,老板已经开始策划要开庆功宴了,你现在有资格参加。” 第148章 拾荒中 【第二册 · 借电蓝图】 xx27年2月10日 13°45'N, 100°29'E。 泰国,曼谷,孔提贫民窟。 路易斯坐在连挡风玻璃都裂了一道缝的丰田皮卡里,汗水顺着他的发际线流进领口,把那件昂贵的亚麻衬衫浸成了半透明的灰色。 他没有开空调,因为这辆报废车根本没有空调。 他手里捏着那份名单,指腹在第一个名字上反复摩挲。 伊戈尔·沃尔科夫。 这位曾经的红宝石设计局首席流体专家,现在是曼谷里的一只老鼠。 “前面进不去了,老板。” 开车的阿猜是个皮肤黝黑的本地黑警,说话时嘴里都还嚼着槟榔,“前面是红番区,警车进去都会被拆了卖废铁,那老毛子就住在最里面的铁皮屋,他欠了老虎帮的高利贷,现在估计正被挂在梁上当沙袋。” 路易斯面无表情地推开车门。 一下车,热浪像一堵墙一样撞在身上。 “在这等着。”路易斯整理了一下被汗水浸透的衣领,提着一个黑色的工程塑料箱走进了巷子。 巷子里很黑,即便是在大白天。 私搭乱建的电线像蜘蛛网一样遮住了天空,脚下的污水横流,几只巨大的老鼠在垃圾堆里毫无顾忌地穿行。 在一间摇摇欲坠的铁皮屋前,路易斯停了下来。 里面传来了殴打声,还有俄式咆哮。 “操你们的……你们这群猴子懂什么叫雷诺数吗?我的图纸……把我的图纸还给我!” 砰! 一声闷响,像是用什么东西撞击了肋骨,紧接着就是剧烈的咳嗽和干呕声。 路易斯一脚踹开了那一扇本来就聊胜于无的烂木门。 三个光着膀子、满身纹身的泰国混混正围着一个蜷缩在地上的狼狈的家伙。 这就是伊戈尔。 他比照片上更瘦,浑身沾满了淤泥和血污。 混混们转过身,手里提着钢管和砍刀,眼神凶狠地盯着这个不速之客。 路易斯没有说话,他把那个黑色的工程塑料箱平放在满是污水的桌子上,整个人蓄势待发。 “滚出去。”路易斯用泰语冷冷地说道,“或者死在这。” 在贫民窟混生活的人都有一种动物般的直觉,而路易斯身上的血腥味,重得有些夸张了。 头目骂了一句脏话,挥手带着手下退了出去,临走前,眼睛还死死盯着路易斯。 路易斯关上门,把外面的喧嚣隔绝。 他走到伊戈尔面前,蹲下身。 “别碰我的图纸……” 路易斯打开箱子,取出了里面装着的东西——柳洋加工时留下来的边角料。 伊戈尔抬起肿胀的眼皮,视线越过路易斯的肩膀,死死钉在了那块钛合金上。 他的瞳孔瞬间收缩。 作为搞了一辈子潜艇的人,他太熟悉这种光泽了。 他在红宝石设计局算是摸了一辈子这种东西。 但这一块……太完美了。 没有气孔,没有砂眼,切削纹路细腻得像丝绸。 “这是五轴加工的?”伊戈尔的声音沙哑得像两块砂纸在摩擦,“这种表面粗糙度……只有洛克希德·马丁的顶级实验室能做出来,你是美国人?” “不,我只是个包工头。” 路易斯从箱子的夹层里拿出一瓶冰镇过的伏特加——这是他在来的路上特意买的,瓶壁上还挂着水珠。 “呲。” 拧开瓶盖,酒香在这个充满霉味的屋子里炸开。 伊戈尔吞了一口带血的唾沫,但他没有伸手去接酒。 “你们想干什么?FSB已经把我的脑子掏空了……我没有秘密了……” “你脑子里的东西不重要。”路易斯把那块钛合金塞进伊戈尔沾满污泥的手里,“我们要的是你。” 冰冷的金属贴着他滚烫的掌心,那种触感让他浑身战栗。 “看看你,伊戈尔同志。”路易斯的声音低沉而诱惑,“你在这里像条狗一样被人踢来踢去,为了几千泰铢的被人羞辱,而那些把你赶出来的官僚,正坐在他们的办公室里喝着香槟,嘲笑你的理论是疯子的呓语。” 路易斯掏出一个平板电脑,点亮屏幕。 那是I-01车间的监控实录。 巨大的Yasda机床正在切削一个复杂的流体阀门,冷却液飞溅,铁屑像烟花一样绽放。 “我们有全世界最顶尖的机床,有着独一无二的加工能力。” 路易斯盯着伊戈尔那双浑浊的眼睛: “跟我走,我们会给你建独属于你的实验室,在那里,你可以做任何你想做却没能做的事,你想造多快的鱼雷就造多快,哪怕你把整个湖都炸飞了,我们也只会在旁边给你鼓掌。” 伊戈尔颤抖着抓起那瓶伏特加,仰头猛灌了一口。辛辣的液体呛得他剧烈咳嗽,眼泪鼻涕一起流了下来。 这个步入老年的男人哭了起来。 “他们说我不行……他们说那个气泡发生器根本不可能实现……”伊戈尔一边哭一边死死抱着那块钛合金,“我要证明给他们看……我是对的……” 路易斯站起身,拿出手机拨通了阿猜的电话。 “把车开进来,准备两个医疗箱,我们要走外交货运通道。” 他低头看着还在哭泣的伊戈尔,嘴角勾起一丝没有温度的笑。 第一块拼图,找到了。 ………………………… xx27年2月13日 22°11'N, 113°32'E。 中国,澳门,氹仔某废弃工业大厦地下三层。 这里是高利贷集团用来审讯烂账鬼的私刑房。 路易斯坐在满是烟头的沙发上,对面坐着的是丧彪——这一带专门负责收数的头目。 丧彪穿着紧身T恤,脖子上挂着一根粗金链子,正在修指甲。 隔壁房间里传来沉闷的撞击声和惨叫声。 那是陈锋的声音。 “陈教授很有骨气啊。”丧彪吹了吹指甲上的屑,“欠了五百万港纸,还敢跟我讲什么翻本,我已经让人拔了他两颗牙。” 路易斯面无表情地听着隔壁的惨叫。 他面前放着一个黑色的旅行袋。 “五百万是本金。”路易斯开口了,国语带着一点奇怪的口音,“这里有三百万,剩下的,算是你们打人的医药费。” 丧彪停下了手里的动作,他身后的四个马仔围了上来,气氛瞬间凝固。 “朋友,你混哪里的?”丧彪眯起眼睛,“在澳门,欠债还钱可是天经地义,你这一下,可直接少了四成。” 路易斯拿出一根烟点燃,透过烟雾看着丧彪。 “我不是来跟你谈判的,我是来帮你们止损的。” 路易斯指了指隔壁:“那个疯子已经被学术界除名了,家里也断绝了关系,你把他打死,一分钱都拿不到,最后还要费劲处理尸体,警察虽然不怎么管这些烂赌鬼的死活,但有了命案,总归很麻烦。” 他把旅行袋拉链拉开,露出一捆捆扎实的港币。 “三百万现金,现在就能拿走,人我带走,这笔烂账你们至少收回了六成,够跟上面交差了。” 丧彪盯着那袋钱。 他是来求财的,不是来杀人的,正如路易斯所说,陈锋这种烂命一条的赌狗,榨不出油水了。 他在心里盘算了几秒,突然笑了,挥了挥手让马仔退下。 “够爽快。”丧彪抓起一捆钱掂了掂,“去,把那个废人拖出来。” 两分钟后,陈锋被像死狗一样拖了出来。 他现在的样子惨不忍睹。 满嘴是血,眼镜碎了一个镜片,左手的小指呈现出一种诡异的扭曲。 路易斯站起身,并没有去扶他,而是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疯子。 “陈锋。” 陈锋费力地抬起肿胀的眼皮,透过碎裂的镜片看着路易斯:“你……你是谁?借我点钱……我下一把一定能翻本……” “你的赌局结束了。”路易斯冷冷地说,“我用三百万买断了你的命,从现在开始,你的命是我的。” “不,还不行……我要翻本……”陈锋还在挣扎。 路易斯蹲下身,凑到他耳边,低声说了一句话: “我有六硝基六氮杂异伍兹烷的合成前体,还有一台闲置的微流控反应釜,你想赌吗?就赌你能不能合成出世界上爆速最高的炸药。” 陈锋的身体猛地僵硬了。 “你是说……CL-20?”陈锋嘴里的血沫子喷了出来,“你有前体?那可是管制化学品……” “我有。”路易斯站起身,对丧彪点了点头,“找个兽医给他缝几针,别死在路上。” 第二块拼图,找到了。 ………………………………………… xx27年2月15日 37°33'N, 126°58'E 韩国,首尔,汉江盘浦大桥桥洞下。 刺骨寒风。 这里是首尔的背面。 豪车在头顶是呼啸而过,桥下堆满了裹着报纸的流浪汉。 李在石坐在一个纸箱板上,身上裹着一件捡来的、破了洞的军大衣。 他手里握着半瓶廉价烧酒,目光呆滞地看着江对岸江南区的辉煌灯火。 那里有一栋摩天大楼是他参与设计的。 三成大厦。 那是他的骄傲,也是他的耻辱。 完工后,他拒绝在那栋楼的验收报告上签字,并指出了承重墙的钢筋标号不足。 结果是他被陷害入狱三年,出来后妻离子散,他也成为了行业的毒瘤。 “你再盯着它,它也不会塌。” 一个声音在寒风中响起。 李在石没有回头。 “滚开。”他喝了一口酒,试图驱散骨头里的寒意。 一个热腾腾的便利店饭团被扔到了他怀里。 路易斯裹着厚厚的黑色羽绒服,靠在桥墩上,双手插兜,看着那栋大厦。 “虽然它的抗震等级只有6级。”路易斯淡淡地说道,“只要来一次轻微的板块运动,它的剪力墙就会像饼干一样碎掉。” 李在石吃东西的动作停住了。 他慢慢转过头,看着这个陌生的外国人。 “你是谁?三成集团的狗?来看我死没死?” “不,我是来请你盖房子的。” 路易斯从羽绒服内侧掏出一张巨大的图纸,铺在李在石面前的纸箱上。 借着桥下的路灯,李在石看清了那张图。 那是蛇谷的地质剖面图。 复杂的喀斯特地貌,坚硬的花岗岩层,还有巨大的地下空洞。 “我们计划挖空整座山。”路易斯的手指在图纸上划过,“我们要在这里面建一个地下要塞,深度至少在地下50米,要求能抗住GBU-28钻地弹的直接命中,并且还要有独立的通风、供水和防爆。” 李在石的眼神瞬间变了。 作为可能是这个国家最专业的那几个结构工程师,他看到这种地质图就像色狼看到了美女。 “花岗岩……”他喃喃自语,伸出满是冻疮的手指在图纸上比划,“这里的岩层应力很好……如果利用拱形结构……都不需要太多的混凝土……但是通风井要避开地下水……” 他突然停住了,自嘲地笑了一声,把图纸推了回去。 “找别人吧,我没有执照了,我是个有前科的罪犯,连便利店收银员的工作都干不了。” “执照?呵呵,别开玩笑了。” “至于案底,在这个世界上,除了庸才,谁没点案底?” 路易斯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充满了对这个虚伪社会的恨意。 “你做了对的事,却遭受了不公,只是因为你挡了财阀赚钱的路。” 路易斯把一张船票压在图纸上。 “仁川港,今晚凌晨2点的货轮,运冷冻带鱼的。” “去哪里?” “去图纸上的地方,”路易斯指了指那张图,“在那里,不会有所谓的预算上限,更不会有任何的偷工减料,你可以用最高标号的水泥,最粗的钢筋,你可以把那个要塞造得比金字塔还宏伟。” 李在石看着那张船票,又看了看对岸那光鲜亮丽却摇摇欲坠的首尔。 在这个冰冷的夜晚,他感到一种久违的热血在血管里复苏。 他一口喝干了瓶里的烧酒,猛地把瓶子砸碎在桥墩上。 玻璃渣飞溅。 李在石站了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第一次挺直了脊梁,“我有风湿,受不了冷,我要坐驾驶室。” 路易斯笑了笑,他帮李在石紧了紧那件破军大衣。 “船长收了我五万美金,你想坐在他头顶上都行。” 第三块拼图,找到了。 ……………………………………………… xx27年2月20日 越南,岘港,某隐蔽码头 海风带着腥味。 一艘看起来毫不起眼的渔船正准备起航。 船舱里,三个原本毫不相干的人聚在了一起。 伊戈尔还在宿醉中。 陈锋正在用那只缠着绷带的手,不知道在比划些什么。 李在石则沉默地看着窗外的大海,手里还紧紧攥着那张地质图。 路易斯站在甲板上,手里拿着卫星电话。 海风吹乱了他的头发,他看起来疲惫到了极点。 “老板,我是路易斯。” 电话那头传来祝宇沉稳的声音:“人齐了?” “齐了。” 路易斯回头看了一眼船舱,那里面的每一个家伙,都是这世上独一无二的人才。 “还有一个叫艾伦的小黑客,在柬埔寨,我让人顺路去捞了,我们走陆路回景栋,大概还要三天。” “辛苦了。” “老板。”路易斯突然说道,声音里透着一丝难得的轻松,“回去之后,我要让安东尼奥给我烤牛排,七分熟。” “小意思。” 挂断电话,路易斯看着远方漆黑的海面。 那里没有灯塔。 但他坚信,第十三区会是那座即将点亮整个东南亚的灯塔。 而船舱里的这些人,就是点燃灯塔的火种。 起航。 第149章 湄公河上的传教士 【第二册 · 借电蓝图】 xx27年2月23日,深夜。 湄公河中游,泰国与老挝交界水域。 暴雨如注,能见度很低。 一艘改装过的货运驳船行驶在水面。 船舱里闷热无比,柴油发动机的噪音时刻不停。 船身随着湍急的暗流剧烈摇晃。 路易斯坐在船舱口的一张破藤椅上,手里拿着一瓶从曼谷带出来的威士忌,看着对面那三个脸色苍白的男人。 至于为什么只有三个——那个小黑客人间蒸发了,完全找不到他的踪迹,路易斯在征求了老板的意见后,也就放弃了对他的招募计划。 反正对于现在的第十三区而言,网关的优先级并不高。 此时此刻,这些人离文明世界越来越远,恐惧开始在沉默中发酵。 “这块钛合金……” 伊戈尔率先打破了沉默。 似乎是受不住这种压抑的氛围了。 他手里攥着那块TC4钛合金样件,那是路易斯在曼谷给他看的诱饵。 “这上面的刀纹不太正常。” 伊戈尔抬起头,盯着路易斯: “我进过苏联最好的车间,也见过洛克希德·马丁的样品,这种曲面加工……刀具的进给策略非常古怪,它似乎完全无视了材料的应力释放规律,或者是……加工它的人极其傲慢,他确信机器刚性足以压制一切震动。” 伊戈尔吞了口唾沫,声音沙哑: “是你们那个所谓的总工程师做的?” 路易斯转过头,看着窗外漆黑的雨幕,嘴角勾起一丝不易察觉的微笑。 那个表情,就像是已经等这个话题很久了一样。 “你手里拿的,是他随便切着玩的一个镇纸。” 路易斯淡淡地说道。 船舱里瞬间安静了。 陈锋停止了咬指甲,李在石也抬起了头。 “随便切着玩?” 伊戈尔觉得自己被侮辱了,“这哪怕是在红宝石设计局,也是要用上最好的五轴机床才能做到这种精度。” “对于柳总工来说,确实如此。” 路易斯拧开酒瓶,给伊戈尔倒了一杯,动作优雅得像是在自家的客厅里。 “柳总工那样的人你们应该这辈子都没见过。” 路易斯的声音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他的休息时间很少,即使从未有人这样要求过他,他几乎不社交,对女人也没有任何兴趣,他大部分时间都待在地下的恒温车间里。” 陈锋插嘴,“他是有精神病?” “或许吧,如果按照普通人的标准来评测,说不定真能测出来。” 路易斯看着陈锋: “陈教授,你不是一直抱怨大学实验室的设备太烂吗?在柳总工眼里,全世界的工业标准都是垃圾,现在第十三区的尖端机床就出自他手,包括控制系统在内,全部由他一人书写。” 陈锋愣住了。 他无法想象一个人类该怎么去搞定这一个庞大的系统性工程。 “你之前说能提供给我CL-20的前体。” 陈锋转移了话题,“CL-20的前体,高浓度的硝酸,还有那些稀有金属,这些东西在任何国家都是红线物资,你们怎么搞到的?走私?” 他伸出手指,指了指头顶这片漆黑的天空。 “在这个世界上,只要你有足够的资源,没有什么是买不到的。” 路易斯学着祝宇的神态说出了祝宇曾经说过的话。 “这就要提到第十三区的另一个人——老板。” 提到“老板”这个词时,路易斯下意识地挺直了脊背。 如果说他对柳洋是敬佩,那么他对祝宇就是绝对的忠诚与服从。 “你们以为第十三区是什么?一个占山为王的军阀寨子?” 路易斯摇了摇头。 “老板视野看得很远,在他眼里,只有成本和收益。” 路易斯看着李在石: “李工,你在韩国坐牢,是因为你为了安全增加了成本,挡了财阀的路,对吗?” 李在石沉默地点了点头,握紧了拳头。 “在第十三区,老板永远只会问两个问题。” 路易斯伸出两根手指。 “第一:这东西能不能达到总工要求的技术指标?” “第二:为了达到这个指标,我们需要付出什么?” 路易斯顿了顿,目光扫视着这三个人: “如果是花钱能解决的,老板会毫不犹豫地签字,哪怕是用黄金去铺路,他都不会眨眼。” “老板在创建一个国家,一个为了效率而生的、极度冷血但又极度公平的国家。” 李在石突然开口了。 “你很怕他。” 李在石盯着路易斯的眼睛,“但是你又很崇拜他,像是……士兵对将军那样。” 路易斯愣了一下。 他没想到这个最不通人情世故的工程师,却有着最敏感的触角。 路易斯沉默了片刻,然后笑了。 他并没有否认。 “李工,如果你经历过我们经历的那些,那你自然会懂的。” 路易斯喝了一口酒,辛辣的液体滑过喉咙。 “老板总是能看到我们看不到的路,当我们在想怎么逃命的时候,他在想怎么反杀;当我们在想怎么赚钱的时候,他在想怎么建立秩序。” 他重新看向李在石,眼神变得锐利: “是的,我崇拜他,因为我打心里认为,他可以为世界带来改变。” “你们……” 路易斯指了指他们三人,“你们是被旧世界淘汰的垃圾,是老板在垃圾堆里看到了你们的价值,给了你们重拾尊严的机会,作为回报,他只需要你们做一件事。” “什么?” 伊戈尔下意识地问。 “把你们脑子里那些疯狂的想法,全部变成现实。” 路易斯站起身,走到船头。 暴雨依然在下,但在前方的黑暗中,仿佛已经能看到那个庞然大物的轮廓。 “如果你想造时速300节的鱼雷,那就去造。” “如果你想合成能炸平一座山的炸药,那就去合成。” “哪怕你是想去挖空地球,只要能拿出切实可行的方案并证明这个方案的价值,那么第二天,行动便会提上日程。” “在第十三区,平庸才是死罪。” 船舱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发动机的轰鸣声在回荡。 伊戈尔低下头,手指轻轻抚摸着那块钛合金,他的眼神不再迷茫,而是燃起了一团火。 陈锋靠在船舱壁上,脑海里已经开始构筑化学式。 李在石看着窗外的雨,手里的拳头慢慢松开。 他们依然不知道前路有什么。 但路易斯口中的那两个男人的形象,已经深深地植入了他们的脑海。 恐惧依然存在,但现在比恐惧更强烈的,是一种即将见证奇迹的好奇心。 “还有多远?” 伊戈尔突然大声问道。 路易斯看着远方,弹掉了手里的烟头,红色的火星在雨中划出一道弧线。 “快了,只要越过前面那条河界,我们就进入了控制区。” 第150章 路上见闻 【第二册 · 借电蓝图】 缅甸掸邦,第十三区控制范围外围,边缘缓冲区。 车队穿过最后一片茂密的雨林,轮胎碾压烂泥的沉闷声响消失得一干二净。 李在石坐在后座,原本正闭目养神的他猛地睁开眼睛。 他摇下车窗,探出头看向地面。 脚底下的不再是泥地。 而是由美军制式穿孔钢板铺成的路面。 成千上万块带着圆孔的钢板像鱼鳞一样紧密扣合,铺设在原本泥泞不堪的红土上,强行在这个热带沼泽中开辟出了一条能够承载重型卡车通行的硬化路面。 这是二战时修野战机场的工法。 简单,粗暴,还很高效。 只要把地基稍微平整一下就能直接铺设,承重能力比沥青还好。 但真正让李在石惊讶的不是钢板,而是路基。 他注意到了路两边的排水沟。 完全不是刻板印象中随手挖出来的土沟,而是用预制混凝土块砌成的倒梯形水渠,甚至每隔三十米还能见到一个沉沙池。 这种在野外临时道路上极少见到的过度施工,透露出强迫症般的工程标准。 “欢迎来到文明世界。” 驾驶座上的路易斯掐灭了烟头,打了一把方向盘。 浓雾在前方散开。 一座巨大的、充满压迫感的轮廓显露出来。 那是边缘缓冲区的主检查站。 它不像缅甸其他军阀那种用沙袋和竹竿搭起来的收费站。 这是一座由钢筋混凝土浇筑的半永久性工事。 五米高的防爆墙上,拉着通了电的刀片刺网。墙头上,两座遥控武器站正随着车辆的移动缓缓转动着枪口,红外探头的玻璃在雾中闪着幽光。 “停车,熄火,手放在仪表盘上。” 扩音器里传出的声音没有任何情绪,而且是标准的中文,字正腔圆。 几名身穿黑色战术背心、戴着全覆式头盔的士兵从掩体后走出。 他们不像普通军阀士兵那样吊儿郎当,动作十分标准,手指永远放在扳机护圈外,保持着随时可以击发的警戒姿态。 李在石看着那堵混凝土墙。 “C40标号,整体浇筑,没有冷缝。” 他喃喃自语,“这种平整度,应该还用了钢模?” 对于外行来说,这个检查站或许最多让人感到畏惧。 但对于在这个行业摸爬滚打了二十年的李在石来说,这堵墙代表着强大的后勤链条,意味着这里有稳定的水泥供应,有专业的建筑工人,有严格的监理制度。 在混乱的金三角,这堵墙本身就是一种奢侈的炫耀。 ……………………………… Z-02 景栋控制区,大道。 如果说边缘的防线让李在石感到惊讶,那么进入Z-02 景栋控制区后看到的景象,则让他们感受到了另一种层面的震撼。 全是人。 道路两旁是正在进行晨练和列队前往工厂的劳工方阵。 陈锋由于在澳门待了很久,所以对人的状态很敏感。 这里的人的精神面貌和外界相比几乎可以说来自两个世界。 数千名穿着统一灰色工装的劳工,正排队在早餐供应点领取食物。 陈锋把脸贴在车窗上,盯着那些铝制餐盘。 餐盘上有两个馒头,一个鸡蛋,一大勺肉酱,还有一碗豆浆。 “肉?” 陈锋难以置信地回头看向路易斯,“你们居然还给他们配给肉?” 在这个人命比子弹便宜的地方,大多数军阀只会给劳工吃发霉的陈米和罂粟壳煮的水,用毒瘾来控制他们。 但这里,竟然在供应高蛋白早餐? “那是铜卡工人的日常配给。” 路易斯淡淡地解释道,“人体也是一种生物电池,如果你给电池充的是劣质电,它的功率就会下降。” “老板算过一笔账:一个吃肉的工人,工作效率是三个吃糠的工人的总和,这样来看,虽然伙食成本高了,但管理成本和工期成本降下来了。” 陈锋神经质地笑了起来,“把人当成工件来维护,有趣,真有趣。” 车队继续前行。 陈锋看到路边的广告牌。 以前那种“性感荷官在线发牌”的广告已经被全面取缔,现在挂在上面的,是几道巨大的红色标语: 【勤劳致富,技术兴邦】 【举报间谍奖5000贡献点】 【严禁私藏法币,违者强制劳改】 在每一个路口,都能看到手持平板电脑的巡逻队员。 他们见到的大部分交易都通过手环扫描进行。 路边的商店里,货架上摆满了印着第十三区Logo的精盐、大米和柴油。 “一个封闭系统。” 陈锋瞬间看懂了,“你们的老板在这里建立了一个孤立系统。” …………………………………… Z-01蛇谷核心区入口,缓冲区。 车队最终停在了一道巨大的防爆闸门前。 这里是Z-01核心区的咽喉。 一直处于迷糊状态的伊戈尔就突然坐直了身体。 他听到了。 嗡—————— 一种极低频的震动,顺着地面传导到车轮,再传导到他的骨骼。 车门被拉开。 站在车外的,是一个穿着笔挺中山装、戴着金丝眼镜的男人。 他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身后跟着两名拿着探测仪的卫兵。 这个人的脸上几乎没有表情。 波(Bo),第十三区内务部部长。 “路易斯先生,辛苦了。”波微微点头,语气公事公办,“老板正在I-01车间与总工商讨,这些人需要先过安检和防疫程序。” “他们可是专家。”路易斯提醒了一句。 “在拿到工号之后,才是。”波推了推眼镜,转过身面对这三个衣衫褴褛的家伙。 “听好了。” 波的声音不大,但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官僚威压。 “第一,交出所有的私人物品,从你们踏入这扇门开始,你们以前的身份已经死亡。” “第二,脱掉你们身上的衣服,我们会进行全身消毒和体检。” “第三,忘记你们的名字。在获得工牌之前,你们只有临时编号。” 李在石皱了皱眉,下意识地护住了自己的背包:“这里面有我的手绘图纸和……” 两名卫兵上前一步,枪口微微下压。 波走上前,伸出手,眼神冷漠地看着李在石: “李先生,我想你误会了,我们不是在和你商量,这里是禁区,你的图纸需要经过保密审查。” “在那之后,如果是垃圾,我们会烧掉;如果是有价值的,它会在归档进入中央数据库后归还给你。” 李在石身体僵住了。 他在韩国面对财阀时也是这种无力感,但那里至少还披着法律的外衣。 而这里,一切都不加以丝毫的掩饰。 他看向路易斯。 路易斯只是靠在车边抽烟,没有丝毫要帮忙的意思。 他现在觉得路易斯之前在船上说的没错——这里只有秩序,除开别无他物。 李在石咬了咬牙,慢慢松开了手。 背包被拿走。 紧接着是陈锋。 他被收走了那个装满化学文献的硬盘。 最后是伊戈尔。 当卫兵试图拿走他手里那块样件时,老头子突然爆发了。 “不!这是我的!” 波冷冷地看了一眼那块金属。 “TC4钛合金,I-01车间上周的废料。”波在文件夹上勾画了一下,“给他留着吧。” 半小时后。 三个曾经在各自领域叱咤风云、后来又跌入谷底的天才,此刻像新兵蛋子一样,光着身子被高压水枪冲洗,被喷上刺鼻的消毒粉,然后换上了统一的灰色连体工装。 胸前的铭牌上只有编号: T-095(伊戈尔)。 C-027(陈锋)。 S-063(李在石)。 沉重的防爆闸门在他们身后缓缓关闭,将外面的世界彻底隔绝开。 “走吧,老板在等你们,希望你们的脑子比你们的体检报告要好看一点。” 第151章 面试 【第二册 · 借电蓝图】 Z-01蛇谷核心区,M-01战略指挥中心。 伊戈尔、陈锋、李在石,这三个刚刚换上灰色连体工装的男人,有些局促地站在这个巨大的房间中央。 房间里没有任何能与缅甸搭上关系的东西。 没有虎皮座椅,没有挂满墙壁的猎枪,也没有乌烟瘴气的雪茄味。 这里更像是一个华尔街的交易室。 三面墙壁上挂满了巨大的高分辨率显示屏。 左边的屏幕上,是实时跳动的物资结算中心数据流:粮价、油价、贡献点汇率,像心电图一样起伏。 右边的屏幕上,是蛇谷内部的红外监控阵列,数百个探头将蛇谷分割成无数个网格。 正中央的屏幕上,是一幅巨大的3D全息地形图——上面显示的,是蛇谷地下矿脉结构图。 一个人背对着他们,负手而立,注视着中央那张地图。 他身材修长,穿着一件剪裁极简的黑色立领衬衫,袖口挽起,露出结实的小臂。 他的站姿极其挺拔。 男人转过身。 三人看到了一张年轻、英俊的脸。 “欢迎。” 祝宇的声音在空旷的指挥室里回荡,带着一种令人舒适的磁性。 “我是祝宇,你们的雇主。” 三个人下意识地交换了一下眼神。 这人和他们预想中的雇主的形象,完全不一致。 眼前这个人,硬要说更像是某家跨国公司的CEO。 “坐。” 祝宇指了指面前的三把金属椅子。 三人坐下。 波站在阴影里,注视着他们。 祝宇没有寒暄,他走到一张长桌前,拿起三份文件,轻轻滑到三人面前。 “我已经看到了你们的体检报告。” 祝宇双手撑在桌面上,身体微微前倾,那种压迫感瞬间笼罩了所有人,“肝硬化早期、严重的神经衰弱、风湿性关节炎,你们的身体说实话,很糟糕。” 陈锋缩了缩脖子。 “好在我只看重一种资产:能力。” 祝宇的目光扫过他们,“我花了大价钱救你们,给你们证明自己的机会,而我不做亏本的买卖,我需要看到回报率。” 他转向最右边的男人。 “李在石。” 祝宇看着这个韩国结构师,“你在三成大厦的项目上拒绝签字,因为你算出剪力墙的抗震冗余度不足,你因此坐了三年牢,妻离子散。” 李在石握紧了拳头,低头看着面前的文件。 那是蛇谷的地质勘探报告,上面密密麻麻全是红色的标注。 “你有道德洁癖。” 祝宇笑了笑,“可惜在我这里,道德是最不值钱的东西。” “接下来你的行为标准不能由道德来规划,道德太容易被定义了,我需要你纯粹的,为了生存来建设。” 祝宇指了指头顶。 “在这个房间的垂直上方,每天有六颗间谍卫星飞过,很多我们现在还惹不起的势力,可以把蛇谷里的所有东西一览无遗。” “你的任务会很艰难。” 祝宇的手指在桌面上敲击了两下,发出清脆的声响。 “我要你在地下五十米,挖出一座城市,在能防住钻地弹和生化袭击的基础上,有着适宜居住的最低标准,在你成功后,地表的一切都将会转移到地下,这座山脉,最终会是我们的实心堡垒。” 李在石翻开那份地质报告,呼吸开始急促。 “这里的岩层走向……花岗岩虽然硬,但有断层……如果用预应力锚索配合喷射混凝土……” 他开始喃喃自语。 “预算呢?” 李在石抬起头,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 “不需要你来考虑。” 祝宇淡淡地说道,“只有一个要求:即使上面落下一枚温压弹,我的茶杯也不能晃动一下,能做到吗?” 李在石看着祝宇那双毫无波动的眼睛。 他意识到,这个男人不是在开玩笑。 “能。” 李在石咬着牙说道,“只要你能保证你说的那样。” “很好。” 祝宇转向中间那个家伙。 “陈锋。” “你为了验证高氮化合物的爆速,炸了半个实验室。” 陈锋嘿嘿笑了起来,神经质地抓着头发:“CL-20的爆速是9600米/秒,比TNT强40%,而全氮阴离子盐的爆速至少是TNT的两倍,还是保守估计。” 祝宇从桌下拿出一个玻璃瓶,里面装着浑浊的淡黄色液体。 “这是化工厂每天产出的5吨废酸,里面含有大量的硝酸和硫酸混合物,我们之前嫌处理麻烦,直接排进了沉淀池。” 陈锋的眼睛亮了。 祝宇把那瓶废酸推到陈锋面前。 “现阶段,我不需要你去搞什么全氮阴离子盐的理论突破,那是诺贝尔奖得主的事,我要你做一件最俗气的事——成本控制。” “利用这些废酸,合成出廉价的CL-20。” 陈锋皱了下眉头。 但紧接着,祝宇的话让他放松了下来。 “只要做到这一点,在现阶段结束之前,你都可以做任何你想做的事,包括你那疯狂的‘第五代’炸药。” “废酸回收……重结晶……如果改进催化剂……” 陈锋舔了舔干裂的嘴唇,“我可以试试。但是反应釜……” “柳洋会给你全世界最好的反应釜。” 祝宇截断了他的话。 最后,祝宇看向了那个老头。 “伊戈尔。” “前红宝石设计局高级研究员,你这辈子都在研究怎么在水里跑得更快。” “我会造鱼雷,我还会……” “这里是丛林。” 祝宇走到电子地图前,手一挥,地图缩小,展示出周围连绵的山脉,“离这里最近的海港都有几百公里。” 伊戈尔的脸色变得难看起来。 “但是,” 祝宇话锋一转,手指指向天空,“流体力学的公式,在空气里也一样通用,对吗?” 伊戈尔抬起头,有些茫然:“空气动力学?” “目前第十三区对于空中力量的防御,只能说是聊胜于无。” “一旦稍微成点建制的空中力量过来,我们就是待宰的羔羊。” 祝宇目光如炬地盯着伊戈尔。 “忘掉水,把你的流体方程用到空气里,我需要你造出一种导弹,不需要雷达制导,单纯凭借速度硬吃目标。” 伊戈尔的脑袋一时间都没转过弯来。 从鱼雷到防空导弹? 这跨度也太大了。 但单纯从物理学角度来看,可行性是存在的。 他所研究的超空泡技术的本质就是减阻和推力控制。 “但内部,我无能为力。” 伊戈尔说道。 “柳洋会解决电子系统。” 祝宇走到他面前,俯视着这个颓废的老头,“你只需要解决那该死的气动外形和发动机。” 三个任务,像三座大山一样压在他们身上。 地下城、廉价炸药、高速导弹。 这三个光听着就感觉不可战胜的任务,在祝宇口中,像是绝对可以完成一样。 “还有问题吗?” 祝宇看了一眼手表,下达了逐客令。 李在石站了起来。 “什么时候开工?” “在你们完成规划后。” 祝宇按下面前的通讯器按钮。 “柳洋,人马上给你送下去。” 通讯器那头传来一阵刺耳的金属切削声,随后是一个不耐烦的年轻声音: “让他们尽快,别耽误我时间。” 祝宇关掉通讯器,嘴角勾起一丝带着恶趣味的微笑。 “去吧,天才们。” “去见见你们的上帝。” 波无声地打开了通往地下二层的电梯门。 第152章 待在地下室的上帝 【第二册 · 借电蓝图】 电梯门打开的瞬间,伊戈尔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 眼前的一切,让他以为自己误入了英特尔的晶圆厂。 这里安静得令人发指。 只有一种极高频率的、如同昆虫振翅般的蜂鸣声,在空旷的白色空间里回荡。 地面刷着防静电的环氧地坪漆,光亮如镜。 所有的管线——液压、气动、冷却、电力——都像血管一样被整齐地收纳在透明的桥架中,每隔一米就有一个颜色编码环。 在车间的正中央,供奉着一台如同巨兽般的机器。 Yasda YBM 950V。 它被罩在一个独立的恒温玻璃房里。 一个男人正背对着他们,坐在一张堆满图纸和显示器的操作台前。 他穿着和他们一样的灰色工装,但袖子上全是油污,头发乱得像是刚被电过。 他甚至没有回头看一眼这群新来的“银卡贵族”。 “波,我说了多少次。” 男人的声音沙哑、暴躁,带着极度的不耐烦,手里敲击键盘的速度快得像是在弹奏野蜂飞舞: “带外人来之前,先去风淋室吹五分钟!” “抱歉,总工,这是老板的要求。” 波推了推眼镜,面无表情地挡在电梯口: “老板需要他们尽快的产出回报。” 男人终于停下了手里的动作。 柳洋转过椅子。 他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扫过面前的三个人,眼神里只有嫌弃。 柳洋站起身,随手抓起桌上的一个金属圆柱体,直接扔向了伊戈尔。 “接着,这是你要的防空导弹的心脏。” 伊戈尔手忙脚乱地接住了。 那是一个电液伺服阀的阀芯组件。 作为流体力学专家,伊戈尔可太熟悉这东西了。 他拿起那个阀芯,对着灯光看了一眼,眉头瞬间皱起。 “不太对吧。” 作为一个苏联时期的专家,在这种他擅长的领域,他有着十足的底气,“阀芯的节流棱边太锐利了,这会让它在高频响应时产生严重的空穴效应,导致液压油气化,进而腐蚀阀体,这是教科书上的典型错误设计。” 伊戈尔抬起头,眼神中带着一丝果然是野路子的眼神。 柳洋像看白痴一样看着伊戈尔。 “教科书?你是指那本1980年出版的《液压控制原理》?” 柳洋走到操作台前,按下一个回车键。 大屏幕上瞬间弹出一个极其复杂的流体仿真模型。 “睁大你的眼睛看看。” 柳洋指着模型上那个疯狂旋转的湍流云图,“真当我想不到是吧。” “我在阀芯内部切了一个倒锥形的负压补偿槽,当流速超过200米/秒时,这个槽会产生一个反向涡流,正好可以抵消空穴效应。” 伊戈尔瞬间呆住了。 他凑到屏幕前,死死盯着那个微小的结构。 “负压补偿……还能这么做?但是……” 他额头上渗出了冷汗,“这个槽的开口只有0.1毫米,而且是在内壁,这种反向倒扣结构,刀具怎么进去?这在物理上是不可能加工出来的!” “物理上不可能?” 柳洋拍了拍Yasda的外壳。 “我重写了五轴联动的算法,我让刀具在切削的一瞬间利用主轴的离心力产生微米级的弹性形变,甩进去切出来的。” “甩……甩进去?” 伊戈尔的三观碎了一地。 这是什么操作? 利用刀具的弹性形变来加工倒扣? 光听着这操作就知道这需要对材料力学、刀具刚性和主轴转速控制达到变态级别的计算精度。 哪怕错上一微米,刀都会直接断在里面。 “哦,对了。” “这样的小玩意我昨天晚上切了五十个,报废率为零。” 柳洋点燃了一根烟,无视了他自己贴在这里的禁烟标志。 搞定了伊戈尔,柳洋的目光转向了陈锋。 “你是那个要造CL-20的家伙?” 陈锋嘿嘿笑着,他在这种充满工业味道的地方反而很自在:“总工,我看过外面的场地,I-02区太小了,要合成CL-20,需要至少三个巨大的硝化反应釜,还有……” “停。” 柳洋打断了他,“打住,我只会给你提供这个。” 他指了指角落里一个不起眼的、像双开门冰箱一样的黑色柜子。 柜子上连接着密密麻麻的特氟龙软管,正在发出轻微的嗡嗡声。 这是柳洋新搓出来的合成站。 还没来得及搬到地表上。 “这是什么?” 陈锋没看明白。 “微流控连续合成站。” 柳洋走过去,打开柜门。 里面没有巨大的罐子,只有一叠叠像芯片一样的玻璃板。 每一块玻璃板上都刻蚀着比头发丝还细的流道。 “果然你们还在想着大锅乱炖。” 柳洋毫不留情地喷道,“CL-20的合成难点是强放热,容易炸,所以你们需要巨大的冷却塔,需要把反应速度压得很低。” 柳洋指着那些微流道: “但只要把反应拆解到了微米尺度,在这个尺度下,比表面积是宏观反应釜的一百万倍,热量产生的瞬间就被带走了。” 听完柳洋的这番话,陈锋差点就一个没忍住给他跪了下来。 作为化学家,他可太清楚这玩意意味着什么。 化工装置微型化,代表着第十三区可以在任何一个地方,甚至就在卡车上生产足以毁灭世界的武器,而完全不需要去建设容易被卫星发现的化工厂。 “你……你自己做的?” 陈锋结结巴巴地问。 “玻璃流道是用激光刻蚀的,控制芯片是我自己重写的。” 柳洋耸了耸肩,仿佛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别用那种眼神看我。只要懂原理,并不难。” 最后,柳洋看向了李在石。 “结构师。” 柳洋上下打量了他一眼,“老板说你要在地下挖个城,还要能抗核弹?” 李在石点了点头,他的态度比前两位要谦卑得多,因为他已经看出来了,眼前这个家伙是个彻头彻尾的怪物。 “花岗岩的硬度很高,如果用传统的钻爆法,进度会很慢,而且震动会影响这里的精密设备……” “谁让你用钻爆法了?” 柳洋从桌子底下拖出一个沉重的木箱,一脚踢开。 箱子里躺着几个形状怪异的钻头。 它们不像普通的盾构机刀盘,更像是某种科幻电影里的等离子喷枪。 “这是我改装的热裂解掘进机钻头。” 柳洋解释道,“可以产生高频微波,直接把岩石内部的水分子加热气化,让岩石自己崩解,不会有震动,自然也没有噪音,速度是钻爆法的五倍。” 柳洋把一个平板电脑扔给李在石。 “这是我写的掘进路径算法,已经避开了所有的地下水层和应力集中区,你只需要负责设计支护结构,剩下的,交给机器。” 李在石看着那份算法,又看了看那个微波钻头。 在韩国,这种技术还停留在三星重工的实验室PPT里。 而在这里,在这个缅北的地下室里,它已经变成了沾满泥土的工具。 柳洋重新坐回椅子上,背对着他们,挥了挥手,像是赶苍蝇一样。 “行了,看够了就滚去干活。” “记住了。” 柳洋的声音伴随着键盘的敲击声传来,非常狂妄: “在第十三区,没有技术瓶颈这个词,遇到什么不懂的,记得来找我。” 三人被波带走。 电梯门缓缓关闭。 伊戈尔、陈锋、李在石三人站在电梯里,久久没有说话。 他们来的时候,以为自己是带着现代文明的火种来照亮蛮荒的。 结果现在他们发现,自己居然才是那个还在钻木取火的原始人。 第153章 一周 【第二册 · 借电蓝图】 一周后。 地下科研层。 对于陈锋、伊戈尔和李在石来说,这一周过得很快,但又相当漫长。 很快,是因为在研发中,不知不觉一天就过去了。 很慢,则是在研发过程中,被柳洋毫不留情地训话时,感觉度日如年。 他们原本还以为自己是来技术扶贫的,是来给军阀当大爷的,但现实给了他们一记响亮的耳光。 他们反而是来进修的。 因为他们的顶头上司——总工程师柳洋,根本不是人类。 在没有交流的情况下,这三人无形中形成了这个共识。 …………………………………… 微流控化工实验室。 “温度过高!硝解反应要失控了!” 陈锋盯着监控屏上的红色曲线,额头冷汗直冒。 虽然是在柳洋提供的玻璃微流控设备上操作,但他骨子里对CL-20的恐惧依然存在。 这东西太暴躁了。 普通的TNT炸药,你就算拿锤子砸、用火烧,它都不一定炸。 但CL-20不同。 它被誉为非核炸药的能量密度天花板。 它的分子结构是一个高张力的笼子,里面塞满了极其不稳定的硝基。 一旦合成过程中有热量散不出去,整个I-02区瞬间就会变成一个大坑。 “别慌。” 一个冷淡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柳洋端着一杯咖啡,站在陈锋身后,甚至懒得看一眼屏幕。 “冷却液的流速算法是我亲自写的,我增加了PID预判控制。” 柳洋伸出一根手指,在触控屏上划了一条线: “硝化反应的放热是有滞后性的,你不能等温度上去了再降温,我的算法会在反应物接触的前0.01秒,利用珀尔帖效应对玻璃流道进行预冷。” 话音刚落,屏幕上那条原本像疯狗一样上窜的红色温度曲线,瞬间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按了下去,变成了一条温顺的直线。 陈锋看傻了。 要知道以传统的化工流程达成这种效果,需要几吨重的冷却水塔和复杂的阀门组。 而在这里,柳洋只用了几行代码和几块半导体制冷片就搞定了。 陈锋看着出料口。 在显微镜下,一颗颗晶莹剔透的白色晶体正在缓缓析出。 它们看起来像钻石一样纯净,却蕴含着毁灭性的力量。 “总工,这玩意的威力有多大?” 陈锋虽然是化工专家,但还真没有实操引爆过它,更别说把它运用在实践上。 柳洋放下咖啡杯,从旁边拿过一块硬币大小的C4炸药,又捏了一小撮刚出炉的CL-20。 “用这玩意来给你举例吧。” 柳洋指了指那块C4。 “这是美军最喜欢的C4,爆速8000米/秒,它能把一辆汽车炸成废铁。” 然后他指了指那撮白色的CL-20粉末: “而这是CL-20,爆速超过9500米/秒,爆轰压是C4的1.5倍。” “什么概念?” 柳洋做了一个爆炸的手势: “同样的体积,C4只能把钢板炸变形,而CL-20因为爆轰波的速度远超金属声速,它会直接把钢板粉碎成微米级的粉末,在它面前,金属不再是固体,而是流体。” “更关键的是能量密度。” 柳洋拿起一个导弹模型: “如果我们把它做成固体推进剂,混合铝粉和高氯酸铵,同样大小的导弹,用普通燃料只能飞100公里,用CL-20推进剂,能飞150公里,而且末端速度能提高30%。” “这意味着什么?” 陈锋咽了口唾沫:“意味着敌人的拦截系统会全部失效,因为我们的导弹太快了,快到火控雷达根本算不出提前量。” “正解。” 柳洋拍了拍陈锋的肩膀,“所以,别把它当作是单纯的炸药。” ………………………………………… I-01 精密组装台。 伊戈尔正趴在工作台上,对着一枚刚刚组装好的导弹发愁。 这枚导弹通体很是细长,外表银白。 “总工,推重比没问题,陈锋的CL-20推进剂非常猛。” 伊戈尔指着尾喷口,“但我们没有雷达,只有一个简陋的光学镜头,如果目标做大过载机动,空气舵面的响应速度会完全跟不上。” 防空导弹靠尾翼转动来改变方向。 在超过1.5马赫的极速下,空气阻力会变得非常巨大,舵面稍微转一点点都需要巨大的力量,而且反应会非常迟钝。 “谁让你用空气舵了?” 柳洋走了过来,手里拿着几个耐高温的钨钼合金片,直接插进了导弹尾部的喷管里。 “这是……侵入式燃气舵?” 伊戈尔愣了一下,“这可是洲际导弹才用的技术!” “把你的流体力学捡起来。” 柳洋指着那几个金属片,给伊戈尔上了一课: “既然空气舵反应慢,那我们就直接改变推力的方向,这四个燃气舵片,由我手搓的EHSV伺服阀控制,每秒能摆动100次。” 柳洋在空中比划了一个直角转弯的动作: “靠空气舵只能拉出30G的过载,如果打击目标做个急转弯,它就极大可能被甩丢。” “但按照现在这个设计,直接把推力喷口歪过去,可以让它在空中硬生生地把头扭过来,拉出50G的过载。” 50G是什么概念? 人类飞行员在9G就会昏迷,战斗机在12G就会解体。 50G,意味着没有任何人造飞行器能通过机动动作甩掉它。 “所以要不要雷达都没差。” 柳洋看着伊戈尔,“只要它的摄像头看见了目标,目标就死定了。” 伊戈尔摸着那个粗糙的喷口,突然感到一阵恶寒。 这就是第十三区的逻辑:没有半导体生产线,有不可避免的短板?行,那我就不跟你玩电子对抗,不跟你玩躲猫猫。 我就靠绝对的速度和绝对的机动性,力大砖飞,一力降十会。 ………………………………………… Z-01地下扩建区,03号掘进面。 李在石站在刚刚掘进完的隧道深处。 他在发呆。 作为和混凝土打了一辈子交道的结构师,他忍不住地抚摸眼前的岩壁。 一般情况下,挖隧道时,必须在挖掘的同时喷射混凝土、打锚杆,否则就会塌方。 但眼前…… 岩壁光滑如镜,泛着一层黑曜石般的釉质光泽。 摸上去还带着余温,硬度高得连钢钉都打不进去。 “这就是……热裂解的效果?” 李在石喃喃自语。 “没错。” 柳洋戴着安全帽走了过来,手里拿着一个热成像仪检查设备过热情况。 “我之前跟你讲过原理,微波把岩石内部的水烧开,石头崩解,但更关键的是这一步——” 柳洋指了指那层黑色的釉质: “瞬间的高温(2000°C)让花岗岩表面的石英和长石熔化,然后迅速冷却,变成一层玻璃。” “自成护壁。” 李在石接上了话,“单从抗压强度来说,这层壳起码比C60的混凝土强上四倍!而且完全防水!这样的话我们完全不需要做二衬了,更不需要用钢筋加固,只要把洞挖出来,直接就是个整体!” “不仅如此。” 柳洋补充道,“这层玻璃壳把地下的氡气和潮气彻底封死了,这对精密设备来说是完美的屏蔽层。” 李在石转过身,看着柳洋,第一次真正的心悦诚服。 挖隧道这种又脏又累的土木工程在柳洋的手里变得如此轻松加惬意。 “但是总工……” 李在石看了一眼身后那台正在嗡嗡作响的微波掘进机,以及连接着它的那根粗得吓人的电缆,“这玩意的能耗……第十三区的电力供应顶得住吗?” 柳洋脸上的得意瞬间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丝阴霾。 他看了一眼手表上的电力监控数据。 “顶不住也要顶。” 柳洋冷冷地说道,“现在是用能源换时间,虽然还没有大国注意到这,但能快一天把核心资产都塞进山里,那我们的风险就会更小一点。” “至于电……” 柳洋看向隧道的尽头,那是地面的方向,“那就是你们老板要解决的问题。” 第154章 天空属于第十三区!(不是) 【第二册 · 借电蓝图】 xx27年3月12日,清晨。 “靶机已入位。” 路易斯的声音从对讲机里传来,“高度2500米,速度400公里/小时,正在模拟巡航导弹轨迹。” 在一辆经过改装的丰田皮卡车斗上,那枚银灰色的钛合金导弹静静地躺在发射架上。 它看着很丑,还很粗糙,甚至连漆都没刷,露出的是金属原本的冷冽光泽。 伊戈尔死死盯着监控屏幕,手指悬在红色的发射盖上,微微颤抖。 这是他的证明之战。 陈锋戴着墨镜,嘴里嚼着口香糖,看似轻松,但另一只手紧紧抓着栏杆。 导弹用的推进剂是出自他手的。 李在石则在检查掩体的抗震数据,虽然这是多余的,但他习惯了。 祝宇站在最后方,神色平静。 柳洋坐在他旁边,膝盖上放着一台军用级加固笔记本。 “总工,点火序列就绪。” 伊戈尔喊道,声音有些沙哑。 柳洋头也没抬,敲下回车键: “那是你的导弹,伊戈尔,你来点火。” 伊戈尔深吸一口气,狠狠按下了按钮。 轰——!!! 完全看不到常规导弹那种迟缓的离架过程。 甚至连“升空”这个动作都十分模糊。 在场的众人只看到一道刺眼的白光。 那是CL-20高能固体推进剂燃烧时特有的颜色——比普通的高氯酸铵燃料温度更高、能量更纯粹。 紧接着,是一声撕裂布匹般的尖啸。 刺啦——! 那枚导弹像是被弹射出去的弩箭,在眨眼间就突破了音障。 发射架周围的地面尘土被激波瞬间压平,形成了一个完美的圆形冲击圈。 “速度1.5马赫……2.0马赫……2.8马赫。” 柳洋看着遥测数据,冷静地报数。 “推进剂燃烧极其稳定,陈疯子,你的配方很不错。” 两千米的高空。 那架作为靶机的无人机还在按预定轨迹飞行。 而对于一枚拥有2.8马赫极速的导弹来说,2.5公里的距离只需要不到3秒。 “进入末端制导。” 柳洋的手指在键盘上飞舞,“光学锁定,燃气舵介入。” 为了测试导弹的极限性能,柳洋设定了一个极端的拦截程序。 靶机突然做出了一个由预设程序控制的急剧的俯冲机动。 按照常规物理学,在这种级别的极速下,导弹如果做急转弯,巨大的离心力会让气动舵面瞬间失效,或者直接被折断。 屏幕上,那个代表导弹的光点,似乎要冲过头了。 “要丢失目标了!” 伊戈尔惊呼出声。 但就在这一瞬间,奇迹——或者说暴力工程学的胜利——发生了。 在望远镜映射的高倍视野中,所有人清晰地看到: 导弹尾部的喷口突然喷出一股不对称的火舌。 那四个钨钼合金做的燃气舵片,直接插入了超音速射流中,强行改变了推力方向。 导弹在空中做出了一个直角。 是的,不是弧线,几乎是一个硬生生的90度折角。 “过载52G!” 柳洋大吼一声。 导弹的弹体在剧烈的过载下发出了属于金属的悲鸣,但钛合金整体铣削的壳体硬生生抗住了这股撕扯力。 它成功咬住了那个试图逃窜的靶机。 砰! 天空中炸开了一团火球。 几秒钟后。 迟来的爆炸声混合着音爆云,滚滚而来,震得掩体上的尘土簌簌落下。 “中了……” 伊戈尔看着天空中飘落的残骸,眼泪不由得流了下来。 他做到了。 在没有雷达,没有昂贵的电子设备的情况下。 靠着最暴力的推进剂和最蛮横的燃气舵,他造出了这世界上最不讲理的防空导弹。 “别急着哭。” 祝宇的声音打断了伊戈尔的自我感动,“刚才测试的是动能杀伤,连起爆引信都没有,现在,我要看战斗部的威力。” 测试场地面。 一块厚达50毫米的均质装甲钢板竖立在那里。 这一次,柳洋在弹头里装填了2公斤的CL-20混合炸药。 “起爆。” 随着一声令下。 爆炸发生。 这一次的爆炸声与众不同。 它不是沉闷的一声“轰”,而是短促、尖锐、足以刺穿耳膜的一声“啪”! 爆速太快了。 近万米每秒的爆轰波,压缩空气所产生的频率极高。 硝烟散去。 众人走上前去检查靶板。 李在石倒吸了一口凉气。 那块50毫米厚的钢板,它——消失了。 整块钢板,中间那一块直径半米的区域,完全不见了。 断口处呈现出一种诡异的、如同被高温熔化的流线型。 “金属射流化。” 柳洋戴着手套摸了摸断口,“在超高压的爆轰波面前,钢铁不再是固体,它表现出了流体的性质,它直接被吹散了。” 柳洋指了指地面。 在靶板后方的地面上,铺满了一层细密的金属粉末。 那是被粉碎后的钢板。 陈锋看着这一幕,笑得让人毛骨悚然: “这就是CL-20……只要用上这种装药,任何装甲都和纸没差别。” 祝宇看着那堆金属粉末,点了点头。 “路易斯,记录数据,这种导弹命名为毒牙-1型,立刻安排车间……” 滋—— 祝宇的话还没说完。 整个测试场的灯光突然闪烁了一下,然后全部熄灭。 甚至连柳洋膝盖上的军用笔记本也发出了“滴”的一声,提示切换到了备用电池。 紧接着,远处Z-01核心区传来了刺耳的防空警报声。 不过不是空袭。 而是P-02水电站的紧急停机警报。 “怎么回事?” 祝宇眉头微皱。 柳洋调出能源监控界面。 屏幕上是一片刺眼的红色。 “跳闸了。” 柳洋合上电脑,脸色难看,“为了这次试射,我们准备了高速摄像机和遥测数据链,再加上I-02化工厂正在全力生产CL-20,还有李在石那边的微波掘进机也没停……” “瞬时负荷超过了P-02水电站的阈值,涡轮机组过热保护,自动切断了全区供电。” 四周陷入了一片死寂。 只有远处丛林里的虫鸣声没有停歇。 刚才还沉浸在狂欢氛围中的众人都像是被泼了一盆冷水,冷静了下来。 短板效应在此时展现得淋漓尽致。 第十三区的科技树被柳洋拔得太高,而底层的能源地基却停留在军阀级的水平。 祝宇站在黑暗中,开始思索解决方案。 他倒是没有责怪柳洋或其他人。 或者不如说,他早就预料到了会有这一天。 应急电源启动,微弱的红光照亮了指挥所。 祝宇走到挂着蛇谷水文地图的墙边,目光如炬。 一番思索后,他转身看向李在石。 “李工,你也看到了,我们要挖地下城,要造炸药,还要开生产线,现在的电力缺口至少是50%,而未来甚至会达到200%。” 祝宇的手指重重地点在地图上游的一处峡谷位置: “你明天立刻带队去勘探这里,这里落差比P-02更大,想办法在这里建P-03梯级水电站,装机容量要是P-02的三倍。” 李在石借着红光看了看地图,大脑飞速运转。如果是以前在韩国,光是环评就要搞一年,大坝浇筑养护要两年。 但在这里…… “三个月。” 李在石伸出三根手指,眼神笃定, “有微波钻机,就不需要爆破导流洞,只要物资跟得上,给我三个月,我就能让机组并网发电。” “三个月……” 祝宇点了点头。 这已经算得上是人类基建史上堪称奇迹的速度了。 但从第十三区的发展轨迹来看,三个月依然太漫长。 “远水解不了近渴。” 柳洋在旁边插嘴道,“化工可是不能停的,CL-20的生产线一旦停止,原料结晶就会堵死流道,整条线就废了。” “所以我们还需要近水。” 祝宇的目光移向了地图的另一端。 那里标注着Meng La(勐拉)。 是第四特区的控制范围,有一座老式的燃煤火电站,还有一片露天铝土矿。 “路易斯。” 祝宇的声音变得冷酷起来,“让安东尼奥把他的黑衣队集合起来。” “是去掠夺吗,老板?” 路易斯倒是问得很直接。 “不不不,这不过是一次简单的区域能源一体化建设。” 祝宇看着远处漆黑的山谷,嘴角勾起一丝意味深长的笑:“我们缺电,而我们的邻居却恰巧有富余的产能,那我们作为一个热心肠的势力,自然得出手相助,帮他优化一下配置。” “长期靠建,短期靠借。” 祝宇挥了挥手: “行动吧,把这些新东西也带上,如果不展示一下肌肉,我们的邻居是不会愿意坐下来好好谈谈的。” 第155章 “借电”蓝图 【第二册 · 借电蓝图】 “等一下,你不会想着用武力手段吧。” 柳洋的话浇灭了祝宇刚刚膨胀起来的自信 。 “那是火电站,不是银行金库,没办法即取即用。” 柳洋站起身,走到白板前,抓起笔,粗略地画了一个复杂的系统图。 “火电站是一个庞大的系统,锅炉、汽轮机、冷凝器、除尘器……这中间有上万个控制节点。” 柳洋用笔尖敲击着白板,发出咄咄逼人的声响: “至少得要五十个熟练的火电工程师,分三班倒才能让它转起来,如果通过物理手段,你能保证对方在发现你目的的情况下,不出一点问题?” “路易斯,给我说说勐拉的情况。”祝宇转过头对着路易斯说道。 路易斯按下遥控器,挂在墙上的巨幅电子地图闪烁了一下。 地图向东移动,锁定了一片位于缅甸东部、紧邻中国边境的狭长地带——第四特区,勐拉。 “第四特区,勐拉。”路易斯手中的激光笔在地图上画了一个圈,红点像血滴一样凝固在那片区域,“这是一个很奇特的地方,它比金三角的任何一个特区都要文明,也都要富有。” “目前的实际控制者是罗星汉。” 屏幕上跳出一张照片。 那是一个穿着中山装、头发花白但精神矍铄的老人,眼神中透着一股精明与狠辣。 “不过别被他的外表骗了。”路易斯淡淡地说道,“他是果敢王的前辈,玩弄政治和毒品的老手,现在摇身一变,成了禁毒模范和赌城大亨,在他的治下,勐拉成为了缅北最大的洗钱中心和赌博圣地。” 路易斯切换了幻灯片,是一张模糊的卫星图,标注着两座冒着白烟的巨大冷却塔。 “这是我们的目标——南马河一号与二号燃煤火电站。” “总装机容量80兆瓦。”路易斯报出了那个让在场所有人(特别是柳洋)都眼红的数据,“使用的是从中国进口的成熟燃煤机组,虽然是二十年前的技术,但对于现在的我们来说,完全够用了。” “不过,”路易斯话锋一转,“根据我们在那边的线人提供的情报来看,这两座电站现在的日子并不好过。” “设备老化严重,锅炉热效率下降,加上近期煤炭供应链被几个地方民团卡了脖子,导致现在的这两座电站实际发电量不足额定的50%,经常性的停电也让那边的赌场老板们怨声载道,罗星汉为此头疼不已。” 路易斯放下激光笔,抛出了那个最关键的情报: “罗星汉正在寻求外部帮助,他已经与几家大国南方的电力工程公司进行了接触,试图以勐拉周边一座大型铝土矿的开采权为筹码,换取对电站的技术升级和扩容。” “铝土矿?” “品位如何?”柳洋问。 “三水铝石型,氧化铝含量在45%以上,露天矿,储量惊人。”路易斯回答。 柳洋转头看向祝宇:“海超人,把它搞到手!我们现在用的导弹外壳还是钛合金,本质上是没有办法的浪费,铝锂合金更适合作为导弹外壳。” 祝宇点了点头:“铝土矿我们要,电我们也要,现在的问题是,怎么拿?”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柳洋身上。 作为总工程师,技术可行性由他说了算。 柳洋抓了抓乱糟糟的头发,站起身走到地图前。 “直接抢是不可能的。”柳洋给出了否定的答案。 “至于硬碰硬,也有点不现实,”柳洋指着地图上那条红色的输电线,“勐拉不仅有驻军,还有重武器,一旦打成攻坚战,我们什么也别想得到,” “那你的方案?”祝宇问。 柳洋的嘴角勾起一丝狡黠的弧度,他在地图上,第十三区与勐拉交界的丛林地带,重重地画了一条线。 “寄生。” 柳洋吐出两个字。 “我们不碰电站,而是去动它的血管——高压输电线。” 柳洋在白板上飞快地画出了电路图: “勐拉的电网架构很原始,只有几条主要的110KV输电线,有一段输电线是会穿过我们控制边缘的缓冲区的,我们可以直接在那里建立一座隐蔽的变电与滤波站。” “就像是在别人家水管上偷偷接个水龙头?”路易斯挑了挑眉,“偷电?” “是有高技术含量的并网窃取。”柳洋纠正道,这样好听多了,“整个过程的难点在于,我们不能被发现,火电厂的控制中心虽然老旧,但基本的继电保护装置还是有的,如果我们直接挂上去大功率负载,电压会瞬间跌落,相位会发生偏移,对方的监控屏上会立刻报警,然后跳闸。” 柳洋的手指在空气中比划着波形: “所以,需要做一个幽灵负载。” “我需要知道他们电网实时的电压、频率、尤其是相位角的精确数据,然后利用我们的电力电子设备,主动产生一个与他们电网完全同步的电流波形,在毫秒级的时间内完成软并网。” 柳洋说完,看向祝宇:“这样的话就需要完成两个前置条件——在他们的输电线关键节点上,安装高精度的无线电流传感器,还需要有人进到他们的电厂内部,摸清他们机组的运行惯量和保护逻辑。” “也就是说,”祝宇总结道,“你需要有人放置传感器,有人去摸底。” “对。”柳洋两手一摊,“这就不是我的活了。” 潜入勐拉? 那里有着几千人的私人武装。 最关键的是,那里还覆盖着全缅甸都很难见到的电子监控。 “我去吧。”安东尼奥从阴影里走了出来,“我去装传感器。” 祝宇看着安东尼奥,然后点了点头。 “你刚才说,罗星汉正在和中方的企业谈判?” “是的老板。”路易斯点头,“但他很犹豫,因为中方企业的要价很高,而且要求很严格,这会让他的很多黑色产业曝光。” “机会这不就来了吗。” “既然他想找人修电站,那我们就去帮他修。” “改变一下身份就行。” “我们就是来自北方大国的特派技术考察团,我们拥有世界顶尖的技术,同时还不关心他的黑色产业。” 路易斯眼睛亮了:“我们要伪装成中方代表?” “不完全是。”祝宇纠正道,“我们得是独立的第三方技术承包商,有着深厚的背景,专门处理一些正规军不方便处理的脏活,这种身份,罗星汉最容易接受。” 祝宇看向坐在角落里,一直沉默不语的波。 “波。” “在,老板。”波站了起来。 “这次行动,你是领队。”祝宇盯着波的眼睛,“你是华兴电力技术公司的高级项目总监,你带着技术方案去,你要坐在罗星汉的对面,告诉他是可以拯救他的电厂的人。” 波的脸上罕见地出现了疑虑:“老板,我不懂火电技术。” “柳洋会帮你。”祝宇指了指柳洋,“技术方面的东西,不需要你来考虑,柳洋会搞定一切。” “双线作战。” “波和路易斯,带着考察团大摇大摆地从正门进去,吸引罗星汉的所有注意力,拿到电厂的合法进入权,实地测绘。” “安东尼奥,你则想办法把柳洋的传感器给我钉在每一个节点上。” …… 地下,核心车间。 柳洋手里拿着一根教鞭,正在白板上疯狂地敲击。 白板上密密麻麻地写满了“次同步振荡”、“汽轮机超速保护”、“励磁电流”等晦涩的词汇。 波坐在椅子上,面前堆着半米高的技术资料。 “火电站的核心在于锅炉的燃烧控制。”柳洋来回踱步,“罗星汉的电站效率低,核心原因是他们的燃煤热值不稳定,导致主蒸汽压力波动,你要抓住这一点攻击他。” “重复一遍,当他问你为什么发电量上不去时,你怎么说?”柳洋猛地回头,教鞭指着波的鼻子。 波几乎是下意识地回答,语速平稳,没有任何停顿: “我会告诉他,问题不在煤,而在控制逻辑,你们的DCS系统还是十年前的版本,PID参数没有自整定功能,当煤质波动时,送风量和给煤量无法匹配,导致燃烧不完全和排烟热损失过大,唯一的解决方案是引入基于神经网络的模糊控制算法——也就是我们要提供的黑匣子。” “漂亮。”柳洋打了个响指,“虽然全是废话,但足以把那个家伙忽悠瘸了。” 柳洋从桌上拿起一副看似普通的黑框眼镜,递给波。 “带上这个。” “这是什么?”波接过来,发现镜腿比普通的要粗一些。 “骨传导通讯眼镜,第十三区特供版。”柳洋指了指自己的耳朵,“我在里面集成了微型接收器。当你进入电厂或者谈判桌时,我会通过这副眼镜听到一切,看到一切,如果遇到你回答不了的技术问题,我会直接把答案念给你听。” “记住,现在你就是专家,专家要有专家的傲慢。”柳洋凑近波,眼神锐利。 波戴上眼镜,推了推镜框。 “明白。”波的声音里已经带上了一丝陌生的、属于技术官僚的冷硬。 另一边,安东尼奥正在武器库里挑选装备。 “我们要带枪吗?”一名黑衣队队员问。 “带,但不是用来杀人的。”安东尼奥将一把格洛克19塞进腋下枪套。 这纯粹是给自己留一个自卫的手段。 他们接下来的行动需要尽可能的轻装。 紧接着,他拿起了一个沉重的黑色背包。 背包里装的是一个个像钉子一样的金属装置。 “这是'吸血鬼'。”安东尼奥拿起一枚,指尖划过那锋利的尖端,“总工设计的高频电流互感器,我们的任务是在路过那些高压电塔的时候,神不知鬼不觉地把它射到几十米高的电线上。” “爬上去?” “不用。”安东尼奥拿起一把经过改装的、加装了高压气瓶的弩枪,“用这个,有效射程五十米,静音,无火光,只要射中电线,它就会自动锁紧,利用电磁感应取电工作,把数据传回来。” 安东尼奥拉动弓弦,发出“咔哒”一声轻响。 …… xx27年3月15日,清晨。 晨雾缭绕在丛林之间。 一支商务考察团的车队已经集结完毕。 四辆经过防弹改装的黑色丰田兰德酷路泽停在路边。 这是联合国、NGO组织和跨国公司在东南亚最爱的座驾。 车身上喷涂着一个Logo——华兴电力(HUAXING POWER),下面是一行英文小字:Advanced Energy Solutions。 祝宇站在晨雾中,替波整理了一下西装的领带。 “看起来很精神。”祝宇笑着拍了拍波的肩膀,“如果你不说,没人知道你是个专门搞肃反的特务头子。” 波的表情依旧没什么变化:“老板,这活可比审讯犯人难多了。” “都是和人打交道,我相信你没问题的。”祝宇眼神深邃,“记住,给他画一个大饼,告诉他,只要用了我们的技术,他的赌场就能二十四小时灯火通明,流水可以永不停歇地流转。” “路易斯会全权配合你。”祝宇看了一眼旁边正在检查文件的路易斯。 “出发吧。” 车队引擎轰鸣,撕裂了清晨的宁静,沿着那条刚刚铺好不久的钢板路,向着东方的丛林深处驶去。 望着车队远去的背影,祝宇脸上的笑容逐渐消失。 他转身看向身后的柳洋。 “接下来就交给你了。” “放心。”柳洋手里拿着平板电脑,屏幕上跳动着复杂的波形数据,“只要安东尼奥把吸血鬼钉上去,我就能把罗星汉的电网变成我们的后花园。” “不过……”柳洋顿了一下,看了一眼M-01指挥中心那还在闪烁的红灯,“海超人,如果被发现了怎么办?我是说,如果搞砸了。” 祝宇沉默了片刻,从口袋里掏出一根烟,点燃。 “那就启动备用方案。” 祝宇的声音很轻,带着十足的寒意。 “我们现在的储备足够我们打一场地区性战争。” “刚下生产线的毒牙可以抹平可战斗人员数量上的差距。” “虽然我很不希望走到那一步。” “但对于最坏情况的准备,是必须的。” 第156章 发展中 【第二册 · 借电蓝图】 当波将那份盖着勐拉第四特区鲜红公章的《能源技术托管与矿产开发协议》放在祝宇的办公桌上时,距离车队出发仅仅过去了不到24小时。 “罗星汉是个聪明人。” 波摘下眼镜,揉了揉有些发胀的眉心,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刚去菜市场买了两斤白菜: “安东尼奥挂上了传感器,柳洋远程接管了DCS系统,我给他表演了一次大停电,然后告诉他,这套新系统能帮他每年省下三百万美元的煤炭钱,这些节省的钱,都会进入他的腰包。” “一半威胁,一半利诱。” 波指了指窗外:“比起和我们厮杀,他选择了躺着数钱。” 祝宇翻开协议,直接翻到了最后一页。 那里明确写着:勐拉火电站富余电量全额并入第十三区电网;南马河铝土矿区由乙方(华兴电力)全权开采。 祝宇合上文件夹,看向屏幕上那条连接着勐拉与蛇谷的绿色输电线: “柳洋,并网。” …… 嗡——! 随着指令下达,位于缓冲区的那座隐蔽滤波站合上了巨大的闸刀。 来自勐拉火电站的80兆瓦电力,如同一股强心剂,瞬间注入了第十三区原本濒临枯竭的血管。 M-01指挥中心内,原本昏暗的红色应急灯瞬间熄灭,取而代之的是明亮、稳定且令人心安的冷白色LED灯。 但这仅仅是个开始。 真正的变化,发生在地下,发生在工厂,发生在每一台机器上。 …………………………………… 距离蛇谷三十公里的萨尔温江边。 李在石腰上系着安全绳,整个人悬挂在近百米高的垂直峭壁上。 狂风夹杂着江水的怒吼拍打在他脸上,他的眼睛死死盯着岩壁上的岩芯取样孔。 “李工!M-01指挥中心呼叫!” 上方的副手通过对讲机大喊,声音在风中有些破碎:“并网成功了!勐拉的80兆瓦电力已经进来了!” 李在石动作停顿了一下,看了一眼手腕上的电压监控表。 读数确实稳了。 “知道了。” 他倒是不怎么激动。 对于他来说,勐拉的电说到底也不过是“外人”的东西。 只有脚下这座即将诞生的、装机容量将达到300兆瓦的P-03超级水电站,才是真正属于第十三区的。 “告诉在搞地下城的施工队,”李在石对着麦克风说道,“把那台微波掘进机给我开到最大功率。” “我没空回去盯着,让他们照着我留下的图纸挖,每天至少得要有四十米的工程进展。” 说完,李在石再次挥动地质锤,狠狠敲击在坚硬的岩壁上。 …………………………………… 地下50米深处。 随着勐拉电力的注入,那台微波掘进机自动解除了“节能模式”。 轰——嗡——! 前端的相控阵发射阵列瞬间过载,微波束形成的无形利剑刺入岩层。 坚硬的花岗岩在数千度的高温下瞬间崩解、气化、熔融。 机器轰鸣,红色的岩浆状玻璃体沿着导流槽流出。 …………………………………… 柳洋站在Yasda母机前,看着刚从勐拉运回来的红土被送入临时的电解槽,然后变成银白色的铝锭。 他迅速调整了数控程序。 以前的那个程序算是比较温和的。 因为是在加工钛合金,为了防止刀具磨损和材料过热,切削时必须小心翼翼。 但现在换成铝锂合金,那就大不相同了。 滋——!!! 主轴转速瞬间飙升至30000转/分。 铣刀在铝锂合金坯料上疯狂飞舞,银色的金属屑像雪花一样喷涌而出。 ………………………………………… 随着冷却系统的全功率运转,微流控合成站的产出效率直接翻了三倍。 白色的CL-20晶体像流水一样从出料口涌出,然后被送往旁边的装配线。 陈锋站在生产线旁,手里拿着记录板,嘴里哼着不知名的小曲。 …… 祝宇站在落地窗前,俯瞰着脚下的领地。 四天。 仅仅四天,有了充足的能源,第十三区这么短的时间内就完成了一次暴兵。 停机坪上,整整齐齐地停放着二十辆刚刚改装完成的发射车。 每一辆车的后斗上,都架设着四联装的银白色导弹发射筒——“毒牙-1”量产型。 一共80枚导弹。 虽然它们没有雷达,没有复杂的电子对抗系统。 但它们拥有2.8马赫的极速,50G的过载机动,以及极其高能的CL-20战斗部。 说得直白点。 这二十辆车可以让祝宇有能力抹除任何一个他看不顺眼的人,只要他在东南亚。 第157章 去作坊化 【第二册 · 借电蓝图】 柳洋在凌晨三点断电。 当时他正在为一枚“毒牙”导弹的姿态控制陀螺仪进行最后的动平衡调试。 嘴里还在念叨着专有名词,下一秒,整个人就像是被拔了插销的机器人,脑袋“咚”的一声砸在了满是图纸的工作台上。 一秒后,随即响起如同雷鸣般的呼噜声。 当祝宇赶到时,医生正无奈地看着这位怎么叫都叫不醒的总工程师。 “别紧张,老板。”医生检查了一下瞳孔,随即收起了听诊器,“纯粹是脑力透支过度,大脑启动了强制休眠保护机制,说白了,就是睡死过去了。” “以柳总工的平常作息安排来看,这次睡眠补偿大概会持续两天。” 祝宇看着趴在桌上流口水的柳洋,有些不知道说什么好。 “这几天谁也别去吵他。” 祝宇转过身来说道: “柳洋现在睡着了,不代表第十三区就要停摆,正巧,这段时间我们可以针对第十三区一些不合理的地方,做一点优化。” …………………………………… “啪!” 一本厚厚的《导弹装配工艺草案》被祝宇摔在桌上。 “这就是你写的东西?”祝宇指着伊戈尔,“‘将燃料柱推入壳体,注意适量,确保紧密贴合’?” 伊戈尔试图辩解:“老板,固体燃料的装填本来就是个精细活,每一批药柱的膨胀系数都不一样,柳洋总工平时也都是靠手感……” “他是天才,你们不是!工人们更不是!” 祝宇双手撑在桌子上,神态像极了某个小胡子: “我要的是具体到每一步的步骤,哪怕我去抓个傻子来,只要照着图做,也能装出导弹的那种!” “把你们脑子里的那些狗屁直觉全部给我翻译成切实的数字!” “推力是50牛还是51牛?涂胶涂2克还是2.5克?我要的是量化!全部量化!” “要是在柳洋醒来之前,还搞不出傻瓜式SOP(标准作业程序),你们还不如去挖矿。” 这位顶尖专家被骂得不敢抬头。 ………………………… 幽灵工坊。 这里没有阳光,恒温新风系统发出的低沉嗡鸣就是这里的唯一动静。 波穿着笔挺的黑色制服,站在单向玻璃窗外。 玻璃对面,图拉正坐在一台全新的五轴机床上。 他的脚踝上戴着电子镣铐,脸颊凹陷。 从泰国抢回来的那批雷达组件,是当今世界最先进的第三代氮化镓有源相控阵模组。 这东西只有巴掌大,但功率密度是传统雷达的十倍。 它能看清两百公里外的一只苍蝇,但代价是——它在开机瞬间产生的热量,足以把铝合金熔化。 没有原厂的精密冷却系统,这堆价值连城的芯片就是一堆自爆手雷。 而他的面前放着一张图纸,上面记载着解决问题的方案。 上面是高密度氮化镓阵列微通道液冷均热板的制作流程。 这是柳洋在很久以前就搞定了的。 不过碍于一直没时间去做,而当时的蛇谷又没有其他能使用微米级机床的技师,所以就被搁置了下来。 图拉的任务,就是在一块厚度只有5毫米的紫铜板上,铣削出数千条宽度不到0.2毫米的S型冷却流道。 一旦有一条流道堵塞或渗漏,昂贵的氮化镓芯片就会瞬间烧毁。 滋—— 机床的刀头在铜板上极其缓慢地移动。 ……………………………… 三天后。 I-01车间。 “饿死老子了!!!” 一声中气十足的大喊打破了清晨的宁静。 柳洋从那张简易行军床上猛地弹了起来,伸了一个极其夸张的懒腰,浑身的骨节发出噼里啪啦的脆响。 他不仅没有了丝毫疲态,眼神更是清亮,精力旺盛得夸张。 柳洋一边嚷嚷着,一边随手抓起旁边的一瓶水灌了下去,然后他看到了祝宇。 “哟,海超人。”柳洋擦了擦嘴,咧嘴一笑,“这一觉睡得真爽啊,感觉脑子都被格式化了一遍,现在的转速至少是之前的两倍。” 祝宇坐在指挥椅上,没回头,只是指了指正前方的大屏幕。 “看看,如何?” 那是一张显示着蛇谷附近很大一圈空域的雷达图。 而且还不是老式雷达那种一圈圈扫描的延迟画面,而是实时、全动态、高刷新率的三维图。 每一个光点都被标注了高度、速度甚至RCS特征。 “伊戈尔设计了气动散热风道,李在石做了抗震支架。” 祝宇指了指窗外。 顶楼平台上,放着三块呈品字形排列的黑色平板。 而在平板的背面,密密麻麻的液冷管线连接着一台轰鸣的工业制冷机——那是图拉用了半条命搓出来的散热系统。 “氮化镓有源相控阵。”柳洋看着那些数据,“居然把这娇气的少爷伺候好了?” “虽然散热的噪音大了点,”祝宇递给柳洋一个汉堡,“但性能没缩水,开机即锁定。” “RCS 0.1,高度4000米,速度120公里/小时。”操作员大声汇报,“轨迹在边境线徘徊,疑似扫描鹰无人机。” 那是西方安保公司常用的长航时侦察机。 “正好,给你助助兴。” 祝宇看着那个红点。 “命令:一号发射车,毒牙-1两发齐射。” 轰——! 远处山头的发射阵地上,两枚完全由傻瓜流水线组装的导弹腾空而起。 它们没有柳洋亲手做的那么精致,外壳甚至还能看到压铸的合模线。 但它们依然以2.5马赫以上的速度刺破了苍穹。 十秒后。 屏幕上的红点消失不见。 柳洋狠狠地咬了一大口汉堡。 “这帮家伙……”柳洋咽下食物,嘴角露出笑意,“还挺像那么回事的。” 他转头看向祝宇: “既然他们能干这些杂活了,那我是不是可以腾出手来,搞那个大家伙了?” “吃饱了再说。” 第158章 超重型空中物流网络 【第二册 · 借电蓝图】 柳洋吃完了三人份的食物,心满意足地打了个饱嗝。 他用袖子擦了擦嘴,从工装裤的口袋里掏出一张图纸,拍在祝宇面前。 “海超人,现在我们也算是有头有脸的势力了。” 柳洋指着图纸上那个充满科幻感的机械结构,眼睛里闪烁着兴奋的光芒: “铝锂合金有了,高密度电池组我也搞定了方案,甚至连最难搞的液压伺服阀都不再是问题了,是时候了吧?” 图纸的标题赫然写着——【单兵动力外骨骼系统·泰坦-验证机】。 一个能让单兵变成坦克的钢铁战衣,算得上是独属于理工科的浪漫。 祝宇低头看了一眼那张图纸。 不得不承认,设计很完美。 利用各向异性铝锂合金做骨架,电液混合驱动,可以搭载各式重武器,只要穿上它,或许安东尼奥一个人就能拆掉一支军队——当然,指的是东南亚这边的。 “很漂亮。”祝宇中肯地评价道。 “是吧!”柳洋兴奋地搓着手,“只要给我两周,不,十天!我就能把原型机……” “可惜我们目前还是不需要它。” 祝宇冷冷的一句话,又将柳洋的激情浇灭了。 “哈?” 祝宇指向窗外。 在那个方向,一支由三十辆卡车组成的车队正艰难地蠕动着。 那是从勐拉运送铝土矿回来的车队。 “第十三区的胃口越来越大,但我们的食管相较于整个势力而言,太细了太脆弱了。” “勐拉的铝土矿堆积如山,但受限于这条该死的山路,我们每天只能运回来不到200吨,而随着工厂全开,我们的日消耗量很快就会突破这个数字。” “到时候,搬运量就会成为发展的瓶颈。” “而且,”祝宇指了指天空,“雨季马上就要来了,一旦暴雨来临,这条唯一的血管的效率也会大打折扣,到时候,你的泰坦造出来也只是一堆废铁,因为没有铝给它做备件。” 柳洋一屁股坐在椅子上: “所以呢?你要我去修路?那不是李在石的活儿吗?” “是让你去修路,不过……” 祝宇转过身,双手撑在桌子上,目光灼灼地盯着柳洋: “我想让你去修天上的路。” “什么?”柳洋皱眉。 “架构一个超重型空中物流网络。” 祝宇从身上掏出一个便携式的白板,在上面画了一个巨大的三角形——蛇谷、勐拉、以及未来可能控制的区域。 “你来设计一种飞行器。” “它只需要满足三个条件:” 祝宇伸出三根手指: “第一,载重大,单次有效载荷至少要达到40吨,相当于一辆重卡的运力。” “第二,起降距离短,让它不需要专业的长跑道,在烂泥地或者简易平整的红土场就能起降。” “第三,极度廉价且耐造,机身就用我们自己的铝锂合金,其他方面,只要能完成运载目标,那就怎么简单怎么来。” “简单来说,我们需要一支空中卡车编队,不仅要把勐拉的矿石像流水一样运进来,未来还要把我们的导弹、炸药、甚至整套工厂设备,投送到这片大陆的任何一个角落。” 柳洋看着白板,沉默了下。 他听懂了祝宇的战略意图。 泰坦说到底也只是战术层面的东西,而这个巨兽,才是能让第十三区变成真正的庞然大物的战略基石。 “载重40吨……”柳洋喃喃自语,大脑开始飞速运转,“如果去掉驾驶舱和维生系统,采用翼身融合布局……再利用超临界机翼设计……” 柳洋立马进入了状态。 失落的神情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可怕的专注。 对于柳洋来说,造一个复杂的玩具固然有趣,但造一个能改变地缘格局的巨兽,更具挑战性。 “动力呢?”柳洋突然抬头,“40吨载重,起飞重量至少110吨,我们需要大推力引擎,喷气式太贵且油耗高,涡桨?” “伊戈尔不是吹牛说他参加图-95的发动机设计吗?”祝宇笑了笑,“把他也叫醒,他现在正巧没啥事,让他给你帮忙。” 柳洋抓过那张画着泰坦的图纸,随手揉成一团扔进垃圾桶——当然,动作很轻,显然是准备待会儿再捡回来。 “行。” 柳洋走到白板前,抓起笔,在那条空中航线上狠狠画了个箭头: “那就造个怪物出来。” “既然是空中卡车,那就别指望它长得好看,我会用最粗暴的结构效率来设计它。” “代号呢?”柳洋回头问,“你决定这玩意儿叫什么吗?” 祝宇看着那个巨大的三角形物流网,仿佛已经看到了一只只巨兽在云端穿梭。 “就叫它——鲲鹏。” “大鹏一日同风起,扶摇直上九万里。” 第159章 燃油:我免费了 【第二册 · 借电蓝图】 柳洋面前,工业母机正处于一种诡异的静默状态。 五轴联动的刀塔在以一种肉眼难以捕捉的微幅震动,对固定在工作台上的一块钛合金立方体进行着最后的凌迟。 柳洋死死地盯着那块金属。 ……………………………………………… 垃圾之所以是垃圾,是因为它们的长链分子结构极其稳定且混乱。 橡胶中的硫化交联键、塑料中的高结晶度区域,就像是无数把无用但结实的锁,牢牢地锁住了里面的碳和氢。 要打开这些锁,常规手段需要用到高温裂解或催化加氢。 而柳洋的方案是——物理剪切。 “微流控流道蚀刻完成度99.8%。” 他写的进程小程序发出轻柔的提示音。 在那块拳头大小的立方体内部,柳洋设计了一个长达四百公里的三维分形流道。 这些流道的内壁并不是光滑的,而是布满了微米级的“特斯拉阀”结构。 当高速流动的等离子体通过这些流道时,会被这些特殊的几何结构强行撕扯、加速、对撞。 这个过程不需要极度的高温。 用通俗易懂的语言来解释,柳洋这是利用流体力学产生的空化效应和剪切力,在微观层面制造出无数个瞬时的真空高能点。 当大分子垃圾流过这里,就像是一头大象被塞进了绞肉机,无论它的化学键多么牢固,在纳米级的物理剪切面前,只能崩解。 “请注入活性涂层。” 柳洋按下了回车键。 橡胶里的硫、植物里的磷,是贵金属催化剂的死敌。 一旦这些杂质覆盖在催化剂表面,反应堆就会在几分钟内报废。 所以柳洋没有选择使用铂或铑这些娇贵的金属。 机械臂缓缓移动,从密封舱中取出一管闪烁着幽蓝色光泽的液体。 那是他用蛇谷特产的钽,混合了微量的镧,经过电子束熔炼后制成的非晶态合金液。 “嗤——” 喷嘴在极高的压力下,将这种合金液雾化,均匀地喷射进那复杂的流道迷宫中。 利用非晶态合金极其混乱的原子排列,制造出无数个缺陷位点。 这些位点对硫元素有着天然的排斥力,却对碳氢原子有着致命的吸附力。 这就是柳洋的答卷:既然规则无法改变,那就制造一个无视规则的核心。 加工完成。 柳洋戴着手套,将这颗黑色的心脏取出。 它表面没有任何光泽,纯粹的哑黑色。 ………………………………………… I-02 微流控化工车间,扩建工地。 一座高达十五米的怪异高塔已经耸立在此。 它由六个废旧集装箱焊接而成,外表粗糙、充满了废土气息。 但在高塔的内部,却是另一番景象。 柳洋独自一人站在狭窄的检修通道内,周围是密密麻麻的不锈钢管道和高压线缆。 他正在解决第三个难题。 要瞬间打断无数化学键,需要巨大的能量。但如果直接通电,过高的瞬间功率会将反应堆瞬间烧毁,就像试图用消防高压水枪去给气球注水一样。 但柳洋已经准备好了解决的办法。 反应堆外壁连接着一些看着很是奇怪的装置。 那些不是普通的电极,而是一组组超导储能线圈的低配版——高频脉冲电容组。 这是他用回收的工业级电力电容,配合Yasda加工的铜排,强行拼凑出来的能量缓冲区。 他的手指在一旁的控制面板上飞快敲击,编写着控制算法。 他要做的,是将输送来的平稳交流电,在这里斩波、整流,然后压缩进电容组。 当反应堆启动的那一微秒,电容组将释放出频率高达1000Hz的高能脉冲。 这种脉冲电弧可以像极快的手术刀一样,不加热物质,只切断化学键。 在行业里,柳洋使用的这个流程有一个专业术语。 冷等离子体裂解。 柳洋擦了一把额头上的油污,看着屏幕上跳动的波形。 完美的方波。 每一刀都切在碳原子的节点上。 …………………………………… 重型传送带发出的轰鸣声掩盖了其他声音。 腐烂发臭的水葫芦、混着泥土的废旧轮胎碎片、屠宰场的下脚料…… 这些令人作呕的物质被粉碎机粗暴地搅碎成黑色的浆糊,然后被高压泵送入反应塔的顶部。 柳洋站在塔顶的进料口旁,看着这团黑色的东西。 把分子打碎容易,但怎么保证它们重新组合成我们想要的东西,而不是变成一堆沥青或者甲烷气体? 这就需要用到模具。 他将那个刚刚在地下制成的黑色核心,郑重地推入反应塔的喉部。 咔嚓。 锁定。 这个核心就是模具。 那些被电弧打碎的、游离的碳基自由基,在流经这个核心时,会被流道内的拓扑结构强行“规训”。 流道的直径被严格限制在微米级,正好容纳一个十二烷分子的长度。 太短的分子会被回流系统吸回去重造。 太长的分子会被再次剪切。 只有符合标准的分子链,才能顺滑地通过这个迷宫,流向出口。 整个流程就是一场微观层面的筛选。 “通电。” 柳洋对着通讯器说了一句。 电流像海啸一样涌入这台钢铁怪兽。 “嗡——!!!” 一种令人头皮发麻的低频啸叫响彻云霄。 这是空气被高能电场撕裂的惨叫。 在反应堆内部,那个黑色的核心瞬间被点亮。 黑色的垃圾浆糊刚一接触到脉冲电场,瞬间沸腾。 轮胎里的硫键崩断,释放出硫磺粉末,但随即被离心力甩入废渣收集区。 水葫芦里的水分被电解成氢气和氧气,氢气立刻成为了加氢反应的原料,氧气则被作为助燃剂引入燃烧室维持反应温度。 原本的固态垃圾,在千分之一秒内变成了高温高压的碳氢等离子汤。 这锅汤疯狂地涌入柳洋设计的拓扑迷宫。 在迷宫里,碳原子被迫寻找伴侣。 由于流道的几何约束,它们只能首尾相连,形成长链。 氢原子像不要钱一样填补进碳链的空隙。 一个又一个C12H26分子诞生了。 它们在微观世界里整齐排列,如同训练有素的士兵。 反应产生的高温并没有被浪费。 塔壁上缠绕的数百根铜管里,流淌着待处理的冷原料。 高温产物与冷原料进行热交换。 产物瞬间冷却液化,而原料被预热。 能量利用率被压榨到了极致的92%。 柳洋站在控制台前,看着屏幕上疯狂跳动的数据流。 压力:25MPa。 稳定。 温度:450℃。 稳定。 脉冲频率:1200Hz。 已锁定。 ……………………………………………… 反应塔底部,出料区。 他走到巨大的不锈钢出料阀前。 这里连接着粗大的石英观测管。 柳洋伸出手,握住了那冰冷的阀门手柄。 他很自信,没有任何对于可能的失败的疑虑。 因为他所干的就不是赌博,没有去赌那概率性。 他缓缓转动阀门。 “嘶——” 伴随着泄压阀的一声轻叹。 一股液体涌入了观测管。 那是一股清澈得近乎不可思议的液体。 在探照灯的强光照射下,它呈现出一种极致的透明感,甚至比水还要纯净,带着淡淡的、如同琥珀般的金色光晕。 它在管壁上流淌,挂壁性极佳,显示出完美的粘度。 没有气泡。 没有杂质。 没有沉淀。 柳洋看着这股液体。 这是纯度99.9%的通用碳氢基质。 它是轮胎的前世,也是塑料的来生。 它是被剥离了所有社会属性后的本源物质。 他打开取样口,接了半杯。 那股熟悉的烃类芬芳让他都精神了一点。 柳洋举起杯子,对着灯光轻晃。 液体在杯壁上荡漾,折射出迷人的光彩。 在这短短的几分钟里,他完成了一场能源革命。 柳洋从口袋里掏出防风打火机。 “啪。” 火苗窜起。 他将火苗凑近杯口。 一团金黄色的火焰在液面上静静地绽放。 火焰顶端呈现出纯净的蓝色,那是完全燃烧的标志。 所有的技术难题——催化、能耗、重组、杂质——都在刚才那几分钟的轰鸣声中,被这个简陋而精密的钢铁怪兽碾得粉碎。 他合上打火机的盖子,火焰熄灭。 但另一场更大、更持久的火,已经被点燃了。 第160章 装完就跑 【第二册 · 借电蓝图】 一支钢笔在祝宇的指尖转得飞快。 一张报表放在了祝宇的面前。 这张报表上的东西让他有些头疼——第十三区的体量日益膨胀,为了维持它的运转,每一个铜板都得被掰成了两半花。 门被一脚踢开了。 整个蛇谷,能这样直接进来的,只有一个人。 柳洋大摇大摆地走了进来,手里还没轻没重地抛着一个玻璃瓶。 他径直走到祝宇的酒柜前,熟练地给自己倒了一杯祝宇珍藏的威士忌,仰头灌了一口,然后一屁股坐在办公桌对面的真皮沙发上,把腿毫无形象地搭在了茶几上。 柳洋打了个酒嗝,脸上还带着意犹未尽,“我给I-02区弄了个新建筑,一座塔。” 祝宇连头都没抬,只是把那份光看着就让他心烦的采购预算推到一边:“刚才波给我说过了,是你那个所谓的炼油厂。” 祝宇显然只把它当成了一个常规的配套设施。 “不过,怎么想起先搞这个了?” 柳洋仰着头,“很简单,燃油不够呗。” “试飞也是流程中的一环,可惜,现在的蛇谷基本没有能用的航空级燃油,我想着要是给你说,你估计又要掉头发,干脆就自己来了。” 柳洋坐直了身体: “自己产的话,想让它怎么飞就怎么飞,各种测试也能提上日程,我不喜欢在踩油门的时候还要计算成本,那种感觉太便秘了。” 祝宇停下了转笔的动作,看着他笑了笑。 “行吧,那现在的产能如何?既然是你造的炼油厂,能不能把我们每个月的燃油支出压缩个20%?” “20%?” 柳洋挑了挑眉,露出了一个极其欠的表情。 “海超人,你的想象力什么时候变得这么贫瘠了?” 他随手将一直抛着玩的那个玻璃瓶扔了过去。 祝宇抬手接住。 瓶子不大,里面装着大约50毫升的液体。 在台灯的冷光下,那液体呈现出一种令人心悸的透明感。 当祝宇轻轻转动瓶身时,液体在玻璃壁上留下了完美的挂壁痕迹,折射出一层极其稀薄的淡金色光晕。 祝宇脸上的笑容不见了。 他拧开瓶盖,凑近闻了闻。 只闻到了一股纯净到极点的、带着淡淡甜味的烃类芬芳。 完全没有任何异味。 祝宇盖上瓶盖,目光奇怪地看向柳洋,“你到底造了个什么玩意儿?” “我给它起名叫R-01逆熵塔。” “虽然名字有点中二,但从物理学的角度来看,表述得很准确。” 柳洋很满意祝宇现在的表情,他重新靠回沙发里,摊开双手,开始了他的表演。 “你刚才问能不能压缩20%的成本,我的答案是不能。” “因为我已经把成本压缩到了0。” 柳洋指了指那个瓶子: “这东西我称之为灰血,是通用碳氢基质,为了得到它,我用Yasda机床手搓了一个微米级的拓扑迷宫。” “你知道我是拿什么喂给那座塔的吗?” 没等祝宇开口,柳洋就说出了答案。 “垃圾。” 他的嘴里吐出这两个字。 “路边腐烂发臭的水葫芦,废车场里没人要的旧轮胎,屠宰场下水道里的油脂,甚至是厕所里的……嗯,你懂的,只要是含碳的有机物,统统可以扔进去。” 祝宇的瞳孔微微收缩。 “在那个塔里,电制造的高能等离子场,会把这些垃圾的分子链全部打碎,让它们变成一锅原子汤,然后那个拓扑迷宫,会像拼乐高积木一样,把碳原子和氢原子强制重组。” 柳洋站起身,走到祝宇面前,拿起那个瓶子,轻轻摇晃。 “这东西,是万能的。” 他的语速开始变快: “作为燃料,它的热值比航空煤油高15%,而且因为没有硫,没有磷,燃烧室永远不会积碳。” “倒进坦克,能让坦克跑得更快;倒进飞机,可以让飞机飞得更远。” “作为原料,它本身就是最完美的非极性溶剂,如果它再稍微裂解一下,它可以变成乙烯、丙烯,那也就是塑料和橡胶的亲生父母,如果你把它硝化,它就是最高能的炸药前体。” “作为货币,”柳洋看着祝宇,“这就不用我过多阐释了吧,在地球上,就没有比这更硬的货了,甚至连黄金都比不上。” “而整个过程下来——” 柳洋把瓶子重重地拍在桌子上。 “它的成本,只有电。” “所以,只要太阳还在照耀,只要植物还在生长,我们的能源储备,就是无限的。” 办公室里陷入了沉寂。 祝宇看着那个小小的玻璃瓶,又看了看一脸无所谓、仿佛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小事的柳洋。 他突然觉得自己对于资源的焦虑,有些多余了。 “大洋游侠。” 祝宇抬起头,看着眼前这个正准备再去倒第二杯酒的家伙。 “嗯?”柳洋回过头。 他问出了一直很想问的那句话: “你小子老实交代,你到底是不是外星人?” 柳洋向祝宇比了一个国际通用友好手势。 接着也给祝宇倒上了一杯酒。 “我只是个平平无奇的工程师,海超人。” 柳洋一口干掉了杯里的酒,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 “工程师的工作,不就是把世界修成想要的样子吗。” “行了,东西给你看了,逼也装完了,我得溜了。” 柳洋放下酒杯,转身向门口走去,背影潇洒得一批。 第161章 一周前 【第二册 · 萨尔温江之上】 时间回溯到一周前。 在银卡的专属餐厅。 夜色已深,让餐厅里播放的音乐都显得慵懒起来。 伊戈尔正处于酒精带来的亢奋状态。 “当啷!” 空酒杯重重地砸在橡木桌面上,溅出的几滴伏特加落在洁白的桌布上。 “再来一杯!” 伊戈尔解开了领口的两颗扣子,露出毛茸茸的胸口,整个人瘫软在座椅里,享受着周围年轻工程师们崇拜的目光。 “佐敏!别跟我提你那个卖伺服阀的小单子了!” 伊戈尔用叉子指着对面的年轻人,大着舌头,满脸通红地吹嘘道: “也就是苏联没了,不然斯拉夫人怎么可能连这种小东西都需要去别人手里买回来。” “要知道当初的图波列夫设计局里,可是几千个像我这样的天才,我们是在几万张绘图纸上,用计算尺拉出来了名叫苏维埃的奇迹!” 他站起身,摇摇晃晃: “图-95!熊式轰炸机!都知道吧!大力出奇迹的巅峰!它的螺旋桨叶片都有三层楼高!当年赫鲁晓夫同志来视察的时候,我就站在起落架旁边……那时候的空气里都是煤油和伏特加的味道!” 周围的食客们——大多是新晋升上来的技术骨干,虽然知道这老头喝多了爱吹牛,但依然听得津津有味。 那种来自超级大国的余晖,哪怕只是口述,也足以让这群在丛林里长大的野路子感受到难以言喻的震撼了。 伊戈尔骂骂咧咧地又喝了一杯,直到深夜才被几个侍应生搀扶着送回了银卡公寓。 ………………………………………… 第二天清晨。 宿醉导致的头痛让伊戈尔一边呻吟着一边从床上爬起来。 他刚准备去倒杯水润润嗓子,这时门铃响了。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门禁锁“滴”的一声自动解开。 波穿着一身笔挺的灰色工装走了进来。 晨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打在他的眼镜片上,反射出一道冷光。 “波?” 伊戈尔吓了一跳,瞬间清醒了一半,“你来干嘛?老板现在连我睡个懒觉都要管了?” “老板当然不会管您的作息。” 波走到桌边,很贴心地给伊戈尔倒了一杯水,递了过去。 “老板昨晚正好在餐厅二楼用餐,有幸听到了您的演讲。” 伊戈尔喝水的动作僵住了。 坏了。 吹牛吹大了。 “呃,艺术加工。”伊戈尔干笑了一声,“你知道的,喝多了嘛。” “我们相信您是有真本事的。” “柳工那边有个新项目,正需要一个行家。”波说着,递给了他一张图纸。 伊戈尔眯起眼睛,看着那张极其夸张的草图,完全地清醒了过来。 好家伙,真不是开玩笑啊,是真打算搞一个大的。 伊戈尔把杯子里的水一饮而尽,狠狠地擦了把嘴。 “行,既然老板看得起我这把老骨头,那我也不推脱了,给我十分钟洗漱。” ……………………………………………… 柳洋正趴在一张巨大的总装图前,手里拿着红笔在上面飞快地标注。 听到脚步声,他回过头,看到一脸红光的伊戈尔。 “来了?正好,帮我看看这个。” 柳洋没有废话,直接指着图纸上的气动布局,“我要造一架空中卡车,至少40吨载重,要能在缅甸这种环境下起降,为了增升,我设计了一套基于附面层吸气的复杂襟翼系统……” 伊戈尔凑过去,眯着眼睛看着图纸。 图纸画得非常漂亮,典型的柳洋风格:结构精简、理论完美。 “图纸没问题,很漂亮。”伊戈尔摸了摸下巴上的胡茬,给出了肯定的评价,“在风洞里,这会是个冠军设计。” “但是……”伊戈尔话锋一转,手指重重地点在图纸上,“柳工,我们的地勤一个月前甚至是不识字的农民,所以我认为,还可以做调整。” “所以让你来。”柳洋把笔递给他,“你们苏联人不就最擅长干这种事吗——用三流的条件,造出一流的装备。” 伊戈尔接过笔,咧嘴一笑。 他在图纸上粗暴地画了几笔: “这个吸气襟翼可以改掉,直接上双缝富勒襟翼,结构简单,滑轨结实,而且只要推力够大,主体是门板都能带着它飞上天。” “还有这个大梁的连接,这种精密的铰接虽然强度很高,但工人们维护起来会很麻烦,可以改成液压杆硬连接,虽然重了点,但在更耐造的同时,结构也更简单了。” 柳洋看着被改动的地方。 伊戈尔并没有破坏他的设计逻辑,而是在工艺实现上做了一次极接地气的降级兼容。 “行。”柳洋点头,“试试你说的这套方案。” ……………………………………………… 接下来的三天,车间里充斥着一种奇怪但和谐的氛围。 柳洋负责解决核心的飞控逻辑和液压参数,而伊戈尔则成了现场的大总管。 这位前苏联专家完全放飞了自我。 他基本酒壶不离身,每天就在脚手架上爬上爬下,用半生不熟的英语指挥着那一群铜卡工人。 “喂!那个焊工!你没吃饭吗?” 伊戈尔指着正在焊接蒙皮的一名黑帽子监工大喊,“那是机翼蒙皮!不是你家里放的铁皮桶!给我用大锤敲!一定要贴合骨架!哪怕有皱褶也没关系!” “还有那边!液压管路的走线太娘炮了!给我直着拉过去!少用几个弯头就少几个故障点!” 在伊戈尔这种粗暴但有效的指挥下,这架由钢管、铝板和矿车零件拼凑起来的庞然大物,竟然奇迹般地展现出了一种属于重工业的暴力美感。 它浑身上下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每一颗裸露的铆钉都在宣示着力量感。 然而,进度在两天前卡住了。 鲲鹏的机体已经组装完毕,四台D-30KP-2改型引擎也已经挂载到位。 昂基满头大汗地指挥着油罐车开了进来。 “柳工,伊戈尔大师!油来了!这可是我通过特殊渠道搞来的,绝对是高标号!” 伊戈尔正准备爬上机翼,听到这话,乐呵呵地跳下来:“行啊,要是油好,今晚请你喝一杯。” 他熟练地打开取样阀,接了一杯油。 只看了一眼,伊戈尔脸上的笑容就消失了。 他把杯子举到鼻子底下闻了闻,又伸出手指蘸了一点搓了搓。 “这不行。” 伊戈尔把杯子放在地上,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 “怎么了?”昂基有些急了,“这真的是花大价钱搞来的……” “贵不代表好。”伊戈尔转过头,看着柳洋,指了指那四台引擎,“柳工,不如你来看看。” 柳洋走过来,看了一眼那杯浑浊的液体,在沉默中认同了伊戈尔的判断。 “没有别的渠道了吗?”柳洋问。 “没有。”昂基苦着脸,“整个金三角都是这种货色,泰国那边的话,他们自己也没有。” 伊戈尔叹了口气,从怀里掏出酒壶灌了一口,一屁股坐在巨大的黑色航空轮胎旁: “那就歇着吧,我是不会签字放行的,这大家伙要是摔了,柳工你可能没事,但我得被老板拉出去挂旗杆上了。” 柳洋看着那个显得有些颓丧的老头,又看了看身后那架蓄势待发的庞然大物,眼神逐渐发散开。 像是回过神来了,柳洋突然说道:“给我一周时间。” 柳洋没有多解释,转身走向I-02微流控车间的方向。 “一周后,我会让它成功飞起来。” 之后发生了什么,自然也就不用再赘述了。 第162章 水下的风洞 【第二册 · 萨尔温江之上】 P-01大瀑布电站,上游引水明渠。 灰血解决了心脏的供血问题,但还没办法直接把鲲鹏送上天。 因为它的翅膀还没通过“安检”。 伊戈尔正站在P-01电站上游的引水明渠旁。 这里位于瀑布顶端,一条宽阔的混凝土渠道将南卡江的支流强行切分,汹涌的江水被束缚在这个人工河床中,加速流向后方的压力前池,准备冲下百米落差推动涡轮。 伊戈尔指着岸边那个刚刚被运过来的银白色金属物体——鲲鹏的1:10全金属缩比模型,声音被水流的轰鸣声撕扯得支离破碎。 “虽然我把襟翼改成了双缝富勒式,结构是结实了,但在大迎角起飞的时候,气流会不会分离?会不会失速?我们根本不知道!” 伊戈尔在渠道边的检修通道上转圈: “在图波列夫局,任何新构型的机翼至少要吹满2000小时的风洞,但我们这只有山谷里的穿堂风,如果这架大家伙在爬升阶段摔下来,咱们俩就要被老板挂在旗杆上当风向标了。” 柳洋坐在一块用来固定拦污栅的混凝土墩上,神情相当淡定。 “伊戈尔,风洞那种动辄耗电几亿度、建设周期以年为单位的东西,你觉得祝宇会批下来吗?就算批下来了,等它建好,又要到什么时候?” “那也不能盲飞啊!”伊戈尔大声说道,“尤其是这种为了载重而牺牲了气动外形的大家伙,失速临界点非常模糊,没有具体的测试,谁知道有没有问题!” “你说得对。” 柳洋站起身,指了指脚下那条奔流不息的引水渠,“但并不是没有解决办法。” 他指了指那个精致的模型。 这个模型是他用一晚上的时间加工出来的,完美复刻了真机。 “空气是流体,水也是流体。” 柳洋说道: “P-01是引水式电站,这条明渠里的水流速度恒定在3.5米/秒左右,而且因为是混凝土渠道,流场非常平稳。” “你是打算用水流来代替风洞?” 伊戈尔皱起了眉头: “水确实密度大,运动粘度低,但3.5米/秒的水流,配上1:10的模型,雷诺数只能勉强模拟真机滑行时的状态,没办法模拟200公里的起飞速度,除非把这水加速到消防水枪那种程度。” “没错,数据上确实无法对齐。” 柳洋并没有反驳,反而点了点头,“如果我们需要精准的阻力系数,这个方案确实需要pass掉。” 他看向伊戈尔: “但我们不需要测数据,我们只需要看,单纯的看。” “看什么?” “看分离点。”柳洋指了指渠水,“只要雷诺数超过10^6,流体就进入了自模拟区,也就是说,不管是在3.5米的水里,还是在200公里的天上,气流和水流从机翼表面剥离的位置是基本固定的。” “伊戈尔,我们要的不是完美的报告,在这种前提下,我们是可以做到简单的确认的——确认在大迎角下,气流会不会炸开,以及会在什么地方炸开。” 伊戈尔眉头皱得更紧了。 他摸了摸大胡子,大脑飞速运转。 从纯粹的学术角度上讲,这是彻头彻尾的偷换概念,但从工程实操上看……这简直是天才的逃课方法。 没错,只要进入湍流区,流态就是相似的。 而能看到分离,就能解决分离。 “你这是在……”伊戈尔嘟囔着,但语气已经软了下来,“行吧,也算有理论依据。” 柳洋打了个响指,“安东尼奥!把吊车开过来!下钩!” ………………………………………… 外界很难想象到,一款即将投入到大规模使用的飞行器,会是在这样的环境下完成测试的。 一辆经过改装的重型吊车停在渠道边,长长的吊臂伸向水流上方。 那架1:10的钢制模型,被几根高强度的凯夫拉纤维缆绳倒扣着悬挂起来。 “传感器连接正常。” “染色剂注入系统就绪。” 柳洋戴着偏光墨镜,盯着手中的军用平板,“放。” 随着绞盘的转动,模型缓缓没入水中。 清澈而湍急的渠水瞬间包裹了机身。 “开启染色剂。” 在模型的机翼前缘,几十个微小的喷孔瞬间释放出红色的工业染料。 在水中,这些红色的线条就像是可视化的风。 它们顺着机翼的曲线向后流动,在银色的金属表面描绘出无比清晰的流线图谱。 伊戈尔趴在栏杆上,手里拿着单筒望远镜,目不转睛地盯着水下。 不需要复杂的激光粒子测速仪,也不需要昂贵的风洞照相机。 在清澈的水流中,那红色的染料诚实地展示了一切。 “平飞姿态……流线完美附着。”伊戈尔自语道,语气里带着一丝兴奋,“粗大的桁架大梁并没有造成太大的干扰阻力,我的设计是对的,这种粗暴的结构在低速下反而很稳定。” “安东尼奥,调整缆绳角度,迎角15度,放下襟翼。” 水下的模型在缆绳的牵引下缓缓抬头,机翼后缘巨大的双缝富勒襟翼展开。 这是短距起降最关键的时刻。 突然,伊戈尔拿着望远镜的手抖了一下。 当红色的染料流经翼根部与机身连接处时——那里正是伊戈尔为了加强结构而特意加粗的连接点——原本顺滑的线条突然变得狂乱。 它们不再贴合机翼表面,而是卷成了一团团混乱的涡流。 “气流分离了!”伊戈尔惊叫道。 这就是简单耐操的代价。 虽然结构结实了,但气动外形变得很糟糕。 柳洋看着那团混乱的红色涡流,有些庆幸。 找出了问题并不意味着是件坏事。 毕竟这就是这次测试的目的。 “把模型拉上来。” 柳洋从工具箱里拿出一块铝板和一把气动剪刀。 “你要干什么?”伊戈尔不解地问道。 “既然大梁太粗导致气流分离,那我们就主动制造混乱,以此来对抗混乱。” 柳洋动作飞快,咔嚓几下,剪出了十几个小巧的、如同刀片般的金属片。 他跳上刚刚出水的模型,用快干胶和铆钉,将这些金属片以特定的角度固定在机翼前缘和翼根处。 “涡流发生器。” 柳洋拍了拍手,指着那排像鲨鱼齿一样的小东西,“既然附面层能量不足,容易分离,那我们就用这些小东西搅动气流,把外部的高能气流卷进来,强行把附面层钉在机翼上。” 这是航空界很是经典的创可贴技术。 波音737用过,米格-29也用过,虽然会增加一点阻力,但可以挽救一整个机体。 “再试。” 模型再次入水。 红色的染料再次喷出。 这一次,当流经那排不起眼的小金属片时,染料拉出了一道道细密而有力的小螺旋。 这些螺旋像是有魔力一样,将原本要溃散的主气流死死地压在了机翼表面,顺滑地流过了那个粗壮的大梁接口。 即使迎角拉大到危险的20度,那红色的流线依然紧贴着机翼,直到后缘才平滑地脱离。 伊戈尔放下望远镜,转过头看着柳洋,眼神极其复杂。 像是一个基督徒有一天在路上遇到了稣哥一个样。 这个家伙居然在没有任何数据支撑的情况下完成了气动创口贴的固定,效果甚至还相当不错。 要知道,在设计局里,哪怕是一个最简单的外形改变,都需要做几十次吹风实验来得到最精准的数据,从而完成既定的目标。 柳洋拿起对讲机: “呼叫M-01,这里是柳洋。” “气动验证通过。” “通知I-03车间,立刻按照修正方案,在鲲鹏原型机上加装涡流发生器,具体位置一会我发过去,对了,告诉那些工人,位置一定要准,差一毫米都不行。” 对讲机那头沉默了两秒,传来了祝宇的声音: “你们又搞了什么?” “玩了玩水,放心,你会对结果很满意的。” 柳洋对着对讲机说道。 “你的每一点支出,我都能让你看到回报。” 第163章 试飞前 【第二册 · 萨尔温江之上】 凌晨四点。 跑道尽头的机库里,几十盏高功率卤素大灯将这里照得如同白昼。 巨大的机库大门正在液压泵的推举下缓缓升起,发出的金属摩擦声很像是怪兽苏醒前的低吼。 随着大门敞开,那个代号鲲鹏的庞然大物,终于露出了它的真容。 柳洋站在机头下方,手里拿着一份厚厚的电子检查单。 他身边站着祝宇、安东尼奥,以及作为本次首飞随机机械师的伊戈尔。 “这也……太丑了吧?” 安东尼奥仰头看着这架飞机,忍不住吐槽了一句。 平心而论,他说的没毛病。 这台飞行器确实丑到家了。 它没有现代客机优雅的流线型,也没有战斗机那种带着杀气的锋利感。 它通体没有喷漆,直接裸露着高强度铝合金和钛合金原本的银灰色泽。 机身呈现出一种为了扩容而强行拉宽的肿胀感,背部高耸的上单翼像是一副枷锁,下面挂着四台粗壮的D-30KP-2引擎。 最显眼的是它的起落架——不是可收放的精巧结构,而是死死抓在地上的固定式多轮起落架。 轮胎宽大得夸张,像是从矿山卡车上拆下来的一样。 而为了尽可能地减少阻力,起落架外面还包着一层简陋的流线型整流罩,这让整个起落架看起来就像一条穿了厚棉裤的大象腿。 “丑?” 柳洋头都没抬,手指在屏幕上滑动,核对着一个个绿色的数据点。 “你要是知道它的本事,绝对不会这么说它。” 柳洋走到机身侧面,拍了拍那粗糙的蒙皮,发出沉闷的金属回响: “介绍一下,第十三区的第一架鲲鹏。” “空重68吨。” 柳洋报出了一个惊人的数字。 “因为伊戈尔坚持使用了大量的钢管桁架结构,这让它比同级别的伊尔-76重了整整20吨,但这带来的好处是——它极其耐操。” “就算断了两根大梁,剩下的结构依然能支撑它飞回基地。” 柳洋看向安东尼奥,后者看向这台飞行器的眼神已经完全变了。 “最大起飞重量135吨,这意味着在满油状态下,它可以一次性吞下40吨的有效载荷——相当于两辆轻型坦克,或者一个全副武装的加强连,外加他们三天的口粮。” 柳洋指了指机翼下方那排整齐的小金属片——那是涡流发生器。 “巡航速度在600公里/小时,极速勉强能蹭到750,但不建议。” 柳洋很坦诚,“因为那个巨大的固定起落架会产生非常巨大的阻力,还会制造足以震破耳膜的风噪,所以从设计上,它就飞不快。” “最大航程在4000公里左右,覆盖整个中南半岛绰绰有余。” 祝宇一直没说话,只是静静地听着。 “准备工作怎么样了?”他问道。 “进入最后检查阶段。”柳洋转身,准备走向登机梯。 “等等。” 祝宇突然伸出手,拦住了柳洋的去路。 他奇怪地看向柳洋:“你要上机?” “当然。”柳洋理所当然地回答,“这可是首飞,我是总工程师,我必须在上面监控飞控系统的实时反馈,修正PID参数,光靠地面遥测是远远不够的。” “不行。” 祝宇的语气透露着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你是第十三区的立足之本,如果你出问题了,我要这架飞机有什么用?让伊戈尔上去,你待在塔台。” 伊戈尔在旁边耸了耸肩:“老板,虽然我也想赞同你,但在这种时候,没有柳工在旁边,我心里也没底。” “那是你们的问题。”祝宇看着柳洋,“总之,我不会允许你把自己放在一个没有保障的铁棺材里,除非你告诉我你有100%的把握。” 柳洋看着祝宇那双毫无退让之意的眼睛,露出了一副“我就知道”的表情。 “我就猜到你会这样说。” 柳洋转身,指着驾驶舱与机身连接的地方。 祝宇顺着他指的方向看了过去。 如果不仔细看,很难发现那里有一圈非常细微的、被涂成了黄色的锯齿状缝隙,以及几个标注着爆炸螺栓的红色警示标。 “介绍一下,这是我和伊戈尔为这次试飞专门准备的‘后门’——整体式逃生座舱。” 柳洋走过去,拍了拍那个缝隙: “我们在驾驶舱和货舱之间,安装了一整圈定向聚能切割索,一旦发生不可逆的故障——比如空中解体或者无法改出的尾旋……” 他做了一个爆炸的手势: “砰!驾驶舱会瞬间与机身分离。” “然后,藏在驾驶舱顶部的三具固体火箭助推器会点火,把整个驾驶舱像拔萝卜一样拔出去,紧接着,三个主降落伞会打开,带着我和伊戈尔慢悠悠地飘下来。” “而且,”柳洋补充道,“这个座舱底部还装了气囊,就算掉进海里,它也能浮起来当救生艇用。” 伊戈尔在旁边补充了一句:“这是参考了美国F-111和B-58的设计,虽然结构复杂了点,但因为这小子怕死得很,这一块的设计强度比机翼还高。” 祝宇看着那一圈黄色的缝隙,又看了看一脸得意的柳洋。 “火箭助推器可靠吗?”祝宇问。 “陈锋刚做过测试,99.9%可靠。”柳洋回答。 祝宇沉默了几秒,收回了拦路的手。 “行吧,希望你不会用到那个功能。” …………………………………… 柳洋带着众人钻进了驾驶舱。 里面空间不算太大,因为要把整个座舱做成独立的逃生舱,所以周围的壁板都进行了加厚加固处理,给人一种坐在装甲车里的感觉。 仪表盘上没有那种充满现代感的液晶大屏。 映入眼帘的,是令人眼花缭乱的机械仪表、密密麻麻的拨杆开关,以及各种充满了硬派风格的物理按钮。 “为了可靠性,我们保留了全套的液压机械备份。” 主驾驶是一位前乌克兰运输机飞行员,代号灰雁。 柳洋坐在副驾驶的位置上,给祝宇指了指面前那三个稍微有些突兀的数字屏幕。 “只有这三个屏幕是我的手笔,它们连接着飞控计算机,负责修正气动不稳定性。” 柳洋按下一个红色开关。 屏幕上瞬间跳出一个复杂的雷达地形图。 “以及地形匹配导航,这样就算没有GPS,我们也能贴着地面50米飞行。” 灰雁正在进行最后的系统自检。 他的手指在仪表盘上飞快跳动,嘴里念叨着俄语版的检查单: “液压系统A/B,压力3000psi,正常。” “逃生系统保险,解除。” “襟翼位置,起飞位15度,确认。” 伊戈尔挤在驾驶座后面的机械师席位上,面前是一排专门监控引擎参数的仪表。 “燃油泵压力稳定,滑油温度上升中,APU随时可以供电。” …………………………………… 祝宇和安东尼奥退到了后部的货舱。 因为驾驶舱是独立的逃生单元,所以货舱与驾驶舱之间有一道极其厚重的承压隔门。 “我记得这次试飞是全重试飞,你们都装了些什么?” 祝宇看着宽敞得可以在里面打羽毛球的货舱,说道。 “水箱。”伊戈尔指了指地板上固定的巨大箱体,“整整35吨的水,模拟最大载重,如果成功了,那么以后装两辆装甲车都不在话下。” 柳洋的声音通过广播在货舱内响起: “除了水箱,我还让人在尾舱门位置装了个特殊的‘货物’。” 祝宇走到尾舱门处。 那里固定着一个巨大的、看起来像是深水炸弹一样的金属罐。 “这是炸弹?”安东尼奥问道。 “不,只是一个播撒吊舱。”柳洋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戏谑,“里面装了5吨经过特殊处理的巨皇草种子。” “既然要全重试飞,那自然不能浪费了这个宝贵的机会,等会儿飞过Z-03缓冲区荒地的时候,我们会把这些种子撒下去,这样下来,逆熵塔下个月的口粮就有了。” 一边试飞,一边搞农业播种。 这种极度实用主义的做法,确实很符合第十三区的调性。 ………………………………………… 东方的天空泛起了一丝鱼肚白。 所有地勤人员撤离。 巨大的牵引车将鲲鹏拖到了跑道的起始点。 这条跑道并不是标准的混凝土跑道,而是由柳洋用微波固化技术处理过的硬化土路,表面铺设了穿孔钢板。 对于这架有着四只大脚的空中卡车来说,这种规格的跑道已经足够了。 “塔台,这里是鲲鹏01。” 灰雁的声音沉稳地在频道里响起,“全系统自检完成,全重135吨,逃生系统就绪,请求起飞。” M-01指挥中心内,波坐在主控台前,看了一眼身后的祝宇。 祝宇点了点头。 “鲲鹏01,跑道清空,风向东南,风速3米/秒,允许起飞。” 驾驶舱内。 柳洋系紧了五点式安全带,看了一眼身后的伊戈尔。 “老头,准备好了吗?” 伊戈尔深吸了一口气,手死死抓着扶手: “切,小场面。” “刹车锁死。” 灰雁大声说道。 “引擎转速80%……90%……100%!” “推力全开!” 轰——!!! 四台D-30KP-2引擎同时爆发出雷鸣般的咆哮。 即使在几公里外,都能感受到地面的微微震颤。 巨大的气流卷起跑道后的尘土,形成了一道几十米高的沙尘暴。 试飞,正式开始。 第164章 征服天空! 【第二册 · 萨尔温江之上】 “V1,130节。” 主驾驶灰雁的声音透过充满了电流噪点的耳机传来。 跑道在震动。 不,是整个世界都在震动。 四台D-30KP-2引擎爆发出了令人心悸的咆哮。 燃烧室里喷射出纯净得近乎诡异的幽蓝色火焰。 柳洋看着面前的飞控屏幕。 “涡流发生器生效,附面层能量充足,无分离迹象。” 这架重达135吨的钢铁怪兽,开始在粗糙的穿孔钢板跑道上狂奔。 那四个巨大的固定式起落架,在空气中划出巨大的激波阻力。 还没能正式飞起来,产生的风噪就已经大得惊人,就像是有无数只冤魂缠绕在机壳上尖叫。 最终,强得可怕的动力战胜了重力。 “抬轮!” 随着灰雁猛地拉杆。 巨大的液压作动筒发出呻吟,水平尾翼下压。 鲲鹏的机头昂起,那宽大的机翼切入了气流。 轰——!!! 地面上的景栋城、蛇谷的工厂、P-01的大瀑布,都在这一刻迅速下沉。 伊戈尔坐在后座,看着高度表疯狂跳动,感受着那股将他死死按在座椅上的推背感,忍不住大吼了一声: “苏卡不列!” …………………………………… “收襟翼。” “建立爬升姿态,航向135,目标高度6000米。” 飞机穿过了晨雾,刺破了云层。 当金色的阳光洒在那银灰色的铆钉蒙皮上时,这架丑陋的飞机竟然展现出一种令人窒息的工业美感。 驾驶舱内的噪音依然巨大。 哪怕隔着厚厚的隔音层,依然让人觉得像是坐在台风眼里。 伊戈尔看着仪表盘上的燃油流量和涡轮温度,眼神里满是不可思议。 “这四台D-30的推力怎么会提升这么多?而且燃烧室温度居然还在红线以下?” “还记得灰血吗,灰血可是万能基底,是纯净的碳氢骨架。” “我们现在烧的,就是用灰血为原料,在I-02化工厂里二次合成的一号高能改性燃料。” “因为灰血足够纯净,没有硫和磷的干扰,我可以在碳链上随意挂载高能官能团。” “我直接在作为燃料的原料里添加了15%的高张力环烷烃和微量的含氧助燃剂,简单来说,这东西的能量密度比常规航空级燃料高了整整20%,而且燃烧速度极快,瞬时功率很高。” 伊戈尔听得一愣一愣的。 合着这架飞机不仅骨架是魔改的,连血液都是打的兴奋剂。 “怪不得……”伊戈尔喃喃自语,“怪不得上升速度会这么快,纯粹的力大砖飞啊。” “别感慨了,接下来还有关键测试。” 柳洋的声音变得严肃起来,“灰雁,减速,拉大迎角。” “明白,拉杆。” 飞机开始抬头,速度骤降。 400……350……300…… 随着迎角越来越大,机翼上方的气流开始变得极不稳定。 机身开始剧烈抖动,那是失速的前兆。 警报声在驾驶舱内凄厉地响起: “STALL!STALL!” 伊戈尔的手心开始疯狂冒汗,哪怕知道这次试飞出问题的概率很小很小,但身体还是本能地做出了反应。 柳洋盯着屏幕上的流场模拟图,目不转睛。 “放轻松,那些小鲨鱼齿开始干活了。” 机翼前缘,那一排排不起眼的涡流发生器正在疯狂地搅动气流。 它们制造出的高能涡流,将外部高速流动的气流卷入即将溃散的附面层,强行把气流“钉”在机翼表面。 气流被按住了! 哪怕迎角已经达到了惊人的22度,这架笨重的飞机依然像一只壁虎一样,死死地抓着空气,拒绝坠落。 “改出。” 柳洋下令。 灰雁推油门,推杆。 一号燃料瞬间爆发,引擎轰鸣,机头下沉,速度瞬间恢复。 危机解除。 伊戈尔瘫在椅子上,大口喘气。 …………………………………… 十分钟后。 “鲲鹏01,抵达Z-03缓冲区上空,高度1000米。” 下方是一片荒芜的红土地,那是第十三区预留的农业拓展区,目前还是一片野草丛生的荒原。 柳洋按下通讯器,然后打开了货舱操作面板。 “打开尾舱门。” 随着液压系统的嗡鸣,巨大的尾舱门在空中缓缓放下。 狂风瞬间灌入货舱,但这丝毫没有影响飞机的稳定性。 “解锁播撒吊舱。” “投送。” 在机尾,那个巨大的金属罐猛地打开。 5吨经过特殊处理的巨皇草种子,混合着营养土颗粒,像是一道绿色的瀑布,从天而落。 它们被巨大的尾流卷起,在空中扩散成一条宽达数百米的绿色地毯。 这5吨种子,将在下个月变成数万吨的生物质,也就是灰血的原料。 地面上,负责观测的侦察兵看着天空中那道壮观的绿色云团,震撼得忘记了记录数据。 ………………………………………… 半小时后,P-01机场的跑道再次出现在视野中。 着陆。 最考验结构强度的一集。 更何况这还是一架满载的重型飞机,而且跑道条件极其恶劣。 可以说,在结果出来之前,谁都没法打包票能不能顶住。 “下滑道锁定,空速240。” 灰雁的操作很稳健。 这头庞然大物对准了那条狭窄的跑道,俯冲而下。 嘭——!!! 一声巨响炸开。 那四组粗壮的固定起落架重重地砸在钢板跑道上。 巨大的冲击力顺着液压杆传导到机身的钢管桁架上,整个机身发出了一声令人牙酸的金属挤压声。 “嘎吱——” 动静很是夸张,让跑道旁观测的人员都不禁捏了一把汗。 但最终没有出现任何问题。 伊戈尔设计的冗余结构,在这一刻展现了它的价值——它硬生生吃下了这几十吨的冲击力。 “反推全开。” 引擎尾喷口的蚌壳式反推门猛地闭合,气流向前喷射。 巨大的轮胎在钢板上磨出耀眼的火花,发出刺耳的尖叫。 在漫天的尘土中,这头狂奔的巨兽终于在跑道尽头前500米处,稳稳地停了下来。 驾驶舱内一片死寂。 随后,是解开安全带的扣响声。 柳洋摘下耳机,感觉耳朵里还在嗡嗡作响。 他转过头,看着满脸通红、胡子上全是汗珠的伊戈尔,又看了看一脸冷酷但嘴角微扬的灰雁。 通讯频道里传来了祝宇的声音,虽然在尽量保持平静,但依然难掩激动: “鲲鹏01,欢迎回家。” 第165章 景栋的秩序 【第二册 · 萨尔温江之上】 景栋,城北公路。 觉拉坐在丰田皮卡的副驾驶上,眉头紧锁,手里的烟已经举了半天都没想起来点。 他离开景栋才不过三个月,是去帮表哥佐温处理边境的一批私矿纠纷。 但在今天,在这条他再熟悉不过的回去的道路上,他感觉自己像是走错了。 以前进城的路是一条坑坑洼洼的红土路,晴天一身灰,雨天一身泥,路边全是乱搭乱建的竹棚和臭水沟。 但现在,车轮下传来的是令人心慌的平稳。 “这路……什么时候铺的?”觉拉问司机。 这是一条崭新的、黑得发亮的沥青路。 路面非常平整,中间甚至还画了反光的交通标线。 路两边的违建也全没了,取而代之的是整齐的排水沟和统一的铁丝网围栏。 “不知道啊。”司机也是一脸懵,“难道是政府修的?总不能是将军自己修的吧。” …………………………………… 车队在城门口被拦下了。 以前那个用沙袋堆起来的破哨卡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类似海关的现代化检查站。 几名身穿深灰色作训服、戴着全封闭防暴头盔的卫兵走了过来。 他们手里拿的还不是在缅甸最常见的AK,而是看起来很有科技感的黑色短杆枪械。 “请出示证件,另外,所有武器必须寄存。” 卫兵的声音通过扩音器传出来。 觉拉倒没有发火。 看着周围那整齐划一的防御工事,还有岗楼上那挺遥控机枪塔,他看出来了这帮人不好惹。 “我是觉拉,佐温将军的表弟。” 觉拉递过去一本证件,同时示意手下把车里的几把步枪和手枪交了出去。 他想得很明白:总之进城再说。 反正我是皇亲国戚,枪只是暂时放这儿,等见到了表哥,再让他们乖乖送回来。 卫兵扫了一眼证件,又用手持终端扫了一下觉拉的脸。 “身份确认,无违规记录。放行。” 起落杆抬起。 觉拉松了一口气,但心里的不安更重了。 这帮人……好像完全不在乎“佐温表弟”这个头衔? 进了城,陌生感更强了。 街道干净得过分,街上的三轮车和行人好像都在严格遵守某种看不见的规则,完全没有了以前那般混乱的景象。 觉拉心里憋起了一股火。 这种规矩让他感到窒息。 他急切地找回一点熟悉的掌控感,或者说,找回一点特权的感觉。 他带着两个手下,走进了他以前最常去的金宝利大饭店。 正是午饭点,大堂里坐满了人。 觉拉大摇大摆地找了张空桌子坐下,拍了拍桌子: “老板!死哪去了!把最好的酒拿上来!记在佐温将军的账上!” 然而,预想中老板点头哈腰跑过来的场景并没有发生。 一个穿着制服的大堂经理走了过来,脸上挂着职业化的微笑: “先生,本店现在实行一单一结制度,且我们只收流通券,不接受记账。” 周围的食客——有本地商人,也有外地倒爷,都用一种看乡巴佬的眼神看着觉拉。 觉拉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 他在城门口忍了,是因为对方有枪。 但在自己的地盘上,连个开饭馆的都敢骑在他头上了? “新规定?老子就是规定!” 觉拉猛地站起来,一脚踹翻了面前的椅子。 既然没枪,那就用拳头。 他身后的两个手下也都是练家子,立刻伸手去抓那个经理的衣领。 “给脸不要脸的东西!今天我就教教你,景栋到底姓什么!” 觉拉抄起桌上的一个厚重的玻璃烟灰缸,就要往经理头上砸去。 不过他并不想杀人,他只是想制造混乱。 只要打起来,只要事情闹大,表哥佐温就得出面。 到时候,他就能拿回属于他的威风。 然而,他的手刚举到半空。 滴——! 店内的警报灯突然闪烁了起来。 门口原本像雕塑一样站着的三个灰制服,在警报响起的瞬间动了。 他们没有像影视剧那样大喊永远都不会起任何作用的“住手”,也没有像电影里那样先亮证件。 他们只做事,不说话。 呼—— 一道灰色的残影冲入人群。 领头编号为C-09的安保队员借着冲刺的惯性,手中的防暴盾牌狠狠撞在了觉拉的侧腰上。 “咳!” 觉拉只觉得像是被一头野猪撞了,五脏六腑都移了位,手里的烟灰缸脱手飞出。 他还没来得及倒地,一只坚硬的战术靴已经踩在了他的腘窝。 咔嚓! 一声脆响,觉拉被迫单膝跪地。 与此同时,另外两名手下也被另外两名队员放倒。 全是关节技。 卸胳膊、压脖子、上扎带。 全程行云流水,没有任何多余的花哨动作。 从觉拉掀桌子,到他脸贴着冰冷的地板被死死按住,全程不超过五秒钟。 “放开我!我是觉拉!我要见佐温!你们这群看门狗……” 觉拉拼命挣扎,嘴里还在咆哮。 编号C-09的队员依然没有说话。 他只是冷静地从腰间掏出一张黄色的贴纸——那是【二级治安处罚单】,直接贴在了觉拉的脑门上。 然后,他对着领口的麦克风低声说道: “中心,C-09组,金宝利饭店,三名暴力破坏者,已制服,请求劳务车。” 周围的食客们只是稍微停顿了一下筷子,然后就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继续吃饭。 甚至有人低声议论: “又是这种不懂规矩的土包子。” “以前那种撒泼打滚的招数,在第十三区的人面前可不好使咯。” 觉拉趴在地上,看着周围那些冷漠甚至带着嘲弄的眼神,心中那股“我依然是这里的主人”的幻觉被彻底戳破了。 他突然意识到,在这个崭新的、干净得可怕的景栋里,他才是那个多余的垃圾。 …………………………………… 佐温脸上阴晴不定。 林专员已经把现场的高清监控画面投射到了墙上的大屏幕上。 画面里,他的表弟觉拉正像一条死狗一样被拖上带有齿轮标志的卡车。 “林专员。”佐温的嘴角抽动了一下,“觉拉……虽然蠢了点,但他毕竟跟我干了十年。” “正因如此。” 林专员推了推眼镜,语气平静: “他回来的第一时间就在试图破坏景栋的秩序,留着这种旧时代的残党,只会提醒大家您以前是什么样的人。” 林专员在平板上划了一下,调出一份文件: “把他送去P-03矿区吧,那里需要有力气的工人。” 佐温看着屏幕上被拖走的表弟,沉默了良久。 他看了一眼自己身上笔挺的衣装,又看了一眼窗外那条平整的柏油路。 现在的景栋,正朝着他梦寐以求的体面大踏步前进。 而觉拉,还留在那个脏兮兮的过去。 “你说得对。” 佐温再次抬起头时,眼神已经变得冷酷: “景栋不需要流氓,不管他姓什么。” 第166章 秩序之下的阴影 【第二册 · 萨尔温江之上】 景栋城南,特别商业区,“金三角之夜”娱乐城。 如果说白天的景栋属于佐温,那么夜晚的景栋城南,则归还了金三角的底色。 一道厚实的铁丝网墙和两道设有安检门的关卡,将这里与主城区物理隔绝。 墙内,霓虹灯光怪陆离,空气中弥漫着酒精和香水混合的味道。 这里是第十三区特批的灰色缓冲区。 光越亮的地方,影子就越黑。 祝宇很清楚这一点,同时也明白,如果试图在一个靠黄赌毒滋养了半个世纪的地方强行推行绝对的秩序,结果只会是灰色转入地下,变成无法监控的癌细胞。 与其让它们带着整个景栋一起溃烂,不如把它们圈起来,变成合法的税源。 金象赌场的VIP包厢里,烟雾缭绕。 几个来自泰国的黑帮大佬和掸邦的小军阀正围坐在桌前,桌上堆满了红红绿绿的筹码。 这里不收现金,只收特供筹码。 而这,正是设计的精妙之处。 在这个区域的入口处,设有一个巨大的资产兑换中心。 无论你是提着沾血的美金,还是带着来路不明的黄金,甚至是一车刚从矿山抢来的原石,只要经过这里,缴纳25%的高额手续费(名义上叫特殊商业税),就能换成干净的筹码。 而对于那些手握黑钱却花不出去的毒枭来说,这25%的损耗简直太划算了。 当他们赢了钱或者故意输一点,拿着剩下的筹码去柜台兑换时,拿到的将会是第十三区背书的物资提货单或者可以存入地下钱庄的干净账户。 赌桌上方,黑色的半球形摄像头冷冷地注视着一切。 第十三区并不在乎谁输谁赢。 因为最终的赢家永远都只会是庄家。 是那个制定规则的人——每一张牌桌的流水,都在为蛇谷输送着购买各类原料的资金。 走出赌场,两条街之外的便是红巷。 街边的店铺挂着整齐划一的招牌。 这里的管理甚至比赌场还要严格。 每一家店铺门口都挂着一块显眼的绿牌子:【卫生检疫合格,疾控中心认证】。 在这里从业的所有人员,必须每周接受一次来自医疗部的体检。 听起来很魔幻——一群靠贩卖皮肉为生的人,却享受着比外面平民更好的医疗监控。 但这恰恰是对人这一资源最大化使用的体现:只有耗材本身健康,才能确保产出源源不断。 更重要的是,这里严禁暴力。 两个月前,一个喝醉的佤邦少校试图强行带走一名不愿意出台的女孩,甚至还直接动手威胁。 结果是,三分钟后,安保队直接冲进了房间。 那个少校被打断了三根肋骨,扒光扔出景栋,名字也被列入了黑名单,终身禁止进入。 而从那以后,所有人都明白了一件事—— 在这片花柳之地,女人的身体依旧是商品,但现在,这个商品受到了第十三区的严格保护。 昂基坐在娱乐城顶楼的露台上,看着脚下这片纸醉金迷的区域。 在他对面,坐着的是林专员。 昂基感慨道:“以前佐温管这里的时候,这里全是烂账,妓女被打死时时发生,赌客被绑架屡见不鲜,假钞哪里都是,现在?看看下面,连喝醉的酒鬼都知道把呕吐物吐进垃圾桶里。” 林专员推了推眼镜: “这就是老板的英明之处。” 他指了指远处漆黑的群山,那里潜伏着无数躁动的武装势力: “许多来这里的人身上满是无处发泄的荷尔蒙,如果我们把大门关死,他们就会尝试另辟蹊径,但只要给他们留这么一个口子……” 林专员看向下方: “他们就会乖乖地把枪存在门口,把钱送进我们的金库,把精力发泄在女人的肚皮上,等到第二天早上,他们钱包空了,身体虚了,除了回去,还能干嘛?” 这就是灰色地带对景栋的意义。 它是一个巨大的收纳盒。 它吸收了整个景栋的混乱、罪恶和过剩的精力,然后通过税收系统,将其转化为了建设城市的秩序与资金。 用来修路的沥青、用来发工资的钱,有一半都来自这片只有两平方公里的特区。 楼下,一阵喧闹声传来。 似乎是有人赢了大钱,正在大呼小叫。 而在不远处的检查站,一队安保人员正牵着狼狗,面无表情地巡视着这片乐土。 睁一只眼,是为了让金钱流进来。 闭一只眼,是为了让混乱留在这里。 这便是祝宇的灰色统治学——在绝对的黑与白之间,建立一道精准控制的灰度防线。 第167章 这下伏笔了 【第二册 · 萨尔温江之上】 陈锋坐在实验台前,手里拿着一份刚刚打印出来的物资调拨单。 看着上面的物资分配,他只觉得发自内心的肉痛。 新产出的绝大多数灰血,都被拿去配置成了高能燃料。 要知道已配给的那些灰血拿一半出来合成高分子防弹材料,都能给安保队那帮人武装到牙齿。 现在,它们却要在几小时内,在那四个巨大的燃烧室里化为乌有,只为了把一堆钢铁送上天。 暴殄天物啊…… 陈锋在心中叹息。 不过他的抱怨并没有持续多久。 他自然是明白,老板这样安排自然是因为这样做的收益是最大的。 说不定,这架飞机运回来的第一批物资里,就有他急需的所有东西。 现阶段的所有矛盾,不过都是因为产能不足罢了。 陈锋站起身,走到恒温柜前。 他输入一长串复杂的密码,随着气密锁的泄压声,柜门缓缓弹开。 在那衬着黑色天鹅绒的架子上,静静地立着一支支石英试管。 试管里装着的,是未经过任何调配的原生灰血。 在无影灯的照射下,这种液体展现出了它最本质的面貌—— 那是一种极致的透明,纯净得仿佛本身不该存在于这个世界。 而在那透明的深处,流动着一抹淡淡的、如同液态琥珀般的金色光晕。 它在管壁上挂出一道完美的弧线,粘稠度恰到好处。 没有气泡。 没有杂质。 甚至在陈锋晃动它的时候,它表面张力所呈现出的那种整体感,都像是有生命一样。 在伊戈尔那种搞流体力学的人眼里,灰血简单粗暴地代表着热值极高的超级燃料。 但在陈锋这样专业对口的技术人员眼里,灰血只代表着一个东西——积木。 上帝的积木。 足以让所有化工类专家高潮迭起的万能金手指。 陈锋拿出一根试管,将它插入了实验台上的接口。 现在摆在他面前的,是柳洋为他量身定做的微流控连续合成站。 这台只有冰箱大小的黑色钛合金设备,代表了机械加工领域的巅峰。 陈锋熟练地输入参数。 这一次,他要挑战的不是常规的物质。 他要利用灰血那独特的碳氢结构,去捕捉一个化学界的传说。 全氮阴离子(N_5^-)。 理论上,威力是TNT的3到5倍的高能物质。 陈锋的计划是利用经过氟化改性的灰血分子,编织出一个坚固的笼子,把所有不稳定的部分强行锁在里面,然后制成常温下稳定的全氮盐。 随着注入程序的启动。 屏幕上的数据开始跳动。 压力数值很快来到了2500 bar。 透过防爆玻璃,可以看到灰血与高压氮气流在微流道中交汇。 激光催化器开始闪烁。 突然,光谱分析仪的曲线上出现了一次极为短暂的畸变。 陈锋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个细节。 他凑近屏幕,眉头紧锁。 根据模拟,灰血分子形成的笼子应该刚好容纳一个N_5^-离子。 但刚才的数据显示,反应后的分子体积……比预期的更小,密度更高。 “奇怪……” 陈锋在心中快速推演。 “难道是灰血里的环烷烃结构在高压下发生了自适应卷曲?它不仅仅是锁住了全氮离子,而且还把它……压缩了?” 滴。 反应结束。 收集器里出现了一粒只有米粒大小的深紫色晶体。 它看起来并不起眼,比普通的黑索金还要黯淡一些。 陈锋用镊子小心翼翼地夹起这粒晶体,放在显微镜下观察。 晶体结构完美得令人发指。 按照常规经验,陈锋判断这应该是合成成功的全氮阴离子盐。 虽然和预设中的数值相比有些许密度的异常,但应该是因为存在测量误差。 由于没有全套的专业设备,他也没办法进行更深层次的检查,只能这样凭借经验进行预测。 毕竟,能一次就把产物稳定下来已经是奇迹了,他不敢奢求更多。 他不知道的是。 正是因为灰血那碳氢骨架过于完美,在微流控的极端环境下,竟然鬼使神差地将两个N_5环强行压叠在了一起,形成了一种类似于双五唑夹心饼干的超高能结构。 而这也导致了,他在几天后的实验里,结结实实挨到了一发大的。 …………………………………… 陈锋将那粒深紫色的晶体小心翼翼地封入防爆样品管,然后将样品管放回架子上,还在标签上随手写下了一个代号:【N-5 Sample / Est. 3x TNT】(全氮样品/预估3倍当量)。 “希望你们到时候,别把牙都惊得掉下来。” 陈锋这样想着,身上再度涌出了无穷无尽的精力。 第168章 擦肩而过 【第二册 · 萨尔温江之上】 两天后。 陈锋站在防爆测试台前,手里拿着那个他在几天前亲手封存的样品管。 “希望能给我点惊喜吧。” 陈锋自言自语着,打开了样品管。 然后倒出晶体,放在精密天平上。 天平上显示质量刚好为5g。 大约相当于一颗方糖的重量。 陈锋对着录音笔开始记录: “实验编号:N5-Exp-001,测试对象:合成的N-5灰血改性样本。” “根据之前的密度估算,加上测量误差修正,这5克样品的理论做功当量,应该在 15克到20克 TNT 之间。” 他转过身,看向身后那台代号暴风钟的防爆测试罐。 这是一个通体由高强度镍铬钢铸造的怪物,壁厚达100毫米,液压锁止盖重达300公斤。 它的设计指标是可以承受 500克(1斤) TNT当量的内部爆炸。 500克的容量,放入20克的当量。 安全系数高达25倍。 这样还出现意外的概率简直比他出门就挨一发陨石的概率还低。 按照标准操作规程,在起爆前,实验人员必须退到两道混凝土隔墙之外的观察室。 但都这种级别的安全系数了,陈锋也就懒得去观察室,于是,他做出了一个差点让他后悔终生的决定。 他将晶体放在了防爆罐底部的钨合金托盘上,连接好电起爆雷管,然后按下了液压闭合键。 咔嚓——嗡—— 沉重的钢盖缓缓落下,锁死。 陈锋退后了五步。 他拉过一把椅子,坐在了距离防爆罐仅仅四米的地方。 中间只隔着一层两厘米厚的聚碳酸酯防爆玻璃。 陈锋悠闲地拿起咖啡杯,抿了一口,手指悬停在红色的起爆按钮上。 “3,2,1。起爆。” 人类的神经信号传递速度大约是100米/秒。 视觉处理需要0.1秒。 听觉处理需要0.2秒。 但在那万分之一秒内,物理法则的体现超越了生理极限。 陈锋甚至没有听到爆炸声。 他首先感受到的是光。 是一道刺眼到令人致盲的紫白色闪光。 这道光甚至穿透了那层厚厚的特种钢壁——不,那是钢壁在瞬间的高压下发生了某种微观层面的晶格错位,释放出了高能光子。 紧接着,盖子消失了。 那个重达300公斤、理论上坚不可摧的合金钢盖,在陈锋的视网膜上留下了一个残影,然后就消失了。 它像是一颗被崩出去的香槟塞子,以接近音速的初速度向上弹射。 轰!!! 直到这时,声音才追上了光。 空气被暴力撕裂的惨叫,像一记重锤直接砸在他的脑仁上。 头顶上方,半米厚的钢筋混凝土天花板发出了一声痛苦的呻吟。 那个钢盖狠狠砸进混凝土里,崩碎的石块像弹片一样四散飞溅。 而真正致命的,是紧随其后的冲击波。 虽然大部分能量随着盖子飞出而向上宣泄,但仅仅是泄露出来的侧向余波,依然轻松地摧毁了那块防爆玻璃。 坚硬的聚碳酸酯像脆饼干一样粉碎。 陈锋感觉自己像是被一辆全速行驶的泥头车正面撞中了胸口。 手里的咖啡杯瞬间碎裂。 他整个人连人带椅子被掀飞了出去,在空中划出一道抛物线,狠狠地撞在后方五米远的金属试剂柜上。 无数的烧杯、试剂瓶砸落下来,在他身边摔得粉碎。 世界在极致的动后又陷入了极致的静。 陈锋躺在一堆碎玻璃和化学试剂的混合物中,大脑一片空白。 “我死了吗?” 这是他的第一个念头。 紧接着,剧痛像潮水一样涌来。 肺部像是被火烧一样,温热的液体顺着鼻孔和耳道流了出来。 他挣扎着动了动手指,然后撑起上半身,感觉脸上有一股凉意。 他伸手一摸,全是血。 一块两厘米长的尖锐玻璃碎片,斜斜地插在他的左侧颧骨上。 距离他的左眼球,只有不到五毫米。 如果他的头稍微偏一点点,或者那块碎片的轨迹稍微低一点点,那他现在就是个独眼龙了,甚至可能被直接切断视神经插入大脑。 “哈……咳咳咳……” 陈锋剧烈地咳嗽着,咳出了星星点点的血沫。 听力开始一点点恢复,但也只是一片尖锐的、几乎要把人逼疯的耳鸣声。 他扶着歪倒的柜子,摇摇晃晃地站起来。 护目镜早就不知道飞哪去了,他眯着眼睛,透过弥漫的烟尘,看向那个防爆罐。 那个代表着极致强度的合金罐体,此刻依然立在那里。 但它的内壁……红了。 他走上前去。 里面那个用来放置样品的钨合金托盘此刻已经彻底消失了。 陈锋看着底座上那层光滑如镜的凹坑,瞳孔剧烈收缩。 那是金属射流冲刷过的痕迹。 陈锋跌跌撞撞地扑到幸存的数据记录仪前。 屏幕上布满了裂纹,但好在只有屏幕出了点损伤。 【峰值超压:29.4 MPa】 陈锋死死盯着这个数字,染血的手指在屏幕上留下了红色的指印。 “5克样品……制造了相当于100克TNT的破坏力。” 他的声音在颤抖。 “20倍……” 他终于明白发生那个误差意味着什么了。 那个该死的、完美的、来自于逆熵塔的碳氢笼子。 在微流控的极端高压下,它没有像普通材料那样破裂,而是展现出了惊人的韧性。 它像一张高强度的渔网,不仅网住了一个N_5环,更是在坍缩的瞬间,强行将周围游离的氮原子挤压在了一起。 他无意中制造了高能密度的亚稳态氮簇。 虽然还不是纯粹的金属氮,但它的能量密度已经跨越了化学能的边界,触碰到了物理能的门槛。 实验室的厚重铁门被猛地撞开。 “陈工!陈工!” 安保队长带着一队人冲了进来,手里提着灭火器,却被眼前的景象惊呆了。 整个实验室像是被台风扫过,天花板上嵌着一个巨大的钢盖,而他们的首席化学家正满脸是血地站在废墟里。 “快!叫医护组!陈工你先别动……” 第169章 任务确定 【第二册 · 萨尔温江之上】 巨大的落地窗外,那架刚刚完成试飞的银灰色的鲲鹏,正静静地停在跑道起点。 地勤人员穿着显眼的橙色马甲,驾驶着牵引车和加油车,像工蚁一样围着这头庞然大物忙碌着。 那一根根粗壮的输油管连接着机翼下方,正在给这头猛兽注入血液。 柳洋坐在会议桌前,和祝宇进行着第一次出征的商讨。 “海超人,第一次正式远征,我的建议是求稳,但也要追求效益。” 柳洋在平板上划出一条飞往马六甲海峡附近的虚线: “我们现在的发展很是偏科,在加工能力和资源潜力上,我们属于是顶尖梯队的,但除开这两个优势区间,我们最多只能算是地方性的军阀级势力。” “我们很缺基础的耗材,像是高精度机床的刀具,还有特种钢,以及一些中型的工程设备……” 祝宇转过身,眉头微皱: “大洋游侠,这架飞机的每一次起降,烧掉的燃料都是天文数字,如果只是用它来运这些东西,那它的战略价值就太低了。” 祝宇指了指那架飞机: “它要运回来的东西,必须能让蛇谷产生质变,比如说高级芯片,或者某些我们无法合成的稀土催化剂。” 柳洋叹了口气,挠了挠乱糟糟的头发: “我也想啊,但实在没有头绪,现在第十三区缺的东西太多了,很难说有什么可以让我们有真正的质变。” 嗡——嗡——嗡—— 就在两人讨论陷入胶着时,墙上的红色警报灯突然毫无征兆地亮起。 祝宇和柳洋同时变了脸色。 “报告!” 通讯器里传来安保主管焦急的声音,背景音里还夹杂着嘈杂的喊叫声和灭火器的喷射声: “物理实验室发生……呃,发生不明原因爆炸!” “伤亡情况?”祝宇的声音瞬间冷了下来。 陈锋这样的人才可是很难再找到一个的,要是没了,化工线可以说,得停摆一段时间。 “陈工他还活着,但是受了伤,医疗组已经进去了。” 柳洋一脸不可思议: “陈锋那个家伙平时比谁都惜命,做个硝化甘油都要穿三层防爆服,怎么可能把实验室炸了?” 祝宇站起身,大步向门口走去: “去看看,我也很好奇,到底是什么东西,能差点带走那个怕死的家伙。” …………………………………… 当祝宇和柳洋赶到现场时,走廊里已经弥漫着一股刺鼻的金属焦糊味。 两人走进实验室内。 那一刻,原本还在心痛设备的柳洋,彻底释怀了。 实验室里像是被台风扫过。 精密的仪器碎了一地,试剂柜倒塌,满地都是化学药剂混合后的彩色泡沫。 但这些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头顶。 那个用来测试炸药威力的暴风钟防爆罐,此刻立在房间中央。 而那个原本应该扣在上面、重达300公斤的实心合金钢盖,深深地嵌在钢筋混凝土天花板里。 周围的混凝土呈放射状龟裂,几根手指粗的钢筋被崩断,扭曲得像麻花一样。 柳洋作为一个搞机械的,太清楚这一幕意味着什么了。 要把这么大一坨铁砸进混凝土,需要的动能简直骇人听闻。 “你搞了多少当量的实验?一公斤?还是两公斤?” “咳咳……没那么夸张。” 一个虚弱但依然带着几分亢奋的声音从角落里传来。 陈锋正坐在一个完好的箱子上,医护人员正在处理他脸上的伤口——那里被碎玻璃划开了一道口子,半边脸都是血,看起来触目惊心。 “陈锋,你搞了什么出来?”祝宇走上前,看了一眼他的伤势,确认没有生命危险后,表情奇怪地问道,“看样子,好像你也没有预料到?” “老板,你说对了。” 陈锋想起身,但不小心牵动了伤口,疼得他龇牙咧嘴。 他推开医护人员,举起一只手,伸出了五根手指。 “柳工刚才问是多少当量……” 陈锋盯着柳洋的眼睛: “五克。” 死一般的寂静。 “你确定你没看错当量?” 陈锋从怀里掏出那块碎屏的记录仪,递给柳洋。 “我用灰血做了个笼子,想要尝试做出全氮阴离子盐,结果是,灰血确实做到了聚拢,但效果好得过头了,它把全氮阴离子给压缩了,我猜测最终形成了氮簇。” 陈锋指了指那个嵌在天花板上的盖子: “结果你们也看到了,威力差不多是同体积TNT的二十倍,而且还是瞬间的剪切力。” 20倍!? 祝宇倒吸了一口冷气。 五克物质,就能制造相当于一百克TNT的破坏力? 这意味着什么? 这意味着第十三区的弹药负载可以直接缩小近二十倍,或者更直接一点,威力方面直接放大二十倍。 祝宇稍微平复了一下心情。 “你的意思是,”他看向陈锋,“这东西能通过灰血量产?” “理论上可以。” 陈锋抹了一把脸上的血,眼神严肃起来: “但现在的设备不行,耐压不够,至于这次为什么能得到成品……其实是因为单纯的运气好,或者说运气不好,正好撞上了那个临界点。” 陈锋指了指满地的废墟: “要想稳定生产这东西,同时保证不发生任何的意外,我需要真正的工业级设备。” “要德国的激光蚀刻机,要日本的超高压泵,要瑞士的分析仪……” 祝宇转过身,看向柳洋。 刚才在办公室里那个悬而未决的问题,现在有了答案。 “大洋游侠,”祝宇说道,“看来我们得取消原来的计划了。” 祝宇指了指陈锋: “鲲鹏的第一次飞行,目标变更。” “变更为陈锋清单上的所有设备。” “不管是在新加坡、吉隆坡还是曼谷,不管是偷、是买、还是抢,总之,想尽办法拿到手,然后运回来。” 陈锋听到这话,紧绷的身体终于放松下来,靠在墙上,露出了笑容。 这顿打,没白挨。 “好好养伤。” 祝宇拍了拍陈锋的肩膀,转身向外走去,步伐比来时更加有力: “尽快把身体恢复好,我不希望等设备回到蛇谷的时候,你反而还没有做好准备。” “保证完成任务!”陈锋兴奋地回应。 第170章 无法拒绝的进货方式 【第二册 · 萨尔温江之上】 巨大的屏幕上,那张沾着陈锋血迹的手写清单被扫描放大,每一个字都显得格外刺眼。 祝宇坐在主座上,手里端着一杯刚换的热茶,眉头紧锁。 柳洋则站在屏幕前,像个专业的推销员一样,指着上面那一串生涩的工业名词,逐一进行拆解。 他指着清单上的第一项——【布鲁克单晶X射线衍射仪(XRD)】。 “这个,是眼睛。” 柳洋解释道:“现在的微流控合成站其实算是个盲盒,反应在黑箱里进行,陈锋根本不知道在那几百上千米的流道里,原料在第几秒发生了突变,又在第几秒形成了晶核。” 他拍了拍屏幕上的XRD图片: “但有了这台机器,他就能截取反应的每一个瞬间,直接看到中间产物的晶格排列,就像是玩拼图,以前他是闭着眼睛瞎拼,能不能拼对纯靠运气,有了这个后,他是看着高清图纸在拼,难度根本不是一个量级的。” 手指下滑,落在第二项——【通快工业级飞秒激光加工站】。 “这个,是手术刀。” 柳洋叹了口气,虽然不想承认,但他必须实事求是:“我的Yasda机床从加工能力上看确实世界顶尖,但机床存在一个问题,基本只能加工金属类的东西,但陈锋这次要用的反应釜需要换成非金属的,因为金属不透明,他看不到里面的反应过程。” 最后,柳洋指了指那个【岛津超高压无脉冲液相泵】。 “这个,是心脏。” 柳洋转过身,摊开手:“机械泵会有脉冲,一抽一送会有震动,在微观层面,这个震动就是炸弹的引信,尤其是在制作超高能物质时,风险会格外的大,而电子泵,则可以将风险降到最低。” 祝宇听完了。 虽然他对这些技术细节不感兴趣,但他听懂了核心逻辑——这些东西无可替代。 “好吧。”祝宇放下茶杯,手指敲击着桌面,“既然必须要有,那就得想办法弄回来。” 他看向柳洋:“话说不能让巴颂去办吗?能不能在林查班港捡到漏?” “不可能。” 柳洋回答得斩钉截铁,甚至带上了一丝看外行人的无奈。 “老板,你以为这是去超市买电饭煲吗?” 柳洋指着屏幕上的那些品牌:“这些都是瓦森纳协定里的限制级设备,尤其是那个飞秒激光和高精度XRD,厂家发货前要查三代祖宗,还要签最终用户协议,甚至设备里还有GPS锁,一旦位置不对直接锁死。” “而这种设备一般都是通过专业的高规格物流公司进行转运,压根不会进入什么港口。” 柳洋顿了顿,又补了一刀: “而且就算他手眼通天,搞定了手续、转运,顺带着把设备洗白了,你得付给他多少钱?更别提这套流程走下来起码要半年,你等得了吗?” “那买二手的呢?或者回归老本行,去收破烂?”祝宇不死心。 “更别想了。”柳洋摇头,“这种精密仪器,一旦报废就是核心元件坏了,根本修不好,而且大厂报废流程极其严格,都是直接拆解销毁,连个螺丝钉都不会流到黑市上。” 祝宇沉默了。 正规渠道走不通,走私渠道搞不定,收破烂也没戏。 摆在面前的路似乎堵死了。 “所以……” 祝宇抬起头:“好像只剩下一个办法了。” “抢。” 柳洋接过了话茬,脸上没有丝毫的意外,反而带着一种跃跃欲试的兴奋:“或者是偷,反正结果都一样,就是零元购。” “而正巧,我在来的路上搞定了一份情报。”柳洋在操作台上敲击了几下,调出一份新的航运数据,“有一批货,正好包含了这清单上的大部分设备,就在一天后会途经马六甲海峡,运往新加坡的一个保税仓库。” 好家伙,敢情在来的路上就已经想好要去抢劫了是吧。 祝宇看着地图,眉头紧皱: “马六甲……” 祝宇指着地图上密密麻麻的雷达站图标: “全世界最繁忙的水道,也是雷达覆盖密度最高的地方,新加坡、马来西亚、甚至还有美军的基地,都覆盖了这个地方。” “鲲鹏太大了。” 祝宇说道:“它是翼展几十米的重型运输机,只要它一升空,在这个雷达密布的区域,它就是一个巨大的靶子,哪怕我们抢到了货,怎么跑?一旦被锁定,这就会演变为一场自杀行动。” “这个你不用担心。” 柳洋突然笑了下。 “海超人,你还记得我之前为了给鲲鹏调配特种高能燃料,搞废过一整炉灰血的事吗?” 祝宇点了点头:“记得,你说那次配比失误,搞出来一坨黑乎乎的粘液,差点把管道堵死。” “没错,就是那坨失败品。” 柳洋在屏幕上划了一下,调出了一份技术档案,代号“极夜”。 “我当时以为那是彻底的工业垃圾,正准备倒掉,结果在清理反应釜的时候,我发现激光清洗机打在上面竟然没有反光,甚至连热成像都很难捕捉到它的温度变化。” 柳洋指着屏幕上的微观结构图: “我后来仔细对其进行了分析,发现那是灰血在特定的错误温度下,碳氢链发生异常交联,形成了一种极其特殊的陷阱结构。” “而它对于电磁波的吸收率达到了变态的99.99%。” “隐身涂层?”祝宇有些迟疑地说道,“像美国人F-22用的那种?” “别拿那种娇贵的垃圾来侮辱它。” 柳洋手指在屏幕上点得啪啪作响,开始了毫不留情的拉踩: “现役的主流隐身涂层,本质上就是掺了磁粉的胶水,靠里面的铁氧体颗粒震动来把电磁波转化成热能。” “那些个玩意儿又重又脆,淋点雨就生锈,飞快点还掉渣,每次落地都要像伺候祖宗一样补漆,简直娇贵得不行。” “而且它们还严重偏科,只能吸收高频波段,对于长波预警雷达,F-22和裸奔没什么区别。” 柳洋指着自己的极夜,语气来了个大转弯: “但我这个不一样,极夜是碳基的,它比金属还顽固,在耐腐蚀的同时,还耐高温和防水。” “最重要的是,它是靠微观结构来吞噬电磁波的,而不是靠磁性损耗,用材料来硬吃,这意味着它通吃所有波段。” “不管是火控雷达的X波段,还是远程预警的米波雷达,只要撞上来,就别想回去。” 柳洋打了个响指,屏幕上模拟出鲲鹏被涂黑后的样子: “只要给鲲鹏刷上这层东西,它就能真正意义上杀死现役所有的雷达。” “不管是民用的空管雷达,还是军用的相控阵雷达,只要我们不飞到人家脸上去晃悠,那他们想要看到我们就只能用肉眼,在他们的屏幕上,鲲鹏就是空气,他们什么都看不见。” 祝宇听着柳洋的解说,眼神逐渐发亮。 他突然感觉,灰血这个东西简直是个巨大的宝藏。 陈锋用它搞出了非核级别的超高能炸药,柳洋用它搞出了隐身涂层。 虽然全部来源于意外,但至少全都是惊喜。 “能做到万无一失吗?”祝宇最后确认了一遍。 “只要涂得够厚,上帝他老人家都看不到。”柳洋耸了耸肩,“唯一的缺点就是这涂料有点重,会牺牲一点载重,但考虑到我们要运的设备体积不大,完全够用。” 祝宇深吸了一口气。 他转过身,看着窗外那架银灰色的庞然大物。 在他眼里,机身的银灰色正在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深邃的黑色。 “那就这么定了。” “我们去零元购。” 第171章 行动前奏 【第二册 · 萨尔温江之上】 蛇谷核心区,H-01巨型机库。 原本停靠在这的那一架银灰色的庞然大物,此刻已经彻底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跑道尽头的一团黑漆漆的东西。 即便机库顶部的几十盏高功率金卤灯全部打开,光线集中地打在那架飞机的机身上,也没有发生任何漫反射。 这种由灰血提炼废渣调制成的黑色流体,在固化后呈现出一种违背光学的物理特性。 它就像一个黑洞,吞噬着周围所有的光与波。 如果不仔细看,甚至会产生一种视觉错觉,仿佛那里被硬生生地挖去了一块空间。 祝宇站在二层连廊的栏杆旁,俯瞰着这只黑色的巨兽。 在他身后,沉重的战术靴声响起。 一个身材魁梧、穿着黑色战术背心的男人走了过来。 是安东尼奥。 经过这么长时间的磨砺,他现在可以说是兵王级别的存在了。 “老板,你找我?” 他走到栏杆边,看了一眼下面那架黑得发慌的飞机,下意识地皱了皱眉。 “我们现在在策划一次行动。” 祝宇转过身,并没有过多解释: “一场需要你来参演的行动。走,去战术室,我们去谈谈怎么进货。” ………………………………………… 房间里的灯光被刻意调暗,中央的全息投影台上,一幅流动的3D地图正在缓缓旋转。 上面显示的,是马来西亚,南北大道的中段地带。 柳洋早已等候多时。 他已经换上了一身利落的飞行夹克,神情很是亢奋。 看到安东尼奥进来,柳洋打了个响指,地图瞬间放大,聚焦在一条蜿蜒穿过深绿色雨林的高速公路上。 “女士们,先生们,欢迎来到Mission-01的策划现场。” 柳洋手中的激光笔点在一个红色的移动标记上: “这次的目标代号是白鲸。” “我们的目标是一支属于安博全球物流的重型武装押运车队,根据我的推算,一天后,凌晨3点15分,他们会经过E2路段的第245公里处。” “而车队的车厢里装着的,涵盖了大部分陈锋那一整张清单上的东西——XRD衍射仪、飞秒激光站、还有那台死贵的电子泵。” “等一下。” 安东尼奥突然打断了柳洋。 他指了指那张清单,又指了指地图: “陈锋刚把清单开出来,马上就有一支车队正好拉着全部我们需要的东西,路过我们的家门口?” 安东尼奥的质疑让房间里的空气稍微冷场了一下。 “问得好。” 柳洋并没有被问住,反而赞许地点了点头,他在键盘上敲击了几下,调出了一份被窃取的商业合同副本: “这当然不是巧合。” 柳洋指着合同上的收货方——【新加坡国立大学·先进微纳材料实验室】。 “陈锋要的这些设备,什么XRD、飞秒激光、超高压泵,听起来很杂,但在材料界,这三个家伙是成套的,而我们要的那种规格,更是被称作是顶级实验室入门三件套。” “就像你要开一家米其林餐厅,你就必须得买烤箱、灶台和刀具一样,任何一个想要研究微观晶体结构的实验室,都必须同时采购这几样东西。” 柳洋又指了指物流公司的调度单: “而且,这些设备的产地不同,XRD来自德国,电子泵来自日本,它们原本是分散到达吉隆坡国际机场的。” “但安博物流为了节省成本,把它们扣在了保税仓里整整两周。” “为什么?” 安东尼奥这下是真不理解了,按理来说,这种级别的贵重物品,不是越早交接风险越低吗? “因为押运太贵了。” 柳洋说道:“这种级别的特种押运,跑一趟就要几十万美金,物流公司为了利润最大化,则会等到同一批特种货物凑满后,才会发车。” “集约化运输,听说过没,就是这么个道理。” 柳洋做了一个总结: “所以,并不是上帝在帮我们,而是新加坡人的科研雄心,加上资本家的贪婪,帮我们把这些昂贵的积木,整整齐齐地码在了一个篮子里。” “我们要做的,就是伸手去拿。” 安东尼奥听完,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南北大道……” “看起来两边全是油棕榈林,你打算让我们在那动手?” “我们要在那里截停他们?” “不,我们走天上那条道。” 祝宇回复道。 “天上?”安东尼奥愣了一下,随即想到了那架涂了黑漆的飞机,“那架大家伙?可是新加坡那一块雷达的覆盖密度很高,我感觉行不通……” “还记得你看到的涂层吗?” 柳洋打断了他: “你可以把那涂层视作是最高级别的隐身涂层。” 安东尼奥将没说出的话憋在了嘴里。 好家伙,都准备妥当了是吧。 他下意识地忽略了一件事——连他都想得到,作为决策者的祝宇和柳洋又怎么可能会忽视呢? “在那些雷达眼里,那天晚上什么都没有发生,一切都是那么的祥和。” 柳洋在地图上划出一道诡异的轨迹线,然后做了一个下切的手势: “到时候,我会把由你带领的行动组送到绝对优势的位置,而你们要做的,就是在四分钟内,拿走我们需要的一切。” …………………………………… 战术会议结束后,安东尼奥回到了备战区。 这里已经站着八名全副武装的黑甲队员。 他们每个人手里都拿着一把加装了加长消音器的S-416蝮蛇突击步枪。(由H416为蓝本改进的) 安东尼奥径直走到角落的一个黑色长条武器箱前,输入密码,弹开锁扣。 在那高密度海绵的包裹中,静静躺着一头钢铁野兽。 HV20。 通体哑光黑,枪身粗壮得像一根钢梁。 这是柳洋在很久之前设计的反器材武器,与其说是枪,不如说是一门被强行塞进单兵枪身里的战防炮。 安东尼奥伸手抚摸着这把冰冷的老伙计,熟练地拉动枪栓。 咔嚓——! 那沉重的金属撞击声在空旷的区域里回荡,令人胆寒。 “头儿。” 身后的副手走了过来,手里捧着一个看起来很不起眼的小金属盒。 “陈工把东西送来了。” 安东尼奥放下HV20,小心翼翼地接过那个盒子。 打开盒盖。 里面是一卷盘好的、只有小指粗细的绳索。 它呈现出一种诡异的淡紫色,在灯光下泛着危险的光泽。 由剩余的高能材料制成的柔性切削索。 “陈工特意交代了。”副手说道,“只有这一根,长度只够绕一个标准车门一圈,而且这玩意儿极不稳定,不能过度折叠,不然可能会意外引爆。” 安东尼奥看着那根绳子,深吸了一口气。 这算是全村的希望。 只有一次使用机会。 “收好它。” “这可是我们要用的万能钥匙。” ……………………………………………… 机库的大门缓缓打开,露出了外面深邃的夜空。 涂装了极夜的鲲鹏,已经在跑道上预热完毕。 四台D-30KP-2引擎喷吐着蓝色的尾焰,但在机身的掩护下,那光芒显得格外幽暗。 柳洋已经坐在了驾驶舱的主位上。 他调试着面前复杂的电子仪表盘,所有的通讯频道都已经加密。 广播里传来了柳洋很是放松的声音: “各单位注意,本次航班代号Mission-01。” “本次行动,旨在狠狠踩头各国的雷达系统。” “请系好安全带,即将出发。” 安东尼奥带着八名黑甲队员,鱼贯钻入机腹。 随着液压舱门的关闭,最后一丝光线被隔绝在外。 祝宇站在指挥中心的落地窗前,看着那架黑色的巨兽在跑道上滑跑、加速。 没有航行灯,没有无线电呼号。 在短暂的滑跑后,它昂起机头,钻入了厚重的云层,瞬间消失在所有人的视野中。 雷达屏幕上,一片空白。 第172章 骨架 【第二册 · 萨尔温江之上】 安东尼奥不是第一次坐飞机。 作为一名曾经在南美丛林里讨生活的雇佣兵,他坐过漏油的米-8直升机,也挤过除了飞行员全是鸡鸭鹅的塞斯纳小飞机。 但他发誓,他从未坐过像鲲鹏这样的怪物。 如果是习惯了波音或空客那种经过精心粉饰的民航客机,那么走进鲲鹏的货舱,就像是从五星级酒店的行政酒廊,一脚踏进了重型冶炼厂的车间。 安东尼奥被固定在机舱壁一侧的折叠伞兵椅上。 这椅子没有任何人体工程学可言,由一层薄薄的帆布和几根冷冰冰的铝合金管组成。 巨大的D-30KP-2引擎就在几米外的机翼下咆哮。 哪怕有着一层铁皮作为隔挡,声音大得也足以把人的骨头震酥。 安东尼奥抬起头,看向头顶。 入眼,是裸露的、如同人体血管般密密麻麻的液压管路和电缆束。 它们被粗暴地用金属卡扣固定在绿色的锌铬底漆蒙皮上,毫无遮掩地延伸向机身深处。 在民航客机的设计哲学里,一切都是为了乘坐体验。 设计师用厚厚的隔音棉、精美的塑料内饰板和柔和的灯光,竭力向乘客掩盖一个事实:他们正坐在一个装满了几十吨易燃燃料、以每小时900公里速度冲刺的金属罐子里。 他们试图让乘客忘记机械的存在,让他们以为自己是在家里的客厅。 但军用运输机不同。 鲲鹏的设计哲学完全走上了另一条路。 这是一种源自苏式暴力美学的极致表现。 在这里,每一根加强肋都裸露在外,展示着它的结构强度,每一条液压管路都触手可及,为了能在被防空炮弹片击穿后,让机械师在几秒钟内找到漏点并强行修复。 美观程度和耐活程度成反比了属于是。 安东尼奥看着头顶那几根手腕粗的钛合金主梁。 这架飞机的骨架让他想起了他曾经开过的坦克。 粗糙的焊点和不加修饰的金属原色,都在传递着同一个信息: 老子很硬,老子巨能扛。 柳洋的声音突然从内部通讯器里传来,带着一丝电流的杂音: “感觉如何?你应该是第一次乘坐这种运输机吧?” 安东尼奥按住喉麦,大声吼道: “完全就是个会飞的坦克!噪音简直能把死人吵醒!而且到处都裸露着管子,真的没问题吗?” “我还以为你能看出设计上的妙处呢。”柳洋笑道。 民用飞机,为了省油和减重,设计师会把系统精简到极致。 但在鲲鹏身上,为了尽可能地生存下来,苏式设计被发挥到了极致——冗余几乎遍布了整个飞机的各个地方。 如果仔细看,便会发现,哪怕是控制尾舵的液压管路都不只是一条,而是三条。 这样即使断了两条,剩下的一条依然能驱动那巨大的舵面。 电气系统也是一样。 主电路、备用电路、应急电路,甚至在所有电子设备全都停摆后,驾驶舱里还保留了一整套纯机械的钢索传动系统。 即便被打成筛子,只要飞行员还有一口气,只要这副骨架没散,它就能像一只顽强的蟑螂一样,歪歪扭扭地飞回基地。 这就是为什么安东尼奥虽然被震得屁股发麻,但却能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安全感。 因为他被包裹在一个不计成本、为了生存而堆料的堡垒里。 安东尼奥解开安全带,在摇晃的机舱里站起身。 他走到那扇小小的圆形观察窗前,想要看看外面的世界。 但他什么也没看到。 外面是绝对的黑暗。 鲲鹏涂装了极夜。 这层能够吞噬99.99%电磁波和光线的涂层,让这架飞机彻底融入了黑夜。 机翼上的航行灯早已关闭,甚至连发动机尾喷口的红外特征都被特殊的散热格栅掩盖。 安东尼奥把脸贴在玻璃上,只能隐约看到机翼的轮廓像是一把切开夜色的黑刀。 而在下方万米之处,偶尔能看到零星的灯光,那是南海上面的渔船。 他突然意识到,对于地面上的人来说,此时此刻,头顶上空真的是什么都没有。 没有雷达回波,没有声音(高度很高),没有光点。 安东尼奥收回目光,看向机舱内那几个正在闭目养神的黑甲队员,以及那门被固定在地板上的HV20机炮。 “各单位注意。” 柳洋的声音再次响起,这次少了几分调侃,多了几分冷冽: “我们即将进入马来半岛领空。” “准备下降高度。” “距离行动开始还有30分钟。” 安东尼奥深吸一口气,坐回那张硬邦邦的椅子上,重新扣紧了安全带。 第173章 老司机 【第二册 · 萨尔温江之上】 马来西亚,吉隆坡国际机场,安博全球物流保税仓。 下午 16:30。 李伟祥把手里刚吃完的椰浆饭包装纸揉成一团,准确地扔进十米开外的垃圾桶里。 然后他打了个饱嗝,拍了拍有些微微隆起的肚子,看都没看一眼正在装车的那些木箱子。 旁边的新手副驾阿南正拿着平板电脑,像个小学生一样核对着清单上的每一个序列号,满头大汗。 “祥哥,这单货有点吓人啊。” 阿南压低声音:“三辆护卫车,八个带枪的保镖,连装卸工都是特批的,这规格也太高了。” 李伟祥瞥了一眼那几个涂着白色防震标志的木箱,又看了看那些全副武装、站得笔直的安保人员,嗤笑了一声。 他慢悠悠地走到自己的斯堪尼亚P410重卡旁边,伸手拍了拍依然温热的轮胎侧壁。 “阿南,干咱们这行,知道得越少越长命。” 李伟祥从兜里摸出一包烟,但看到远处的安保主管正盯着这边,又悻悻地塞了回去。 “不管里面是核弹还是卫生纸,对我们来说就是个件,我们要做的只有三件事:把车开稳,别踩急刹,准点送达。” 他绕着车走了一圈。 然后用鞋底踢了踢轮胎,听了听回声。 接着蹲下身,看了一眼悬挂的气囊高度。 “后桥有点低,让他们把货往中间挪挪。”李伟祥随口说道,“别压着轴,这路不好走。” 这就是一名老司机的专业性,都不需要看承重表,一眼就能看出重心有所偏离。 …………………………………… 马来西亚·南北大道 晚上 21:00。 吉隆坡的灯火已经被甩在身后,车队驶入了漆黑的高速公路。 车厢里放着那首李伟祥已经听了十年的粤语老歌《光辉岁月》。 冷气开得很足,甚至有点冻人,但他习惯了,这种低温能让人保持清醒。 前面的护卫车开得很规矩,一直压着90公里的限速。 这对李伟祥来说简直是种折磨。 这辆斯堪尼亚有着410匹马力,平时他都是顶着110公里的上限跑的。 “真他妈磨叽。” 李伟祥单手扶着方向盘,另一只手无聊地敲击着大腿。 “这些安保公司的生瓜蛋子,就知道死守规矩,这路这么平,这时间点也没车,非得像乌龟一样爬。” 阿南在一旁紧张地盯着后视镜:“祥哥,稳点好,这单货赔偿金可是天文数字。” “赔偿金?”李伟祥不屑一顾,“这路我都跑了上千趟了,闭着眼都知道哪公里有个坑。” 他确实太熟了。 这不仅是路熟,更是对这种特殊勤务的流程太熟了。 每隔半小时,车载电台就会响一次,总部要求汇报位置。 每隔一小时,护卫车就会变道,确保护航队形。 一切都像是一台精密的钟表在走字。 这种精密感,让李伟祥感到一种深深的厌倦。 在整个运输体系中,意外是不被允许存在的。 午夜。 车队缓缓驶入休息区。 按照规定,这是最后一次休整。 接下来的五个小时,他们将一气呵成跑完最后一段路,直达新加坡关口。 李伟祥跳下车,伸了个懒腰,骨节发出咔吧咔吧的响声。 他走到车尾,习惯性地检查了一遍铅封。 完好无损。 他又看了一眼那个被层层保护的车厢门锁。那是瑞士进口的高级货,据说连火箭筒都轰不开。 “还要多久?” 那个一直板着脸的安保队长走了过来,手里提着一把冲锋枪,眼神警惕地扫视着四周停着的大货车。 “急什么?” 李伟祥点燃了一根烟,深吸了一口,享受着尼古丁在肺里蔓延的感觉。 他指了指前面的路: “过了永平就是E2路段,那地方你想找个鬼都难,别说是人了,五个小时后,你们就能在新加坡吃夜宵了。” 安保队长皱了皱眉,似乎对李伟祥这种漫不经心的态度很不满,但也没说什么,转身去布置警戒线了。 李伟祥看着那个紧张兮兮的背影,笑着摇了摇头。 “年轻人啊……” 他把抽了一半的烟头扔在地上,用脚尖狠狠碾灭。 然后抬头看了一眼夜空。 今晚没有星星,云层很厚,压得很低。 空气沉闷得让人喘不过气来。 “看来要下雨了。” 李伟祥转身拍了拍车门。 “走吧,最后一段路。” “跑完这单,回去休个假。” 他拉开车门,像往常一样轻盈地跳上驾驶座。 在他的认识里,这只是他职业生涯中又一个平平无奇的夜晚。 枯燥、乏味、安全,且能赚上一笔不错的加班费。 他并不知道。 三个小时后,在那段他闭着眼都能开的E2路段上。 他会成为一场惊世大劫案的当事人。 第174章 死亡空投(大章) 【第二册 · 萨尔温江之上】 最初,只是一种很轻微的震动。 李伟祥正要把那罐喝了一半的红牛放回杯架。 就在铝罐底部接触塑料托盘的那一瞬间,他看到罐子里的褐色液体泛起了一圈细密的波纹。 嗡…… 一种低沉的声音混杂在斯堪尼亚卡车自身的柴油引擎声中,很难分辨。 如果不仔细听,会以为是远处传来的雷声,或者是某个轮毂轴承缺油后的磨损声。 李伟祥皱了皱眉,他伸手关掉了正在播放粤语老歌的车载电台。 车厢里安静了下来,只剩下空调出风口的呼呼声。 但那个声音并没有消失。 相反,它变得更清晰了。 他听出来了,绝对不是雷声。 雷声是滚动的、断续的。 而这个声音是持续的、线性的,像是把一把低音大提琴的琴弦缓缓拉紧,频率正在一点点升高。 “阿南,你看一下周围。” 李伟祥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紧,眼神有些疑惑:“是不是有改装过的飙车党跟着?听这动静像是大排量的摩托车。” 副驾驶的阿南揉了揉惺忪的睡眼,把脸贴在后视镜上看了半天: “祥哥,后面黑咕隆咚的,啥也没有。” 嗡——轰…… 仅仅过了不到十秒,那个低沉的嗡嗡声就发生了质变。 它开始从听觉范畴向触觉范畴蔓延。 挡风玻璃开始发生极其细微的高频颤动,挂在后视镜上的平安符剧烈摇晃起来。 李伟祥的心跳莫名漏了一拍。 他回忆起来了他在哪里听到过这种声音。 在吉隆坡国际机场排队装货时,那些刚起飞的波音777或是空客A380从头顶爬升时发出的轰鸣声就和这一模一样。 “是飞机?” 李伟祥松了口气,随即又有些恼火地骂了一句: “妈的,这帮开飞机的疯了吗?这里离士乃机场还有几十公里,就把高度压得这么低?想死啊?” 但他很快发现不对劲。 太大了。 那个声音变得太大了。 如果是正常的民航客机,最多也就轰隆一下子就掠过了。 但这声音就像是一列脱轨的重型火车,正贴着他的后脑勺碾压过来。 而且声音的量级正在以几何倍数疯狂增长。 轰隆隆隆——!!! 到现在甚至已经演变为了实质性的痛觉。 他感觉自己的耳膜开始刺痛,心脏也随着那恐怖的低频共振狂跳。 整个重卡的驾驶室都在剧烈抖动,仪表盘上的塑料件发出令人牙酸的“吱吱”声。 “不对……不对!!” 李伟祥大吼着,但连他自己都听不清自己的声音。 “这他妈不是客机!这是什么东西?!” 他惊恐地想要踩刹车,但巨大的声浪让他整个人的行动都变得非常困难。 紧接着,那个声音的主人终于显露了真身。 它来自后方。 它比车队快,快得很多。 李伟祥只觉得头顶原本就昏暗的天空,突然被一块黑色幕布彻底遮蔽。 呼——!!! 一架翼展四十五米的黑色巨物,带着令人窒息的压迫感,从后方缓缓超了过去。 它太低了。 低得简直违背了物理常识。 它庞大的机腹距离斯堪尼亚的车顶可能只有不到十米。 李伟祥甚至能看清机腹下那些复杂的液压管路和蒙皮铆钉。 四台巨大的引擎就在他头顶几米处咆哮,喷出的高温气流将周围的空气搅成了一团。 重卡被这股强大的人造飓风吹得剧烈摇晃,车身猛地向左侧倾斜,差点撞上路边的护栏。 “那是……什么……” 阿南张大了嘴巴,整个人瘫软在座位上,眼里失去了焦点。 那是一架漆黑的重型飞机。 哪怕它已经努力将襟翼放到了最大,将速度压到了接近失速的临界点,但在时速90公里的车队面前,它依然快得像一道闪电。 它迅速超过了车队,巨大的黑色机翼如同死神的镰刀,在道路两侧棕榈树的树梢上方掠过,卷起漫天的断枝残叶。 李伟祥的瞳孔剧烈收缩。 别说在他的职业生涯中,就是电视上,他都没见过如此荒谬、如此暴力的一幕。 因为哪怕在航空史上,地效飞行也称得上是禁忌一般的操作。 而在那巨大的机腹下方,两扇液压尾舱门正在缓缓打开。 暗红色的战术诱导灯在黑暗中亮起。 鲲鹏货舱内。 “高度5米,地速240,气流稳定。” 柳洋的声音通过骨传导耳机清晰地传达到货舱。 “安东尼奥,准备好了吗?” 货舱内,狂风呼啸。 舱门大开,外面的沥青路面像是一条灰色的瀑布,以每小时240公里的速度向后飞泻。 那种视觉冲击力足以让任何恐高症患者当场晕厥。 安东尼奥坐在名为“甲虫”的轻型全地形突击车的副驾驶座上,没有任何表情。 他系紧了四点式安全带,双手握住防滚架,眼神死死盯着面前的一块绿色仪表盘。 那里显示着一个关键数据:轮速。 这架飞机现在以接近失速的速度进行飞行,也就是二百四十公里每小时,在这种速度下,如果什么都不做,直接进行投放,那么瞬间的摩擦力会直接撕碎轮胎,扭断传动轴,让车辆像一颗保龄球一样翻滚着爆炸。 唯一的解法,就是预旋。 随着安东尼奥按下按钮,轮速开始进行同步,突击车底盘下的四台大功率轮毂电机发出了尖锐的啸叫。 车轮悬空着疯狂空转。 仪表盘上的数字疯狂跳动:50……100……180……220……240。 当车轮的转速与地面的相对速度完美归零的那一刻, 固定车辆的电磁锁扣发出“咔哒”一声脆响。 “Go!” 柳洋的指令与解锁声同时响起。 四辆黑色的突击车,顺着倾斜的尾舱板,一头扎进了那滚烫的黑夜之中。 …………………………………… 吱——! 伴随着一声极其短暂、却刺耳至极的橡胶摩擦声。 突击车的悬挂系统在触地的瞬间被压缩到了底。 但仅仅零点几秒后,经过精密调校的阻尼器就吸收了所有的冲击力。 车辆稳稳地吸附在了公路上。 但这才刚刚开始。 落地初速度是240公里/小时。 而后方的押运车队速度只有90公里/小时。 这意味着突击车正在以每秒40米的相对速度,像炮弹一样冲向车队的前方。 如果不做任何举动,他们会在几秒钟内把车队甩得连尾灯都看不见。 “减速!截住他们!” 安东尼奥大吼一声,猛地踩下刹车,同时猛打方向盘。 如果从高空俯瞰,这绝对是一场令人窒息的暴力美学表演。 四辆刚落地的突击车,在公路上瞬间亮起了刺眼的红色刹车灯。 轮胎锁死,在沥青路面上拉出浓重的白烟。 车身横向漂移,在这条狭窄的高速公路上做出了只有在赛道上才能看到的钟摆动作。 通过这种极端的摩擦,动能被疯狂消耗。 原本像箭一样射出去的突击车,速度骤降。 紧接着,安东尼奥身旁的三辆车分别切入左、中、右三条车道,逆着车道的方向,迎头冲向后方的押运车队。 ……………………………………………… 李伟祥已经看傻了。 他干了一辈子物流,十几二十年前还很乱的时候也是见到过拦路抢劫的。 但他是真没见到过这阵仗。 或者可以这么说,整个物流运输界,能见到他这阵仗的估计都没几个。 你大爷的,直接开飞机空投部队来堵截。 你早说要我直接给你不就是了。 “撞过去!别停车!!” 对讲机里终于传来了护卫车队长的咆哮声。 队长说的没错,在这种情况下,停车就是死路一条。 利用重型卡车的吨位优势撞开一条血路,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啊!!!” 阿南闭着眼睛尖叫。 李伟祥咬着牙,狠狠踩下了油门。 斯堪尼亚P410的柴油引擎发出怒吼,几十吨重的钢铁堡垒带着无可匹敌的动能,向着前方那辆相比之下显得无比渺小的突击车撞去。 ………………………………………… 对于负责押运的安保队长来说,这简直就像在梦里一样。 一切都发生得快得不真实。 他也没听说过做安保工作会遇到直接空降来的武装劫持部队啊? “敌袭!!开火!!” 队长嘶吼着,试图探出车窗射击。 但迎面冲过来的三辆突击车的目标根本不是那辆装着货物的重卡,而是护卫车队本身——那三辆负责外围警戒的装甲越野车。 砰! 左翼的一号突击车,利用自身低矮的车身优势,像铲子一样直接铲向了第一辆护卫车的侧面。 高速行驶中的轻微碰撞都会被无限放大,第一辆护卫车瞬间失控,车头猛地撞向路中间的水泥隔离墩,在一连串令人牙酸的金属撕裂声中翻滚出十几米远。 哒哒哒! 右翼的二号突击车上,副驾驶位的黑甲队员端起加装了穿甲弹鼓的轻机枪,对着第二辆护卫车的轮胎和引擎盖就是一通精准的点射。 爆胎声响起,第二辆护卫车像喝醉了酒一样在路面上画起了龙,最后横着滑出了路基,一头扎进了路边的棕榈林里。 至于殿后的第三辆护卫车,甚至还没来得及看清发生了什么,就被三号突击车逼到了死角。 两车在高速公路上并排疾驰,三号突击车猛地向右打方向,表演了一个教科书般的美式截停。 车尾被轻轻一顶,护卫车瞬间失去了抓地力,像陀螺一样在公路上旋转了360度,最后冒着烟停在了应急车道上。 仅仅不到二十秒。 原本铜墙铁壁般的护卫力量,被剥得干干净净。 公路上只剩下那辆孤零零的斯堪尼亚重卡,还在绝望地咆哮着向前冲锋。 ………………………………………… “稳住方向!” 安东尼奥对驾驶员吼了一句,然后一把推开副驾驶的车顶舱盖,站了起来。 狂风如刀,割在脸上生疼。 他从身下缓缓掏出一个巨物——那是HV20。 那粗得吓人的枪口制退器,在车顶探照灯的映照下,散发着死亡的寒光。 两车距离迅速拉近。 50米。 30米。 10米。 李伟祥甚至能看清那个探出车顶的男人没有进行任何遮挡的脸庞,以及那个粗得夸张的枪口。 安东尼奥没有瞄准。 或者说都这种距离了,瞄不瞄准也没差了。 他将枪抵在特制的缓冲肩甲上,在那辆重卡巨大的车头填满视野的瞬间,扣动了扳机。 轰——!!! 一声雷鸣炸响。 枪口喷出的火焰瞬间照亮了一大片地带,巨大的后坐力让行驶中的突击车都猛地一沉。 一枚20毫米口径的穿甲燃烧弹,以1350米每秒的初速脱膛而出。 斯堪尼亚坚固的复合材料引擎盖在它面前不比一张卫生纸好到哪去。 弹头瞬间击穿装甲,钻入发动机舱,狠狠地撞击在那台铸铁打造的直列六缸柴油机缸体上。 咔嚓——嘭! 金属碎裂的声音被放大了无数倍。 巨大的动能瞬间将气缸壁撕得粉碎,连杆被打断,曲轴断裂飞出。 高温弹芯在密闭空间内引发了爆燃,混杂着机油和柴油的火焰瞬间从引擎盖的缝隙中喷涌而出。 原本咆哮着的重卡,瞬间失去了所有的力气。 李伟祥感觉脚下的油门踏板突然变轻了,发动机的轰鸣变成了令人绝望的金属搅动声。 动力切断。 方向盘被锁死。 但这辆重达几十吨的巨兽,依然靠着巨大的惯性,带着一身的火光和黑烟,向着安东尼奥的车尾碾压过来。 “接住它。” 安东尼奥坐回车内,下达了指令。 突击车控制着车速,让自己的后保险杠——那里加装了一块特制的液压缓冲吸能板——轻轻地吻上了重卡的前保险杠。 咚! 一声闷响。 两辆车连在了一起。 “刹车!全功率!” 随着安东尼奥的怒吼,突击车的四条宽胎死死咬住地面,冒出滚滚白烟。 原本疾驰的车队,就这样在短短一分钟内,被彻底拦截住了。 只有鲲鹏那渐渐远去的引擎轰鸣声,还在头顶的夜空中回荡。 安东尼奥推开车门,跳了下来。 他的战术靴踩在滚烫的沥青路面上,手里提着那把枪口还冒着青烟的HV20。 他走到那辆重卡旁,跳上车,敲了敲那已经布满裂纹的玻璃。 里面的两个驾驶员眼神已经失去了高光。 安东尼奥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 接着,他用亲切的语气说道: “晚上好,先生们。” “查水表。” 第175章 速战速决 【第二册 · 萨尔温江之上】 安东尼奥拉开了斯堪尼亚重卡那扇严重变形的驾驶室车门。 金属铰链发出痛苦的呻吟声。 里面的李伟祥和阿南被安全带死死勒在座椅上,满脸是血,眼神因为过度的惊恐而处于一种游离的失焦状态。 他们还没从刚才的撞击中回过神来。 安东尼奥并没有像电影里的反派那样废话,也没有去问“你们看到了什么”。 这毫无意义。 那架如同楼房般巨大的黑色运输机此刻就停在前方三百米处,巨大的引擎怠速声震得地面都在发抖。 只要视网膜还在工作,他们就一定是目击者。 “清理组。” 安东尼奥的声音在通讯频道里响起: “按照C方案执行,我不希望在这里找到任何生物残留DNA,也不希望看到任何残余痕迹。” “收到。” 两名黑甲队员提着沉重的战术桶包走了过来。 他们动作娴熟地从中拿出了一排军用级铝热剂燃烧棒。 李伟祥似乎预感到了什么,他张大嘴想要喊叫,但喉咙里只能发出“荷荷”的风箱声。 安东尼奥没有给他任何机会。 他抬起手,极其干脆地在两人的颈动脉窦上重重一击。 两人瞬间昏死过去,头无力地垂在胸前。 这大概是安东尼奥最后的仁慈了——让他们在无意识中化为灰烬,总比看着自己的身体被2500度的高温融化要好。 无害化目击者后,安东尼奥大步走到车厢后门。 这里装着陈锋点名要的东西。 面对那厚达十厘米的银行级防弹钢门,以及上面那把号称需要虹膜识别才能开启的瑞士Kaba锁,安东尼奥甚至没有正眼看一眼。 他从腰间解下了一卷绳索。 他小心翼翼地将这根细细的绳子沿着门框贴了一圈。 “退后。” 安东尼奥低喝一声,按下起爆器。 滋——! 一道极其短暂的闪光划破了黑暗。 厚重的防弹钢门连同里面复杂的锁止机构,在一瞬间失去了物理连接。 高温高压的金属射流在微观层面切断了钢铁的金属键。 两扇沉重的大门轰然滑落,“哐当”一声砸在沥青路面上,激起一片尘土。 切口处光滑如镜,甚至倒映出了安东尼奥的倒影。 “开始搬运。” 随着安东尼奥一声令下,几名黑甲队员迅速将钢缆挂钩扣在货箱底座上。 鲲鹏此刻已经完成了倒车动作。 柳洋从机舱里跳了下来,手里拿着一个便携式检测终端。 他第一时间冲向了货箱侧面的那张防震标签。 入眼全是大红。 “该死……”旁边的副手骂了一句,“刚才撞得太狠了。” 空气凝固了一秒。 如果里面的晶体碎了,那么这一晚上的冒险就全白费了。 柳洋迅速将终端的数据线插入货箱预留的检测口。 他的手指在屏幕上飞快跳动,一行行代码如瀑布般刷过。 三秒钟后。 柳洋长出了一口气,抬起头,隔着面罩对安东尼奥竖起了一个大拇指: “外包装吸能层起作用了,核心光路的偏移在自动校准范围内,货是好的。” “拉!” 安东尼奥一挥手。 嗡——! 鲲鹏货舱内的大功率绞盘开始咆哮。 伴随着钢缆绷紧的嘎吱声,三个巨大的木箱被硬生生从卡车车厢里拖了出来,沿着滑轨,滑入了鲲鹏的机腹。 与此同时,柳洋跳上正在滑动的货箱,手里拿着螺丝刀和大力钳。 他必须在起飞前的这几分钟内,暴力拆开外壳,把里面隐藏的独立GPS模块抠出来。 绝不能把这玩意儿带回蛇谷。 ………………………………………… 凌晨 03:22。 距离行动开始仅仅过去了七分钟。 货物装载完毕。 全员登机。 安东尼奥是最后一个走的。 他站在那辆斯堪尼亚重卡的残骸前,手里握着几根像荧光棒一样的东西。 现在进行的则是这次行动的最后一步,也是最关键的一步——销毁证据。 如果不进行处理,那么,这一地的弹壳,被20mm穿甲弹轰碎的引擎,还有那个光滑得不科学的切口,任何一个细节都会让警方把目光投向正规且规模不小的军事组织。 但如果全烧了,那这一切就会变成一个谜。 安东尼奥将第一根燃烧棒插在了重卡的引擎盖上。 第二根,他插在了那个被切开的后门切口处。 第三根,第四根…… 最后的两根,直接扔进了驾驶室。 扔在了昏迷的李伟祥和阿南身上。 “再见。” 安东尼奥的声音没有任何波澜。 嗤——!!! 随着引信被拉开,刺眼的白光瞬间照亮了半个夜空。 金属开始沸腾。 铝热剂在几秒钟内产生了超过2500摄氏度的高温。 引擎盖瞬间被烧穿,铁水像瀑布一样流淌进发动机舱,将那个被轰碎的缸体彻底融化成一坨无法辨认的金属废渣。 驾驶室瞬间变成了炼钢炉。 所有的生物组织、纤维、塑料,在2500度的高温下瞬间气化。 最终连骨头都不会剩下。 无论事后谁来调查,哪怕是FBI最顶级的痕迹专家,面对这一堆冷却后的金属熔岩,也无法取得任何有效的信息。 安东尼奥转身跳上鲲鹏的尾舱。 舱门缓缓关闭,将那刺眼的白光和燃烧的恶臭隔绝在外。 轰——! 鲲鹏的引擎再次爆发出怒吼。 在后方铝热剂燃烧的熊熊火光映照下,这架黑色的巨兽在公路上开始滑跑。 这一路段的直线距离有几十公里。 对于基本可以视为空载的鲲鹏来说,起个飞简直不要太简单。 1000米……1500米…… 机头抬起。 巨大的机翼切开湿热的空气,鲲鹏拔地而起。 高度攀升。 仅仅十几秒后,它就钻入了厚重的云层,那一层极夜涂层让它瞬间消失在了雷达和肉眼的视野中。 五分钟后。 第一辆路过的私家车在远处停了下来。 司机惊恐地看着前方公路上那团还在剧烈燃烧、发出刺眼白光的残骸,拿出了手机报警。 “喂?警察吗?这里是南北大道E2路段……太惨了……好像是油罐车爆炸了……” 第176章 黄金准则 【第二册 · 萨尔温江之上】 马来西亚,柔佛州,永平。 安博全球物流南区应急指挥中心。 凌晨 03:25。 有些电话,是你这辈子绝对不想接到的。 对于安博全球物流南区的高级执行经理黄德森来说,床头那台红色的保密手机就是这句话的具象化。 当那刺耳的铃声钻进他的耳膜时,就代表着他现在正在做的美梦结束了,取而代之的是真实发生的噩梦。 来电显示上的代码是【Code Black:Level 0】。 零级事态。 在安博内部的风险控制手册里,这代表着最高级别的事态:全员失联、货物全损、且涉及不可控的政治或军事风险。 黄德森接起电话,听筒里传来的不是平时那位温文尔雅的运营总监的声音,而是亚太区法务部首席律师的咆哮。 “E2路段,第245公里处。白鲸编队心跳信号全灭。” 律师的声音像连珠炮一样砸过来:“三辆车,四套独立通讯系统,在同一秒钟内蒸发了,根据最后回传的遥测数据,车辆并未进入任何隧道或信号盲区。” “全频段干扰……”黄德森感觉喉咙发干,在没有任何盲区的情况下出现了这种情况,那么只有这一种可能了,“是军方?” “闭嘴!别提那个词!” 律师突然厉声打断了他,语气变得无比阴森:“听着,黄,现在的局势比你想的要严重一万倍,我们刚刚查了这单货的保单——没有购买昂贵的战争与恐怖主义附加险。” 黄德森的脑子里“嗡”的一声。 他太清楚这意味着什么了。 如果这是一起普通的交通事故,甚至哪怕是一场黑帮劫案,保险公司都会进行赔付。 但如果被定性为军事袭击或者恐怖主义行为,保险公司的战争免责条款就会立即生效。 “那批货值多少?”黄德森问道,但他这个提问人现在反而不太想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 “算上违约金,八千四百万美元。” 律师给出了一个数字,然后一字一顿地说道: “黄,对于总部来说,这笔钱也许只是几个百分点的财报数据,但你别忘了,S级运输资质才是支撑我们股价的核心。” “一旦被定性为军事袭击,就意味着我们的安保体系是个笑话,华尔街那帮吸血鬼明天一早就会做空我们,整个安博的市值至少会蒸发三十个亿。” “董事会绝对不会背这个锅,他们会去找一个替罪羊。” 律师的声音冷冰冰:“那个建议不买战争附加险的人,也就是你,黄德森,就是最佳的人选。” “如果是意外,保险公司买单,大家相安无事。” “如果是恐袭,保险拒赔,这八千万的亏空就是你的渎职罪证,你要把牢底坐穿。” 电话挂断。 黄德森呆坐在床边,冷汗瞬间浸透了睡衣。 ……………………………………………… 南北大道,E2路段。 凌晨 03:50。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令人作呕的味道。 警笛声撕裂了夜空。 第一批赶到的马来西亚皇家警察,巡逻车停在距离现场足足三百米的地方。 几名年轻的警员拿着干粉灭火器站在路中间,看着前方的景象,一脸茫然。 不是不想救火,而是根本救不了。 那是一团刺眼的白色火球,温度简直高得吓人,哪怕隔了这么远,都能感受到一股股的热浪在涌过来。 柏油路面已经被烧穿了,融化的沥青和车身钢水混合在一起,像岩浆一样流淌进路边的排水沟,发出令人毛骨悚然的滋滋声。 带队的老警长拉扎克脸色铁青。 他从警三十年,就没见到过哪起车祸是这样的。 “警长,”旁边的年轻警员吞了口唾沫,“这真的是车祸吗?这也太夸张了……” 拉扎克没有说话。 他的目光落在了那堆残骸的中心。 大部分车身都已经融化,包括发动机在内。 “封锁现场,通知反恐特勤组。” 拉扎克抓起对讲机。 光从目前的事态来看,这已经远远超出了交通意外的范畴。 吱——!!! 就在这时,一阵刺耳的急刹车声粗暴地打断了他接下来的举动。 两辆漆黑的重型路虎越野车,无视了警方刚刚拉起的黄色警戒线,带着一股嚣张跋扈的气焰,直接冲到了距离火场最近的内侧车道。 车门打开,七八个穿着全套黄色防化服、戴着厚重防毒面具的人冲了下来。 他们手里拿的是巨大的工业级泡沫喷枪和各种奇怪的检测仪器。 为首的正是黄德森。 他连防化服都没穿,只套了一件印着【APEX·风险控制】的高亮背心,满头大汗地冲了过来。 “退出去!这里是警方控制区!”拉扎克警长拔枪示警,“退后!” “我是安博物流南区负责人!我有权处置我司的资产!” 黄德森举着证件,直接冲到了拉扎克面前。 他的声音比警察还大,甚至带着一种盛气凌人的感觉,那是资本赋予他的底气: “警官!让你的人退后!立刻退后五百米!不管你们看到了什么,都不许拍照!也不许靠近!” “这可是犯罪现场!”拉扎克怒不可遏,“这里发生了命案!” “这里还发生了一级化学品泄漏!” 黄德森的唾沫星子几乎喷到了拉扎克的脸上: “车上运载的是实验性高能锂电池组和镁粉!这些东西在高温下正在发生剧烈反应!那些白光就是反应现象!如果不进行专业处理,吸一口副产物就会让你的肺部纤维化!” “你想让你的手下们下半辈子都插着氧气管吗?!啊?!” 这一嗓子,把原本想要上前查看的年轻警员吼住了。 在现在这个年代,化学泄漏这四个字可比子弹有威慑力得多了。 趁着警方犹豫的间隙,黄德森转头对那些清理小组——其实是公司最精锐的洗地工——怒吼道: “还愣着干什么?!快!动起来!” 就在黄德森指挥手下疯狂喷洒泡沫掩盖真相的时候,一辆黑色的奥迪轿车悄无声息地停在了警戒线外。 一个穿着灰色风衣、戴着金丝眼镜的中年男人走了下来。 他手里拿着一个平板电脑,眼神和秃鹫没差别。 他是保险公司的高级公估人。 对于保险公司来说,这单赔偿金额高达八千万。 他们自然是时时关注着物流进度,这也是为什么他们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赶到现场。 这么高的金额,他们是绝不会轻易赔付的。 而这个公估人的任务只有一个:找到拒赔的理由。 公估人推了推眼镜,无视了黄德森的阻拦,径直走向那堆还在冒烟的残骸。 “黄经理。”公估人的声音很轻,但在黄德森听来却如雷贯耳,“这火烧得很有意思啊。” “据我所知,斯堪尼亚卡车的油箱在车身左侧,但火源中心却在引擎盖和后门位置,而且这温度……超过两千度了吧?” 公估人拿出一支录音笔: “整起事件初步判定为人为蓄意破坏,具体情况还要根据现场痕迹进行判断……” 黄德森此刻骂娘的心都有了。 妈的,平常要保险公司来赔付的时候找不到人,这下东窗事发才多久就赶到现场了? 这帮子家伙纯纯的吸血鬼啊。 “你懂什么?” 黄德森挡在公估人面前: “新型的三元锂电池燃烧特性就是这样的。” “如果你敢在报告里乱写,我们法务部明天就会起诉你们恶意违约。” 公估人冷冷地看着他:“我们当然是讲证据的,所以让一让,我要去取样。” 说着,他就要往里走。 黄德森转过身,对着正在喷泡沫的手下大吼一声: “那个位置!快!有害气体会从那泄漏!加大剂量!” 嗤——! 几支高压泡沫枪同时对准了剩余还没有被掩盖的部分。 白色的工业泡沫彻底淹没了整个残骸。 “你大爷的,破坏现场啊!”公估人气急败坏地大喊,“小心我把你做的全部如实上报上去!” “我可是在救你的命!” 黄德森一把推开公估人,脸上带着一种近乎无赖的神情: “车里载的货很杂,保不齐就有有害气体生成,为了安全起见,必须全覆盖处理,怎么,为了取个证,你连命都不要了吗?” 警戒线外,警长拉扎克点燃了一根烟,静静地看着这场闹剧。 他是个老警察,看了这么久,当然看明白了。 整起事件就是毫无争议的人祸。 或者说,是一场极其专业的劫案。 而最荒谬的是,受害者——这家物流公司——正拼了命地帮凶手毁尸灭迹。 甚至不惜和警方翻脸,也要把这起劫案伪装成一场昂贵的意外。 拉扎克吐出一口烟圈,心中的正义感和现实的无力感在激烈交锋。 如果他现在冲上去介入,确实可以揭开安博物流的遮羞布。 而同时,这起案件也会升级,接下来刑警会直接介入,国安局会接管案件。 物流公司会进行内部肃清。 而保险公司则省下八千万,值得大开香槟庆祝。 而他的辖区会因为出现历史上首次这类事件被当做典型,直到他退休。 至于真相? 谁又在意呢? “头儿,我们怎么办?”旁边的年轻警员明显还没看明白,“这明显是在破坏证据啊!” 拉扎克沉默了许久。 “写报告吧。” 拉扎克扔掉烟头,转身走向警车,不再看那一地狼藉: “凌晨3点15分,安博全球物流所属车辆,因电子系统故障导致锂电池组短路,引发剧烈化学爆燃,系单方责任事故,驾驶员当场死亡。” “可是警长……” “没有可是。” 拉扎克拉开车门: “既然泡沫已经盖上了,那就让它盖着吧。” 在探照灯的照射下,白色的工业泡沫像雪花一样不断落下,厚厚地覆盖了那辆斯堪尼亚重卡的残骸。 在这场各方势力的博弈中,真相成了无人在意的东西。 第177章 只有真理值得等待 【第二册 · 萨尔温江之上】 凌晨 05:45。 天边刚刚泛起一丝死鱼肚般的惨白。 丛林里的雾气还没有散去,潮湿、阴冷,带着泥土味的风穿过空旷的跑道。 祝宇裹紧了身上的黑色风衣,站在机库巨大的防爆门前。 在他身旁,站着陈锋。 这位蛇谷的化工专家并没有继续穿他那件标志性的白大褂,而是难得地穿了一件深灰色的夹克,领口立着,挡住清晨的寒风。 他的脚边已经积了三四个烟头。 “如果是顺风,早该到了。” 陈锋看了一眼手表,声音有些发紧,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问祝宇: “柳工的技术我是知道的……但是那毕竟是超低空突防,容错太低了……” 他没把话说完。 他在担心的不仅仅是那几台价值连城的设备,还有那架飞机上的人。 这几个月来,第十三区没有对他设防,祝宇给了他无限的预算和信任。 这次更是为了他一句话,全员出动去玩命。 这份人情,重得让他这个搞材料的人都觉得压手。 “放心吧。” 祝宇递给他一只打火机,帮他点燃了第五根烟: “安东尼奥那帮人是属蟑螂的,命硬得很,既然已经跟我们发送了完成信号了,那就说明事情办成了。” 终于。 云层深处传来了一声低沉的闷雷声。 巨大的黑色机翼切开晨雾,卷起白色的涡流。 鲲鹏带着一身的寒气,重重地砸在跑道上。 吱——!!! 轮胎摩擦地面发出刺耳的尖啸,反推装置轰鸣。 在那震耳欲聋的噪音中,陈锋的肩膀明显松弛了下来,他长长地吐出了一口烟圈,仿佛把积压了一晚上的焦虑都吐了出去。 随着液压尾舱门缓缓放下,安东尼奥第一个走了下来。 他的脸上已经写满了疲惫。 他刚想跟祝宇汇报,却看到一个身影先走了过来。 是陈锋。 陈锋并没有第一时间扑向机舱里的设备,而是径直走到了安东尼奥面前。 他上下打量了一眼狼狈不堪的安东尼奥,从兜里掏出一包还没拆封的软中华,抽出一根递了过去。 “辛苦了。” 陈锋的声音不大,但很郑重。 他掏出打火机,亲自给安东尼奥点上。 安东尼奥愣了一下,随即咧嘴一笑,凑过去深吸了一口,辛辣的烟雾让他那根紧绷了一晚上的神经终于放松了下来。 “陈博士,你的那堆宝贝疙瘩可真是要了老命,还好我们行动得够快,不然得被警察包饺子了。” 陈锋看着安东尼奥,眼神里没有了平日的高傲,只有感激。 “这个人情我记下了,回头请你喝酒,最好的那种。” 说完,他才转身走向机舱。 机舱内,柳洋正蹲在那三个巨大的木箱旁,正在拆解固定钢缆。 看到陈锋进来,柳洋指了指箱子侧面的防震标签,有些心虚: “拦截过程有些粗暴,这是真没办法,而且我自检过了,只发生了光路偏移,且在可校准范围内。” 陈锋蹲下身,看着那个刺眼的红色标签,又看了看箱体上被钢缆勒出的深深痕迹,以及旁边还没来得及清理的弹壳。 哪怕他没去现场,光看这箱子的状态和标签的颜色,就能想象出当时的情况有多危急。 “别说是细微的偏移了。” 陈锋伸出手,摸了摸那个粗糙的木箱: “只要核心光路没碎,都是小问题。” 他站起身,环视了一圈机舱里的众人——满身油污的柳洋、疲惫不堪的黑甲队员、还有外面正在抽烟的安东尼奥和祝宇。 “卸货吧。” 陈锋的声音不高: “大家玩命拿回来的东西,我陈锋要是再搞不出成品,那还不如回家种地算了。” 三十分钟后。 临时组建的实验室内灯火通明。 那三台刚刚经历了万里奔袭的精密设备,已经被拆除了外包装,安置在防震基座上。 银灰色的XRD衍射仪、泛着幽蓝光泽的飞秒激光站、还有那台沉重的超高压电子泵。 它们静静地矗立在无尘室中央。 陈锋换上了洁净服,站在飞秒激光站的操作台前。 他完全没有了以前那种癫狂的兴奋劲,相反,他表现出了一种前所未有的慎重。 “老板。” 陈锋对着对讲机说道,语气坚定: “现在开始第一次尝试。” …………………………………… 祝宇和安东尼奥站在防弹玻璃后,看着下面那个临时组建的忙碌而有序的实验室。 “这家伙,认真起来还挺像那么回事。” 安东尼奥吐出一口烟圈,看着那个在仪器前忙碌的背影,“刚才他给我点烟的时候,我都有点不适应。” 祝宇看着下面那个正在给反应釜加压的男人,嘴角微微上扬: “陈锋是那种一旦认准了死理,就会一条道走到黑的人,以前的环境里,信任他的人很少,会这样为他付出的人更是没有。” “而现在我们信他,还给了他最大程度的支持。” “对于这种人来说,这就是最大的恩情。” “所以?”安东尼奥问。 “所以,等着看吧。” 祝宇的目光穿过玻璃,落在那台开始发出低沉嗡鸣的XRD衍射仪上: “他会还给我们一个奇迹的。” 第178章 越过物理之墙 【第二册 · 萨尔温江之上】 “嗡——” 那台刚刚被抢回来的超高压电子泵正在预热,发出的低频震动让地板都在微微颤抖。 陈锋换好了洁净服,站在操作台前。 他和这些精密仪器打了半辈子交道,所以在第一眼看到这台飞秒激光站时,就察觉到了不对劲。 原本整洁的机柜后方,多了几根粗大的、明显不属于原厂配置的液氮冷却管。 数据传输线也被换成了某种没有标识的银色线缆,直接粗暴地从主板上飞线出来,绕过了那个贴着“TRUMPF”标志的中央控制盒。 但陈锋没有过问。 因为那是柳洋干的。 在第十三区,柳洋就是绝对的权威。 既然他这么改,那一定有他的道理。 “准备好了吗?” 柳洋坐在角落的一张转椅上,怀里抱着一台看起来魔改的程度很高的笔记本电脑。 他看起来有些疲惫,显然在飞机落地的这段时间里,他根本没闲着。 “投料。” 陈锋深吸一口气,按下了启动键。 随着指令下达,陈锋的手指习惯性地悬停在键盘上,等待那个熟悉的系统响应延迟。 按照惯例,这种千万级别的工业设备,从按下按键到激光器充能发射,中间会有大约3到5毫秒的系统自检和信号传输时间。 对于普通人来说这只是一眨眼,但对于陈锋来说,这种级别的延迟足以让他感觉到顿挫感了。 他已经做好了预判这个延迟的准备。 然而,下一秒,陈锋的瞳孔猛地收缩。 滋! 就在他指尖触碰到回车键的那一瞬间——甚至在他感觉还没完全按下去的时候,激光器就响了。 那道幽蓝色的光束几乎是同步刺入了反应釜。 没有任何等待。 那种感觉,就像是这台重达几吨的庞大机器突然变成了他手指的延伸,变成了他神经系统的一部分。 “这……” 陈锋不可置信地看着屏幕上的反馈数据。 “你做了什么?”陈锋猛地转头看向柳洋,“你把它的火控系统拆了?” “原厂的控制协议太啰嗦了,光是握手信号就要跑三圈。” 柳洋揉了揉太阳穴,声音懒洋洋的: “我在飞机上没事干,就把它的底层逻辑重写了,现在它是直连模式,绕过了所有的安全检查和冗余代码,也就是所谓的裸奔。” “怎么样,这手感还可以吧?” “何止是可以……” 陈锋看着那条笔直的响应曲线,喃喃自语:“这简直是从开拖拉机变成了开F1赛车。” 但这只是开始。 硬件的极致响应,只是给了陈锋一把更快的枪。 但他要面对的猎物,依旧行踪不定。 随着反应釜内的压力飙升至120 GPa,那些狂暴的N5+全氮阴离子开始在碳纳米笼中疯狂撞击。 XRD的屏幕上,绿色的星图开始剧烈抖动,变成了一团模糊的乱麻。 陈锋双手在键盘上飞舞,试图用手动微操来通过激光修正晶格的畸变。 得益于柳洋的“零延迟”改装,他的每一次操作都能瞬间反馈到反应釜里。 如果是普通的材料合成,这种级别的微操早就成功了。 但这次不行。 全氮阴离子盐可以说是整个化学界最不稳定的那几个东西之一。 冷汗从陈锋的额头顺着护目镜流了下来。 无论他的反应有多快,无论机器的响应有多神速,他始终慢上了半拍。 因为原子层面的震动是随机的。 哪怕只有一飞秒的误差,激光打过去的时候,原子已经不在那个位置了。 “警报!晶格畸变率超过12%!” “能量溢出预警!” 红色的警报灯开始疯狂闪烁。 陈锋看着那条即将崩溃的曲线,绝望地发现,哪怕他拥有了最好的工具,依然无法跨越那道名为海森堡测不准原理的物理高墙。 如果不预判,永远打不中。 角落里的柳洋叹了口气。 “让开。” 他滑着椅子来到了操作台旁。 他没有接管陈锋的操作,而是将那个魔改的笔记本接入了主控系统。 “这是什么?”陈锋喘着粗气问。 “我在回来的路上写的一个脚本,版本号0.1,还很粗糙。” 柳洋的手指在键盘上敲下了几行指令,屏幕上突然弹出了一个黑色的对话框,上面只有一行不断跳动的绿色代码: 【Project: Prophet (先知) - Loading…】 “既然打不中它现在的位置,那就打它将要出现的位置。” 柳洋按下回车: “概率云算法,虽然还没跑通全部模型,但对付这已经够了。” 下一秒,奇迹发生了。 原本完全由陈锋手动控制的飞秒激光,突然脱离了控制。 它开始以一种极其诡异的频率自动闪烁。 它不再是看到错误再修正,而是在错误发生前就阻断。 在陈锋惊骇的注视下,屏幕上那团混乱的绿色星图,竟然像是被一只看不见的大手强行抚平了。 那些狂暴乱窜的氮原子,像是被某种无形的力场预判了所有的逃跑路线。 无论它们往哪个方向震动,总有一束激光提前0.001微秒等在那里,把它狠狠地“踢”回笼子里。 “这就是……算法的力量?” 陈锋呆呆地看着屏幕。 他第一次感觉到,在绝对的算力面前,经验是多么的苍白。 柳洋看着屏幕上逐渐稳定的数值,也是长出了一口气: “妈的,差点把板子烧了,这算法太吃资源了,回头得让祝宇弄台好点的超算过来。” 十分钟后。 反应釜的蜂鸣声停止了。 液氮冷却系统喷出一股白雾。 所有的震动、警报、红光全部消失。 祝宇和安东尼奥走了进来,站在陈锋身后。 随着气压阀“嗤”的一声轻响,一个特制的石英托盘缓缓滑出。 陈锋伸出手拿过那个托盘。 在那白色的托盘中央,静静地躺着一颗指甲盖大小的晶体。 它完美无瑕,呈现出一种深邃的、令人心悸的紫色。 “成功了。” 陈锋用镊子小心翼翼地夹起它,放在聚光灯下。 紫色的光芒映照在他的脸上,也映照在柳洋、祝宇和安东尼奥的瞳孔里。 他的声音因为极度的亢奋而变得有些变调: “由复数N_5环扣在了一起,形成了一个闭合的笼状结构。” “高能氮簇,理论上根本就不应该存在的物质。” “初步估算,它的爆轰速度能达到14000米/秒以上,能量密度至少是TNT的20倍。” 安东尼奥倒吸了一口冷气,下意识地退后半步: “那这指甲盖大小的一块,岂不是能把这栋楼炸塌?” “如果激发方式正确的话。” 陈锋小心翼翼地将它放回防震盒,声音低沉: “只要不给它特定的频率激发,通过常规物理手段基本不会让它爆炸,一个完美的产物。” “真漂亮。” 安东尼奥看着那妖异的光芒,感叹道:“这颜色。” “那就叫它“紫罗兰”吧。” 陈锋看着手中的晶体,脱口而出。 “紫罗兰?”祝宇挑了挑眉。 “越美丽的东西,越致命。” 陈锋转过身,将这颗名为“紫罗兰”的晶体郑重地递到祝宇面前。 祝宇接过那颗冰冷的紫色晶体。 “紫罗兰。” 祝宇低声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随后开始细细把玩这个晶体。 角落里,柳洋合上了电脑,打了个哈欠。 他已经在思考,如果有了更好的硬件,这套算法还能用来捏出什么更离谱的玩意儿。 第179章 庆功宴 【第二册 · 萨尔温江之上】 长条形的黑花岗岩会议桌被打磨得如同镜面,倒映着头顶冷白色的条形灯带。 而在主位后方的磨砂玻璃墙上,激光蚀刻着第十三区的徽章:一个精密的咬合齿轮,中心是银白色的数字“13”。 这个徽章象征着第十三区的本质——一台不知疲倦、吞噬一切资源的精密机器。 祝宇站在座首,面向众人。 在他身后,路易斯、安东尼奥、胡安三人呈品字形站立,全副武装。 他们是这间会议室里,唯一的暴力注脚。 长桌两侧,坐着第十三区目前所有的实权管理者。 这是一次扩大会议,也是第十三区从军阀团伙向巨型势力转型的开始。 祝宇轻轻敲了敲桌面。 “诸位,” 他的声音平稳,听不出一丝情绪波动。 “目前阶段,我们已经击败了来自外部的主要威胁,甚至就连景栋,实际上已经也是第十三区的所有物了。” “许多工人们都在建议,建议第十三区庆祝一下目前的战果,甚至还有人提议,是不是该发点奖金了。” 坐在右侧的昂基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那个提议发奖金的流言正是来自他所掌管的部门。 “我觉得他们说得对。” 祝宇突然笑了,这让会议室里紧绷的气氛稍微松动了一些。 “确实该庆祝,庆祝第十三区活下来了,并且拥有了初步的制定规则的资格。” “所以,我提议,三天后在蛇谷中心广场举办庆功宴,把第十三区目前的库存拿出十分之一出来,大办一场宴会。” 祝宇环视四周,目光扫过每一个人的脸庞。 “现在,我们民主地表决一下,同意举办庆功宴的,请举手。” 话音落下的瞬间。 刷。 没有任何眼神交流,没有任何迟疑。 无论是正在笔记本上敲代码的柳洋,还是正襟危坐的波,亦或是那个一直低着头看教案的吴丁莱,都在同一时间举起了右手。 昂基甚至还有些“抢跑”了。 整齐划一,如同经过精密编排一样。 此刻,若有外人在此,定会为这整齐划一的动作感到恐惧。 实际上整个流程压根就没有一丝乃至一毫的民主可言,会议本身就是祝宇绝对权力的延伸。 这张长桌上坐着的每一个人,都是祝宇亲手挑选、打磨并嵌入这台机器的精密齿轮。 左侧首位——波,内务部部长。 前政府中层文员,典型的技术官僚。 他曾因死板和洁癖被旧官僚体系排挤。 是祝宇给了他实操手术刀的权力,而他对祝宇的忠诚,则源于对极致效率秩序的病态迷恋,这是其它任何势力都不可能满足他的。 左侧次席——柳洋,工业部部长。 天才工程师,第十三区的技术图腾。 他和祝宇本身就是共生体,而且他压根不需要权力,也不在乎金钱,他只需要一个能让他把那些疯狂图纸变成现实的平台。 右侧首位——昂基,对外联络与后勤部部长。 前景栋地头蛇,投机商人。 他贪财,但他更怕死。 安东尼奥的枪口永远在他背后半米处,而祝宇给他的权力和财富又远超他当地头蛇时的上限,所以他为祝宇献出了忠诚。 右侧次席——陈农,农业部部长。 一名专业的农业技术员。 他是被强行收编的。 但他发现,第十三区真正实现了给他承诺的许诺,他的庄稼不会被其他军阀抢走,他的实验可以得到切实的有物质基础的大力支持。 所以,他为第十三区献上了忠诚。 末席——吴丁莱,教育部部长。 一个在缅甸可以说是国宝级稀有的人物——一名迂腐的知识分子。 这几个名词都很正常,但组合在一起,并且放置在缅甸这个大环境下,那就是妥妥的重量级了。 在进入蛇谷之前,他几度差点饿死。 而后来,为了不再受饥饿之苦,同时也是为了那些孩子,他选择献上自己的一份力。 虽然这份力有多少是真正帮助上了孩童不太好说,但至少,他是能看到成效的。 ………………………………………… “全票通过。”祝宇满意地点了点头,“很好。” 他的身体微微前倾,令人窒息的压迫感瞬间笼罩全场。 “那么现在步入正题吧,把大家叫来,是因为我们现在的摊子铺得太大了,大到原本的骨架已经撑不起来了。” 祝宇打了个响指,路易斯将一份份厚厚的文件分发下去。 《第十三区:组织架构升级与资源优化白皮书(绝密)》 “我们现在面临的最大问题是什么?”祝宇没有等别人回答,直接给出了答案,“是人,或者说,是劳动力。” “看看现在的景栋,数以万计的难民正无事可做。” “而按照旧规矩,只要通过考核就要发铜卡,要给肉吃,要给单间住,波,我们养得起这么多大爷吗?” 波推了推眼镜:“如果以铜卡规格吸纳超过五千名新晋劳工,那么下个月我们的恩格尔系数就会爆炸,工业方面的预算会受到挤压。” “所以,我们需要升级。” 祝宇的手指在文件上重重一点。 “从今天起,除了原有的管理层,我们要对底层进行进一步的优化。” “首先,是设立铁卡等级。” “所有新招募的难民、流民、战俘,统统划为铁卡。” “铁卡没有额定工资,没有单间,只有基本的生存配给——每天两支营养膏,两升水。” “他们的定位是临时工,是耗材,我们要用最低的成本,把庞大的人口基数转化为基建所需的劳动力。” “然后,是进一步的教育改革。” 祝宇看向了坐在末尾的吴丁莱。 “吴部长,继续沿用之前的思路,不过这一次,需要进行内容的加深,接下来,蛇谷需要有更高级别的技术人员。” 吴丁莱看向祝宇,然后点了点头。 “接下来,是法律与债务系统的升级。” 祝宇看向波。 “以前有人犯错,我们要么杀,要么关,太浪费了。” “以后,除了叛变罪,其他罪行一律量化为债务。” “偷东西?罚没未来十年的工资。打架?罚没二十年。把监狱改成强制劳动营,让他们带着镣铐去挖矿,去修路,直到还清欠公司的每一个贡献点。” 这时,波突然举起了手。 “老板,关于债务系统,我有一个补充方案。” 祝宇挑了挑眉:“说。” 波面无表情地说道:“既然要量化债务,为了防止坏账,我建议实行连坐制与债务继承法,如果一个劳工在还清债务前死了,他的债务由他的直系亲属继承;如果没有亲属,则由他的担保人或同一小组的工友分摊。” “另外,为了提高效率,可以允许劳工预支未来的工资购买兴奋剂类药物,以透支健康为代价换取短期的工作效率。” 会议室里响起了此起彼伏的吸气声。 就连昂基这种黑心商人出身的家伙,都觉得后背发凉。 这是要把人彻底变成生物燃料,榨干最后一滴油水啊,甚至死了都要把骨头渣子利用起来。 祝宇看着波,眼神中闪过一丝赞赏。 “波,你的债务继承很有创意,符合公司的利益最大化原则。” 祝宇的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 “但是,步子迈得太大了,我们现在还需要披着文明的外衣,毕竟现阶段的任务是吸纳劳动力,不能吓跑他们。” “连坐制可以先在D级劳改农场试行,至于普通劳工,还是本人债务本人偿还。” “至于兴奋剂……”祝宇笑了笑,“这个可以有,你可以去让医疗部去配一种精力剂,副作用不太大的那种,放在官方商店里卖,可以稍微便宜点,让他们自己选择。” “明白,老板。”波迅速地记录下了修正后的方案。 祝宇站起身。 “散会,去告诉下面的人这个'好消息'吧。” …… 会议结束。 管理者们拿着各自的指令文件,神色各异地走出了指挥中心。 昂基走在最后,虽然被剥夺了部分权力,但祝宇刚才描绘的那个庞大帝国的蓝图,让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兴奋。 跟着这样的老板,哪怕只是喝汤,也比以前强百倍甚至十倍口牙! 很快,关于“庆功宴”和“新身份法令”的消息,通过广播和告示,传遍了整个景栋和蛇谷。 景栋,贫民窟。 一个衣衫褴褛的中年男人正带着两个孩子在垃圾堆里翻找食物。 他刚从掸邦南部逃难过来,一无所有。 突然,街边的大喇叭里传来了声音。 “……第十三区招募铁卡预备工!包两顿饭(营养膏)!提供安全住宿(大通铺)!晋升通道始终敞开,只要肯干活,就有晋升机会!一同的孩童可以免费上技校!” 男人的眼睛瞬间亮了。 “走!快走!”他拉起孩子,疯狂地向招募点跑去,“去晚了就没位置了!” I-03工厂,食堂。 几个挂着铜卡的正式工正坐在风扇下,吃着香喷喷的红烧肉。 听到广播里的新法令,他们互相对视一眼,脸上露出了复杂的表情。 有庆幸,有鄙夷,更有一种微妙的优越感。 “新来了铁卡,以后脏活累活终于有着落了。”一个老工人剔着牙说道。 “嚯,这样下来,咱们也是老资历了。”另一个工人挺了挺胸膛,拍了拍胸前的铜卡,“对比那些新来的,妥妥的人上人啊。” “啧啧啧,那些铁卡想要爬上来,得脱层皮咯。” 几番谈论之下,他们心里刚因为加班积起的那点怨气瞬间消散得无影无踪了。 第180章 萨尔温江之上 【第二册 · 萨尔温江之上】 巨大的探照灯将狭窄的老虎嘴峡谷照得如同白昼。 但在光柱下忙碌的并不是预想中的那种人山人海的施工队,事实上,整个P-03工地上,只有不到三百名工人。 在这个装机量达到了几十兆瓦级的水电站工地上,三百人显得少得可怜。 如果按照传统的土木工程教科书来干活,在萨尔温江这种深切峡谷建设一座中型梯级电站,仅钢筋工程这一项就是无法逾越的天堑。 一座同等规模的重力拱坝,至少需要消耗2,800吨高强度螺纹钢。 这意味着即使在路况良好的平原,也需要140辆载重20吨的重卡排成长龙。 而在缅北这片只有烂泥路的丛林里,光把这堆钢铁运进来都至少需要以月为计算单位的时间,而且还要祈祷在这一整个过程中没有任何一辆车出现意外。 更别提随后的施工——切割、弯曲、绑扎、焊接。 按照每吨钢筋需要15个标准工时计算,光是把这些铁条编织成笼子,就需要200名熟练钢筋工不眠不休地干上180天。 绑不完,根本绑不完。 这就是为什么在缅甸,这种级别的工程通常以五年为单位计算。 如果按照这个逻辑,三个月期限简直就是疯子的呓语。 在这个期限内,普通的施工队甚至连钢筋堆料场还没平整好。 但第十三区作弊了。 在这里,笨重的钢铁骨骼被彻底抛弃了。 李在石戴着白色安全帽,站在悬崖边延伸出的平台上,盯着大坝的主体。 在那里,架设着数十架被改装过的重型工业无人机。 它们像一群巨大的蜘蛛,悬停在坝体上方,腹部喷吐出黑色的纤维长丝。 这些长丝在空中交织、缠绕,瞬间编织出一张张韧性超过钢材五倍的黑色骨架。 利用蛇谷遍地的玄武岩,熔融拉丝,直接在空中打印骨架。 这便是柳洋为这道难题给出的解法——玄武岩纤维原位拓扑编织技术。 李在石抬起头,看向一架编号为“W-09”的编织无人机。 它腹部的纺锤体正在高速旋转,喷吐出的是一束束黝黑发亮的连续玄武岩纤维。 整个技术实现的思路就是对“废物”的极致利用。 在几百米外的导流洞深处,微波掘进机正在将坚硬的玄武岩山体融化成1500摄氏度的岩浆。 这些岩浆不会被当作废渣排掉,而是被直接导入了柳洋设计的高速拉丝模组。 经过特制的铂铑合金漏板的微米级挤压和急冷处理,原本甚至无法作为建筑骨料的废石,摇身一变成为了直径13微米的连续纤维。 “点石成金。” 李在石在心中默念着这个无比契合当下情景的词,脑海里浮现出那张足以让所有土木工程师都站不稳的性能对比表: HRB400钢筋的极限是400MPa,而这些玄武岩纤维的抗拉强度高达4800MPa,是钢的12倍,密度却只有钢的四分之一。 而且由于原料是石头,它本身就是山体的一部分,甚至完全不需要像钢筋那样担心锈蚀,哪怕泡在酸液里一千年,它依然坚硬如初。 但最恐怖的不是材料本身,而是结构。 无人机在空中交错飞舞,它们不是在乱飞,而是在执行一套极其复杂的拓扑优化算法。 传统的钢筋笼是死板的井字形结构,应力传递效率低下。 而这些无人机正在编织的,是一个三维四面体桁架结构。 这种结构模拟了骨骼内部的骨小梁分布,所有的纤维都严格顺着大坝受力的主应力迹线进行铺设。 哪里受力大,那里的纤维就密;哪里受力小,那里就稀疏。 整个流程下来不会有一克材料是多余的,也不会有一根纤维是无用的。 用更加形象的方式来描写,这个建造思路更像是让大坝像生物一样生长出骨骼。 有了骨架,那肉呢? 难道要从几百公里外运水泥和筛选好的标准砂石骨料吗? 柳洋自然不会犯这种低级的错误。 李在石把目光投向了脚下浑浊奔腾的萨尔温江。 几艘经过改装的绞吸式挖泥船正在江面上作业,粗大的管道源源不断地将河底那些混合着淤泥、细沙、鹅卵石甚至腐烂植物的“垃圾”抽上来,直接灌入搅拌机。 在传统土木工程里,这种含泥量超标的脏料是绝对的禁忌。 用这种东西拌混凝土,强度连豆腐渣都不如。 但在这里,它们却是最好的血肉。 这就要归功于微流控车间生产的那种泛着幽幽绿光的液体——美杜莎。 一种基于硅铝酸盐化学体系的高效地质聚合物激发剂。 当“美杜莎”被喷入那些脏兮兮的河底沉积物时,它会瞬间锁定泥沙中富含的硅和铝元素,引发一场剧烈的缩聚反应。 整个反应完全不挑剔骨料的纯净度,甚至可以这样说,淤泥中的粘土矿物反而成了最好的反应原料。 它会将泥沙、石块、甚至有机杂质强行消化,重组为一种三维网状的无机聚合物结构。 最关键的是,这个反应甚至是吸热的,这意味着李在石可以一次性浇筑几米厚的主体,而完全不用进行散热这种操作。 李在石看着那灰黑色的浆体被注入玄武岩骨架中。 当三者结合,只需要十五分钟,那些原本松散的河底烂泥,就会变成一块整体性极强的人造花岗岩。 零运输成本,零物料成本。 甚至连挖泥船作业本身,都是在顺便帮未来的水库完成了清淤工作,增加了库容。 这就是为什么三百人能干三千人的活——因为他们不需要开山采石,不需要清洗骨料,整条萨尔温江都是他们的建材仓库。 …………………………………… “……李总工,情况就是这样。” 波的声音经过加密频道的处理,显得失真。 “老板定在三天后举办全区庆功宴,这是组织成立以来的第一次大型集会,意义重大,虽然你们身在外面,但这杯酒,理应有你们的一份。” 李在石下意识地挺直了腰杆,哪怕波根本看不见。 出于对那位年轻老板和这位管家的敬畏,他耐心地听完了波的所有场面话。 直到波停顿下来,李在石才回复道: “波部长,感谢老板还记得我们,但是现在的工程正处在关键节点,坝段的主体结构的搭建正处在关键期,这时候如果我或者施工队的骨干力量离开,会严重拖慢甚至停滞整个工程的进度。” 他顿了顿,试探性地问道: “要不……我从后勤组里抽调几个人,代表整个P-03项目组回去参加宴会?” 通讯器那头沉默了两秒。 随后传来了波的一声轻笑,那笑声很短,带着一丝满意的意味。 “不用了,李总工。” 波的声音恢复了那惯有的行政腔调。 “老板其实早就猜到你会这么说。他让我转告你:最好的庆祝,就是让那座大坝在雨季前合龙。你们对于这个工程这样的态度,就是对庆功宴最大的尊重。” “物资车队明天一早出发,规格和庆功宴一致,虽然人不到,但待遇不能少。” “明白!请转告老板,保证完成任务!” “嘟。” 通讯切断。 李在石长舒了一口气,擦了擦额头的冷汗。 和波说话,比计算大坝应力还要累。 ………………………………………… 当晚十点 悬崖上方的临时板房区。 三百名铜卡工人挤在狭窄的食堂里,空气中弥漫着夸张的汗臭味。 李在石站在最前面的一张桌子上,拍了拍手。 “大家静一静!” 原本喧闹的食堂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他身上。 “刚才总部来电话了,波部长亲自通知,三天后,蛇谷举办庆功宴,有酒,有肉,还有盛大的表演。” 许多工人的眼神亮了,喉结上下滚动。 “波部长说了,如果我们想去,可以派代表回去参加。”李在石环视四周,语气温和,“这段时间大家都很拼,我都看在眼里,谁想去放松一下的,现在举手,我会安排明天的车送你们回去。” 食堂里死一般的寂静。 李在石等待着。 他以为至少会有几个年轻的、贪玩的工人举手。 一秒。 五秒。 十秒。 没有人举手。 不仅没有人举手,甚至有几个原本正在吃饭的工人,听到“回去”两个字时,下意识地护住了自己胸前的铜卡,仿佛那个庆功宴是什么洪水猛兽。 李在石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 他看着这群面容憔悴的男人,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原因很简单。 就在这个工程立项、队伍出发的那天清晨,祝宇站在车队前,对这三百人许下了一个足以让他们疯狂的承诺: “P-03项目所搭建的是第十三区的心脏,只要工程按时完工,在场的所有劳工,全员晋升银卡。” 银卡。 在第十三区,这意味着阶级的飞升。 意味着以后不用再干重体力活,意味着独立的公寓、全天候的电力、子女能够进入内务部工作。 对于这群在泥水里打滚的人来说,这是一辈子都难再遇到一次逆天改运的机会。 而现在,让他们回去参加庆功宴? 谁知道这一走,还算不算工程队的一员?如果因为去吃了一顿饭,回来后发现名字从晋升名单上划掉了怎么办? 在第十三区的这个残酷的体系里,没有人敢拿自己的未来去换这几天的放松。 “总工。” 一个满脸胡茬的工头站了起来,瓮声瓮气地说道。 “那个……咱们还是别去了吧,一来一回得耽误多少工程进度了,有那功夫,不如多绑两道纤维网,咱们早点干完,早点拿银卡,以后什么样的席吃不上?” “是啊!” “咱们就在这干!” 附和声此起彼伏。 李在石看着这群仿佛打了鸡血一样的工人,嘴角不由得上扬。 这就是祝宇的魔力吗? 甚至都不见老板挥舞鞭子,只是在前面挂了一个看得见、摸得着的胡萝卜,这帮家伙就把自己变成不知疲倦的牲口。 但他也很清楚,这种团结并不是天生的。 这支队伍之所以现在像铁板一块,还是因为有个叫耶波的家伙,用他的消失,给所有人上了一课。 ……………………………………………… 那是在开工的第二周。 虽然柳洋提供的玄武岩编织技术和美杜莎让大坝的建设摆脱了对钢筋和人力的依赖,但有些精细活——比如导流洞内壁的光纤光栅传感器的铺设,依然只能靠熟练工来手动完成。 这是整个神经系统的末梢,一旦出错,大坝的应力监控就会成为摆设。 施工队里,有一个叫做耶波的家伙,以前是在仰光做二手精密仪器回收的,他手很巧,脑子比手更巧。 起初,李在石并没有发现任何不对劲的地方。 耶波从不迟到,从不早退,甚至在李在石巡视的时候,他总是表现得最忙碌的那一个。 但数据不会撒谎。 在每天晚上的进度复盘会上,李在石发现了一个诡异的现象:三号坝段的整体进度始终比其他组慢15%。 经过细查后发现,整体拖沓的原因不是因为机器故障,也不是因为供料不足,而是因为等待。 后面负责浇筑的工序,总是要等前面的传感器铺设;负责编织的无人机,总是因为传感器信号未确认而被迫悬停。 所有的延迟线索,最后都指向了耶波负责的那个节点。 一天下午,李在石没有打招呼,悄悄来到了三号坝段。 他看到了耶波。 耶波并没有睡觉,也没有偷懒。 他正蹲在一个传感器接口前,手里拿着千分尺和校准仪,神情非常专注。 十分钟后,他还是这么专注。 李在石忍不住了。 他走上前去,决定好好地质问他一番。 “为什么还没装好?”李在石压着火气问道,“后面的泵车已经等了你二十分钟了!” 耶波不慌不忙地抬起头,脸上挂着一种无可挑剔的职业微笑。 “总工啊,这可急不得啊。” 他指着手里的仪器,语气诚恳得让人挑不出毛病。 “您看,这个接口的水平误差是0.05毫米,虽然说明书上说0.1毫米以内都合格,但咱们这是百年工程,是第十三区的心脏,万一以后渗水了怎么办?为了老板的大业,我必须对工程负责啊。” 李在石一下不知道说些什么。 这就是耶波的高明之处。 他打上了质量控制这面大旗。 他把本来只需要两分钟的工序,硬生生通过“反复校准”、“擦拭灰尘”、“检查线路”这些完全没必要的工序拖到了十分钟。 他在干活吗? 在干。 他违反规定了吗? 没有,他甚至做得比规定更严格。 但这种过度严谨,本质上就是一种恶意的技术性怠工。 “差不多就行了,按标准来。”李在石皱眉道。 “那是,那是。”耶波嘴上答应着,手里的动作却依然慢条斯理,“可是总工,如果因为我快了这一秒,导致以后大坝出了问题,我担不起这个责任啊,还是稳一点好,稳一点好……” 他一边说,一边用眼角的余光瞟了一眼旁边急得跳脚的工友,眼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狡黠。 耶波的算盘打得很明白。 这是一个集体项目,最终奖励是全员银卡。 他拼命干,累得半死是银卡; 他磨洋工,最后工程收尾他也是银卡。 而后者不仅轻松,还能把因为进度滞后而产生的压力,全部转嫁给其他人。 为了不延期,其他人只能更加拼命地去抢时间,帮他把落下的进度补回来。 这种行为实际上就是一种对队友的隐蔽剥削。 在接下来的三天里,这种气氛像慢性毒药一样在三组蔓延。 其他工人看在眼里,恨得牙痒痒,却又拿他没办法。 你说他偷懒? 他说他在校准仪器。 你说他拖后腿? 他说他在保质量。 渐渐地,其他人的心态也变了。 凭什么他能在那里绣花,我们要在这里拼命? 三组的效率开始断崖式下跌。 就连最老实的工人都开始学会了“反复检查安全扣”,一检查就是半小时。 那晚,李在石看着暴跌的数据报表,感到了深深的无力。 耶波没有违反任何一条明文规定,他只是在规则的边缘,用软刀子割断了团队的肌腱。 于是,李在石拨通了波的电话。 …………………………………………… “波部长,我遇到了个麻烦……” 李在石详细描述了耶波那种以次充好、恶意严谨的行为。 “……我没法罚他,甚至按规章制度,他还能评个质量标兵。” 电话那头,波听完后,沉默了片刻。 随后,传来了一声冷笑。 波的声音透过电流,显得格外冰冷。 “他以为第十三区是来过家家的吗?” “可是他没有违反规章……” “把那个人的编号发给我,”波打断了他,“接下来的事情,不用你来操心了。” “明天太阳升起的时候,我会把一切处理妥当。” 次日清晨。 工人们像往常一样集合。 耶波还在跟旁边的新人吹嘘他的摸鱼哲学。 一辆没有任何标识的黑色越野车冲进了工地。 两个穿着内务部制服的人走下来,二话不说,直接给耶波戴上了手铐。 “编号C-0492,耶波,因恶意怠工、煽动停产以及骗取公司资源,违反《第十三区劳动法》。” “现剥夺铜卡身份,强制押送至D-07农场。” 没有给他任何辩解的机会,也没有任何多余的审判流程。 耶波像一条死狗一样被强行拖走,他在碎石地上的惨叫声让在场的所有人心惊肉跳。 从那天起,耶波就消失了。 …… “总工?李总工?” 工头的呼唤声将李在石从回忆中拉回。 李在石看着眼前这群眼神狂热的工人,看着那一张张写满欲望的脸。 这里只剩下一群想拿银卡的疯子。 “既然大家都不想去。” 李在石深吸了一口气,大声说道。 “那就让那顿庆功酒先欠着!咱们就在这悬崖上,看着蛇谷放烟花!” “今晚,坝段通宵作业!谁也不许掉链子!” “哦——!” 三百人的吼声盖过了江水的咆哮。 他们不需要庆功宴。 他们只要那张门票。 第181章 中南半岛之上 【第二册 · 暴兵引擎】 如果造物主是一个玩家,那么他在设计缅甸这张地图时,绝对是喝高了。 伊洛瓦底江、萨尔温江、湄公河。 这三条大河毫无怜悯之心,配合着从喜马拉雅山区一路向南延伸的高耸山脉,将这块有着“翡翠之国”称号的土地,物理切割成了无数个彼此隔绝的地理单元。 这三条大河与其说是母亲河,不如说是三道物理隔离墙。 这种地理构造,述说着一个几百上千年前就得以验证的事实:谁控制了平原,谁就拥有了法理上的国家;但谁控制了山区,谁就拥有了事实上的王国。 站在2026年的时间节点,当我们剥开那些关于民主、自由或者民族自决的虚伪外衣,用一种绝对理性的目光去审视这片丛林,你就会发现整个缅甸,乱得就像一锅煮烂了的过桥米线。 首先是荣登一号床位的家伙——大房东,内比都的国防军们。 他们占据着最肥沃的平原,手里握着一张名为主权的过期房产证。 但他们真的能算得上是一个现代政府吗? 这群将军治国的方式,比大清朝还要魔幻。 你知道他们的首都内比都是怎么选址的吗? 既不考虑经济,也没有考虑交通,而是因为几个神棍算了一卦,说仰光风水不好,所以得往北迁。 于是,他们在荒无人烟的丛林里,修了一座拥有二十车道高速公路的鬼城。 是的,二十车道,宽得能让波音747紧急迫降。 而现在在这个车道上跑得最多的是流浪狗和牛车。 这群人打仗更是随性。 前线指挥官下命令前,不去看卫星地图,而是去看自己手腕上戴的佛珠。 要是佛珠有了问题,甚至会直接退兵。 更有意思的是他们的货币政策。 因为前任大统领觉得“9”这个数字吉利,所以直接废除了所有面值的钞票,发行了45元和90元面值的纸币。 在这个国家的菜市场买把葱,还得先学会做九九乘法表。 这头庞然大物虽然拥有几十万正规军,装备着米格-29,但它的对手是谁? 是一群穿着拖鞋,蹲在山沟里到处跑的游击队。 最讽刺的画面莫过于此,一架价值几千万美元的战斗机呼啸而过,扔下一枚昂贵的航空炸弹,只是为了炸毁一个配备三把土枪的竹楼。 在这种灾难级别的费效比下,这头大象的每一次挥击,不仅拍不死蚊子,反而会因为用力过猛而把自己累得半死。 视角北移。 如果说国防军是迷信的旧地主,那么盘踞在第二特区的佤邦,就是这片丛林里唯一一个“进化成功”的异类。 他们是民地武的天花板,也是所有军阀心里的标杆。 为什么? 看看他们的首府邦康。 那里讲的是汉语,写的是汉字,花的是人民币,就连手机信号都是中国移动的。 他们极其聪明地照抄了北方邻居的作业,建立了党派,建立了税收,甚至学会了开会要挂横幅,还要在桌子上摆矿泉水和鲜花。 他们明白一个道理:混乱是无法产生价值的,只有秩序才能收割韭菜。 在他们身上,你能看到在这片土地上极其罕见的体制化。 他们现在几乎不打仗了,而是转向了做生意。 从锡矿到橡胶,从替代种植到城市建设,他们活成了缅甸最像样子的国中之国。 再往东。 就是那个臭名昭著的妙瓦底。 整片丛林的下水道,欲望的排泄口。 在这里的这群人看透了这个国家的本质,然后悟出了一个道理:在这个烂泥潭里只有搞诈骗和博彩才能实现弯道超车。 这里有着全世界最高效的人力资源管理。 你在这里能看到最魔幻的场景:一个挂着“亚太新城”招牌的高科技园区,里面坐着几千个被绑架来的精壮劳力。 他们每天工作16个小时,KPI考核比华尔街还严格。 完不成任务? 那就去水牢里清醒一下。 这群诈骗犯甚至比政府军还讲究效率。 他们的安保部队虽然穿着杂牌军装,但一旦有人想要逃跑,他们的反应速度会比内比都的特种部队快上五倍。 他们是这片土地上唯一的“高科技产业从业者”,虽然这个科技树点歪到了阴沟里。 把目光收回,再投送到下面。 克钦独立军在挖翡翠,德昂军在采茶,南掸邦军在收过路费。 这里有个笑话:在这个国家的公路上,如果你运一车西瓜从北走到南,你需要准备七种不同的旗帜和十种不同的过路费。 遇到穿绿衣服的,给两百;遇到穿迷彩的,给三百;遇到穿拖鞋背着AK的,给五百。 甚至有时候,你会在一个山头上遇到两个自称总司令的人。 昨天他俩还在同一个锅里吃饭,今天因为分赃不均,就各自拉了一帮表弟表侄,宣布独立建国了。 这些家伙的战争,本质上就是为了争夺水源、鸦片田和过路费的村口械斗,只不过手里的锄头换成了AK-47,用来诅咒对手的巫术换成了迫击炮。 最后,让我们把目光对准那个被遗忘的角落——萨尔温江东岸。 这里是金三角的核心腹地,也是著名的三不管地带。 从地缘结构学的角度来看,这里是一个完美的死地。 西面的怒江天险阻挡了政府军的机械化部队;北面的佤邦形成了一道天然的政治屏障;东面的老挝和泰国提供了走私的毛细血管。 政府军嫌这里路太烂,装甲车开进来底盘都要被刮掉;佤邦嫌这里太穷,什么像样的资源都没有;泰国人不敢管,怕惹一身骚。 于是,这里就成了一个巨大的培养皿。 就在这群迷信的神棍、精明的骗子、凶狠的毒贩还在为几块烂地打得头破血流时,一个名为“第十三区”的怪胎,正在悄然生长。 它不关心风水,不搞诈骗,也不拜佛。 它只在意效率。 它冷冷地注视着这群在泥潭里打滚的家伙,就像一个拿着强力杀虫剂的清洁工,已经站在了满是蟑螂的房间门口。 而这些害虫们当然不会知道,大扫除的时间,快到了。 第182章 铜卡的一天 【第二册 · 暴兵引擎】 距离闹钟定的时间还有八分钟的时候,亨拉醒了。 他是被热醒的。 即使现在是清晨,但在这里,在这旱季的缅甸,宿舍已经像个蒸笼一样。 他看向墙壁上的温湿度计,上面显示现在的温度是32℃,湿度则有85%。 亨拉下意识地看了一眼床头那个白色的塑料盒子——那是空调控制器。 上面的红灯是灭的。 昨晚实在太热了,但他纠结了半天,还是没舍得按下去。 在蛇谷,基础用电在定额内是免费的。 但空调这种属于享乐型的大功率用电,则是没有任何补助的市场价。 其电费高昂到能让这些劳工回忆起在缅甸这片丛林里用上稳定的电是一件多么奢侈的事情。 亨拉算过一笔账,开一晚上空调,大约要烧掉他半天的基本工资。 相当于是整整五十顿红烧肉的钱。 他翻身下床,只觉得头晕脑胀。 在这个电力紧缺的时期,每一度电都要优先供给生产侧。 至于人? 忍忍就过去了。 “妈的,真想住进银卡区啊。” 上铺的室友嘟囔着爬下来,一身馊味,“听说银卡宿舍每个月有200度的免费空调额度,那才是人过的日子。” “别做梦了,赶紧洗脸。”亨拉踢了他一脚,“迟到扣全勤,小心连风扇都吹不起。” ………………………………………… 走出闷热的宿舍楼,亨拉感觉外面的空气都比屋里凉快。 他快步走向第二职工食堂。 这是他一天中最期待的时刻。 因为只有在这里,第十三区才显得像个慈父一样。 “滴。铜卡。扣除1CP。” 不锈钢餐盘里,堆得像小山一样。 一大勺肥瘦相间、油亮诱人的红烧肉摆在中间,两边还有两个煎蛋,一根烤肠。 主食则是无限量供应的白米饭,还有紫菜蛋花汤。 哪怕是在资源匮乏的缅甸,对于蛋白质和碳水这种维持工业机器运转的必要燃料,祝宇也是从不吝啬的。 就是贴钱卖,也只卖1CP。 亨拉大口扒着饭,感受着油脂在口腔里爆炸的满足感。 一想到隔壁的第三食堂,那些新来的难民正排着长队,领取免费的高能营养膏。 那种一口下去糊上一嘴的营养膏。 他吃得更起劲了。 片刻后,亨拉吃完开始剔牙。 看着还在细嚼慢咽的室友,他催促了几句。 原因无他,他太想去车间了。 因为机器比人娇贵,机器不能过热,所以车间里是加装了大功率恒温设备的。 为了蹭那点凉气,很多工人甚至愿意主动加班。 ……………………………………………… 吃完早饭,亨拉随着蓝色的人流涌向I-01总装车间。 走到门口,亨拉熟练地走进风淋室。 “呼——” 强劲的洁净气流从四面八方喷出,吹掉了他身上所有的灰尘。 紧接着,自动门打开,一股清冷干燥的空气扑面而来。 24℃。恒温恒湿。 亨拉舒服得差点呻吟出来。 一番调整后,他快步走到自己的工位。 在工位上,他穿上防静电服,戴好护目镜,将手腕上的静电导线扣在金属桩上。 “咔哒。” 这一声轻响,意味着他把肉体接入了这台庞大的工业怪兽。 面前的显示屏亮起: 【任务:旋翼电机定子组装】 【单价:0.2点/个】 【当前良品率:100%】 传送带启动,一个个散发着金属冷光的零件流了过来。 亨拉的工作极其单一:拿起定子,对准外壳,用气动螺丝刀打入三颗螺丝。 滋——滋——滋—— 气动螺丝刀设定了4.5牛顿米的恒定扭矩。 如果失误了,红灯就会亮,这一单就会被系统判定为次品,直接扣除5点。 相较于以前可以随时停下来抽烟、发呆、捉虱子的种地,这个工作显得格外的枯燥。 整个流程几乎没有空余时间。 但这枯燥有一种奇异的魔力。 每完成一个,他账号的余额就会跳动一下。 这种实时反馈带来的快感,比吸食鸦片还要强烈。 亨拉看着那个数字不断上涨,手里的动作越来越快,甚至还带出了一种韵律感。 对于亨拉这种从农民转职过来的劳工而言,整个工作说是在捡钱也不为过。 更何况,只要手里的活不停,他就能一直赖在这个凉爽的天堂里。 “C-09组注意,当前时段效率全厂第一!保持住,下班每人奖励一听冰可乐!” 总监那标志性的声音在广播里炸响。 “哦——!” 车间里瞬间响起一片欢呼,紧接着是更加密集的电动工具运转声。 亨拉咬着牙,把手里的电批按得冒了烟。 ……………………………………………… 午休时间。 亨拉去了商业街的“物资供应站”。 他想买个手机。 蛇谷是封闭性的,没有外网,但有局域网。 工人们可以用手机连上内网,看下载好的电影、玩局域网游戏,或者在内部论坛吹牛灌水。 这也是为数不多的娱乐活动了。 柜台前,亨拉盯着一部手机,咽了口唾沫。 标签上的价格让他心惊肉跳——1200 CP。 纯粹按照购买力换算,相当于外面的1200美元。 在第十三区,所有非必要物资都被定义为奢侈品。 像电子产品、烟酒饮料、零食这种纯粹享乐型的商品,更是被加收300%的享乐税。 一部手机,就意味着他要不吃不喝干半个月。 但看着柜台里那块亮着的屏幕,想着晚上在闷热宿舍里有多么难熬…… 亨拉咬了咬牙。 “拿一部。” 店员拿着收款器划过他的手环。 看着账户里瞬间少了一大截的数字,他心痛得直抽抽。 为了安慰自己,他又买了一听冰镇可乐。 然后又花了15 CP。 这下更心痛了。 “呲——” 拉环拉开,气泡炸裂。 亨拉猛灌了一口。 冰冷、带着点辣味的碳酸液体顺着喉咙冲进胃里,瞬间带走了所有的暑气,也让他刚刚产生的心痛烟消云散。 物超所值。 这是他现在唯一的想法。 ………………………………………… 晚上八点,下班铃响了。 亨拉有些不情愿地离开了车间。 一股热浪扑面而来,眼镜瞬间起了一层雾。 他今天的总收益是145 CP。 扣除掉冲动消费的手机和可乐,还倒欠一千多。 “不行,明天得多加两个小时班。” 亨拉在心里暗暗想道。 路过广场时,他看到几个铜卡老员工正坐在那边抽烟。 他们抽的是红塔山,比可乐还贵。 而在不远处的铁卡区,许多难民正眼巴巴地看着他们。 亨拉挺了挺胸膛,亮出了胸口上的铜卡。 ………………………………………… 回到宿舍。 依然闷热潮湿,甚至比清晨时更加难顶。 亨拉把新手机连上内网,下载了一部名叫《狂飙》的电视剧。 周围几个室友看到后立马围了上来。 四个大男人光着膀子,挤在狭小的房间里,借着手机屏幕微弱的光,看着里面的故事。 “亨拉,还是你舍得啊。”室友羡慕地凑过来。 “那是,1200点呢。”亨拉得意地笑了笑,汗水顺着他的脖子往下流。 看了一集,亨拉心疼电量,关掉了手机。 熄灯后,没过多久,其他室友都沉沉睡去。 亨拉躺在发烫的凉席上,看着天花板。 “等老子升了银卡……”他在心里默念着,“老子要开着空调盖棉被,还要买那个3000 CP的平板电脑。” 在对空调自由的渴望中,亨拉睡着了。 梦里,他住进了银卡区的单身公寓,冷气开到了18度,他裹着厚厚的被子,正在喝一瓶永远喝不完的冰可乐。 第183章 采购部日志 【第二册 · 暴兵引擎】 外勤车辆整备库。 庆功宴倒计时40小时。 凌晨四点。 巨大的车库里,已经聚集好了一百二十名身穿深灰色战术背心、剃着板寸的汉子。 大部分之前是昂基走私马帮的成员,少部分是混迹在泰缅边境的马仔或走私贩。 每个人的腰间都别着一把格洛克19,少数手里还提着95式自动步枪,胸前的战术挂具里插满了弹匣和止血带。 采购部部长桑林,站在一辆改装过的指挥车引擎盖上。 那张曾经满是江湖油滑气的脸,如今已经被硬朗取代。 “都给老子把耳朵竖起来!” 桑林的声音在空旷的车库里回荡。 “根据指挥中心的最新指令,本次行动的采购指标,在原定计划上——翻三倍。” 底下的人群出现了一丝骚动,但很快平息下来。 桑林目光扫过那一张张粗糙的脸:“老板说了,咱们采购部出一次车,就是一次军事行动,既然车轮子都要转,那就别只拉一顿饭回来。” “这一次,咱们要拉回来的,是整个蛇谷未来一个月的储备!” 桑林猛地挥手,指向身后那排庞然大物。 “十二吨冷冻肉!五万瓶啤酒!二十吨精米!” “出发!” ………………………………………… 泰缅边境,大其力北郊,第13号地下货运站。 此时,晨雾尚未散去,但第13号货场已经被刺眼的探照灯照得如同白昼。 数十名泰国方面的搬运工正光着膀子,在一堆堆像集装箱一样巨大的冻肉山之间穿梭。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烈的生肉腥味。 这里是正大集团以及泰国几大食品巨头在边境的“非官方分销中心”。 说得直白点,这里是专门用来倾销那些“不合规,但确实没毛病”的物资的地方。 桑林跳下头车,战术靴踩在满是血水的地面上,发出啪嗒一声。 一个穿着花衬衫、满脸横肉的泰国胖子满脸堆笑地迎了上来。 他是这片货场的话事人,人称“肥佬猜”。 “哎哟!桑部长!有些日子没见了!” 肥佬猜热情得像是见到了失散多年的亲爹,递过来一根雪茄,“听说今天要的货很大啊。冒昧问一下,您那边是要打仗了吗?” 桑林没有接雪茄,而是戴着白色的检验手套,径直走向最近的一垛冻肉。 “别废话。”桑林冷冷地说道,“先验货。” 他从腰间拔出一根不锈钢探针,用力插进冻肉的缝隙里,然后拔出来闻了闻。 没有异味。 只有一股淡淡的血腥味。 “这是上个月曼谷屠宰场下来的货。”肥佬猜在旁边搓着手解释道,“全是标准的肉猪,六个月出栏,肥膘厚,油水足,虽然不是当天的鲜肉,但胜在便宜啊,而且量大管饱!” 桑林点了点头。 对于缅甸那些常年吃不到油水的苦力来说,这种肥腻的冻肉也绝对称得上是仙品了。 只要加上足够的辣椒和香料,放进大锅里一炖,香得能让人把舌头都吞下去。 “价格。”桑林吐出两个字。 “本来是12块一公斤的……”肥佬猜眼珠子转了转,想报个虚价。 桑林直接打断了他,举起手里的平板电脑:“别给我玩这套,而且我这次用人民币现钞结算,不赊账,不走地下钱庄。” 听到“现钞”两个字,肥佬猜的眼睛瞬间变成了一对灯泡。 “9块!不能再低了!”肥佬猜咬着牙说道,“再低我就亏本了!” “8块5,这十二吨我全拉走,另外那五万瓶啤酒,要Leo和Chang对半开,每箱再送我两包冰块。” 肥佬猜纠结了两秒钟,看着桑林身后那群荷枪实弹、眼神冰冷的黑衣人,又想了想那箱子里的红票子。 “成交!” ………………………………………… 随着一声令下,货场瞬间变成了一个巨大的吞吐机器。 十几台叉车同时轰鸣,铲起那些沉重的冻肉托盘,粗暴地塞进“猛犸”重卡的冷藏车厢。 咚!咚!咚! 冻肉撞击车厢壁的声音沉闷无比。 “注意配重!”桑林拿着对讲机吼道,“12号车后轴偏重了!把那两吨鸡骨架挪到前车去!别把老子的悬挂压坏了!” 除了肉外,啤酒也开始进行装配了。 五万瓶啤酒,光说这个数字可能没有清楚的概念。 但换个单位,两千多个标准箱,是不是就有了画面? 码好的啤酒像城墙一样被摆放整齐,然后被起重机吊进卡车。 整个过程中,玻璃瓶碰撞发出的清脆声响接连不绝。 …………………………………… 相比于外面的粗犷,货场深处的VIP区则是另一番景象。 这里停着三辆没有任何标识的黑色全地形越野车。 几名泰国的黑西装正小心翼翼地搬运着几个银色的航空恒温箱。 “桑部长,这是您要的货。” 肥佬猜压低了声音,“澳洲M9和牛,眼肉部位,今早刚从素万那普机场提出来的,全程冷链。还有这几箱,是法国空运的吉拉多生蚝,还是活的。” 桑林换了一副手套,拿起红外测温枪,对着箱子逐一扫描。 合格后,他又接着检查了刚刚送到的几箱红酒。 他们采购的红酒并不是什么拉菲康帝那种纯粹的冤大头酒。 而是年份很好的波尔多列级庄。 这一批物资虽然重量不到一吨,但价值却抵得上外面那几十车冻肉。 “装车,记住,把这几辆车的减震系统调到最软级别。”桑林对心腹手下低声吩咐,“路过坑洼的时候宁可慢点。” 这些是给祝宇他们准备的。 虽然祝宇本人可能根本不在乎(他甚至能吃营养膏)。 但,还是那句话——老板可以不要,但他们不能没有。 ………………………………………… 装载完毕。 五十辆重卡,三辆越野车,组成了一支浩浩荡荡的钢铁洪流,驶出了泰缅边境。 在这条尘土飞扬的边境土路上,其他的车辆——那些载着偷渡客的皮卡、运木材的破烂卡车,看到这支车队时,纷纷很自觉地靠边停让。 每辆重卡上面架设的重机枪可不是玩具。 更何况,车身上那个巨大的齿轮徽章,如今在金三角地区已经几乎和禁忌划上了等号。 车队拐过一个山口,驶上了第十三区修筑的水泥私路。 瞬间,颠簸消失了。 轮胎摩擦路面的声音变得平滑而悦耳。 桑林坐在头车副驾驶,点燃了一根烟,神经彻底放松了下来。 窗外,是看过不知道多少遍的熟悉的丛林。 沿途经过几个佤族和拉祜族的村寨。 几个光着膀子的农民直起腰,对着车队兴奋地挥手。 几个小孩甚至追着车尾气跑了一段,嘴里喊着谁也听不懂的方言。 桑林随手从车窗里扔出去了几包大白兔奶糖。 ……………………………………………… 车队比预计时间提前半小时抵达蛇谷。 偌大的物资广场上,只有十几台正在待命的叉车,和一队身穿特定橙色马甲的后勤部装卸工。 四周的厂房里传出巨大的、持续不断的轰鸣声。 现在是上工时间。 整个蛇谷完全找不到哪怕一个游荡的闲散人士。 几千名工人都呆在自己的岗位上发光发热。 要知道,在这个日益庞大的工业怪兽体内,摸鱼可是实质性的犯罪。 嗤——! 重卡开始整齐地倒车入库,气刹放气的声音在空旷的广场上显得格外刺耳。 桑林跳下车,后勤部的装卸工们一拥而上。 一扇扇冷冻猪肉被挂上挂钩,送入巨大的冷库。 一箱箱啤酒被码放整齐,化工组的支援车开过来,将成吨的工业碎冰倾倒上去。 桑林站在这一片忙碌之中,点燃了最后半根烟。 远处那些封闭的车间传来的动静,反而让他觉得很踏实。 要是这里像外面的集市一样围满了闲人,那说明第十三区离完蛋不远了。 “部长,”心腹拿着平板过来汇报,“预计两小时内完成入库。” “好。” 桑林吐出一口烟圈。 “动作快点,别耽误了晚上的饭点。” 他回头看了一眼那几辆悄悄驶向内部核心区的黑色越野车——那里面装着给老板的和牛。 一切都很完美。 这就是采购部的一天。 第184章 关于末日口粮的第一次人体临床实验 【第二册 · 暴兵引擎】 I-01指挥中心的地下核心区,柳洋居住的核心车间内。 第十三区的两名最高统治者——祝宇和柳洋,正并肩站在一张不锈钢实验桌前。 两人的神情肃穆,眼神中透着一股视死如归的决绝。 要知道哪怕是在当初蛇谷面临大军压境的情况下,祝宇都没有露出这样的神情。 “必须要试吗?”祝宇的声音有些干涩。 “必须试。”柳洋推了推鼻梁上的防护眼镜,语气沉重,“这是科学路上必要的牺牲。” 两人再次沉默,目光死死地盯着摆在两人面前的那个不锈钢托盘。 托盘中央,放着……一坨东西。 它是深绿色的,呈现出一种半固体的凝胶状,还在微微颤动。 还散发着一股难以名状的气味,像是在夏天暴晒了两周的池塘底部的淤泥,又混合了一点过期的海苔味。 这是出自柳洋之手的最新产物——代号,“绿光一号”。 事情的起因很简单。 柳洋是个典型的“火力不足恐惧症”晚期患者,但他同时还患有严重的“后勤中断焦虑症”。 虽然现在第十三区的物资供应顺畅得像吃了泻药一般,但他总会去想: “万一哪天被全球封锁了呢?万一丧尸危机爆发了呢?万一出现什么不可预料的天灾,导致全世界粮食大规模减产了呢?” 于是,在这两天的闲暇时间里,他利用手头的边角料,搞了一套高效率光合作用生物反应器。 原理很简单——利用蛇谷充沛的阳光和I-02车间的废热,培养出了一种由螺旋藻和小球藻杂交出来的超级藻类。 经过初步的纸面分析,这东西的生长速度是水稻的100倍,而蛋白质含量是同质量牛肉的3倍。 这样来看,只要有阳光和水,第十三区的人是和被饿死无缘了。 理论很完美。 唯一的缺点是……这玩意的卖相和味道,似乎被拉到了负数。 回到现在。 “海超人,这可是我熬了两个通宵才搞出来的。” 柳洋指着那坨绿色的胶状物,开始进行他的第十次推销:“你看这色泽,生机盎然啊!而且就这一口的热量,能抵得上三碗米饭。” “既然这么好。”祝宇面无表情地看着他,“那你为什么不吃?” “我是技术人员。”柳洋理直气壮地挺起胸膛,“我负责研发,你负责验收,这不是咱们的标准流程嘛,而且……” 柳洋顿了顿,露出一副“我是为了你好”的表情: “你是第十三区的精神图腾,万一这东西有副作用,比如吃了会变绿巨人什么的,你变身了还能去镇一下场子,但我要是吃出事了,那谁来搞科研?” “你妈的。”祝宇对他竖了一个国际友好手势,“xxxxxxx……”(友好交流中) …………………………………… 十分钟后,祝宇面无表情地看向柳洋,然后叹了一口气。 接着拿起旁边的一把手术刀,切下来指甲盖大小的一块。 那东西Q弹得有点过分,切开的时候甚至还发出了“啵”的一声。 “先说好,如果我状态不对,立刻给我叫救援。”祝宇盯着刀尖上的绿色凝胶,视死如归。 “放心,除颤仪都充好电了。”柳洋比了个OK的手势,另一只手悄悄摸向了旁边的呕吐袋。 祝宇闭上眼,心一横,把那块“绿光一号”塞进了嘴里。 咀嚼。 第一秒,没有味道。 第二秒,一股浓郁的、腥咸的、像是把整个洞庭湖的水草都塞进嘴里的味道在口腔里炸开。 第三秒,那东西开始融化,变成一种黏糊糊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了下去,留下一股挥之不去的土腥味。 祝宇的脸瞬间绿了。 真的是物理意义上的绿了。 “呕——” 祝宇死死捂住嘴,强行把那种反胃的感觉压了下去。 “味道怎么样?”柳洋凑过来,一脸期待地拿着记录本,“有没有感觉到力量涌上来?” 祝宇深吸了一口气,拿起旁边的矿泉水猛灌了半瓶,才勉强能够发出声音。 “柳洋。” “嗯?” “你是不是忘了加调味剂?” “加了啊!”柳洋一脸无辜,“我加了5%的工业级柠檬酸,为了压腥味。” “压你大爷的,”祝宇爆了粗口,“你知道这玩意尝起来像是什么吗?跟拿一只死在下水道里的青蛙榨成的汁儿一样!” “有那么夸张吗?”柳洋怀疑地看着祝宇,“理论上小球藻只有淡淡的海苔味啊。” “来,亲自尝尝。”祝宇把托盘推过去,脸上露出和善的表情,“为了科学,为了第十三区的未来。” 柳洋看着祝宇那副“你要是不吃我就把你塞进反应釜”的表情,咽了口唾沫。 他小心翼翼地拿起刀,切了比祝宇刚才切的还要小的一块——大概只有米粒那么大。 然后放进了嘴里。 柳洋的表情凝固了。 紧接着,他的五官开始扭曲。 “呸!呸呸呸!” 柳洋直接将嘴里的所有东西全部吐在了地上的垃圾桶里。 “我靠!这什么玩意儿!” 柳洋震惊地看着自己的杰作:“这不科学!我的参数设置绝对没错!光照强度、营养液配比都是完美的!” 祝宇靠在桌子上,脸上的绿意还没有完全消下去。 “承认吧,柳大工程师,你失败了。” “这不科学……”柳洋还在挣扎,“难道是搅拌的时候混入了杂质?” …………………………………… 半小时后。 那坨“绿光一号”依然摆在桌子上。 祝宇和柳洋都瘫坐在椅子上,一人手里拿着一瓶可乐,正在疯狂漱口。 “这东西……”祝宇看着那坨绿色,叹了口气,“能不能改良一下?” “能。”柳洋缓过劲来了,大脑重新上线,“我可以把它脱水、磨粉,然后做成胶囊,这样直接吞下去,可以不经过舌头。” “那还是有点用的。”祝宇点了点头,“或者可以直接混进猪饲料里?猪应该不挑食。” “喂猪吗?太浪费了吧。”柳洋有点舍不得,“这可是高蛋白啊。” “那你留着吧。” 祝宇站起身,拍了拍柳洋的肩膀。 “如果有一天,咱们真被逼到了绝境,连老鼠都吃光了……那时候,这坨绿色的屎,就是咱们的救命稻草。” 柳洋也站了起来,看着那坨东西,突然笑了一下。 “说真的,海超人,如果真有那一天,我宁愿去啃皮带。” “我也是。” 两人对视一眼,同时笑骂了一句。 “走吧,桑林刚把物资运回来了。”祝宇整理了一下领口,恢复了领袖气质,“今晚咱们吃顿好的。” 柳洋把那个托盘随手塞进冰箱最底层,还在上面贴了个代表剧毒生物样本的标签:“有没有龙虾,我有点馋了。” “不知道,去了才知道。” 两人走出核心车间,大门缓缓关闭。 第185章 内务部的手段 【第二册 · 暴兵引擎】 湿热的丛林里,蚊虫的声音不绝于耳。 一支三人巡逻小组正悄无声息地穿行在林间。 他们穿着第十三区特制的灰绿色迷彩服,手里的95式步枪枪口始终指向斜下。 组长突然停下了脚步,举起右拳示意停止。 他蹲下身,盯着面前的一片蕨类植物。 那里有一根折断的树枝。 断口很新,还渗着白色的浆液。 “有人。”组长低声说道,声音通过骨传导耳机传给身后的队员,“硬切过来的。” 他拨开草丛,看到了一枚残缺的脚印。 Vibram大底的纹路。 在缅北这种地方,只有两种人穿得起这种战术靴:要么是国际雇佣兵,要么是某大国资助的精锐特种部队。 反正绝不是周围那些穿人字拖的土军阀。 “方向?”队员问。 组长看了一眼脚印的朝向,然后愣了一下。 “西北方,280度。” 队员也愣了一下,随即咧开了嘴。 这群闯入者显然是被过期的地图给坑了。 在旧地图上,确实是有一条兽道的,但在半年前,I-02车间的爆破组为了采石,已经把那里炸断了。 “汇报吧。” 组长没有急着追击。 在第十三区,能用机器解决的事情,绝不用人命去填。 “S-04呼叫M-01指挥中心,发现入侵者痕迹,人数不明,装备精良,坐标:X-112,Y-098。” ………………………………………… 入侵者小队确实被困住了。 这支五人小队的队长看着面前那刀削般的绝壁,狠狠地把地图摔在了地上。 “艹他妈的,那群吸血鬼我xxx……” 就在这时。 嗡—— 一种奇怪的、低沉的蜂鸣声从树冠上方传来。 队长猛地抬头。 透过树叶的缝隙,他看到了一个黑色的十字形物体正悬停在他们头顶五十米处。 哨兵-II型侦察无人机。 基于“工蜂”魔改的产物。 没有武器站和战斗部,配备了一块巨大的高密度锂电池组,以及一颗来自海康威视的4K变焦热成像镜头。 它本身就是一只巨大的眼睛。 滴。 无人机下方的红灯闪烁了一下。 队长心头一凉。 “打下来!快!”队长举起装了消音器的M4卡宾枪。 但还没等他扣动扳机,那个黑色的十字架突然一个灵巧的侧翻,瞬间拉高,消失在了云层里。 它的任务完成了。 仅仅二十分钟后。 这些侵入者被十几名身穿全黑作战服、头戴全覆式防弹面罩的黑衣队成员全部捉拿归案。 ………………………………………… 十分钟后。 内务部的技术处理室。 内务部特别行动科主管——曹,开始接管现场。 他看起来并不像个刽子手。 他穿着熨烫得一丝不苟的灰色工装,戴着一副金丝边眼镜,胸前的口袋里插着两支笔。 如果不是在这个场景下,他更像是一个严谨的会计,或者是一个负责质检的工程师。 在他面前,五个被剥得精光的男人正被塞在半截高的化工废液桶里。 他们的嘴里塞着特制的口球,只有喉咙深处能发出那种像破风箱一样的嘶嘶声。 他们的眼神已经从最初的愤怒,变成了现在的极度惊恐。 曹并没有看他们。 他正低着头,在一份处理清单上工整地签下自己的名字,然后抬起手腕,看了一眼时间。 接着,他转过身,从旁边的架子上拿起一瓶贴着骷髅标签的绿色液体。 “给各位介绍一下,这是第十三区化工组生产的一款罕见的失败产品,代号美杜莎-β。” 曹像个推销员一样晃了晃手里的瓶子。 “它原本是用来做大坝速凝剂的,但因为反应时放热过于剧烈,容易导致混凝土开裂,所以被废弃了,但有一个天才发现,它拿来作为一种刑具,表现反而相当优秀,于是便被保留了下来。” 曹挥了挥手。 身后的传送带启动。 伴随着一阵令人反胃的黏糊声,一股股灰褐色的脏料,顺着导流槽滑下,灌入了那五个铁桶。 冰冷、粘稠的泥浆瞬间漫过了俘虏们的脚踝、小腿,最后停在了腰部的位置。 但这只是开始。 曹将那瓶绿色的溶液倒入这五个铁桶之中。 嗤—— 桶里冒出了一股白烟。 俘虏们突然开始疯狂地剧烈挣扎。 他们感受到了身下传来的狂暴的热量。 在溶液的催化下,桶里的泥浆正在进行剧烈的水化反应。 核心温度在短短三十秒内,就从20度飙升到了85度。 这就相当于把他们的下半身,泡进了一锅正在慢炖的、粘稠的强碱性热粥里。 而且这锅粥还在变硬。 “啊——!!!” 尽管塞着口球,那撕心裂肺的惨叫声依然透过喉咙的震动传了出来。 但这都只是开头而已。 曹推了推眼镜,凑近观察着其中一个俘虏的大腿部位。 “这就受不了了?精彩的还在后面呢。” “这种泥浆的pH值高达13,属于强碱,在85度的高温下,它会迅速皂化你们皮肤表面的脂肪,简单来说,它正在把你们的皮肉变成肥皂。” 现在这些俘虏感受到的不仅是灼烧感了。 具体来说,就像是有无数把细小的刀子,正在尝试钻进他们的身体一样。 桶里的泥浆开始凝固。 原本液态的流体,此刻变成了坚硬的岩石。 随之而来的,是巨大的收缩应力。 水泥在凝固时会收缩。 几百公斤的收缩力,从四面八方挤压着他们的骨头。 咔嚓。 一声沉闷的脆响从中间那个桶里传来。 那是胫骨被硬生生挤断的声音。 但因为周围已经被凝固的泥浆填满,断裂的骨头无法错位,只能在那种巨大的压力下互相研磨,发出令人毛骨悚然的“咯吱”声。 那个俘虏直接痛晕了过去,脑袋无力地耷拉在桶沿上。 曹皱了皱眉,从口袋里掏出一支嗅盐,放在那人鼻子底下晃了晃。 “醒醒。”曹冷漠地说道,“作为第十三区的敌人,你们没有昏迷的权利,你们需要清醒地感受每一焦耳能量的释放。” 十分钟后。 站点里彻底安静了。 因为疼痛已经超过了神经传导的极限,他们的大脑已经处于休克边缘。 此时的桶内,已经满是坚硬如铁的深灰色聚合物。 这五个人的下半身,已经和这些石头彻底融为一体。 他们的皮肤、肌肉、断裂的骨头,都成为了这块人造岩石的一部分。 曹拿出一块白色的手帕,擦了擦手上并不存在的灰尘,然后在那份清单的“处理结果”一栏,打了个勾。 “完工。” 他转身对旁边的叉车司机招了招手。 “运走吧。” “主管,运去哪?”司机问。 曹用一种看白痴的眼神看了他一眼。 “你说呢?” 他指了指那几个沉重的铁桶。 “隔壁工地不是正缺吗,拿去当标柱打了。” 叉车的货叉插入托盘,将这五根人形桩基铲了起来。 曹整理了一下领带,走出了站点,然后深吸了一口外面的空气。 对于第十三区来说,这不过是日常维护中的一个小插曲。 第186章 庆功前夜 【第二册 · 暴兵引擎】 在狂欢即将到来的前夜,第十三区的核心齿轮正在进行最后一次咬合。 “第4127次实验……准备。” 陈锋已经四天没洗澡了,那件白大褂上已经沾满了各种颜色的化学试剂。 在他面前的,是一套被强制魔改在一起的怪异设备。 主体是柳洋提供的微流控连续合成站。 它能以惊人的速度将原料进行混合、加压、反应。 而在它的身上,赫然架着安东尼奥刚从马来西亚劫回来的飞秒激光工作站。 这是陈锋敲定的量产方案:用微流控做“母鸡”疯狂下蛋,用飞秒激光做“手术刀”剔除坏蛋。 嗡—— 微流控合成站发出了高频的震动声。 在那些肉眼看不清的微流道里,高压流体正在以极高的速度对撞。 随着反应的快速进行, 屏幕上的警报瞬间拉满。 全氮阴离子非常暴躁,它们在合成的瞬间会尝试进行自爆。 也是在这个时候,柳洋编写的先知算法开始介入。 飞秒激光器以每秒一万次的频率,向着微流道内的特定坐标发射出超短脉冲。 每一束激光都精准地轰击在那些试图“造反”的原子核上,提供一个反向的势能,强行把它们按回了那个不稳定的笼状结构里。 “失败。” “失败。” “失败。” 废料口不断吐出黑色的碳化残渣。 这四天里,他们就是这样度过的。 得益于微流控合成站那恐怖的效率,他们在这短短的96个小时里,进行了超过四千次的合成实验。 每一次失败,都是一次数据的积累;每一次炸膛,都是对算法的一次修正。 假如用传统的反应釜,是不可能有这么恐怖的效率的。 都不说别的,每次失败,光是反应釜的清洗就要清理半天。 终于。 在第4128次。 废料口没有吐出黑渣。 一个特制的磁悬浮托盘缓缓滑出。 在强磁场的束缚中心,静静地悬浮着一枚指甲盖大小的晶体。 它呈现出一种完美无瑕、深邃妖异的紫色。 次稳态氮簇——代号“紫罗兰”。 陈锋看向它,神情一阵恍惚,然后睡了过去。 …………………………………… 总装机库。 伊戈尔正挂在鲲鹏重型运输机巨大的机翼下。 他现在正在指挥队伍给这个空中巨兽挂载蛇谷自产的防空导弹——“毒牙”。 这种导弹没有昂贵的雷达导引头,全靠CL-20固体推进剂带来的52G过载和极速,以及钨钼合金燃气舵的暴力机动,去物理硬吃目标。 “结构优化怎么样了?”柳洋的声音从对讲机里传来。 “完美!”伊戈尔拍了拍机身那粗糙但结实的蒙皮,“龙骨方面,我敢说,放眼整个世界,都很难找到比它更强壮的了。” 挂断通讯后,伊戈尔转头便开始了咆哮。 “喂,那边的,你油路检查了吗?” 伊戈尔拍了拍机身那粗糙但结实的蒙皮,指着连接在机翼上的输油管。 管道正在轻微震动。 随着各方面的优化,鲲鹏正在逐渐由一个打不还手骂不还口的坦克,转职成能肆意拉屎恶心人的空中壁垒。 ………………………………………… 祝宇揉着太阳穴,看着面前资源储备报表。 铜的缺口300吨,特种钢缺口500吨,至于钛合金,已经见底了。 接下来又要开船去林查班港一趟了。 又是一笔大开支。 “大洋游侠,你说有没有办法,可以解决第十三区对于矿石的依赖性,缅甸这鬼地方不产铁啊。” “当然有。” 祝宇看向柳洋,一下子不知道说些什么。 他其实只是随口一说。 柳洋掏出一支试管,里面装着刚刚从逆熵塔产出的灰血。 “海超人,你还记得这东西的本质吗?” 柳洋开口道,声音有些飘忽。 “碳氢基质?” “对,没错。” 柳洋举起试管,透过液体看着祝宇的脸。 “它的本质,是纯净的、活跃的碳氢基质。” 接着,他的手指在空中画了一个简单的C字。 “很久以前我就想过了这样一个问题。” “人类文明的每一次跃迁,都伴随着材料学的跃迁,石器、青铜、钢铁、硅基半导体……我们一直在地壳里挖东西,然后烧它,锻造它。” “但如果……” 柳洋的手指在空中划出一条痕迹。 “如果我们跳过挖掘这个步骤呢?” “空气里有二氧化碳,植物里有纤维素,垃圾堆里有塑料,碳元素无处不在。” “而灰血,作为基底,理论上是无所不能的。” “如果我们能找到一种更高阶的催化剂,或者一种更极端的物理场,那是不是能直接把灰血按照金刚石或者是纳米管的结构进行排列呢?” 祝宇眯起了眼睛。 “你是说……用碳,代替钢?” “只是一个思路。” 柳洋笑了笑,摇了摇头,似乎自己也觉得这个想法太遥远。 “现在的技术还做不到,我们连灰血的粗浅使用都还没完全吃透,更别提进行原子排列了。” “但是,海超人,你想想那个画面。” “坦克再不需要沉重的装甲钢,外壳是用碳纳米管编织出来的,在轻如鸿毛的同时强度甚至更高。” “芯片也不再受制于硅晶圆的光刻机,而是直接在分子层面生长出来的。” “整个体系完全可以抛弃掉挖掘和冶炼。” “只要有阳光,有电,就能凭空造出万物。” 办公室里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祝宇想象着柳洋诉说的那个虚幻的图景。 “很有意思。” 祝宇开口道。 “听起来像做梦一样,但是这个世界,不就是由那些喜欢做梦的家伙推动的吗?” “记下来吧。” “把这个思路写进你的技术白皮书,列为特级远景规划。” “虽然现在还得去找泰国人买钢材,但总有一天……” “上面的远景都会成为已规划的项目。” 柳洋咧嘴一笑,收起试管。 “会有那一天的,或许比你想的要快很多。” 第187章 杂草的盛宴 【第二册 · 暴兵引擎】 那是三天前的一个下午。 LCT伟晶岩矿区,C-09采掘面。 巨大的破碎机正在发出令人牙酸的轰鸣声,将刚刚开采出来的富含钽铌的灰白色矿石嚼成粉末。 空气中弥漫着石粉,哪怕戴着防尘口罩,那股难顶的味道依然往鼻子里钻。 “老昂!停机!全都停机!” 工段长的声音在对讲机里炸响,透着一股莫名其妙的亢奋。 老昂,全名昂吞,这名字太普通,在缅甸一抓一大把。 因为他在矿上资格最老,做事最稳,所以大家都喊他老昂。 他皱了皱眉,伸手拍下了控制台上的红色急停按钮。 随着输送带缓缓停下,整个矿坑陷入了一种罕见的安静。 “出事了?”旁边的学徒工是个刚来的生瓜蛋子,已经累得手里的铲子都握不稳了,“是不是……是不是那边打过来了?” 在缅甸,突然的停工通常只意味着两件事:要么是矿要塌了,要么是别的军阀打过来了。 无论是哪一种,对于他们这些像杂草一样的底层人来说,都是灭顶之灾。 “闭上你的乌鸦嘴。” 老昂瞪了他一眼,用那双布满老茧的大手扶正了安全帽上的矿灯,“把安全扣挂好,要是敢乱跑,不用宪兵动手,老子先教训你。” 很快,矿区的广播响了。 不是那个冷冰冰的电子合成音,而是矿长的声音。 “通知……咳咳,全体都有!接M-01指挥中心最高指令!” “为了庆祝第十三区的阶段性成果,以及表彰大家这段时间的玩命干活,老板决定,三天后,举办全区庆功宴!” “不限量的肉!不限量的酒!所有铜卡及以上员工,全部参加!” “重复一遍,不限量的肉!不限量的酒!” 广播的回音在矿坑里激荡。 在那一瞬间,老昂清楚地看到,周围那几百个灰头土脸的矿工,先是像木头桩子一样愣住,紧接着,那一双双麻木的眼睛里,突然亮起了某种因为长期劳作而熄灭的光。 “酒?”那个学徒工咽了口唾沫,喉结剧烈滚动,“叔,不限量的酒?” 老昂没有说话,他只是下意识地摸了摸胸口那张硬邦邦的铜卡。 在来蛇谷之前,老昂是个流民。 他的家在实皆省,两年前被一支路过的所谓的反抗军征粮时烧了个精光。 老婆死在了冲突中,儿子被抓了壮丁,他则苟活了下来,像条野狗一样在丛林里刨食。 在那段时间,他吃过观音土,啃过树皮,为了抢半个馒头差点还被人用刺刀挑穿了肚子。 那时候的他,用命比草贱来形容是真的一点都不为过。 这也是缅甸这片土地上,绝大多数普通人的现状。 没有任何反抗之力,任人宰割。 军阀们高兴了赏一口饭,不高兴了赏一枪子。 直到他流浪到了蛇谷,直到那个叫祝宇的年轻人竖起了“第十三区”的大旗。 第十三区是真的很冷血。 迟到扣钱,偷懒扣钱,打架斗殴直接送去劳改营。 在这里,人被当成机器用,如果不合格,就会像坏掉的零件一样被扔掉。 但第十三区也是在缅甸极为罕见的,真正把人当人看的组织。 只要你肯干活,只要你听话,每天的一日三餐是热乎的,月底的贡献点是能换成真金白银物资的。 生病了有基础医疗,睡觉有不漏雨的宿舍。 最关键的是,这里不会有任何莫名其妙的暴力或者剥削。 在这个人命如草芥的地方,祝宇给了他们这些杂草一个做梦都不敢想的东西——尊严。 靠劳动换取生存,而不是靠乞讨和运气活着。 “干活!” 老昂一巴掌拍在还在发愣的学徒工后脑勺上,嘴角却咧开了一个难看的笑容: “没听见吗?老板要请客了,今晚得好好加个班!” …… 接下来的三天,老昂真正感觉到,整个蛇谷都动了起来。 或者说,第十三区这台精密的机器,开始为了这场盛宴全功率运转。 他在下工的路上,亲眼看到了桑林部长的车队。 那是一条由五十辆重型卡车组成的钢铁长龙。 人还没靠过去,那股生肉的腥味就先顺着风飘了过来。 老昂站在路边,看着那些车厢缝隙里渗出来的血水滴在水泥路上,贪婪地吸了吸鼻子。 “乖乖……”旁边的工友眼睛都直了,“这是把全泰国的猪都杀绝了吗?” “这就是老板的本事。”老昂点了一根自制的卷烟,眯着眼睛看着车队,“跟着这样的老板,哪怕是死,也不可能是个饿死鬼。” 不仅仅是肉。 老昂还看到I-04工厂前的广场被清理了出来。 几辆叉车开过来,直接把一盘盘巨大的、用来缠绕工业电缆的木质线轴放倒,一个个巨大的圆盘就成了天然的桌子。 简单,粗暴,带着一股硬核味道。 …… 时间来到了宴会的前夜。 晚班结束后,老昂刚准备回宿舍冲个凉,就被叫到了矿区办公室。 并不大的会议室里,挤满了二十几个像他一样穿着灰色工装、挂着铜卡的班组长。 空气中弥漫着汗臭味和烟味。 坐在上首的,是矿区的主管,一个刚晋升银卡不久的技术员。 他脸色严肃,手里拿着一根教鞭,敲得黑板啪啪作响。 “都把耳朵给我竖起来。” 主管的目光扫过每一个人的脸: “明天是什么日子,不用我多说了吧?” “可不要以为就是简单的宴会,更是老板在检阅队伍!也是我们LCT矿区在全区面前露脸的时候!” “我不讲虚的,就讲几条铁律。” 主管竖起手指: “第一,以班组为单位入座,老昂,你是C-09组的头,你的人要是少一个,或者跑丢一个,唯你是问!” “第二,虽然老板给你们提供了不限量的酒,但是,不要硬喝。谁要是喝多了在广场上闹事,丢了我们矿区的脸,内务部把他拖走之前,老子先打他一顿!”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 主管顿了顿: “明天老板会看着我们,也会有晋升银卡的名单公布。” “都给我把腰杆挺直了!让老板看看,咱们挖矿的,不比那些造导弹的差!” 老昂坐在下面,腰杆挺得笔直,双手死死地攥着膝盖上的布料。 他看着主管身后墙上那个巨大的“13”号齿轮徽章。 心里那团火烧得更旺了。 散会后,老昂走出办公室。 外面的天已经黑透了,远处的中心广场却灯火通明,探照灯的光柱在夜空中交织。 隐约能听到叉车倒车时的滴滴声,还有金属碰撞的脆响。 那是为了明天在做最后的准备。 老昂深吸了一口气。 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黑漆漆的矿坑,又看了一眼远处光明的广场。 “杂草也有这一天啊。” 他低声嘟囔了一句,然后大步走向宿舍。 他得回去把那帮兔崽子都叫起来,让他们把工装洗干净,把胡子刮一刮。 明天,可是大日子。 第188章 蛇谷晚宴 【第二册 · 暴兵引擎】 在I-04工厂前的中心广场,黑夜被十二道氙气探照灯撕碎。 数百个巨大的木质电缆线轴被放倒在混凝土广场上,充当了临时的餐桌。 老昂带着C-093组的十二个弟兄,占据了B区靠近中央通道的一个线轴。 这个位置很好。 既能第一时间抢到运餐车送来的热菜,又能避开音响直吹的轰鸣区。 “都把腰带给我松开一扣。” 老昂一脚踩在线轴边缘,伸手从桌子中间那一堆像砖头一样码放整齐的啤酒箱里,拽出一瓶还挂着水珠的Leo啤酒。 “咔嚓。” 他没用起子,直接用后槽牙咬飞了瓶盖。 白色的泡沫瞬间涌了出来,顺着他满是胡茬的下巴滴落在干净的工装上。 “今晚的任务只有一个。” 老昂举起酒瓶,扫过手下那帮两眼冒绿光的崽子: “把肚子填满,把脑子喝热,但谁要是最后还得让我把他再抬回去,明天的早班就别上了,直接去D区掏大粪。” “是!头儿!” 年轻的学徒工阿敏兴奋得脸都红了,他也学着老昂的样子想用牙咬开酒瓶,结果差点崩了牙,最后还是老实用了起子。 就在这时,地面开始震动。 “轰隆隆——” 第十三区的“传菜员”到了。 二十辆经过改装的重型叉车排着整齐的队形从I-04车间的巨大闸门里冲了出来。 它们高举的货叉上架着的,是巨大的、冒着滚滚热气的长方形不锈钢食槽。 空气中任何其他的味道在这一瞬间都被一股霸道至极的香气彻底击溃。 那是一种混合了大量油脂、辣椒、八角、桂皮以及糖分焦化后的味道。 浓烈,粗暴,直冲天灵盖。 第一辆叉车停在了老昂他们的线轴旁。 后勤部的装卸工戴着厚厚的隔热手套,手里的家伙事儿是一把锃亮的平头铁锹。 “让开点!别烫熟了你们的爪子!” 装卸工大吼一声,铁锹翻飞。 “哗啦——!” 伴随着沉闷而粘稠的撞击声,第一锹硬菜被泼进了桌子中央那个直径一米的巨型不锈钢盆里。 那是油卤大猪蹄。 桑林从边境拉回来的冷冻猪脚,被大火卤得皮肉分离,红亮的酱汁包裹着颤巍巍的肉筋,每一块都泛着诱人的油光。 紧接着是第二锹。 辣油毛血旺。 真正的重口味炸弹。 厚达两厘米的红油层下,翻滚着午餐肉切片、猪血块、牛百叶和黄豆芽。 为了压住冷冻内脏的腥气,厨师丧心病狂地放了成吨的花椒和干辣椒,那股麻辣味刚一出锅,就呛得周围的人直打喷嚏,并引得他们唾液疯狂分泌。 最后,是用来压轴的土豆炖肉泥。 这道菜已经看不出形状了。 长时间的炖煮让土豆完全融化在猪油里,形成了一种金黄色的、浓稠得像泥浆一样的淀粉肉汤,里面裹着拳头大小的五花肉块。 这桌上的几道菜都是能被称作是燃料级别的东西。 高碳水,高脂肪,一口下去,能顶半天的饿。 “愣着干什么?等我喂你们啊?” 老昂大骂一声,率先伸出大手,也不怕烫,直接抓起一只还在滴着卤汁的猪蹄。 他狠狠地咬了一口。 软烂的猪皮在齿间炸开,浓郁的胶原蛋白粘住了嘴唇,那种丰腴的口感让他忍不住发出了一声满足的呻吟。 “爽!” 他抓起酒瓶猛灌了一口冰啤酒。 冰火两重天。 酒精和油脂在胃里混合,瞬间点燃了血液。 周围的工友们扑向食盆。 阿敏舀了一大勺辣油毛血旺浇在白米饭上,红油浸透了米粒,他扒了一大口,辣得直吸气,却根本停不下来。 “叔……这也太好吃了……比我在寨子里过年吃的都好……” 阿敏一边吃一边含糊不清地说道,眼泪都被辣出来了。 “出息。” 老昂吐出一块骨头,“这就叫好了?好好干,等你混上了银卡,天天都能吃这个。”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原本紧绷的秩序开始在酒精的作用下松动。 几千名壮汉聚集在一起,本身就足以称得上是巨大的火药桶了,加上无限量的酒精供应的催化,那自然是不可能像过家家一样各自相安无事。 而祝宇,显然并没有打算进行降温。 “哟,这不是C-093组的老昂吗?” 一个阴阳怪气的声音从隔壁的线轴传来。 老昂手里抓着半个猪蹄,动作顿了一下。 他慢慢转过身,眯起那双被烟熏得发黄的眼睛。 隔壁桌坐着的,是C-088组的人。 领头的那个光头,脖子上挂着一条也不知道是镀金还是黄铜的粗链子,手里正拿着一瓶啤酒,似笑非笑地看着这边。 那是“钢牙”,C-088组的组长。 也是老昂在LCT矿区最大的对头。 两个组负责的采掘面紧挨着,为了抢那每个月唯一的“先进班组”流动红旗(以及随之而来的双倍绩效点),两边的人没少在井下暗中较劲,甚至有好几次差点挥着钻头打起来。 “钢牙。” 老昂冷笑一声,把猪蹄扔回碗里,在工装裤上随便擦了擦手上的油。 “怎么?你们088组的饭不够吃?想来我们要饭?” 钢牙站了起来,他身后的十几个劳工也呼啦啦地站了起来,一个个满脸通红,显然喝了不少。 “老昂,话别说得这么难听,听说上个月你们组为了赶进度,连夜班都加了?” 钢牙走到两桌中间的过道上,居高临下地看着老昂: “拼命是好事,但别把命拼没了,听说你们组那个新来的……” 他指了指正埋头吃饭的阿敏: “操作破碎机的时候差点把手卷进去?啧啧啧,为了那点产量,连新人的命都不顾了?你们093组是穷疯了吗?” “放你娘的屁!” 阿敏猛地站起来,把饭盆往桌上一摔,“那是机器故障!跟昂叔没关系!” “大人说话,小孩插什么嘴!” 钢牙眼珠子一瞪,那一身横肉带来的压迫感让阿敏缩了缩脖子。 老昂慢慢站了起来。 他比钢牙矮半个头,但气势上却完全不输对面。 他拎着一个啤酒瓶,一步步走到钢牙面前,直到两人的鼻尖几乎碰到一起。 周围的空气瞬间凝固了。 原本喧闹的划拳声小了下去,附近的几个班组都停下了筷子,饶有兴致地看着这场即将爆发的冲突。 没有一个来劝架的,拱火的倒是不少,甚至还有人吹起了口哨。 在第十三区,这种为了荣誉和利益的争斗,百看不厌,拿来下酒更是妙极了。 “钢牙,你不用在这跟我阴阳怪气。” 老昂盯着钢牙的眼睛说道: “上个月,我们093组的出矿量是1280吨,你们088组是1150吨。” “这一百三十吨的差距,就是我们能拿到旗帜,而你只能在旁边看着眼红的理由。” 老昂伸出食指,狠狠地戳了戳钢牙满是肥油的胸口: “想压我不难,下个月,拿出产量来说话,别像个娘们一样在这耍嘴皮子。” “你……” 钢牙的脸涨成了猪肝色,脖子上的青筋暴起。 酒精在他的血管里燃烧,他的拳头捏得咔咔作响。 就在所有人都以为这两个人要打起来的时候。 钢牙突然笑了。 “行,老昂,你有种。” 钢牙退后一步,转身从自己的桌子上抄起一瓶没开封的白酒——那是用酒精和水勾兑的烈性烧刀子,度数高达60度。 “产量的事,下个月井下见真章。” “但今晚,咱们先在酒上分个高低。” “敢不敢?” 钢牙把酒瓶重重地拍在桌子上。 老昂看了一眼那瓶烈酒,又看了一眼周围那些看热闹的眼神。 你大爷的,你都这样说了,那今晚肯定只能有一个人能竖着出去。 这要是怂了,别说是在矿区,整个第十三区都很难抬起头了。 “有什么不敢?” 老昂也回身抄起一瓶同样的烧刀子。 “阿敏!拿碗来!” “叔……”阿敏有些担心。 “拿碗!” 两个大海碗被摆在两个线轴中间的空地上。 没有任何废话。 “咕嘟咕嘟……” 透明的烈酒倒进碗里,溅起一阵酒花。 两人同时端起碗。 “干!” “干!” 两碗相碰,发出清脆的响声。 紧接着是喉结剧烈滚动的声音。 60度的烈酒像刀子一样割过喉咙,但两个人都没停,一口气干到底。 “砰!” 两个空碗同时砸在桌上。 “好!!!” 周围爆发出震耳欲聋的喝彩声。 旁观的人的兴奋劲简直比吃肉喝酒时还要高出一截。 而在不远处的I-01车间二楼连廊上。 祝宇手里端着红酒,隔着落地玻璃,静静地看着这一幕。 他看得很清楚,甚至能看到老昂和钢牙因为酒精上头而充血的眼睛。 “老板,要不要让宪兵去干预一下?” 波站在祝宇身后,手里拿着平板电脑,微微皱眉,“这两个是熟练工种的班组长。” 祝宇摇了摇头,脸上的表情和下面看热闹的工人如出一辙。 “干预什么干预?” 他指着下面那两个对峙的男人: “如果他们一团和气,互相谦让,那才是第十三区的灾难。” “波,记下来。”祝宇抿了一口酒,“下个月,给产量第一的班组,奖金翻倍。” 广场上的狂欢还在继续。 老昂和钢牙已经拼到了第三轮。 两人都已经摇摇晃晃,眼睛发直,但谁也不肯先倒下。 就在这时。 “滋——” 广场四周的音响突然发出了一声尖锐的啸叫,紧接着瞬间静音。 那块巨大的LED屏幕再次亮起。 这一次,出现在屏幕上的是一段经过精心剪辑的、画质极高的4K视频。 画面开始,是一个特写。 一只机械手小心翼翼地用镊子夹起那枚深紫色的晶体。 镜头拉远。 晶体被缓缓放入一枚导弹的战斗部引信室中。 那是一枚涂装成惨白色的导弹,弹体上那个红色的“13”号齿轮徽章显得格外刺眼。 “那是……I-03车间造的弹体!” 人群中,一个负责冲压的车间主任一眼就认出了那是他的产品,激动地指着屏幕大喊:“那是老子那个组冲压出来的!” 画面切换,节奏陡然加快。 整支影片明显是出自专业人士之手,剪辑非常凌厉,像是一部好莱坞大片的预告。 画面中,这枚搭载了“紫罗兰”战斗部的毒牙导弹,在蛇谷深处的无人测试场架设完毕。 点火。 “嗖——!” 屏幕里的音效经过放大,震得广场上的工人们心头一颤。 导弹拖着长长的尾焰,瞬间撕裂空气,以2.8马赫的极速撞向三公里外的一座独立石灰岩山峰。 撞击的一瞬间。 画面似乎停顿了0.1秒。 紧接着,一团白色光球在山腰处极速膨胀。 没有火焰的产生。 纯粹的能量释放。 紧接着,那座几十米高的石灰岩山头,就像是用沙子堆成的一样,在冲击波面前瞬间崩解、粉碎。 巨大的烟尘蘑菇云腾空而起,遮蔽了半个天空。 镜头在剧烈抖动,那是冲击波横扫过摄像机位的证明。 当烟尘散去,那个原本尖锐的山头已经消失了,只留下一个还在冒着青烟的、光滑的巨大半圆坑。 广场上一片死寂。 几千名工人张大了嘴巴,手里的酒瓶滑落都浑然不知。 “这是……咱们手里的家伙?” 钢牙咽了口唾沫,酒意化作了冷汗,紧接着变成了狂热的战栗。 就在这时,屏幕上的画面变成了黑底。 一段白色的文字,伴随着激昂的工业金属背景音,开始逐行浮现: 【能量来源:P-01 / P-02 电力组】 【弹体铸造:I-03 金属加工组】 【原料开采:LCT矿区 C-09系列班组】 【核心合成:I-02 化工组】 每一行字出现,广场上对应班组所在的区域就爆发出一阵骚动。 老昂死死地盯着屏幕上“LCT矿区”那几个字。 他的眼眶一下子红了。 他突然明白,刚才那毁天灭地的一击里,也有他挖出的一铲子矿石的参与。 那座山头,是他昂吞参与干掉的! 视频的最后,画面定格在那枚紫色晶体上。 一行巨大的、烫金的标语缓缓浮现,占据了整个屏幕: 【这把剑,由第十三区全体铸造。】 轰——!!! 如果说刚才只是喧闹,那么现在,就是暴动。 一种名为“集体荣誉感”的烈性毒药,顺着视神经直接注入了这几千名劳工的大脑皮层。 “第十三区!!” “万岁!!” 老昂猛地把手里的空酒碗摔碎在地上。 他一把搂住对面还没反应过来的钢牙的肩膀,力气大得像是要勒死对方。 “看见了吗!钢牙!看见了吗!” 老昂指着大屏幕,满脸通红,脖子上青筋暴起,唾沫横飞: “老子挖的矿!老子挖的!那一炮里有老子的一份!” 钢牙愣了一下,然后也狠狠地回抱住老昂,用力拍打着他的后背: “去你妈的!上面写的是系列班组!我就在你隔壁,肯定也有我的一份!” 这一刻,什么产量之争,什么私人恩怨,都在这种“我也干了”的巨大成就感中消融了。 他们成为了这台战争机器的一部分。 他们与那枚导弹,血脉相连。 祝宇站在楼上,看着下面的人群。 “剪辑得相当不错。” 他对身后的波说道: “给那个剪视频的银卡发双倍奖金,他这几十秒的视频,比领导去讲一万句不知所谓的废话都管用。” 广场上,狂欢还在继续。 但在那震耳欲聋的欢呼声中,第十三区彻底完成了一次从肉体到精神的洗礼。 每一个零件,每一颗螺丝,都在今夜,被油脂和酒精,焊在了一起。 第189章 大扫除 【第二册 · 暴兵引擎】 清晨的雾气还未散去,景栋周边的班帕寨,透着一股令人不安的死寂。 这个曾经贫瘠的村寨,在纳入第十三区管辖的几个月里,已经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泥泞的土路铺上了碎石,每家每户的屋顶上都架起了简易的太阳能板,那是P-02电力组淘汰下来的东西,但对于这些之前还在点煤油灯的村民来说,已经足够了。 但今天,这平静被打破了。 十几辆破破烂烂的皮卡车停在村口,车斗里架着生锈的德什卡重机枪。 一群穿着五花八门迷彩服、甚至脚上只穿着拖鞋的武装人员,正像蝗虫一样在村子里扫荡。 他们自称是“黑旗帮”。 缅甸这地方,最不缺的就是这种人。 最近南边的军阀混战打散了不少部队,这些溃兵和活不下去的流民混在一起,就像腐肉上的苍蝇,哪里有油水就往哪里叮。 蛇谷周边的富庶早就传遍了方圆百里。 虽然有传言说这里的势力很不好惹,但毕竟是军阀间口口相传的,对于这些只想抢一把就跑的流寇来说,没有什么比眼前的粮食更实在的。 “老东西!还有没有米!交出来!” 一个满口黄牙的土匪一枪托砸在村长桑叔的背上,把他踹倒在地。 周围的年轻后生们一个个握紧了拳头,但却没有一个人动手。 倒不是不敢。 如果是以前,这帮彪悍的克伦族汉子早就拿着砍刀跟这帮土匪拼命了。 主要是因为第十三区立下的规矩。 因为第十三区的正规战斗人员不足一千人,主要兵力都集中在蛇谷核心区和P-03水电站工地,无法在每个村庄驻军。 所以,祝宇给出的方案简单粗暴: 《第十三区安保条例》第一条:遭遇无法抵抗的武装掠夺时,放弃财产,保全生命。 第十三区承诺:所有被掠夺物资,双倍赔付。所有损坏设施,以旧换新。 “拿去……” 桑叔擦了一把嘴角的血,颤颤巍巍地指着身后的仓库: “米在那,腊肉在梁上,想要什么都给你,别伤人。” “哟?这么识相?” 黄牙土匪愣了一下,随即猖狂大笑,一脚踢翻了桑叔家里那台用了五六年的破电风扇。 塑料叶片碎了一地。 “兄弟们!搬!能拿的都拿走!” 半小时后,黑旗帮的车队满载而归,留下一地狼藉和沉默的村民。 看着那台被踩碎的风扇,桑叔从怀里掏出一个被塑料布层层包裹的对讲机。 那是第十三区发的,只有在紧急情况下才能用。 “呼叫M-01……这里是C-04班帕寨。我是桑叔。” …… 老庙山,二十公里外。 这里曾是一座废弃的佛寺,现在成了黑旗帮的老巢。 匪徒们正在狂欢。 抢来的腊肉被架在火上烤得滋滋冒油,抢来的米酒被大碗大碗地灌下去。 匪首是个独眼龙,正躺在佛像前的供桌上剔牙。 “大哥,听说这里的兵很厉害?”一个小弟有些担忧地问道。 “切,听那群人忽悠。”独眼龙嗤之以鼻,“咱们都在这喝半天酒了,要是真厉害,早都该来了……” “咻——” 一种奇怪的尖啸声打断了他的话。 独眼龙下意识地抬起头。 还没等他的视网膜捕捉到那个从天而降的黑点。 “轰!!!” 第一发82毫米迫击炮弹,精准地砸进了那堆正在烤肉的篝火里。 巨大的火球瞬间吞噬了周围的十几个土匪。 紧接着。 “轰!轰!轰!轰!” 爆炸声连成了一片,密不透风,震耳欲聋。 一场单方面的屠杀。 三公里外的一处高地上。 安东尼奥甚至都没有下车。 他坐在吉普车的引擎盖上,嘴里嚼着口香糖,手里拿着一个平板电脑。 屏幕上,无人机传回的画面清晰可见。 老庙山已经被一个个红色的爆炸光圈覆盖。 在他身后,仅仅是一个加强排的兵力——四十名安保队员。 以及六门刚下线的82毫米速射迫击炮。 眼看着这一轮速射完了,安东尼奥大手一挥,下一轮速射又接上了。 如果独眼龙还能活着看到这一幕,那他肯定会问一句——你们的弹药不要钱吗? 那只能说还真是。 第十三区啥都缺,就是不缺常规炸药,微流控车间能以比矿泉水还低的成本生产TNT,而这些天的积累下来,生产的炸药多得都快堆不下了。 正好清库存了属于是。 “继续覆盖,把目标点至少犁三遍。” 这才是真正的不对称战争。 土匪们甚至不知道敌人在哪。 他们只看到漫天的火光,只听到同伴被炸碎的惨叫。 有人试图往山下跑。 但刚跑出庙门一百米。 远处山林里,几挺早已架设好的“暴雨”重机枪开始了点名。 交叉火力网将任何试图逃离的生物剪成两段。 土匪连敌人的影子都摸不到,只能拿着枪绝望地对着空气扫射,然后被一次精准的长点射打成筛子。 从头到尾。 黑旗帮的两百多号人,连第十三区士兵的脸都没看清。 …… 黄昏时分。 C-04班帕寨。 村民们再次聚集在村口。 他们看着那支早晨离去的车队开了回来。 只有三辆卡车,几十个士兵。 干净利落,连身上都没沾多少灰,更别说血了。 第一辆卡车停下。 后勤人员跳下车,拿着一张清单开始唱名。 “桑叔,根据你的损失,第十三区会赔付你100斤的大米,崭新的风扇一台,外加一条新鲜猪腿。” 物资被搬下来,村民们看着手里崭新的东西,眼神从惊讶变成了敬畏。 坏一赔二,童叟无欺。 “还没完。” 带队的安保小队长挥了挥手。 第二辆和第三辆卡车的后挡板被哗啦一声打开。 接着,像是倒垃圾一样,卡车货斗倾斜。 “哗啦——” 几十具残缺不全、被炸得焦黑的尸体,或者是被打成筛子的躯干,被一股脑地倒在了村口的空地上。 浓重的血腥味瞬间盖过了一切味道。 村民们吓得往后退了一步。 小队长指着那堆尸山,语气平淡地说道: “这就是早上抢你们东西的那帮人,主要人员都在这了。” “我们只负责清理垃圾。” “至于怎么处理这堆垃圾,你们自己看着办。” 说完,车队没有停留,掉头就走。 正如他们来时一样高效。 村口一片死寂。 桑叔看着那堆尸体,突然,他在里面看到了那个独眼龙的脑袋。 那张早上还嚣张无比的脸,现在只剩下半边,剩下的半边凝固着死前的极度恐惧。 桑叔拄着拐杖,慢慢走了过去。 他抬起那条有些跛的腿,狠狠地在那颗脑袋上踹了一脚。 “呸!” 一口浓痰吐在了独眼龙的脸上。 “愣着干什么!” 桑叔转过身,对着身后那些还在发抖的年轻后生吼道: “都他妈是死人啊!去拿绳子!拿钩子!” “这帮畜生抢我们的粮,砸我们的家!” “老板帮我们杀了人,我们得帮老板把威信立起来!” 半小时后。 C-04班帕寨的村口路灯杆上,还有那棵百年的大榕树上。 挂满了一串串随风摇晃的“风铃”。 那是黑旗帮匪徒的尸体和脑袋。 这些平日里老实巴交的农民,在这一刻,用最原始、最残忍的方式,完成了对第十三区的效忠仪式。 他们不再是单纯的受害者。 当他们亲手把仇人的尸体挂上去的那一刻,他们就成了第十三区这个庞大暴力机器的一部分。 第190章 有问题的账本 【第二册 · 暴兵引擎】 I-02 物资统筹仓库。 巨大的排气扇在头顶轰鸣。 “哒哒哒哒……” 几十个机械键盘的敲击声汇聚成一片。 三十名铜卡文员坐在格子间里,他们的任务很简单——把昨天从黑旗帮老巢拉回来的几卡车乱七八糟的纸质文件,变成电脑里的Excel表格。 林恩推了推鼻梁上那副用胶带缠着镜腿的眼镜,手指在键盘上飞舞,速度快得甚至出现了残影。 他以前是诈骗园区的首席审计,对于数字有一种近乎病态的敏感。 在别人眼里枯燥的流水账,在他眼里,是流动的。 但现在,流水突然堵住了。 林恩的手指突然悬停在回车键上方。 屏幕上是一个刚录入的表格:《每日消耗记录》。 最后一行数据定格在昨天早晨: 早米消耗:150公斤。 肉类消耗:45公斤。 林恩皱起眉头。 他下意识地抓起桌上的计算器,然后用大拇指摩挲着那个被磨得发亮的“=”号键。 每人每天早饭半斤米,已经是重体力劳动的标准了。 150公斤除以0.5…… 三百人。 也就是说,这帮土匪直到昨天早上吃饭时,是有足足三百人的配置的。 林恩转过头,看向隔壁桌那个正一边挖鼻孔一边单手打字的胖子。 胖子的屏幕上显示的是安保部提交的《战果清点报告》。 那上面的数字是红色的,很刺眼: 击毙:212人。 俘虏:0人。 合计:212人。 三百减去二百一十二。 八十八。 已经远远超出了简单的误差范畴。 “怎么停了?” 巡视的银卡主管走过来,手指在林恩的桌子上敲了敲,“发什么呆呢?” 林恩缩了缩脖子,手指重新放回键盘上。 “主管,这个……数据好像对不上。”林恩的声音很小。 “什么对不上?” “炊事班的账本显示他们应该有三百人,但安保部结算时的统计里只有二百多具尸体。” 主管不耐烦地翻了个白眼:“也许是那帮土匪饭量大呢?也许是安保部把尸体炸碎了拼不起来呢?林恩,你只是个录入员,不是侦探,别给自己找麻烦。” 主管走了。 林恩盯着屏幕上的光标,那条竖线一闪一闪,像是在嘲笑他。 SOP手册第一条:服从指令。 只要他敲下回车键,这事就跟他没关系了。 他可以按时下班,去食堂吃那一勺带着肥膘的红烧肉。 但是…… 林恩的手指在发抖。 由于逻辑不闭环带来的生理性厌恶,像蚂蚁一样往他的骨头缝里爬。 他做不到。 如果账平不了,他今晚会睡不着觉。 他点开了另一个文件夹——《缴获车辆维修日志》。 在一堆鬼画符一样的字迹里,他找到了一张维修单。 车辆号:皮卡-09。 故障:后悬挂钢板断裂。 维修时间:三天前。 林恩又调出了安保部拍摄的现场照片。 他在几百张血肉模糊的照片里翻找,终于找到了那辆“皮卡-09”。 它翻倒在路边,车斗里是空的。 但是,后轮的挡泥板上有一道清晰的泥痕。 那是重载行驶时才会留下的痕迹。 这辆车在翻车前,装满了东西。 而且是密度很高的东西。 林恩感觉喉咙发干。 他咽了口唾沫,拿起桌上的水杯,发现水早就喝光了。 在安保部发动攻击之前,有大约88个土匪,开着几辆载满重物的车,提前离开了老庙山。 他们带着东西走了。 而第十三区对此一无所知。 现在摆在林恩面前有两个按钮。 一个是蓝色的【确认归档】。 一个是角落里红色的、带有警示标志的【异常数据上报(需实名)】。 周围的键盘声依旧密集。 胖子还在挖鼻孔,主管正在角落里抽烟。 好像就只有他一个人发现了这个问题。 但如果真的是他想多了,真的上报错了,那就是在质疑安保部,是在扰乱军心,轻则降级,重则…… 林恩看着自己胸前那张铜卡,那是他好不容易才在这个乱世换来的护身符。 “妈的。” 林恩低声骂了一句,不知道是骂那帮土匪,还是骂自己这该死的强迫症。 他手指有些僵硬地移动鼠标。 光标划过蓝色的按钮,最终停在了红色的按钮上。 点击。 “系统提示:越级上报异常若被判定为误报,将扣除当月所有绩点,并记过一次(可能导致降级为铁卡),是否继续?” 他点击了“是”。 弹窗跳出:【请输入异常描述】。 林恩深吸一口气,双手开始飞速敲击: “基于炊事班消耗量与尸体数量的差值,结合车辆-09号的悬挂受力痕迹推断:存在一支逃逸分队,建议核查老庙山周边废弃矿道或隐蔽小路。” 【发送成功】。 屏幕闪烁了一下,恢复了平静。 林恩瘫坐在椅子上,背后的工装已经被冷汗湿透了。 他感觉自己刚刚亲手把脑袋伸进了鳄鱼的嘴里。 …… 五分钟。 仅仅五分钟。 仓库的大门被“砰”地一声推开了。 噪音戛然而止。 所有人都停下了手里的工作,看向门口。 四个穿着黑色制服的内务部宪兵大步走了进来。 他们的靴子踩在水泥地上,发出令人心悸的“哒哒”声。 主管吓得立马把烟掐掉,慌忙迎上去:“长官,有什么……” 领头的宪兵看都没看主管一眼,径直走向角落里的格子间。 那是林恩的位置。 林恩看着那几个黑色的身影越来越近,心脏几乎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 完了。 我果然是多管闲事了。 他想要站起来,但双腿已经软得像面条一样。 “林恩?” 领头的宪兵站在他面前。 “是……是我。” “跟我们走一趟。” 两名宪兵一左一右夹住了他。 林恩在几十道同情、幸灾乐祸、恐惧的目光中,被架出了仓库。 走出大门的那一刻,他看了一眼头顶刺眼的阳光,绝望地想: 这可能是我最后一次看见太阳了。 …… 吉普车在M-01指挥中心的地下车库停下。 林恩被带进了一部没有按钮的电梯。 随着失重感传来,电梯在急速下降。 地下。 传说中只有“银卡”以上才能进入的禁区。 “叮。” 电梯门开了。 冷气扑面而来。 林恩缩了缩脖子,被宪兵推进了一间宽敞的房间。 这里没有他预想中的刑具和审讯椅。 只有一面巨大的单向玻璃墙,和几台还在嗡嗡作响的服务器。 房间里很安静。 林恩愣住了。 因为他发现,自己不是唯一一个“倒霉蛋”。 房间里已经坐着四个人。 一个咬着指甲、神情焦虑的年轻女人; 一个穿着油腻工装、手里还攥着一只圆珠笔的老头; 还有一个戴着厚底眼镜、正在对着墙壁发呆的中年人; 以及一个看起来像是刚从农场被抓来的、裤脚上还沾着泥巴的小伙子。 他们看到林恩进来,只是抬头看了一眼,眼神里同样写满了恐惧和不安。 五个人,面面相觑,缩在房间的不同角落,像是一群等待被宰杀的鸡。 “咔哒。” 房间另一侧的电子门滑开了。 一个身材瘦削的男人走了进来。 他的身后跟着那个令人闻风丧胆的内务部部长——波。 这个男人就是祝宇。 第十三区的王。 林恩和那四个人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站了起来,挺直了腰杆,大气都不敢出。 祝宇的目光扫过这五张紧张的脸,最后停留在林恩身上。 他按了一下手里的遥控器。 房间那面巨大的玻璃墙突然变成了屏幕。 一段无人机拍摄的录像开始播放。 画面上,是漆黑的山林。 一支由四辆卡车组成的车队正在蜿蜒的小路上狂奔。 车斗里堆满了箱子。 从红外热成像上看,车里挤满了人。 “昨天上午九点,也就是安东尼奥开炮前的两个小时。” 祝宇的声音平静得听不出任何情绪: “这些就是你们在账本里找到的老鼠。” 林恩瞪大了眼睛。 原来第十三区早就知道了!? 既然知道了,为什么还要让我们…… 屏幕上的画面突然闪过一道刺眼的白光。 一枚导弹从天而降。 车队瞬间变成了几团火球。 车队在瞬间化为乌有。 时间戳显示:昨天上午 09:15。 “他们已经死了。” 祝宇转过身,看着这五个目瞪口呆的家伙: “在他们前去换取物资的路上。” 祝宇走到林恩面前,把一张崭新的、泛着冷光的银卡放在他的手里。 “全区一千二百名文员,只有你们五个人按下了那个红色按钮。” 林恩颤抖着接过那张银卡。 那种从地狱瞬间升入天堂的眩晕感让他有些站不稳。 波走上前,递给每个人一份新的档案袋,封面上印着一个从未在第十三区出现过的徽章——一只睁开的眼睛。 “欢迎进入情报分析科。” “从今天起,你们的任务就是成为第十三区的眼睛。”波指了指自己的太阳穴,“替老板看清楚这个世界。” 林恩握紧了手里的银卡。 他看了一眼身边,那四个“同事”同样激动得发抖。 “现在就开始吧。” 祝宇没有多余的废话,转身向门口走去: “先从周边的军阀开始,把周边三百公里范围内的所有军阀的家底扒出来。” “从他们有多少杆枪,到储备了多少斤米,甚至于他们的小老婆喜欢穿什么颜色的内裤。” “是!老板!” 五个声音异口同声地吼道。 第191章 吞噬大地 【第二册 · 暴兵引擎】 即使被称为工业上帝,柳洋也只有一双手,他的一天同样也只有二十四个小时。 这是物理铁律,即便柳洋也无法违背。 自“鲲鹏”运输机的原型机通过测试后,祝宇就下达了一道死命令,禁止柳洋再参与任何低规格的技术环节。 修发电机?那是学徒的事。 改枪?那是熟练工的事。 甚至连编写普通的数控机床程序,现在都交给了I-01车间的技术组去折腾。 一个文明想要完成真正的质变,它的顶层大脑决不能被琐事淹没。 柳洋必须被解放出来。 他需要把所有精力,投入到那些能够让第十三区跨越百年工业鸿沟、且只有他能理解和做到的“黑科技”中去。 为此,祝宇甚至采纳了柳洋之前的建议,情报分析部门已经在M-01的地下一层开始运作。 这些从战俘堆里刨出来的精算师和怪才,将代替祝宇处理海量的原始数据,然后尝试剥离出一份份人才档案。 辅助大脑的建立已经提上日程。 现在,柳洋要为第十三区这副日益庞大的躯体,换上一副新的骨骼。 …… 四月中旬的缅北,正值泼水节前后的旱季巅峰。 午后的阳光毒辣得像是在下火,空气里充满了尘土味。 I-03车间背后的封闭工棚里,气温已经逼近了四十五度。 这里没有空调,只有几台大功率排风扇在发出轰鸣。 西蒙·福斯特推开工棚的铁门时,感觉自己像是走进了一个发酵过度的蒸笼。 作为第十三区的首席地质学家,西蒙最近很闲。 第十三区暂时没有余力去开采他新勘探出的锂矿,他整天除了喝茶就是看那些铜卡工人在红土地上挖沟。 今天他来这里,是因为实在忍不住好奇心——听说柳洋最近让后勤部去采购了一大批的各种糖。 “上帝啊……这是什么味道?” 西蒙挥手驱散面前的一团蒸汽,脸上的金丝眼镜瞬间起了一层雾。 那味道极其怪异——像是把几吨红糖扔进锅里熬焦了,又混入了一种令人牙酸的、类似强酸腐蚀金属的腥气。 他看到了柳洋。 这位在第十三区可以被称作是上帝的男人,此刻正赤裸着上身,原本洁白的实验大褂被扔在一边,精悍的躯干上挂满了汗珠。 他似乎感觉不到热。 柳洋戴着防毒面具,手里拿着一把镊子,正全神贯注地盯着操作台上的一个“怪物”。 那是一台用废弃的透析机泵头、几个修补过的医用输液管,以及一束只有头发丝粗细的中空纤维膜组装起来的设备。 看起来就是一团杂乱的拼凑物,但却在以一种精密得令人发指的节奏蠕动着。 “别碰那个阀门,西蒙。” 柳洋的声音在防毒面具后显得有些沉闷,头都没回,“压力刚稳定在0.2兆帕。你要是把它碰歪了,这几天的糖就白喂了。” 西蒙缩回了手:“你这在干什么?” 柳洋没有回答他。 他按下了开关。 巨大的不锈钢罐子里,浑浊、金黄色的发酵液被抽出来,压进了那束中空纤维膜里。 随着泵头的嗡嗡声,一滴、两滴……一种清澈透亮、呈现出诡异琥珀色的液体,慢慢滴进了收集瓶里。 关于这滴液体的来历,如果那罐子里的黑曲霉变种会说话,它们一定会控诉柳洋是个比奴隶主还残暴的暴君。 为了得到这几毫升液体,柳洋在过去的七十二小时里,对这些细菌进行了惨无人道的折磨。 他先用大量的糖蜜把它们喂得饱饱的,让菌群疯狂繁殖,在这个不锈钢罐子里过上了天堂般的日子。 然后,在菌群密度达到巅峰的那一刻,柳洋突然变脸了。 先是升温,直接把温度拉到55度,到达了菌群的致死边缘。 然后断氮,切断了所有蛋白质来源,只给糖。 最后是投毒,注入微量的他特制的诱导剂。 这种操作在生物学上叫“胁迫诱导”。 通俗点说,就是把一群胖子关进桑拿房,还不给饭吃,只给喝可乐,逼得它们为了活命,不得不启动体内的“自杀基因”,疯狂呕吐出一种高能消化液。 它们吐得越惨,柳洋就越高兴。 …… 柳洋关掉机器,摘下防毒面具,深吸了一口那充满糖分和酸味的灼热空气。 他拿起那个收集瓶,对着刺眼的阳光晃了晃。 液体在瓶壁上挂出一层油润的薄膜,折射出一种迷人的金光。 “猜猜看,它的作用是什么?”柳洋淡淡地说道。 “这?” 西蒙推了推眼镜。 “很抱歉,猜不出来。” “那我就直接公布答案吧,这是高能酸性螯合酶。” 柳洋将瓶子放下。 “西蒙,专业对口,你应该知道红土是什么。” “当然,氧化铁,氧化铝,还有一堆硅酸盐垃圾,品位极低。” 柳洋走到工棚角落,捡起一块刚从外面挖来的红土块。 是那种最坚硬、完全风化的红土壳,硬得像石头,甚至可以拿来砸钉子。 他用滴管吸了一滴那琥珀色的酶液。 “看着。” 柳洋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 滴答。 那滴金色的液体落在了红褐色的土块上。 西蒙下意识地往后缩了一下。 但没有发生他预想中的剧烈的反应。 只有一阵极其细微的、像是蚕吃桑叶般的“沙沙”声。 但在西蒙的瞳孔倒影中,那个坚硬的红土块正在发生恐怖的变化。 它“塌”了。 就像是一块方糖掉进了热咖啡里。 那滴液体接触的地方,原本坚不可摧的氧化铁晶格瞬间崩溃。 坚硬的土块无声无息地溶解、塌陷,变成了一滩深红色的、透明的液珠。 “这……卧槽!” 西蒙失声叫道,他蹲下身,死死盯着那个还在不断扩大的凹坑。 他伸出手想去摸,却被柳洋一把打开。 柳洋看着那个凹坑,对他说道: “这种酶能像手术刀一样,切断金属和氧原子的键,把铁离子和铝离子强行拽出来,锁在这个液滴里。” “常温反应,反应过程按秒来计算,不需要任何常规特种设备的参与。” 西蒙咽了口唾沫,他现在终于意识到柳洋在搞什么了。 他想把脚下的每一寸土地,都变为待开采的富矿。 “一吨糖喂给细菌,细菌就能帮我们把十吨红土,吃干抹净。” 第192章 提前的准备 【第二册 · 暴兵引擎】 西蒙·福斯特盯着那滩深红色的液体,眉头紧锁。 毕竟是见过世面且偏向于实操方面的高学历技术人才,西蒙在经过了一开始的震惊后,很快地恢复了过来,并看出了一个问题。 “柳工,但这样的话,你只是制造了一锅富含金属离子的酸性热汤,如果它直接倒进模具里电解,得到的只会是疏松多孔的海绵铁。” 柳洋没有反驳。 他只是脱下那双被汗水浸透的手套,转身走向工棚深处。 那里有一个长约两米、宽一米的特制反应槽。 槽体是透明的,可以看到里面灌满了那种红褐色的“金属酸汤”。 而在反应槽的中央,悬浮着一根白色的、半透明的管状物。 它看起来脆弱得不堪一击,像是一个用塑料泡沫做的玩具模型。 “西蒙,说说看,你认为的人类工业体系最大的毛病。” 柳洋一边调试着连接在槽体上的黑色电缆,一边问道。 “效率低?” “说对了。” 柳洋的手指在控制面板上飞快地跳动: “看看人类是怎么对待金属的,先是把矿石烧化,打乱原本的晶格,得到一堆混乱的原子,然后为了修复这种混乱,又不得不再次加热、锻造、淬火,试图把原子排列整齐。” “对于金属原子而言,人类无疑是做了很多的无用功,走了很多的弯路。” “再看看我选择的路呢。” 西蒙凑近玻璃壁,观察着那个白色的东西:“这是什么?3D打印的塑料件?” “不,用塑料的话,通电的一瞬间就会被酸液腐蚀干净。” 柳洋走到旁边的一台小型设备前。 这台设备正在发出极其细微的“滋滋”声。 透过观察窗,西蒙看到一根极细的针头正在喷射某种透明的液体。 但在高压电场的作用下,这股液体在喷出的瞬间就固化成了纳米级的丝线,然后像织布一样,一层层地缠绕在那个旋转的轴芯上。 “这是脚手架蛋白。” 柳洋给出了一个很形象的名字,指了指旁边连接的一罐浑浊液体: “原料是改性酵母菌的发酵液,我剪切了深海玻璃海绵的造骨基因,又缝合了金丝蛛的吐丝基因,最后塞进了这些酵母的细胞核里。” 西蒙愣住了:“深海海绵?难道你派潜艇去马里亚纳海沟抓了一只海绵回来?而且——” “这种级别的基因剪切和植入,需要极高精度的分子生物学设备!” 柳洋没有说话,只是从实验台的抽屉里拿出了一张皱皱巴巴的货运单,拍在了西蒙面前。 ………………………………………… 一周前,云南瑞丽边境线。 三个后勤部的成员,蹲在边境铁丝网外的一片甘蔗林里,喂了半宿的蚊子。 终于,在凌晨三点的时候,对面铁丝网的一个隐蔽破口处,钻出来一个穿着胶鞋、背着背篓的当地老农。 老农警惕地看了看四周,把背篓里的一堆香蕉扒开,露出了下面藏着的一个泡沫保温箱。 “是这个吗?”老农用方言低声问。 “对,就是这个。”领头的那个赶紧接过箱子,塞给老农厚厚的一沓红钞票,“谢了老伯,赶紧回吧。” 这就是柳洋获取基因代码的方式。 正如西蒙所质疑的,中国对于生物制品和精密仪器的出口管制是非常严格的,正规渠道根本走不通。 而中国国内的基因合成公司在接单时会进行严格的生物安全审查,虽然柳洋合成的不是病毒,但私人外加境外地址这两种元素,本身就会触发风控。 更别提后面的海关更有无数道X光机等着。 所以柳洋选择了钻空子: 他先是黑进了昆明某农业生物研究所的采购系统,以“耐高温饲料酵母改良项目”的名义下了单。 由于海绵蛋白基因本身没有毒性,成功骗过了合成公司的序列筛查算法。 紧接着的快递只发到了瑞丽。 而最后的一公里,是靠边境的老农把它背过来的。 至于那几台国产的PCR仪和离心机,则是混在二手医疗设备出口的集装箱里,以“支援缅甸”的名义,半合规半灰色的拖进来的。 …… 柳洋收回了那张单据,看着那个正在缓慢旋转、接受喷丝的白色管件: “西蒙,时代变了。” “我脑子里有图纸,北边有全世界最全的工业链和基因合成工厂。” “所以我完全没必要大费周章事事亲力亲为。” 柳洋给西蒙指向那个白色管件: “在反应槽里,这些白色的丝线就是钢筋,每一根丝线上,都带有我特意设计的电荷陷阱,它们就像是一个个带磁性的卡槽。” “当通电开始,红土汤里的铁离子就会被吸过来,卡进这些槽里,一个萝卜一个坑,强制形成完美的晶体结构。” 西蒙看着那个白色的骨架,感到一阵头皮发麻。 目前他所看到的已经完全脱离常规的工业流程了。 说柳洋这是在搞铁基生命他都信。 “看好了。” 柳洋按下了启动键,并从低温箱里取出一管灰血,将其注入反应槽的循环泵。 随着灰血的注入,原本平静的红色液面开始出现奇异的波纹。 随之而来的,是一种低沉的、如同心脏跳动般的嗡嗡声。 在西蒙震惊的注视下,那个悬浮的白色骨架开始发生变化。 红色的液体流过骨架表面,仿佛被某种无形的力量吸附。 原本半透明的白色,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深。 先是灰色,然后是深灰,最后变成了散发着冷冽光泽的银色。 它在生长。 就像是一根竹笋在雨后破土而出,又像是一截断裂的骨头在加速愈合。 红色的液体逐渐变得清澈,而那根银色的管子则越来越厚实,表面的纹理越来越清晰。 “这……这是在结晶?”西蒙趴在玻璃槽边。 “我觉得用定向生长来形容更贴切。”柳洋抱着双臂,“特殊的蛋白质网格捕获了每一个游离的铁离子,强制它们按照单晶体的方式排列,灰血作为电子载体,则是在瞬间完成了还原反应。” 十分钟后。 嗡嗡声停止。 反应槽里的液体已经变成了半透明的淡水。 而那根悬浮在中央的管子,已经变成了一根完美的、银灰色的枪管。 柳洋打开槽盖,戴上隔热手套,直接将其取了出来。 “接着。” 他把它抛给了西蒙。 西蒙手忙脚乱地接住。 入手的瞬间,他吓了一跳。 “温的?” 那根金属管带着体温般的触感,大概四十度左右。 而且,它的表面并不是光滑的镜面,而是布满了细密如肌肉纤维般的天然纹理——那是蛋白质网格留下的痕迹。 “活性金属。” 柳洋给出了定义。 “硬度是特种钢的三倍,重量却只有它的一半,而且,由于内部保留了微米级的蛋白通道,它的散热性能非常强劲。” “如果把它安装在机枪上,那么我估计打完一千发,枪管甚至都不会变红。” 西蒙抚摸着那根带有生命温度的金属,内心的震撼已经无法用语言形容。 你妈的,柳洋你这个家伙真的不是外星人吗? 每当他以为柳洋的表现已经够夸张的时候,后者总能搞出更夸张的东西。 凭借一己之力对现有的材料进行这般开天辟地般的突破。 这是人? 但他是个聪明人,震惊过后,随即也意识到了矛盾之处。 “柳工,”西蒙的声音有些干涩,“这东西太超前了。” “光从我目前所看到的来说,这套工艺极其复杂,和常规的工业流程相比完全不是一个难度的。” “整个过程需要培养细菌,需要提取酶,需要编织特殊蛋白质……这比直接买钢材要麻烦一万倍!” “既然我们现在有钱,为什么不直接从国际市场上买?为什么非要费这么大劲?” 柳洋沉默了。 他走到工棚的门口,推开铁门。 外面刺眼的阳光瞬间涌入,将他的身影拉得很长。 他看着远处连绵起伏的群山。 “西蒙,你觉得我们现在的生意能做多久?”柳洋突然问道。 “战争和冲突是不会停止的,我们的军火生意会一直……” “错。”柳洋打断了他,“只有大国允许,我们的生意才能做下去。” 柳洋转过身,背光而立,脸上的表情隐没在阴影中: “现在我们是区域性的组织,是他们眼里的蝼蚁,或者是可以利用的棋子,所以我们还买得到钢材,买得到芯片,甚至对我们的走私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但是,西蒙。” “第十三区不会永远是蝼蚁。” “当我们开始触碰那些真正的禁忌,当我们想要建立一个真正的文明时……无论是北边的庞然大物,还是大洋彼岸的霸主,甚至是周边的所有邻居,都会瞬间变成我们的敌人。” 柳洋的声音很轻: “到时候,所有的贸易线都会被切断。” “没有钢材,没有铜,没有芯片,甚至没有一颗螺丝钉能运进来。” “那时候,我们拿什么去打?” 柳洋指了指西蒙手里的那根枪管,又指了指脚下的红土地: “所以,我要让第十三区戒掉对外部工业体系的依赖。” “我要让我们的一切——从子弹到坦克,从芯片到高精设备,全都能从这片贫瘠的土地里长出来。” “哪怕全世界都封锁我们。” “哪怕头顶全是卫星和轰炸机。” “只要太阳还在,只要脚下还有泥土,只要物理法则没有被颠覆……” “我们就永远不会弹尽粮绝。” 西蒙看着手里那根有着生物纹理的枪管,突然觉得它变得无比沉重。 他现在明白了柳洋的用意。 他是在为举世皆敌的那一天,提前磨利爪牙。 第193章 落实到村庄的暴政 【第二册 · 暴兵引擎】 四月中旬的景栋盆地,日头毒辣得像是在下火。 这里属于Z-03 边缘缓冲区的深处。 红褐色的土地在旱季的烈日下龟裂。 李根跳下那辆除了喇叭不响哪都响的旧皮卡,一脚踩进滚烫的红土里。 他身上是一套洗得发白的灰色工装,袖子撸到胳膊肘,露出两条黝黑结实的小臂,那是常年在地里刨食留下的痕迹。 唯一的亮点,是他胸前口袋上别着的那张铜色身份卡。 在这个刚刚被纳入版图的贫瘠之地,这张卡片代表着一种虽然遥远,但真实存在的阶级跨越——那意味着能住在蛇谷,顿顿有肉,甚至能把孩子送进旁边的职工学校。 “老根!慢点,这地里蝎子多着呢!”开车的年轻安保队员笑着喊了一嗓子。 “怕个球。” 李根嘿嘿一笑,从车斗里拿出一把铁锹,随手拍了拍裤腿上的土,“我当年在难民营当无卡人员的时候,啥都敢抓来烤着吃,更别说蝎子了。” 这里是孟卡寨。 在李根手里的那台军用三防平板上,它的正式名称已经变成了C-12 自治生产大队。 村口的榕树下,孟卡寨的老村长岩温正带着几个族老,恭恭敬敬地候着。 看到李根过来,岩温赶忙捧着一个刚切开的西瓜迎了上去。 “哎呀,长官……不,技术员同志,这么热的天,您先歇歇脚。” 李根也没客气,接过来啃了一大口,随手用袖子擦了擦嘴上的红汁水。 他这副做派让紧张的村民们稍微松了口气——这当官的看起来不像是那种杀人不眨眼的黑制服。 “岩温老叔,我今儿个来,是奉了陈农部长的命,给你们送饭碗来了。” 李根把西瓜皮往路边一扔,指了指身后那两台正在轰鸣的推土机: “地平整得咋样了?” “都听你们的。”岩温连忙点头,脸上堆着笑,但眼神里还是透着一股小心翼翼,“按农业部的规矩,田埂都推了,这三天全村老少连觉都没睡,硬是把那一千多亩坡地给整出来了。” “这就对了。” 李根拍了拍岩温的肩膀,那手劲大得让老头呲牙咧嘴: “老叔,我知道你们心里犯嘀咕,觉得把祖宗的地交出来,变成了公家的,心里不踏实。” “但我跟你们交个底,以前你们种那一季稻子,还得看老天爷赏不赏脸,要是旱了涝了,全村就得喝西北风,还得去向那帮军阀借高利贷,现在呢?” 李根从工装口袋里掏出一个皱巴巴的笔记本,翻开一页指给岩温看: “第一条,成立农业合作社。” “这地,名义上归组织所有,但种还是你们种,种子、化肥,全是组织白给的!那化肥我可是见过的,组织自产的硝酸铵,白花花的,撒下去庄稼肯定是蹭蹭地长。” “而且,在成立了农业合作社后,你们就不需要为自己的生计担心了,第十三区会保底收购,不管外头米价跌成啥样,我们都按保护价收,你们只管种,剩下的心,组织替你们操了。” 岩温看着那个笔记本。 “那……那我们种啥?” 李根带着人走到田边。他蹲下身,抓起一把红土,在手里搓了搓。 这是他在蛇谷夜校学的本事。 “这块,河谷平地。”李根指了指脚下,“土层厚,吃水足,全部种杂交水稻。” 他又指了指远处那片刚刚推平的向阳坡地: “那片,种高糖甘蔗。” “还有那边的荒山,全部插上木薯和巨皇草。” 听到甘蔗和木薯,旁边有几个村民小声嘀咕起来。 “那玩意儿又不值钱……” “就是,还不如种点那啥……” 李根耳朵尖,自然是听到了。 但他没发火,而是给他们解释了起来。 “不值钱?” “你们有没有想过,不是因为甘蔗和木薯本身不值钱?” “以前你们种甘蔗,没有出货途径,得去求着糖厂收,人家还压价,但第十三区不一样,这些东西第十三区都是有官方规定的指导价的,按购买力换算至少得是以前三倍的价格。” “这样下来,现在你们种一亩几乎等于以前的三亩了,这还不值钱吗?” 他指了指远处:“至于那些害人的大烟花,谁要是敢留一棵,直接送去劳改农场挖矿。”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了一阵沉闷的轰鸣声。 所有的村民都抬起头,看向山路尽头。 一支车队正在驶来。 领头的是一辆庞大的工程车。 车身上喷着“第十三区水利工程局”的字样。 几十个戴着黄色安全帽的工人跳下车,熟练地开始卸载黑色的高密度聚乙烯管。 “那是……”岩温瞪大了眼睛。 “水利下乡。” 李根颇为自豪地叉着腰: “看见那台大家伙没?从P-02电站那边拉过来的专线,带这台500千瓦的离心泵。” “把管子架好,通电抽水,只要萨尔温江没干,你们这地里就永远不缺水。” “通水?” 岩温的手都在抖。 以前为了争水,几个寨子能打出人命来。 现在人家直接把水管铺到地头了? “免费的。”李根补充了一句,“电费也是组织出。” 这一刻,村民们眼里的疑虑消失了。 给种子,给化肥,包收购,还免费修水渠? 这哪有什么暴政,分明是来了一群活菩萨啊! “不过嘛……” 李根话锋一转,看着那些站在田边、身强力壮的小伙子们: “咱们组织也不是开善堂的,这么大的工程,这么多机器,那是需要人手的。” 他从兜里掏出一叠红纸,往村口的磨盘上一拍: “第三条,建设兵团招人!” “咱们第十三区现在正是大建设的时候,修路、挖矿、盖工厂,到处都缺人。” “孟卡寨,这次有名额,只要三十个,身体好、肯吃苦的,跟我走。” “不仅管吃管住,发工作服,每个月还有贡献点拿。” “干得好了,像我一样……” 李根指了指自己胸口的铜卡,脸上带着一丝不加掩饰的炫耀: “拿铜卡,有宿舍,孩子能去读书。” 这话一出,就像是一颗炸雷扔进了人群。 刚才还在犹豫的年轻人们瞬间沸腾了。 对于这些村寨而言,能去蛇谷打工,那可是比考状元还难得。 传说那边的人可是从来不饿肚子的,甚至晚上还有灯泡用。 “根叔!我要去!” “我也去!我力气大!” “选我选我!” 李根看着这些争先恐后的后生,心里热乎乎的。 他仿佛看到了半年前的自己。 那时候,他也是这样,光着脚站在难民营的泥地里,为了一个搬砖的名额挤破了头。 那时候他只是个随时可能死掉的消耗品。 而现在,他成了给别人带去希望的人。 “都别挤!排队!” 李根大嗓门一吼,震住了场子。 “岩温老叔,你来登记,只要三十个,挑最壮实的,剩下的留在村里种地,地里的活也不能落下,那是咱们的根!” 夕阳西下。 红色的霞光洒在忙碌的C-12号网格。 一边是正在架设的水管,清澈的江水即将在电力的驱动下喷涌而出; 一边是排成长龙的报名队伍,年轻人的脸上写满了对未来的憧憬。 李根站在田埂上,点了一根烟,深吸了一口。 他看着这片即将焕发新生的土地,心里踏实得很。 老板说的“粮仓计划”,那些大道理他不太懂。 但他知道,只要照着做,这片土地上的人,就再也不会饿死了。 “走,下一站。” 李根把烟头踩灭,捡起来揣进兜里,转身上了皮卡。 “还有五个寨子等着咱们去送富贵呢。” 第194章 规范化种植 【第二册 · 暴兵引擎】 清晨五点。 当第一缕晨曦还没爬上景栋盆地的山脊时,C-12 自治生产大队(原孟卡寨)的高音喇叭里,已经准时响起了刺耳的起床哨。 “嘀——!” 要是换做半个月前,老村长岩温此刻肯定还在竹楼里呼呼大睡,等着日上三竿再慢悠悠地去地里转一圈。 但现在,他像个新兵蛋子一样,条件反射地从床上弹了起来,手忙脚乱地套上那件印着编号的灰色工装。 因为指导员已经等着了。 指导员叫吴刚,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 他是第十三区第一期农业夜校的毕业生,因为识字快、算术好,被陈农部长选中,经过了魔鬼培训后,被派驻到了孟卡村。 “集合!动作快点!今天的任务是甘蔗的定植!” 吴刚看着眼前这群还有些睡眼惺忪的村民,眉头皱成了一个“川”字: “岩温大队长,你迟到了两分钟,今天的贡献点扣掉五点。” 岩温老脸一红,也不敢反驳,赶紧归队。 在第十三区,时间就是金钱,就是那该死的贡献点。 …… 12-01号坡地,甘蔗种植区。 这里已经被推土机深翻过,红褐色的土壤在晨光下散发着一股生机勃勃的腥味。 几百号村民拿着锄头,正准备像往常一样下地干活。 “先别动土!” 一声哨响,指导员吴刚站在了地头的高处。 他手里拿着的是一本厚厚的《甘蔗种植标准化手册》、一把游标卡尺,还有一根带有刻度的不锈钢探针。 看着底下那一双双虽然顺从、但明显带着疑惑的眼睛,吴刚知道,如果不把这帮老把式彻底讲服气,他们干起活来肯定会走样。 “我知道你们在想什么。” 吴刚跳下田埂,走到垄沟中间,朗声说道: “你们肯定觉得,种个甘蔗而已,挖个坑、埋点土、数个一二三四五,能长出来就行了,对不对?” 人群里传出几声低笑。 岩温也忍不住点了点头——祖祖辈辈不都这么种的吗? “按照你们以前那样种,确实能活,但也仅限于能活。” 吴刚脸上的表情严肃起来: “第十三区要的高效,是不可能做得到的。” 吴刚转身,并没有去指责谁,而是直接拔出那根不锈钢探针,狠狠插向沟底的土层。 探针没入十几厘米后,就像是戳到了石头一样,发出“叮”的一声,再也插不下去了。 “都过来看。”吴刚招手。 岩温和几个种田的好手凑了过去。 “看到这个刻度了吗?18厘米。” 吴刚指着探针: “你们用牛耕地,犁头永远只吃土这一层,年深日久,下面这层土被牛蹄子踩得比水泥还硬,犁底层,就是它的名字。” “如果我不叫停,你们刚才就会直接把种苗扔在这个硬壳上,甘蔗根系下不去,只能往两边长,平时看着挺好,稍微旱三天,它喝不到深层水,风一大,就倒了。” 岩温愣住了。 他种了一辈子地,从来没人告诉过他,土底下还有层硬泥板。 “那咋办?” “昨天的大马力拖拉机已经做了深松作业,把这层硬壳打破了。” 吴刚蹲下身,抓起一把深层的土,那是被翻上来的、颜色更深的生土: “但你们刚才下脚太重了,下地干活要轻,土得是松的,根需要有空隙才能呼吸,以后进地注意些就行。” 紧接着,吴刚拿起一根早就准备好的甘蔗种苗。 那是一节标准的双芽段蔗种,两端切口平整,用石灰水消过毒。 “岩温大叔,要是你,你会怎么放?”吴刚把种苗递给岩温。 岩温犹豫了一下,然后把种苗横着放进沟里。 “这……反正埋土里都能长出来,横着放稳当。” 吴刚并没有嘲笑他,而是蹲下身,指着种苗上的两个小小的芽眼: “看这个芽,你刚才放的时候,一个芽朝上,一个芽朝下。” “朝上的那个,两天就能出土,但朝下的那个呢?” 吴刚用手指在土里画了一条线: “它得先在土里转个大弯,绕过种茎,费九牛二虎之力才能钻出来,这一绕,要多消耗种苗里30%的养分,出苗至少晚三天,而且这样长出来的苗,像个弯钩,后期稍微一培土就断了。” “种地,就是帮庄稼省力气。” 吴刚一边说,一边调整种苗的角度。 他轻轻转动蔗茎,直到两个芽眼分别指向两侧,平平地躺在沟底。 “侧卧播种,双芽平放。” “这样,两个芽都不用走弯路,直接往上顶,出苗齐,才长得壮,这样效率才高。” 周围的村民们一个个张大了嘴巴。 他们看着那个静静躺在土里的甘蔗种,突然觉得这和他们印象中的种地完全不一样啊,简直是在伺候祖宗,连个芽往哪边看都要管? 但这道理……听着确实没毛病啊! “还没完。” 吴刚又拿出了那个贴着化工品标志的白色塑料桶。 “这是咱们工厂出的特供肥,我知道你们以前那是直接把粪往根上堆,觉得肥越多越好。” 他抓起一把白色颗粒,并没有撒在种苗上,而是撒在了距离种苗5厘米远的地方。 “但换做是化肥,就不能那么干。” “这东西是高浓度氮肥,劲儿比烈酒还大,它的渗透压极高。” 吴刚在种苗和化肥之间,用手轻轻筑起了一道小小的土墙: “种肥隔离。” “如果不隔开,化肥会瞬间把种苗里的水吸干,还没发芽就先把它烧死了。” “五厘米,就是个绝佳的距离,等根长出来,闻到那边的味儿,它自己会拼命往那边扎,根扎得越远,抓地就越牢。” 最后,吴刚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 “覆土呈龟背形。” “盖土不要盖平,要中间高、两边低,像个乌龟壳,这样下大雨的时候,水会顺着两边流走,不会沤烂种苗;出太阳的时候,中间土薄,温度升得快,芽发得早。” 演示结束。 周围这群老把式已经被彻底镇住了。 “这就是你们接下来需要运用到实践中的种法。” “没有一步是乱来的,每一步都有科学依据。” 岩温看着沟底那根摆放得端端正正、旁边隔着化肥、上面盖着龟背土的甘蔗种。 一种深深的无力感和敬畏感涌上心头。 犁底层、背地性、渗透压、向肥性…… 这些他听都没听过的词,像一个个耳光,把他引以为傲的几十年种地经验打得粉碎。 但他并不生气,反而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踏实。 以前种地,心里是虚的,总是会担心老天爷降灾。 而现在的每一步都有道理,每一步都在掌控之中。 “都看明白了吗?”吴刚大声问道。 “明白了!” 这一次,回答声不再稀稀拉拉,而整齐划一起来。 “那就开干!两人一组,我就在边上看着。” 随着一声令下,几百号村民下了地。 这一次,没有人再急着乱挖乱埋。 大家伙儿都开始学着吴刚的样子,用手指比划着那一指宽的种肥距离。 几天后。 当第一场透雨落下,孟卡寨的村民们惊讶地发现,那些按照标准法子种下去的甘蔗,出苗了。 而且是整齐划一的出苗。 放眼望去,那片红土地上嫩绿的蔗苗,高度和粗细都惊人的一致。 第195章 制造手术刀 【第二册 · 暴兵引擎】 五月初,空气中躁动着湿热的气息。 但在核心车间,温度总是那般适宜。 巨大的防弹玻璃幕墙内,柳洋独自一人站在操作台前,正在制作什么东西。 随着核心区的一座座工厂拔地而起,蛇谷的土地日益寸土寸金。 各部门的部长为了争夺一个仓库的使用权,能在每周的例会上吵得面红耳赤。 但有一个人例外。 就在昨天,柳洋把一张用红笔圈出来的地图拍在了祝宇的办公桌上。 他圈走的是I-02化工厂旁边的一整块预留空地,那是原本规划给二期弹药库的黄金地段。 “我要这块地。”柳洋只说了这一句,连理由都没给。 “好。”祝宇连头都没抬,签字笔在文件上划出一道流畅的弧线,“明天让人去清场。” 没有立项书,没有可行性报告,甚至没有一句废话。 在第十三区,柳洋的意志就是工业的最高指令。 祝宇很清楚,这个家伙每一次张嘴要东西,吐出来的都会是改变战争形态的怪物。 滋—— 高压切削液像牛奶一样喷淋在高速旋转的主轴上,带走微米级的金属碎屑。 柳洋戴着防护镜,脸几乎贴在了观察窗上,盯着那枚正在以每分钟两万转飞旋的微径铣刀。 这台母机,此刻正在雕琢一块只有巴掌大的亚克力透明板。 他在做一把“枪”。 一把能把基因像子弹一样,射进细菌体内的枪。 在常规的生物实验室里,基因编辑是一项优雅而缓慢的手艺活。 科学家们往往穿着白大褂,用微升级的移液枪,在显微镜下小心翼翼地操作。 在这种手工作坊级别的效率下,培育一株变异菌种往往需要数个月的时间。 但柳洋没那么多时间。 他需要的是亿万级的吞吐量。 他要筛选的不是几株细菌,而是数以吨计的。 所以,他必须抛弃那些娇贵的仪器,用重工业的逻辑,重新规划所有流程。 柳洋的手指在控制面板上飞快跳动。 随着铣刀的最后一次微距移动,那块亚克力板上出现了一条复杂的、肉眼几乎看不清的流道。 柳洋关停机器,用气枪吹开碎屑,然后拿起了那个透明的模块。 这是流动式电穿孔室的核心组件。 柳洋从旁边的托盘里镊起两片薄如蝉翼的金色金属片——那是他刚刚用磁控溅射仪镀金的钛电极。 他将电极精准地嵌入亚克力板两侧的凹槽中。 最终测量出的间距是10微米。 误差在0.5微米以内。 这就是工业母机的价值。 所有能够买到的电转仪,往最高规格算,一次顶多也就处理五十微升的菌液。 而柳洋手中的这个模块,是一个连续流动的处刑室。 当含有目标菌种和质粒的液体流过这道10微米宽的峡谷时,两侧的镀金电极会瞬间释放一个2500伏的高压脉冲。 持续时间很短,只有0.005秒。 就在这一瞬间,强大的电场会像撕开拉链一样,在酵母菌坚韧的细胞壁上强行撕开无数个纳米级的微孔。 在这个微孔闭合前的刹那,那些携带了特殊基因的质粒,就会像强盗一样冲进细胞体内。 暴力导入。 整个过程完全不再是温情脉脉的培养,而是流水线式的强制灌输。 有了这个模块,柳洋一天就能对一千万株酵母进行基因轰炸,把变异的概率从亿分之一,暴力拉升到百分之一。 柳洋将做好的模块放在灯光下审视,透明的流道折射出冰冷的工业光泽。 他转身,从低温箱里取出了一块沉甸甸的银灰色金属圆盘。 TC4 钛合金锻件。 他把这块金属固定在机床的卡盘上,换上了一把硬质合金刀具。 嗡——! 这次的切削声变得尖锐刺耳,火星在切削液中闪烁。 他接下来要做的,是一个转子。 一个能承受超规格离心力的转子。 柳洋要制造的怪物,在吞噬了大量金属后,其密度会远超普通生物。 一般的实验室离心机转速通常在3000到10000转,从纸面数据上来看是完全无法将这些重金属细菌从粘稠的发酵液中瞬间甩出来的。 这个时候,就需要用到超速离心了。 转速达到100000RPM。 离心力高达800000g。 而在这种恐怖的转速下,铝合金转子会像手榴弹一样炸裂。 只有经过母机微米级动平衡校准的钛合金,才能驾驭这种力量。 三个小时后。 一个造型奇特、布满蜂窝状孔洞的钛合金转盘静静地躺在工作台上。 它的表面光洁如镜,每一个孔洞的角度都经过了极其复杂的流体力学计算,以减少空气阻力带来的热量。 柳洋拿起千分尺,测量着轴孔的公差。 0.001mm。 完美。 在这个地下车间里,柳洋独自一人,在为即将到来的生物革命打造着最趁手的兵器。 他不需要助手,因为也没人跟得上他的思路。 最后,他走到工作台的角落。 那里放着一台被拆得面目全非的PCR仪。 原本的加热模块被他扔进了垃圾桶,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刚刚加工好的、形状怪异的紫铜模块。 紫铜块的底部,连接着一根粗大的、还在冒着白气的液氮管。 这是柳洋自造的极速变温模块。 为了让合成酶在极限状态下工作,柳洋抛弃了温吞的半导体制冷,直接引入了液氮。 他需要让温度在1秒内从变性骤降到退火。 这种剧烈的温差冲击,会让DNA链条在恐慌中疯狂复制,哪怕出错也无所谓——甚至,柳洋需要的就是出错。 在生物学里,错误往往意味着突变,而突变,则带来进化的可能。 柳洋摘下防护镜,揉了揉满是血丝的眼睛。 工作台上,已经摆放好了他的三件套。 流动电穿孔室。 钛合金超速转子。 液氮变温模块。 一整套针对微观生物的刑具。 柳洋拿起那个透明的电穿孔模块,透过它看向头顶苍白的日光灯。 “工具备齐了。” 柳洋对着空无一人的车间,轻声说道。 第196章 造物主的权柄 【第二册 · 暴兵引擎】 I-01地下核心实验室。 柳洋坐在操作台前。 他的面前放着一台泵头和管路已经被彻底魔改的液相色谱仪。 核心部件是一块刚刚从母机上取下来的、只有巴掌大的石英微流控芯片。 芯片周围连接着四个褐色的玻璃瓶,上面简单粗暴地用马克笔写着四个字母: A(腺嘌呤)、T(胸腺嘧啶)、C(胞嘧啶)、G(鸟嘌呤)。 这些是“墨水”。 同时也是构成地球上所有生命的四种基础代码。 柳洋没有选择利用外界的代工厂定制质粒——虽然也定制不了。 他需要的嵌合体在各种层面上的风险都爆棚了,不会有哪家公司想不开顶着被所在的国家肘击的风险去接这个来路不明的单子。 所以他选择了当自己的造物主。 自己写代码,然后自己打印出来。 这些亚磷酰胺单体只是普通的生化试剂,任何一家化工店都能买到,没有任何监管风险。 但只要把它们按照特定的顺序排列组合,就能写出毁灭世界的咒语。 柳洋利用微流控技术,将DNA合成的四个步骤集成在那块微小的芯片里。 只要他在电脑上敲下回车键,这台机器就会以每秒钟几十个碱基的速度,将那四个瓶子里的“墨水”,拼接成一条条具有功能的基因链。 屏幕上的进度条走到了100%。 “序列合成完毕:耐金属贪铁基因簇 + 赖氨酸缺陷位点 + 电子穿梭酶启动子。” 随着系统提示音的响起,芯片末端的微量收集管里,滴入了一滴清澈透明的液体。 这就是质粒载体。 它是柳洋刚刚打印出来的。 在这个世界上,除了这台电脑的硬盘,没有任何数据库记录过这段禁忌的代码。 接下来,则是宿主的选择。 柳洋看着恒温箱里那管浑浊的菌液,那里装着数以亿计的酿酒酵母。 为什么会选择它呢? 因为酿酒酵母是真核生物。 它们的体内有一个巨大的液泡。 在柳洋眼里,那个液泡就是一个天然的工业废料桶。 只有这种拥有巨大仓库的生物,才能在吞噬了大量有毒的铁离子后,将其隔离在液泡内进行还原,而不会毒死自己。 更重要的是,它们吃糖。 如果用其他细菌,可能还得喂蛋白胨或者牛肉膏,那成本就太高了。 当然,最关键的还是因为——它便宜啊。 量大管饱的同时还满足了作为目标菌种的基本要求,不选它选谁? 柳洋将那管刚刚打印出来的贪婪基因,连同酵母菌液,一起注入了那台流动式电穿孔室。 滋——滋—— 2500伏的高压脉冲在0.005秒内撕开了酵母坚韧的细胞膜。 基因入侵开始。 柳洋看着这一幕,眼神中闪过一丝寒光。 现代文明是建立在导电金属之上的。 如果说铜是城市的神经的话,那么铁就是城市的骨骼。 可以设想一下,如果这些专门吞噬金属的怪物一个不小心流出了第十三区,会发生什么。 由于这些变异的酵母是真菌,所以它们有孢子。 孢子会随着水汽进入大气环流。 风会将它们带到曼谷、新加坡、东京、纽约。 它们会像灰尘一样落下,落在城市的空调冷却塔里,落在地铁的通风管道里,落在地下电缆沟的积水中。 而此时,人类还对此一无所知。 它们会把坚固的钢筋啃食成疏松的粉末,把桥梁的承重结构吞噬殆尽。 钢筋断裂,高楼崩塌,铁轨化作齑粉。 只需要一个月。 纽约、东京、上海……这些由钢铁森林构成的超级都会,将在物理层面迎来不可逆转的结构崩塌。 信息时代,会被这一群真菌终结。 正因为后果如此夸张,柳洋给它们上了两把锁。 第一把锁是绝对营养缺陷。 他敲掉了酵母合成赖氨酸的基因,让它们必须依赖一种自然界不存在的K-因子才能存活。 离开工厂,五分钟即死。 第二把锁叫做电子穿梭阻断。 他设计了代谢缺陷,让酵母缺乏还原动力。 没有柳洋独家配方的灰血做催化剂,它们吃进去的金属离子无法还原,只会变成有毒的氧化物烂泥。 柳洋将处理好的菌液倒入锥形瓶,加入了红褐色的富铁模拟废液,滴入K-因子,注入灰血。 放入摇床。 设置好适宜的温度和转速后,实验开始。 柳洋坐在椅子上,死死盯着那个瓶子。 这是生物原料的第一次尝试。 这与之前的生物制造截然不同。 前者是精雕细琢的艺术品,具有极高的可控性;而后者则是粗暴的掠夺,是让酵母像蝗虫一样吃光一切。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一个小时……两个小时…… 液体变浑浊,酵母在繁殖。 三个小时过去了。 液体的红色似乎变浅了一些? 柳洋的心跳加速。 难道第一次就成功了? 四个小时过去了。 如果成功,瓶底应该出现暗黑色的高纯度铁粉沉淀。 然而。 就在第五个小时。 摇床里的液体突然发生了剧变。 它变成了一种令人作呕的、粘稠的墨绿色。 砰! 一声轻响,瓶塞被顶开。 一股刺鼻的臭鸡蛋味瞬间弥漫了整个实验室。 柳洋关掉摇床,把瓶子拿了出来。 里面只有一摊死寂的、恶臭的烂泥。 他立刻取样,把样品放在电子显微镜下。 屏幕上跳出的画面让他倒吸了一口凉气。 惨烈。 无比的惨烈。 就像是经历了一场微观层面的大屠杀。 所有的酵母菌都支离破碎。 它们的细胞壁像是从内部炸开了一样,细胞质流了一地。 在那些碎片中间,全是暗红色的氧化铁残渣。 失败了。 而且是彻彻底底的失败。 柳洋坐在椅子上,看着屏幕上的尸横遍野,大脑飞速运转,瞬间找到了死因: 过于贪婪。 基因编辑太成功了,那个贪铁基因工作效率太高,导致酵母吞噬铁离子的速度远超预想。 液泡装不下了。 大量的铁离子溢出到细胞质中,导致渗透压瞬间失衡。 酵母就像是一个被吹爆的气球,在金属粉末成型之前,先被活活撑炸了。 “还是太急了吗……” 柳洋看着那瓶墨绿色的尸水,没有沮丧。 这就是生物科学。 尝试用几小时的时间,走完大自然几亿年的路,自然不可能一帆风顺。 柳洋拿起笔,在实验记录本的第一页,开始着笔记录: 实验记录 001号:失败。 现象:细胞裂解,产物氧化。 原因:转运速率过快,液泡膜强度不足。 修正方案:引入硅藻基因强化细胞壁?或者……加上一道限速阀? 他合上笔记本,把那瓶失败的产物倒进了废液桶。 “没关系。” 柳洋对着空荡荡的实验室,自言自语: “我有的是时间,咱们慢慢玩。” 他转身走向冰柜,取出了第二批原始菌种。 很显然,稣哥不愿意那么轻易就交出他的权柄。 好在柳洋的时间还很充足。 长夜漫漫,这才刚刚开始。 第197章 工厂的建设 【第二册 · 暴兵引擎】 Z-02景栋控制区郊外,萨尔温江的支流旁。 半个月前,这里还是一片长满杂草的荒河滩。 而现在,方圆两公里的土地被推土机彻底铲平,变成了一个巨大的工地。 这里即将拔地而起的是I-05生物联合化工厂。 对外,它是景栋第一制糖厂。 对内,它是柳洋麾下所有细菌的粮仓,也是第十三区未来工业酒精的提炼心脏。 岩帕戴着黄色的安全帽,局促地站在工地上。 作为孟卡寨第一批加入建设兵团的青壮年,他胸前挂着一张灰色的铁卡。 这意味着他目前只是个“学徒兼耗材”,没有正式工资,只有每天管饱的营养膏。 站在岩帕面前的,是他的师傅老鬼。 老鬼是个皮肤晒得像黑炭一样的中年汉子,曾是蛇谷一期工程留存下来的老劳工。 他胸前那张闪闪发亮的铜卡,在阳光下反射出令岩帕敬畏的光芒。 第十三区,是没有慢吞吞的岗前培训的。 这里的规矩是老带新。 一个铜卡老工人,带五个铁卡新兵。 师傅的绩效和徒弟的产出直接挂钩。 “我接下来说的,一定要记死了!” 老鬼声如洪钟,指着远处一个站在吉普车引擎盖上、戴着银卡的年轻总工: “在工地上,总工就是天,总工的话就是圣旨,我们所有的工程安排都是听总工的,总工只要一挥手,下面就得出活。” 岩帕赶紧抓紧了手里的铁锹。 “师傅,那咱们今天干啥?挖坑挑石头打地基吗?”岩帕看着面前那个深达两米、面积比半个足球场还大的巨大基坑。 “挑石头?那是外面那些穷逼军阀才干的蠢事。” 老鬼指着基坑边缘几台正在轰鸣的大功率泥浆泵: “第十三区是怎么盖厂房的,你们马上就知道了。” 随着银卡总工发出指令, 粗大的黑色管道震动起来。 它们直接把江底的黑淤泥源源不断地抽进基坑里。 与此同时,一辆带有防爆标志的装甲罐车开了过来,几个穿着厚重隔热服的工人,开始向淤泥中高压喷射一种绿色的粘稠液体。 “师傅,那绿水是啥?”岩帕闻到了一股刺鼻的化学气味。 “美杜莎-β型。” 老鬼的语气里透着一种又敬畏又嫌弃的复杂情绪:“都别靠太近,这玩意儿是个残次品。” 岩帕还没反应过来“残次品”是什么意思,基坑里异变陡生。 原本稀烂的、散发着腥臭味的河底淤泥,在接触到那种绿色液体后,突然像沸腾了一样,剧烈地翻滚起来。 嗤——! 大量的白色蒸汽如同火山喷发般冲天而起。 极度剧烈的放热反应瞬间将基坑变成了一个巨大的蒸锅。 哪怕隔着十几米,岩帕依然感觉到一股滚烫的热浪扑面而来,烤得他连呼吸都觉得肺管子疼。 “美杜莎-α型是冷凝的,那是好东西,全被上头拉去建P-03水电站的大坝了,咱们这盖个破糖厂,根本分不到那种战略物资。” “这β型是柳总工搞出来的失败品,放热太猛,降温太快,凝固后表面全都是微裂纹。” “那……有裂纹还能当地基?”岩帕问道,在他朴素的认知里,裂了就代表离塌不远了。 老鬼指着基坑里正在迅速硬化的灰色泥浆,用一种老工人的口吻教训道: “这你就不懂了吧?水坝要的是滴水不漏,还得抗住一整条江从侧面推过来的劲儿,有裂纹那就离溃坝不远了。” “但咱们这是盖化工厂,地基受的是垂直向下的力,这大坑里装着的现在就是一整块几万吨重的人造岩石,就算表面因为收缩裂了几道缝,它抗压的硬度也摆在这儿,懂吗?” “再说了,”老鬼把手在衣服上蹭了蹭,“咱们这厂里放的是啥?是榨糖的重型压榨机和发酵罐,那些都是傻大黑粗的重工业农具。” “对付这种糙活,β型量大管饱,正合适。” 仅仅十五分钟。 蒸汽散去。 基坑停止了沸腾。 那整整几万立方的烂泥,被高温烤干了水分,颜色从黑变灰,表面呈现出一种因为剧烈沸腾而留下的、粗糙狂野的岩浆状纹理。 老鬼从地上捡起一块几十斤重的废旧角铁,狠狠地砸向坑底。 铛——! 角铁被高高弹起,坑底的灰面上连一道白印都没留下,发出的声音清脆得就像是砸在了一整块钢板上。 岩帕倒吸了一口凉气,头皮发麻。 一车烂泥,加上一罐绿水,十五分钟,就变成了一块比石头还硬的整体地基? 他眼前所见的一切摧毁了他前十八年的常识。 “这就是第十三区的速度。” 老鬼拍了拍岩帕的肩膀: “外面的土木工程,打地基得绑钢筋、支模板、浇商混,浇完了还得等二十八天,等他们地基干透了,咱们的厂子都已经开始出酒精了。” 基坑固化完成,真正的暴力拼装开始了。 这个I-05化工厂分为三大核心区:初级压榨车间、发酵精馏区、蔗渣能源岛。 “我们是二组,负责上H钢。”老鬼一挥手,带着岩帕他们冲向了材料区。 第十三区的建筑模式是极端的重工业模块化。 在压榨车间的位置,大型履带吊车将一根根由I-03军工厂标准化冲压焊接好的H型钢梁直接吊起。 岩帕他们的任务,就是拿着气动扭矩扳手,配合老鬼进行高强度螺栓的紧固。 老鬼一边干活,一边对着这群新兵蛋子进行现场科普: “看到那边的发酵精馏区没?” 老鬼指着远处几个正在拼装的、直径十米的巨大不锈钢圆筒。 “甘蔗榨出来的糖蜜流进去,加点特种酵母,几天就能发酵。然后再通过旁边那个三十米高的精馏塔,把酒精提纯到99%。” 岩帕听得一愣一愣的:“是卖给洋人喝的吗?” “喝喝喝,就想着喝!”老鬼一巴掌拍在岩帕的头盔上,“那是给咱们自己用的,工业原料懂不懂!” 而在工地的另一头,蔗渣能源岛的建设则展现了极度的能量闭环。 那里安装着巨大的炉排和蒸汽管道。 老鬼指着那堆钢铁说:“甘蔗榨完汁,剩下的干渣子就是烧锅炉的柴火,锅炉烧出高压蒸汽,一边用来煮糖水,一边又推动汽轮机给整个厂子发电。” 说完,老鬼不由得感慨了一句。 “有时候我都在想,这第十三区的总工们,哪里比外面的那些家伙差。” 一整天的时间里。 岩帕像是一只被卷入钢铁洪流的蚂蚁。 他亲眼看着一座庞大的现代工业设施,像是搭积木一样,在滚烫的地基上被粗暴而精准地拼装起来。 外界盖一个同等规模的化工厂,最快也需要大半年。 但在第十三区,进度被强行压缩到了令人发指的十五天。 傍晚。 高音喇叭里终于响起了下工的哨声。 岩帕浑身沾满了脏污,双手因为长时间握着气动扳手而微微颤抖。 他累得几乎要瘫倒在地。 老鬼走到他面前,拿起他的手腕。 智能手环上“滴”的一声。 原本是零的账户余额,跳动了一下,变成了15个贡献点。 “干得不错,小子。”老鬼咧开嘴笑了,露出被劣质烟草熏黄的牙齿,“今天手脚麻利没出错,师傅给你报了满勤。” 岩帕看着手环上的那个数字。 十五点贡献点。 来之前他打听过了,这十五点CP,意味着他可以在晚上的劳工食堂里,额外去窗口打一份带肥膘的红烧肉,外加一瓶冰镇的、冒着寒气的可口可乐。 在这一瞬间,极度的疲惫被一种前所未有的充实感和强烈的阶级渴望所取代。 他转过头,看着夕阳下那座已经初具规模的钢铁巨兽。 粗大的管道交织在一起,高耸的精馏塔直插云霄。 一种属于重工业的宏大与暴力美学,深深地烙印在这个曾经只知道种地的农民心里。 他握紧了拳头。 他决定明天要向老鬼申请加班。 他要赚更多的贡献点。 而且总有一天,他要把胸口这块灰色的铁片,换成老鬼脖子上那种闪闪发亮的铜卡。 第198章 蛇谷腹腔 【第二册 · 暴兵引擎】 五月中旬的蛇谷,如果从几千米的高空俯瞰,依然是一片郁郁葱葱的原始丛林。 除了几条隐蔽在树冠下的战备公路,以及覆盖着军用伪装网的巨型通风口,这里的地表看起来和几十年前没有任何区别。 飞鸟在林间穿梭,山雾在清晨弥漫,从外界的卫星图像上看,绝对找不出一丝大兴土木的痕迹。 但如果视线穿透这层绿色的伪装,向下延伸。 那么就可以看到,真正的Z-01核心区,以及在被吞噬着的大山。 山体内部,没有震耳欲聋的炸药爆破声,没有漫天飞舞的粉尘,更没有成群结队挥舞着十字镐的矿工。 对于一个正在尝试挖掘出地下城的工地而言,这里安静得有些诡异了。 周建穿着一身灰色的防静电工装,胸前挂着象征高级技术人员的银卡。 他站在一条刚刚打通的隧道中央,手里端着一台连接了局域网的工程平板电脑。 屏幕上显示的,是李在石在调往萨尔温江去修建P-03水电站之前,留下的地下城完整施工蓝图。 周建伸手摸了摸身旁的隧道壁。 岩壁并不粗糙,也没有任何喷射混凝土的痕迹。 相反,它极其光滑,呈现出一种暗黑色的、类似黑曜石般的反光质感。 表面甚至还残留着一丝温热。 这是微波掘进机留下的杰作。 在隧道的最前方,一台造型怪异的重型机械正在缓慢推进。 伴随着一阵极其低沉、让人胸腔发闷的嗡嗡声,前方坚硬的花岗岩石壁正在发生诡异的变化。 在定向聚焦的高能微波照射下,岩石内部的水分子在瞬间被加热到气化点,紧接着,岩石本身的硅酸盐成分开始发红、软化,最终融化成暗红色的岩浆。 掘进机就像是一把烧红的餐刀切入黄油,无声无息地向前滑行。 而那些被排开的熔融岩浆,在设备尾部的冷却系统作用下,迅速降温凝固,直接在隧道内壁形成了一层厚达半米的玻璃釉质护壁。 这种由岩石本体融化再结晶形成的护壁,因为没有任何接缝,完全防水防气。 而它的硬度和抗压能力,甚至超过了最高标号的军用混凝土。 整个地下城是以真正的末日堡垒为标准建造的——足以硬抗钻地弹的直接打击。 “三号机组,微波发生器温度偏高,降低进给速度至每小时两米。” 周建对着对讲机下达指令。 他低头看了一眼进度报表。 总工程量完成度:百分之二十。 这个进度不算快。 整个蛇谷地下城的设计规模极其庞大,包含了防爆穹顶车间、独立的内循环维生系统、以及呈蜂巢状分布的物资储备库。 之所以目前只推进了百分之二十,并不是因为微波掘进机不好用,而是因为缺电。 微波掘进机是彻头彻尾的电老虎。 以目前蛇谷的发电量,哪怕是在借入了外界电源的情况下,在维持第十三区的日常运转和必要支出后,剩下的电量配额,也最多只够支撑三台微波掘进机同时开机。 这也是为什么祝宇宁愿暂停一部分地下的扩建进度,也要把李在石连同最精锐的施工队调走,去疯狂赶工外围的P-03水电站。 没有庞大的能源作为血液,再强大的黑科技也没办法带来实质性的产出。 不过,即便是这百分之二十的进度,也已经让这片地下空间初具规模。 周建沿着光滑的玻璃化隧道向后走,进入了已经交付使用的一期核心舱。 这里是一个挑高达到十五米的巨大穹顶结构。 顶部密密麻麻地布置着高功率的防爆探照灯,将整个空间照得亮如白昼。 在穹顶的正中央,那台被柳洋视若珍宝的Yasda工业母机正安稳地坐落在一个减震基座上,周围环绕着极其复杂的恒温除尘设备。 外界的任何人都不可能想到,在缅甸这种连柏油路都修不明白的穷乡僻壤,地下两百米的深处,竟然藏着一个拥有全世界范围内都能称得上最顶级的加工能力的精密工业中心。 周建看着那台正在安静运转的母机,心中对于第十三区的敬畏和归属感不断加深。 他只是个执行者,每天的工作就是按照李在石的图纸定点、定标高,然后按动掘进机的启动键。 但他清楚自己正在参与建造什么。 一旦外界的P-03水电站竣工并网。 海量的廉价电力涌入蛇谷。 到时候,几十台微波掘进机将同时发出怒吼。 这座地下城会以几何倍数的速度向山体更深处扩张,将兵工厂、化工厂、甚至未来的装甲车间全部纳入口中。 周建收起平板电脑,转身走向下一条待开掘的盲道。 第199章 硅质坩埚 【第二册 · 暴兵引擎】 柳洋面无表情地将一锥形瓶散发着硫化氢恶臭的墨绿色烂泥倒进了废液桶。 这是第145次失败产物。 他没有立刻开始下一次实验,而是将一滴残液置于电子显微镜下,眼睛盯着屏幕上那些支离破碎的细胞残骸。 在放大的视野里,酵母原本坚韧的葡聚糖细胞壁,呈现出一种被从内部暴力撕裂的放射状断口。 原因显而易见了,游离的铁离子在液泡内部被还原为固态金属时,其金属晶格生长的膨胀力,远远超过了碳基有机大分子所能承受的极限抗拉强度。 又是这个问题。 血肉苦弱。 柳洋靠在椅背上,揉着酸胀的眉心,不由得想到了这个词。 再怎么说,构成的细胞膜也不过是柔软的有机大分子,要想用一层薄薄的肉膜去强行包裹住正在膨胀的金属结晶,无异于用纸包火。 想到这,柳洋的脑子里突然闪过一道灵光。 血肉苦弱的下一句是什么来着? 好像是——机械飞升。 既然有机物注定无法与无机物的强度抗衡,那就只能用魔法打败魔法。 柳洋转过身,在操作台上调出了地球物种的宏观基因库,开始进行条件检索。 大自然经过几十亿年的演化,早就给出了生物合成无机物的图纸。 他首先排除了贝类和珊瑚的碳酸钙外壳。 因为发酵铁粉的环境必须是酸性溶液,碳酸钙遇到酸液,还没等装满金属就会化作一堆气泡。 他需要一种更硬、更稳定、且绝对耐酸的无机材料。 而自然界中最完美的耐腐蚀容器,只有玻璃。 柳洋的手指在键盘上飞快敲击,将检索条件修改为生物硅化作用。 屏幕中央缓缓旋转出一种极其微小的海洋浮游生物的三维模型——硅藻。 看着那张精美绝伦的电镜照片,柳洋挑了挑眉头。 这种单细胞生物制造了微观建筑学上的奇迹。 它们能够从寡淡的海水中提取微量的可溶性硅酸,然后通过自身分泌的特殊蛋白,将硅酸沉积在体表,打造出一层极其坚硬的二氧化硅透明外壳。 可以说,它们自己就是纯天然的微型玻璃容器。 柳洋逐渐有了思路——把硅藻的造壳基因剪切下来,强行嵌入酵母的DNA中,让酵母在疯狂吞噬铁离子之前,先在自己的液泡里,用二氧化硅砌出一个微观级别的玻璃内胆。 但当他真正开始着手编辑这段序列时,三堵高墙立马挡在了他的面前。 首先就是时序逻辑的混沌。 酵母是没有智商的进食机器。 如果把含有硅酸盐和铁离子的废液同时喂给它们,它们只会胡乱吞咽,可不会讲什么先来后到。 最后液泡里沉积出来的,绝对不可能是外层玻璃包裹内层纯铁的完美形态,而是一坨铁硅不分、毫无冶金价值的劣质掺杂玻璃渣。 面对这种生物本能的混沌,柳洋选择了一个极其粗暴的解决方案。 他在微流控合成仪上,直接给这段嵌合体基因写入了一段环境逻辑门。 他提取了极端嗜碱细菌的pH敏感型启动子,将其死死绑定在硅藻的造壳基因上,然后又提取了嗜酸菌的启动子,绑定在贪铁基因上。 这就像是给酵母装了两个互不兼容的物理开关。 第一阶段,发酵液维持在碱性时,此时贪铁基因处于深度休眠,酵母只能激活造壳基因,专心致志地吞吃硅酸盐搭建玻璃内胆。 直到坩埚成型,柳洋才会向发酵罐内注入酸液,当环境转为酸性时,造壳基因瞬间关闭,贪铁基因被强行激活,酵母这才开始第二阶段的疯狂吸铁。 用酸碱度作为物理阀门,完美解决了微观时序的干扰。 但随之而来的封闭装甲渗透悖论,又让柳洋开始头痛。 如果第一阶段造出的玻璃坩埚严丝合缝,变成了一个实心的玻璃球,那么第二阶段的铁离子怎么进去? 用来提供还原动力的灰血又怎么透进去? 柳洋调出了硅藻造壳的底层原理。 硅藻并不是凭空变出玻璃,而是通过分泌一种名为硅酸盐沉淀肽的蛋白质作为模板,让二氧化硅在蛋白质支架上自组装,从而形成带有天然孔洞的网格。 柳洋需要修改这些孔洞的大小。 孔径必须大到刚好能让单原子的铁离子和灰血分子钻进去,同时又要小到能把还原后的庞大金属铁晶格死死卡在里面出不来。 他用工业母机配套制造的高性能工作站,开始跑起了庞大的分子动力学模拟。 他开始逐个替换硅酸盐沉淀肽的氨基酸序列。 他把原本长链上臃肿的苯丙氨酸全部剔除,换成体积最小的甘氨酸,硬生生改变了蛋白质模板的折叠拓扑结构。 经过三万多次的模拟,柳洋终于找到了一组完美的序列。 在这段序列的引导下,新生成的硅质装甲表面,将布满直径极其精准的0.35纳米的单向微孔。 水合铁离子的直径大约是0.2纳米,刚好能被渗透压硬挤进去。 而一旦铁离子在坩埚内部得到电子,结合成巨大的纯铁金属晶体,它们就再也无法通过这个极其微小的孔洞。 进得去,出不来。 形成一张只进不出的微观半透膜单向网。 然后就是他遇到的第三堵高墙。 即便解决了渗透,玻璃依然是脆性材料。 当纯铁在坩埚内部疯狂生长时,单薄的纳米玻璃薄膜极有可能被硬生生撑碎。 单纯的无机物薄壳大概率是扛不住重金属的结晶应力的。 他还需要结构强度更高的设计。 他决定引入复合装甲的理念。 他将目光瞄准了酵母细胞内部天然存在的肌动蛋白微丝。 他通过基因编辑,强迫这些原本用来维持细胞形态的蛋白质骨架,在液泡内部预先搭建出一个极其稳定的截角二十面体,也就是类似足球形状的富勒烯结构。 当硅酸盐开始沉积时,它们不再是平铺成一层光滑的脆壳,而是紧紧依附在这个极具弹性的球形蛋白桁架上。 这就形成了一种极其强悍的有机无机复合承力结构。 内部的肌动蛋白提供韧性和形变空间,外部的二氧化硅提供极致的硬度和化学惰性。 时序、孔径、应力。 当所有的死结被一一解开,电脑屏幕上的序列合成进度条终于走到了终点。 一段完美的,缝合了微观工程学、流体力学与材料力学的代码,在微流控芯片的运作下,化作了一滴清澈的质粒液体。 最后只剩下最现实,也是最让柳洋在意的成本问题。 如果全程通过进口试剂来喂养细菌,成本将是个天文数字,而且也与最开始摆脱对于外界的依赖的理念背道而驰了。 但好在柳洋早就想到了解决办法。 让化工厂用最便宜的烧碱,在高温高压反应釜里粗暴地熬煮景栋遍地都是的红泥巴,就能提取出极度低廉的工业级水玻璃。 万事俱备。 柳洋将那滴质粒与原始菌种混合,送入了电穿孔仪。 伴随着2500伏的高压脉冲,新一代的嵌合体酵母诞生。 他将这些刚从电击中缓过神来的微小生命,倒入了一台五升容量的透明玻璃发酵罐中。 随后,他接入了装满水玻璃的管线,并将pH值锁定在弱碱性。 嗡—— 发酵罐的磁力搅拌子开始旋转,浑浊的液体泛起微小的旋涡。 柳洋拉过一把折叠椅,在发酵罐前坐下。 屏幕上的倒计时设定为二十四小时。 前十二小时,是柳洋赐予它们的筑巢时间。 后十二小时,将是检验这套硅质装甲能否承受住金属洪流的试验。 他双手交叉抵住下巴,安静地盯着那罐翻滚的液体,等待着命运的开奖。 第200章 暴兵引擎 【第二册 · 暴兵引擎】 倒计时二十四小时的最后一秒,在屏幕上悄然跳动归零。 发酵罐底座发出一声轻响,磁力搅拌子缓缓停止了旋转。 原本浑浊的红褐色酸性废液,此刻已经变得像纯净水一样透明。 溶液里所有的重金属离子都被榨干了,取而代之的,是沉积在罐底那厚厚一层、散发着妖异暗黑金属光泽的泥状物。 柳洋没有急着欢呼,科学容不得半点的半场开香槟。 他抽出一管底层沉淀物,放入高速离心机。 伴随着尖锐的蜂鸣声,废液与细胞残骸被彻底分离。 他用去离子水反复冲洗了三遍,最后得到了一小撮干燥的深灰色粉末。 按照常理,这种级别的高纯度铁粉,由于极大的比表面积,一旦脱水暴露在空气中,会瞬间发生剧烈的自燃。 但此刻,这撮粉末却安安静静地躺在培养皿里,没有任何动静。 大概是外层的玻璃壳充当了完美的钝化保护层。 他将其置于电子显微镜的载物台上。 当放大的画面呈现在屏幕上时,柳洋终于放松了下来。 酵母的有机细胞壁已经彻底破裂腐烂,但在那堆残骸之中,静静地躺着无数颗完美的核壳结构微型球。 最外层,是带有富勒烯几何纹理的坚固硅质玻璃壳,毫无破损;而内里,则填满了纯度极高的纯铁晶体。 硅质坩埚的物理装甲,成功扛住了金属结晶的膨胀应力。 微观层面的生物矿化,成了。 柳洋看着这堆无机物结晶,眼神中闪过一丝愉悦。 直到这一刻,这种被他强行缝合出来的嵌合体,才真正配得上拥有一个正式的系统代号。 他转身在工作站的绝密档案库里新建了一个项目文件,在命名栏里敲下了三个字: 迈达斯。 在古希腊神话里,迈达斯国王拥有点石成金的魔力,但他最终却因为触碰到的食物也变成了黄金而活活饿死。 而这群酵母的命运,与那位可悲的国王如出一辙。 它们被柳洋强行剥夺了属于碳基生命的正常进食逻辑,被迫在剧毒的强酸废液中疯狂吞咽重金属,直到把自己的整个液泡变成一颗沉甸甸的纯铁微球,最后在与金属的禁锢中迎来物理意义上的死亡。 生于泥泞,死于贪婪,最后化作第十三区战争机器上的耗材。 在这个世界上,没有任何词汇能比迈达斯更适合用来定义这群一次性的微观奴隶了。 取完名后,柳洋再度坐到了实验台前。 看着这堆完美的粉末,这次他却皱起了眉头。 接下来该怎么把它变成子弹和零件呢? 如果按照传统的冶金思路来走,粉末需要被送进高炉里重新熔炼成铁锭。 这不纯纯的脱裤子放屁吗? 更别提纯铁的熔点是一千五百三十八度,而外面那层二氧化硅玻璃壳的熔点高达一千六百度以上。 如果强行加热,等到内部的铁融化沸腾,外面的玻璃壳依然难以完全消解。 最后熔炼出来的,只会是一锅夹杂着无数玻璃渣的废料。 柳洋必须寻找一种另辟蹊径的成型方式。 他转身走向实验室的角落,从一堆废旧设备里拖出了一台用来做材料测试的小型手动液压机,又在车床上随手车了一个最简单的圆柱体钨钢模具。 他将那一小撮带有玻璃外壳的纯铁粉末倒入模具,拉下液压机的操作杆。 五十吨的压力将粉末死死挤压在一起。 酵母死亡后残留的极微量有机质,此刻化作了最完美的天然固体润滑剂,保护着钨钢模具不被坚硬的玻璃壳刮伤。 脱模后,一枚形状完美但一捏就碎的生坯出现在他掌心。 形状有了,但缺乏强度。 粉末之间只是被物理力量挤压在一起,并没有真正焊接。 柳洋盯着这枚生坯,大脑疯狂检索着所有的热处理工艺。 突然,他的目光落在了休息区那台用来热便当的微波炉上。 一个极其疯狂的灵感击中了他。 微波加热的特性是什么? 对非极性材料完全透明,会在金属内部产生高频涡流,瞬间引发极度的高温! 加热整个炉子干嘛? 只要让铁自己发热不就行了! 柳洋立刻拆开了那台微波炉,粗暴地拔掉了功率限制器,换上了一个从废弃雷达上拆下来的大功率磁控管,硬生生拼凑出了一台极其简陋的工业微波烧结原型机。 他将那枚生坯放入特制的石英舟里,推入微波腔体,接通了最高功率。 肉眼无法看见的高频微波穿透了透明的硅质玻璃外壳,直接轰击在内部的纯铁晶粒上。 奇迹在微观层面发生了。 内部的纯铁颗粒在微波的激荡下瞬间产生几百度的高温,体积开始急剧膨胀。 这股由内向外的恐怖应力,瞬间将外层那层只有几纳米厚的脆弱硅质薄膜物理撑碎。 碎裂的纳米级二氧化硅并没有熔化,而是被挤压、死死地卡在了铁与铁的晶粒边界之间。 残留的有机润滑剂则在高温下瞬间碳化,变成了一氧化碳保护气,完美防止了高温下的铁粉氧化。 三分钟后,柳洋切断电源。 他戴着隔热手套将那枚滚烫的圆柱体夹出,直接扔进水槽淬火。 嗤的一声,白烟散去。 柳洋将其固定在万能材料试验机上,启动了拉伸和屈服测试。 看着屏幕上飙升的应力曲线,他倒吸了一口凉气。 这枚用泥巴拼凑出来的钢柱,其屈服强度竟然比市面上最好的军用覆铜钢高出了惊人的百分之四十! 柳洋突然想到了一个被他遗漏的地方——那些破碎在晶界之间的纳米玻璃渣,在冶金学上恰巧形成了一种极其变态的氧化物弥散强化效应。 它们就像无数根微观级别的钢筋,死死锁住了铁晶格的滑移。 他原本只是想造个便宜的容器,却意外在微波的催化下,制造出了一种性能极高的极品合金。 这下好了,这堆粉末不仅能用,而且在性能上完全碾压了传统冶炼。 柳洋扔下手里的实验报告,大步流星地走回Yasda工作站前。 既然原型机跑通了,接下来,就是把它变成席卷整个第十三区的风暴。 他调出了景栋与蛇谷的宏观地质与管线图。 如果是在半年前,关于整个工业体系的规划和设计,他必须通宵达旦地画出每一根管道的走向、计算每一个阀门的流量,因为那时候他手下只有文盲。 但现在不同了。 第十三区已经培养出了初具规模的银卡工程师团队。 身为总架构师,他只需要搭好底层框架。 柳洋的手指在键盘上飞快敲击,在地形图上圈出了三个巨大的功能模块。 他先是在景栋I-05化工厂的排污区下游,画了一个占地数万平方米的露天大坑。 无菌环境是压根就不需要考虑的。 因为坑里装的,将是糖厂的工业糖蜜混合着含有剧毒铁离子的强酸废液。 简单来说,对于绝大多数自然界存在的生物来讲,这就是一个绝对的生命禁区。 自然界的杂菌掉进去就会被瞬间溶解。 只有他的迈达斯酵母能在这片剧毒的红海里狂欢。 在图纸上标注好了备注后,他开始了第二个模块的设计。 灰血和K-因子极其宝贵,决不能作为一次性消耗品。 柳洋画了一个大型的液相色谱分离阵列。 目的是能在离心机甩出金属粉末后,将剩余的上清液全部泵入回收塔,将灰血重新萃取出来打回发酵池。 这张粗略的工艺流程图,被他直接拖进了陈锋的文件夹。 那些复杂的管线防腐和泵送压力计算,那个化学家会带着手下去搞定的。 剩下的就只有微波冷压阵列了。 这是最终的出口。 柳洋上传了刚刚验证成功的微波烧结核心频率参数和冷压机的吨位要求。 而剩下的模具开发和大型设备的并网安装,统统交由新提拔上来的机械部主管去头疼。 不到两个小时。 一整套堪称疯狂的生物粉末冶金体系的底层架构,在屏幕上被构建完毕。 完全没有冗长的会议讨论,柳洋只是敲击了一下回车键。 三个带有最高权限的加密数据包,顺着地下光缆,直接分发到了M-01指挥中心各大部门负责人的终端上。 好了,到目前为止,一整套崭新的工业体系就这样敲定落地了。 如果不出意外,柳洋的工作也就告一段落了。 他靠在宽大的工程椅上,仰头看着苍白的日光灯。 然后打了一个哈欠。 他感觉有点困了,想要睡上一觉。 第201章 天上的注视 【第二册 · 直面帝国】 如果你要在这个星球上寻找一群最闲得发慌的灵长类动物,不用去巴黎的左岸咖啡馆,也不用去普吉岛的沙滩,应该去美国弗吉尼亚州的斯普林菲尔德。 这里坐落着美国国家地理空间情报局。 这群人每天耗费着纳税人数十亿美元的冷战遗留预算,唯一的工作就是用几打挂在地球轨道上带有高敏红外传感器的铁疙瘩,像个晚期偷窥狂一样,死死盯着全世界每一个角落。 在过去半个世纪里,北纬21度的缅甸掸邦在华盛顿的精英们眼里,无非是一个只会种罂粟、偶尔放火烧山的原始保留地。 军阀们撑死也就是在丛林里架几口大锅熬制化学合成物,在卫星的过滤系统里,这种举动连个最低级的黄色警报都触发不了。 但今天,一切都不一样了。 轨道上的红外预警卫星在例行扫过金三角上空时,捕捉到了一组让地面分析中心差点宕机的物理参数。 一道极其恐怖的尾焰轨迹。 大屏幕前,资深影像分析师盯着那串刺眼的数据,眉头几乎要拧成死结。 电脑给出的弹道测算显示,这枚从无名丛林中拔地而起的不明飞行物,在升空后几秒内就拉出了极其荒谬的过载,极速逼近3马赫。 而且飞行姿态比北约现役的近防拦截弹还要残暴。 但真正让整个分析中心陷入死寂的,是接下来的爆炸。 光谱分析显示,在飞行物命中几公里外的一处山头时,爆发出了一团能量密度惊人的等离子火球。 由于没有检测到伽马射线,所以排除了战术核武器的可能。 同时,爆炸的光谱中也根本找不到任何碳、硫等常规化学炸药燃烧产生的标志性产物。 换而言之,这是一场纯粹的,完全依靠化学键进行的能量释放。 “这他妈是什么东西?外星人降落在金三角试验死光武器了吗?”主管看着被削平半个山头的遥感对比图,声音干涩。 一份名为《不明高能打击平台与异常爆轰分析》的极密报告,在十分钟内被送上了印太司令部的环形会议桌。 这群有着严重被迫害妄想症的情报官僚并没有立刻下定论,因为天基数据永远需要地面的泥腿子来做交叉比对。 于是,远在泰国清迈的CIA安全屋里,另一群特工被迫中止了休假,开始从线人堆和电网数据中拼凑出这片丛林的底裤。 他们很快发现了更让人难顶的信息。 情报显示,邻近的第四特区那座80兆瓦的火电站,最近每个月都有海量的电力莫名其妙地消失在电网的尽头。 同时,有人用成捆的崭新人民币现钞,几乎买空了泰缅边境几个大型屠宰场的冻肉,顺带还扫荡了成吨的啤酒。 要知道,毒贩是不需要吃高蛋白的。 那帮靠粉末就能维持多巴胺分泌的生物,一天一顿白水煮面条就能在丛林里端着AK乱窜。 世界上只有一种群体需要如此庞大且密集的热量及蛋白质摄入——那就是重体力产业工人,或者说,一支正在进行超高强度基建的正规军。 当天上传来的超限武器光谱,地面的80兆瓦异常电涌以及边境的猪肉异常消耗指数完美重叠在景栋上时,五角大楼的空气凝固了。 结论呼之欲出:在那个连手纸都不能自给自足的烂泥地里,凭空长出了一个高耗能军工复合体。 其背后绝对站着一个大国。 完全就是典型的代理人基地,某个大国正在把金三角当成某种前沿科技的法外试验田。 伴随着国防部长的签字,数架RC-135V电子侦察机悄无声息地向安达曼海上空聚集。 ………………………………………… 镜头从狂躁焦虑的北美大陆跌落,砸进潮湿闷热的缅北丛林。 这里的物理空间远没有五角大楼浮夸,但信息的嗅觉却同样敏锐。 刚从底层文员跃升为银卡阶级的情报分析科骨干林恩,正静静地盯着屏幕上几条如同心电图般跳跃的波段。 他那对数字有着病态强迫症的大脑,在一秒钟内就从海量的外网流量中,剥离出了周边通讯基站里骤增的军用级嗅探信号。 没过多久,一份名为《高空电磁静默穿透及外围态势感知报告》的纸质文件,分毫不差地摆在了祝宇面前的办公桌上。 作为一个习惯用宏观算计操纵一切的独裁者,祝宇比任何人都清楚那场狂欢般的导弹试射会带来什么后果。 他在全区庆功宴上播放毒牙导弹摧毁山头的视频,是为了给几千名劳工进行精神洗礼,将他们的集体荣誉感推向顶峰。 但代价就是,这无可避免地暴露了第十三区的獠牙。 靠几层伪装网是藏不住一个正在进行工业革命的帝国的。 当头顶上那些闲得发慌的超级大国开始聚焦他们的目光时,任何的物理遮掩都会成为掩耳盗铃。 既然大象已经塞不进冰箱,那就干脆给大象换一副皮好了。 祝宇目光透过防弹玻璃,看向远处的基建工地。 接着他按下桌上的通讯器,向内务部的主管波下达了一道极其简短的指令。 他需要波立刻安排人手,去把那个在曼谷被他们用几百个航空级电液伺服阀拿捏住的俄罗斯人,全须全尾地秘密“请”进Z-01核心区。 俄罗斯现在深陷制裁泥潭,国内军工产能濒临断气,极度渴望这种能直接跨越封锁的精密零部件。 而富得流油的第十三区,现在拥有无限的能源和傲视群雄的材料学,唯独缺一面能让五角大楼投鼠忌器的大旗。 第202章 如何交易 【第二册 · 直面帝国】 地下,核心车间。 一张简陋的行军床上,柳洋正裹着防静电夹克睡得人事不省。 一阵不紧不慢的皮鞋声从门口传了过来。 祝宇手里拎着两罐挂满水珠的冰镇啤酒,溜达着走了过来。 他看了一眼床上的人,毫不客气地把其中一罐冰啤酒直接贴在了柳洋的侧颈上。 “卧槽……” 柳洋像触电一样猛地缩起脖子,从床上弹了起来。 他顶着一头鸟窝般的乱发,眼里的杀气大得几乎能杀人。 “我鈤你大爷!你有病吧?”柳洋一把扯开夹克。 “帮你清醒一下吧,大洋游侠,我感觉你再睡下去,总该退化成鼹鼠了。”祝宇拉过一把金属高脚凳坐下,随手把啤酒扔进柳洋怀里,自己拉开另一罐喝了一口,然后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还是你这儿清净。地上那帮家伙天天为了物资的配额跟我扯皮,我都快成居委会大妈了。” 柳洋翻了个白眼,单手拉开啤酒拉环。 不过他没急着喝,而是熟练地从床底下摸出一管绿光一号生物凝胶。他咬开封口,眉头都不皱一下地把那股死青蛙汁味道的高蛋白胶体挤进嘴里,最后才灌了一大口冰啤酒,强行把恶心感压下去。 祝宇看着他面不改色地咽下那团暗绿色的胶体,手指罕见地僵了一下。 作为这片领地上唯二亲口测试过这玩意儿的人,他太清楚那股混合着螺旋藻腥臭和极度反胃感的死青蛙汁味道有多令人发指。 “牛逼。”祝宇看着柳洋的眼神甚至带上了一丝真实的惊悚,下意识地把手里的冰啤酒离他远了点。 他原来觉得内务部用美杜莎溶液来浇筑活人已经够变态了,没想到还有高手。 “说吧,海超人。”柳洋用手背蹭了一下嘴角,靠在冰冷的操作台上,“大半夜不睡觉跑下来慰问我,怎么,景栋那帮家伙造反了?” “都不是。”祝宇靠在椅背上,一条腿屈起,姿态极其放松,“我是来跟你分享个坏消息的,咱们出名了,五角大楼和CIA那帮人,现在正在尝试扒开咱们的底裤。” 柳洋喝啤酒的动作顿了一下,眼神瞬间清明了几分。 他撇了撇嘴,语气里倒没什么慌乱,反而有点嫌弃,“这帮人的卫星总算干了点正事。” 祝宇从衣服口袋里摸出一份折得皱皱巴巴的情报科简报,随手扔到行军床上。 “不仅是因为那次试射,桑林前阵子去泰国边境扫货,买空了人家三个屠宰场的冻肉,也为第十三区的存在提供了证明。” 柳洋拿起那份报告扫了两眼,足足沉默了三秒钟。 “搞了半天,咱们在这地下搞出的黑科技没把他们吓到,反倒是咱们工人的胃口,让美国佬查出了异常?在他们眼里缅甸人就不配吃高蛋白是吧?” 祝宇耸了耸肩,语气里满是嘲弄,“天上的微波热图,加上地面的异常蛋白质消耗,兰利总部那帮脑残分析师一叠加,直接高潮了。” “他们现在大概是认定,这片连路都没修好的破丛林里,藏着一个大国的绝密海外兵工厂。” 柳洋把空啤酒罐捏瘪,手腕一抖,哐当一声砸进远处的垃圾桶里,“那然后呢?你打算怎么办?总不能就这样干看着,然后等他们扔两发战斧导弹过来试试自己身板的硬度吧?” “我已经想好了,既然他们认为咱们有一个野爹,那不如直接顺水推舟,把俄罗斯这面旗子扛起来。”祝宇收起了几分笑意,“我已经让波去联系那个安德烈了。” “你想给毛子打工?”柳洋皱起眉头,像看智障一样看着祝宇,“我先说好,我没时间天天守着机床给他们车伺服阀。” “谁说要给他们打工了?我当初从国内出来,不就是因为不想再当个打工仔吗?”祝宇身体前倾,手肘撑在膝盖上,“用第十三区的产能,去敲诈他们,用他们无法拒绝的东西,去换他们的S-400,换他们的军需,换他们在联合国安理会替咱们当恶人。” 祝宇敲了敲操作台的边缘,直奔主题。 “所以我下来找你,大洋游侠,把你脑子里那些不当人的技术掏出来点,去搞个万能的机械模组,一个黑盒,得能接入俄罗斯那些快要停摆的流水线,帮他们生产被西方卡脖子的航空零件。” “但同时,它必须是加密的,只要敢强行拆卸就立马自毁。” 祝宇挑了挑眉毛,活像个推销假药的骗子:“就像咱们当年在南美租印钞机给毒枭一样,给北极熊搞个军工版的SaaS订阅服务,怎么样?” 柳洋听完,用一种看傻子的眼神盯着祝宇看了好一会儿。 “海超人,你是不是在地上当独裁者当久了,脑子都退化了。”柳洋说道,“说得轻松,你觉得这玩意是能轻易搞定的?” “那我们拿什么去堵住安德烈的嘴?”祝宇也不生气,摊了摊手,“总不能发两箱绿光一号去毒死俄罗斯的空天军吧?” “咱们早就过了敲敲打打的青铜时代了。”柳洋转身走到车间角落,拍了拍几个闪烁着幽蓝色光芒的恒温培养箱,“你忘了我搞迈达斯引擎之前,弄出来的那批脚手架蛋白了?” 看着祝宇略带疑惑的眼神,柳洋的眼睛里燃起了一种技术狂人特有的亢奋。 “既然打算给毛子变成瘾君子,那自然得提供最纯最劲的货。”柳洋双手按在玻璃上,“直接去告诉那个俄罗斯特工,以后别搞什么五轴切削了,太低级。” “只要他们把用树脂打印出的零件的模具,泡进池子里,我的脚手架蛋白就能作为电荷陷阱,让金属离子在分子层面上直接定向结晶!” 柳洋转过身,语气极其狂妄。 “别说是高抗压炮管,就连苏-57上的异形涡轮叶片也能给他们像菜一样种出来,而且是零公差,强度更高的那种。” “等等,但这样的话,如果他们拿回去,让生化实验室逆向破解了呢?基因测序对他们来说不算难事。” “让他们破解呗。”柳洋脸上的阳光表情已经快抑制不住了,“脚手架蛋白只是个搭建房屋的骨架,它本身是死的,真正能让金属离子乖乖听话、完成极速结晶的催化剂,是灰血。” “除了我那台逆熵塔,全地球谁能把水葫芦和废旧轮胎变成这玩意儿?没有灰血,他们就算破解了基因组,也只能得到一池子发臭的烂泥。” “大洋游侠,我收回刚才的话。”祝宇伸手点了点柳洋,“论黑心,华尔街那帮人给你提鞋都不配。” 一个国家级的交易计划在他脑海中逐渐成型,祝宇将喝空的啤酒罐放在操作台上,眼神里闪烁着危险的光芒。 第203章 越洋盲音 【第二册 · 直面帝国】 Z-02景栋控制区。 佐敏坐在原景栋行政公署顶层的办公室里,隔着玻璃俯瞰着下方犹如蚁群般运转的街道。 空调将室内的温度恒定在舒适的温度。 桌上放着一杯用真正的咖啡豆现磨的黑咖啡,而不是那种配发给底层劳工的合成提神剂。 在佐敏的右手边,静静地躺着一张边缘被打磨得极其锋利的银色金属卡片。 这是第十三区权力阶梯的具象化实体——银卡。 佐敏靠在符合人体工程学的真皮椅背上,看着玻璃窗上映出的自己的倒影。 就在几个月前,他还只是一个在泰缅边境灰产圈子里夹缝求生的高级掮客,每天都在算计着如何躲避泰国皇家警察的清剿,以及怎么从那些喜怒无常的本地军阀手里抠出一点走私的残羹冷炙。 直到他加入了第十三区。 当他奉命用那些由工业母机加工出来的航空电液伺服阀,成功拿捏住了那个俄罗斯特工安德烈之后,他在祝宇眼里的价值便直线上升。 他彻底地走上了一条康庄大道。 作为打通了俄联邦这条隐藏大动脉的“破冰者”,佐敏顺理成章地被提拔为了这条外贸线的全权负责人。 在Z-01核心区,银卡或许只能证明你有资格呼吸经过三级HEPA过滤的空气。 但在Z-02景栋控制区,这张卡片代表着行政与物流的绝对优先级。 佐敏很清楚自己权力的边界。 他无法调动哪怕一个班的外勤士兵,也无权处决任何一个底层的铜卡劳工。 祝宇在顶层架构的设计上,有着近乎偏执的洁癖——行政、后勤与暴力机构被彻底物理隔离。 除了内务部因为职能特殊能偶尔交集外,整个第十三区的武装力量只听从安东尼奥的绝对指挥。 而安东尼奥,只对祝宇和柳洋负责。 但佐敏不需要军队。 在景栋,只要他把这张银卡拍在桌上,就能让几条满负荷运转的加工流水线为他的某项秘密采购强制停转;能毫无阻碍地调拨堆积成山的战略物资;能让那些曾经不可一世、如今苟延残喘的本地蛇头跪在地上舔他的鞋尖。 楼下路过的安保部巡逻队虽然不接受他的任何指令,但带队的军官在看到他胸前的银色反光时,依然会停下脚步立正敬礼。 因为他们敬的不是佐敏,而是赋予这张卡片权力的那个名叫祝宇的男人。 权力是一种比任何化学合成物都要上瘾的毒药。 佐敏端起咖啡抿了一口,极其享受这种站在食物链顶端的失重感。 但他并没有被这种幻觉冲昏头脑,他知道自己能安稳地坐在这里喝咖啡,唯一的原因是他是一只听话的信鸽。 而今天,这只信鸽需要去敲响一头北极熊的房门。 佐敏放下咖啡杯,转身走向办公室深处的一个完全隔音的密室。 面对格鲁乌这种冷战时期遗留下来的庞大情报怪兽,任何基于常规互联网协议的嗅探,都会变成单向透明的裸奔。 他打开了一个伪装成老式电台的黑色手提箱。 这是蛇谷的工程师专门为他搭建的单线联络终端。 联系大国特工,从来都不是发个定位说一句“来这里谈谈”那么简单。 佐敏使用的是一种画风极其复古,但底层逻辑却十分先进的复合联络手段。 他先是登录了一个架设在暗网深处的东欧二手农机交易论坛。 在这个布满俄语和乌克兰语机翻的垃圾网页里,佐敏找到了一个半年前发布的、售卖“1985年产明斯克拖拉机液压泵”的冷门帖子。 他在帖子下方,回复了一串看似毫无规律的轴承公差参数。 这只是第一层唤醒机制。 远在泰国曼谷或者某个东南亚安全屋里的安德烈,他们的爬虫程序一旦捕捉到这串特定的数字,就会立刻意识到,那个来自于金三角的“高端卖家”,再次上线了。 但这还不够。 真正的坐标和时间,需要通过物理层面的电磁波来传递。 佐敏在手提箱的键盘上输入了一段极其复杂的乱码,随后按下了发送键。 俄罗斯人的联络设计极其巧妙。 这段乱码被加密后,不会通过容易被大气层折射干扰的短波发送,也不会去触碰极易引发美军电子战部队警觉的北约频段。 信号经过一台特制的定向微波天线,极其精准地刺向了地球同步轨道。 目标是一颗老旧的、正处于半退役状态的俄罗斯子午线军用通信卫星。 微波信号悄无声息地钻进了那颗卫星早已废弃的冗余遥测信道中,并在零点几秒后被卫星自动转发向地面接收站。 在北约的监听网络看来,这只是一次毫无意义的太空背景噪音或者卫星部件老化的电子脉冲。 但在安德烈那边的破译器里,这段从自家头顶上的军用卫星里漏下来的杂音,经过特定的非对称密钥解算后,只会变成一行冰冷的西里尔字母。 发送的信息没有寒暄,也没有试探,甚至没有提及上次交易的伺服阀,只有一句话,语气完全复刻了祝宇的语气。 “如果你们的苏-57依然因为缺乏微米级散热冷板而在机库里吃灰,如果乌拉尔兵工厂还在为火炮炸膛举行集体葬礼,那就带着最高级别的授权,来这个坐标,过时不候。” 佐敏合上手提箱,切断了所有的电源。 联系已经建立。 他已经完美地完成了作为跳板的任务。 只要把那块名为“工业生命线”的带血生肉扔出去,那头快要饿死在制裁寒冬里的北极熊,自己就会循着味儿找上门来。 接下来的战场,属于第十三区的那两位。 第204章 奇妙的势力 【第二册 · 直面帝国】 泰王国首都曼谷,素坤逸路的一栋不起眼的商用写字楼内。 安德烈坐在桌前,手里拿着一份关于东南亚势力的分析图。 作为俄罗斯格鲁乌外派东南亚的高级情报官,他的公开身份是一家木材与海产进出口贸易公司的区域主管。 在北约的全球封锁网下,莫斯科之所以要在曼谷这个距离东欧战场十万八千里的地方设立情报与采购哨站,是因为这里是全球极少数几个能够同时接纳各种灰色资金、且拥有极其庞大地下走私网络的法外集散地。 安德烈的日常工作枯燥且充满令人窒息的挫败感。 他每天的任务就是带着成箱的美元现钞或者硬通货,在曼谷的地下黑市和皮包公司之间穿梭,试图从那些贪得无厌的掮客手里,抠出几块绕过制裁名单的西方工业级芯片,或者几组二手的五轴机床伺服电机。 绝大多数时候,他买到的都是打磨掉logo的工业垃圾,或者是刚刚完成交易就被CIA的线人联合泰国警察一锅端掉。 对于一个曾经骄傲的大国特工来说,这种如同下水道老鼠般翻找工业残羹冷炙的生活,是对他尊严的持续凌迟。 直到不久前,一个名叫佐敏的缅甸裔掮客,留下了一个不起眼的黑色恒温箱。 那个恒温箱里的东西,在经过外交邮袋秘密送回莫斯科后,直接在万里之外的寒带冻土上引发了一场小规模的地震。 让我们把视线从燥热的曼谷拉升,越过喜马拉雅山脉,飞向冰天雪地的俄罗斯阿穆尔河畔共青城飞机制造厂。 过去的半年里,这里的气氛如同坟墓般死寂。 由于西方全面断供了航空级电液伺服阀这种微米级的精密液压元件,整条苏-57隐身战机的总装线被迫停摆。 那些涂着极其昂贵吸波涂层的钢铁巨兽,像失去神经的标本一样被锁在机库里。 没有伺服阀,战机的矢量推力喷管和全动尾翼就只是一堆无法转动的废铁。 但今天,机库的大门被再度推开了。 几名身穿防静电服的首席机械师,将几个带有编号的全新电液伺服阀小心翼翼地嵌入苏-57的液压管路中。 当系统通电、高压液压油以每秒数百升的速度冲入微米级流道时,仪表盘上的各项压力测试数据完美得让人窒息。 它不仅完美匹配了俄军的接口,其内部转子与定子的公差间隙,甚至比战前从德国进口的原厂件还要小上两个微米。 两个小时后,伴随着航空发动机撕裂空气的恐怖音爆,两架原本被北约情报局标记为无限期停飞的苏-57战机,拖着蓝色的尾焰直刺西伯利亚的苍穹。 外界的反应极其直观,且引发了不小的恐惧。 黑海上空,一架正在进行例行电子侦察的美国空军E-3预警机内,雷达操作员手里的咖啡差点泼在了控制台上。 屏幕上突然跳出的两组高频雷达反射信号,以及截获的俄军前线航空兵极其频繁的塔台调度指令,无一不在向北约证明一个令人毛骨悚然的事实:俄罗斯空天军原本已经死掉的精密供应链,被以完全未知的方式强行接通了心肺复苏仪。 大国的战争机器,因为几颗微小的工业螺丝钉,再次露出了獠牙。 而缔造了这场死者苏生奇迹的源头,却让身处曼谷的安德烈陷入了极度的认知失调之中。 安德烈的视线重新落回到办公桌上那张铺开的东南亚实体地图。 他的目光死死钉在缅甸掸邦东部,那个被称为金三角的区域。 按照他二十多年的情报生涯常识,那个地方除了漫山遍野的罂粟、泥泞的土路、以及只会拿着AK乱扫的土鳖军阀之外,什么都不应该有。 那里没有完整的电力并网设施,没有大型重工业的上下游配套,甚至连满足基础化工生产的淡水净化系统都不存在。 但那个名叫佐敏的掮客拿来的伺服阀,其加工痕迹完美得就像是上帝亲手切削出来的一样。 军工专家在检测报告里明确标注,这种级别的加工精度,至少需要一台维护状态极其完美的五轴联动母机,以及一套极度完善的恒温微尘控制系统才能实现。 一个连自来水都供不明白的第三世界毒枭窝点,产出了地球上最高规格的工业结晶。 安德烈能想到的唯一形容词,只有奇妙。 他眼前发生的事情明显违背了所有地缘政治学。 他甚至一度怀疑是某个疯狂的外星文明降临在了缅北的丛林里。 就在他盯着地图,还在试图给自己一个合理的解释的时候,隔音门被极其规律地敲响了三下。 负责电子通讯拦截的副手面无表情地走了进来。 他将一份刚刚从解密机里吐出来的热敏纸打印件递给了安德烈。 安德烈接过来扫了一眼。 前半部分是在暗网深处一个冷门的东欧农机交易论坛上,一条关于明斯克拖拉机液压泵的求购帖下方,出现了一串看似杂乱无章的轴承公差参数。 这是他们当初和佐敏约定好的第一层物理唤醒机制。 真正让安德烈瞳孔微微收缩的,是纸张的后半部分。 他的技术团队刚刚捕捉到一段经过非对称加密的定向微波。 信号是通过一颗悬停在地球同步轨道上的俄罗斯老旧军用通信卫星,利用早已废弃的冗余遥测信道,转发至地面的格鲁乌接收站的。 这段信号经过非对称密钥解算后,翻译成俄文只有一段话。 如果你们的苏-57依然因为缺乏微米级散热冷板而在机库里吃灰,如果乌拉尔兵工厂还在为火炮炸膛举行集体葬礼,那就带着最高级别的授权,来这个坐标,过时不候。 安德烈看着纸上的那个坐标,深吸了一口气。他没有愤怒于对方的傲慢。 已经证明过自己能力的势力,拥有傲慢的特权。 他走到角落那个全金属屏蔽的保险柜前,从中拿出了那部直通莫斯科格鲁乌总部的红色加密电话。 第205章 莫斯科的蛀虫 【第二册 · 直面帝国】 莫斯科,伏龙芝堤岸,俄罗斯联邦国防部大楼。 五月中旬的莫斯科并没有迎来温暖的初夏,一场夹杂着西伯利亚寒流的倒春寒让整座城市笼罩在淅沥的冷雨中。 红场上的洋葱头穹顶在雨幕中显得有些阴沉。 但在大楼地下三层的绝密会议室里,全功率运转的新风系统和恒温设备却把空气烘烤得令人烦躁。 空气中弥漫着高希霸雪茄的醇厚烟雾和法国干邑的甜腻香味,这两种被西方严厉制裁的奢侈品,在这个房间里却像是最廉价的自来水一样随处可见。 长条形的红木会议桌两边,坐着这个庞大帝国军工复合体的核心枢纽。 然而,真正能决定前线几百万士兵生死的这群人,并不全都是目光如炬的战略家。 从最残酷最真实的社会学概率来讲,人类建立的任何庞大体制内部,真正在干活和创造价值的永远只有那百分之十,甚至还不到。 剩下的百分之九十,则全是些尸位素餐,德不配位的家伙,以及靠着裙带关系爬上来的蠢材们组成的利益共同体。 此刻,这场紧急召集的闭门会议,正完美地表现着这种令人作呕的体制异味。 会议室正前方的全息屏幕上,显示着一行刚刚被格鲁乌解密中心翻译出来的短句。 那正是安德烈通过红色保密电话,从曼谷越洋传回来的原始坐标和那段留言。 “如果你们的苏-57依然因为缺乏微米级散热冷板而在机库里吃灰,如果乌拉尔兵工厂还在为火炮炸膛举行集体葬礼,那就带着最高级别的授权,来这个坐标。” 极其放肆,对大国毫无尊敬可言。 最先发难的是坐在桌子右侧的一名大腹便便的军工集团联合总裁。 这头名义上掌管着全俄百分之四十重工业产能的肥猪,因为过度激动,脖子上的肥肉把定制的意大利衬衫领口勒得通红。 “荒谬!这简直是对俄罗斯联邦的公然侮辱!”他用力拍打着桌子,唾沫横飞地咆哮着,“这绝对是美国中央情报局或者摩萨德策划的一次拙劣陷阱!一个连自来水管网都铺不齐的第三世界毒枭营地,居然敢嘲笑伟大的乌拉尔兵工厂?” 这番激昂的话语在会议室里引起了一阵低声的附和。 几个同样脑满肠肥的装备采购部官员连连点头。 他们并不在乎前线的死活,他们真正在乎的,是这段留言里透露出的对他们利益的威胁。 如果真的有一个海外基地能极其稳定且高质量地提供军工精密件,那他们手里那些掌握着进出口批文、靠着在国际黑市上倒卖二手五轴机床吃巨额回扣的皮包公司,就会瞬间破产。 保护自己的钱包和自己的利益,永远比打赢一场战争保护国家的利益更重要,这就是这帮体制内蛀虫的第一反应。 “够了。” 一声低喝,瞬间切断了会议室里的喧闹。 坐在长桌最首位、一直闭目养神的国防部分管装备的副部长终于睁开了眼睛。 这位真正上过车臣战场、身上至今还带着两块弹片的老将,用冰冷的目光扫过那个冒着热汗的军工总裁。 “你最好祈祷那些炸膛死掉的小伙子们不会从坟墓里爬出来找你算账。”副部长没有任何废话,直接将一份带着红色绝密标签的伤亡报告砸在桌子上,“别拿保养不当来糊弄我,乌拉尔兵工厂的三台核心精锻机,上个月又因为缺乏德国原厂的替换轴承瘫痪了一台,我们现在的产能,连消耗量的三分之一都填不上!” 副部长的目光越过这群官僚,落在了格鲁乌情报总局局长的脸上,随后转向了角落里的一个人。 “近两个月前,安德烈从曼谷送回来的那一批电液伺服阀,瓦西里院士,请你向这群坐在办公室里的蠢货们,重复一遍你们的测试结论。” 角落里,俄罗斯科学院材料与流体力学双料院士、苏霍伊设计局名誉总工程师瓦西里缓缓站了起来。 这位几乎见证了苏联军工从巅峰跌入泥潭的七十岁老人,叹了一口气。 他没有拿任何文件,因为那些令他都感到无力的数据早就刻在了他的脑子里。 “总裁阁下,如果这是一个陷阱,那中情局未免太看得起我们了。”瓦西里的声音中气十足,“过去的将近两个月里,我们动用了莫斯科最好的一批电子显微镜和探伤仪,试图逆向破解那个伺服阀的加工工艺。” “结论是什么?”另一名高级将领沉声问道。 “结论令人绝望。”瓦西里环视着那些满脸无知的官僚,“它的转子公差被控制在了完全无法复刻的精度,内部流道的刀纹光洁度,已经逼近了物理学上切削加工的理论极限,这两个月里,我们让两架苏-57完成了超过三百小时的高强度试飞,而液压系统没有出现哪怕一次微小的泄漏或卡滞。” 瓦西里双手撑在桌面上,盯着那个军工总裁。 “即便是那些对我们全面禁运的西方最顶级的机床,在没有经历过长时间的试错和专属刀具定制的情况下,也绝不可能加工出如此完美的艺术品。” “这不是我们能从黑市上倒卖回来的二手货。” “甚至于我可以这样说,供货商是一个拥有极其恐怖的工业能力、且完全独立于现有全球供应链之外的隐藏巨头。” 会议室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那个大腹便便的军工总裁张了张嘴,却在瓦西里院士那种看白痴的眼神压制下,一个字也反驳不出来。 副部长将手里抽了一半的雪茄按灭在烟灰缸里,站起身,做出了最终的决断。 “不管金三角的丛林里藏着的是什么,俄联邦都必须去咬住这根递过来的输氧管。” 一张极其复杂的秘密行动网在几分钟内被迅速编织成型。 “今晚,抽调一架隶属于空天军的伊尔-76战略运输机,伪装成运输人道主义援助物资的民航货机,直飞泰国乌塔堡空军基地。”副部长有条不紊地下达着指令,“瓦西里院士,你带队,另外,从格鲁乌抽调一支最精锐的内卫小队随行。” 说到这里,副部长的目光再度冰冷地扫过那个军工总裁。 “总裁阁下,既然你坚信那是中情局的陷阱,那你就作为官方的采购代表随行吧。” 散会后,莫斯科的冷雨愈发猛烈。 第206章 静默的边境线 【第二册 · 直面帝国】 泰国,清莱府北部边境某隐秘军用机场。 凌晨两点,一架涂装着俄文航空字样的伊尔-76运输机在跑道上滑行降落。 当舱门打开,东南亚五月中旬那令人窒息的湿热空气,如同黏稠的沼泽般涌入了机舱。 安德烈站在停机坪的阴影里,看着那群从舷梯上走下来的莫斯科特使。 走在最前面的是那个名义上的采购代表、俄罗斯某大型军工集团的联合总裁沃尔科夫。 这位在莫斯科养尊处优的官僚刚一下飞机,就被这种连呼吸都带着水汽的热带气候闷得满头大汗。 他一边用丝绸手帕擦拭着额头,一边操着浓重的莫斯科口音,向身边的随行人员抱怨着这该死的地方,并要求安德烈立刻安排装甲车队和最高级别的安保。 安德烈没有理会他的抱怨。 他和这些人完全尿不到一个壶里。 这也是为什么他常年被边缘化。 也正是因为这样,他太清楚如何在体制的夹缝中明哲保身。 他只是极其公事公办地迎上前,递交了接下来的行程简报。 “长官,车队已经准备完毕,我们将连夜跨越泰缅边境。”安德烈的语气没有任何起伏,“对方是一个拥有极高军事素养和严密组织的实体,进入他们的控制区后,出于商业保密和双向安全原则,我们需要配合对方的安检流程,请各位将所有具备主动发射信号的电子设备留在飞机上,不要产生不必要的误判。” 沃尔科夫皱了皱眉,似乎对这种不能随意发号施令的状况感到不满。 但在他发作之前,跟在后面走下舷梯的瓦西里院士拍了拍他的肩膀,示意他服从安排。 这位七十岁的苏联时代老专家并不在乎什么外交礼节,他只想尽快看到这个陌生的势力究竟能给出什么东西。 两个小时后,由六辆越野车组成的车队抵达了泰缅边境的某个隐秘交接点。 迎接俄罗斯考察团的,是三辆通体漆黑、没有任何标识的全封闭重型装甲运兵车。 交接的过程出乎意料的平静,甚至没有任何语言上的交流。 负责安保的格鲁乌内卫小队队长从车上下来。 作为经历过叙利亚和车臣血战的顶级特种兵,他的目光瞬间锁定了对面站在装甲车旁警戒的第十三区安保部外勤人员。 对面的士兵全员佩戴着战术头盔和夜视仪,枪口自然下垂,食指贴在扳机护圈外。 他们的站位形成了一个完美的无死角交叉火力网,整个过程中,对面的通讯频道保持着绝对的静默,只能听到雨水打在复合装甲上的声音。 很明显的,和东南亚的那群靠着本能和毒品打仗的散兵游勇完全不是一个画风的。 安保部的一名军官走上前,向安德烈递交了几个防屏蔽的黑色金属箱。 格鲁乌队长深吸了一口气,主动解下了身上的战术通讯终端和备用定位器,放进箱子里。 身后的队员们见状,也默默地遵守了规矩。 他们是军人,军人的天职就是服从命令。 俄罗斯考察团换乘了第十三区的装甲车,向着Z-02景栋控制区驶去。 车厢内没有窗户,只有昏暗的红色战术灯。 漫长的颠簸让沃尔科夫感到极度的烦躁和不安,而他一旁的瓦西里院士始终闭着眼睛。 当装甲车终于停下,后舱门在液压声中缓缓降下时,外面的天色已经蒙蒙亮。 这群俄罗斯人走下车,站在了原景栋行政公署的广场上。 瓦西里院士环顾四周。 作为曾经见证过庞大苏联如何让一座座重工业城市在西伯利亚的荒原上拔地而起的亲历者,几栋现代化的建筑和整洁的街道不足以让他感到震撼。 真正让他产生一种难以言喻的凝重和心悸的,是空气中弥漫的那种极其极端的秩序感。 他注意到,脚下的混凝土路面没有一条裂缝,很新,显然是刚刚浇筑不久的。 要在这样一个常年被战乱和毒品腐蚀的第三世界国家边境,在极短的时间内,弄出这样的纪律性,这背后所代表的东西就有些耐人寻味了。 “各位,一路辛苦。” 佐敏胸前挂着银卡,带着两名安保人员从公署大楼里走了出来。 他用标准的商务礼仪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样品和相关的演示设备,我们已经提前布置在了顶层的会议室,我们的最高负责人,正在连线等候。” 瓦西里院士深吸了一口气,整理了一下略显凌乱的西装下摆,然后走上了台阶。 第207章 报价单 【第二册 · 直面帝国】 行政公署顶层会议室。 这间原本属于佐温的奢靡大厅已经被彻底改造。 所有庸俗的红木家具和金箔装饰早已被全部拆除,取而代之的是极简工业的装修风格。 无影灯从天花板投射下白光,房间中央只摆放着一张巨大的长桌,以及一台带有冷却循环系统的反应釜。 佐敏推开厚重的隔音门,将俄罗斯考察团引了进来。 瓦西里院士的目光第一时间锁定在了那台反应釜上。 而军工总裁沃尔科夫先生则皱着眉头环顾四周,似乎对这种简陋的接待感到被怠慢。 会议室正前方的整面墙壁,是一块巨大的超高清无缝屏幕。 伴随着极其轻微的电流声,屏幕亮起。 画面中央,是一个坐在一张高背真皮椅上,身上穿着剪裁得体的西装的黄种人。 他的背景是一片深邃的银灰色,没有任何能够暴露坐标的环境参照物。 沃尔科夫清了清嗓子,试图找回作为超级大国特使的体面和主动权。 他上前一步,用一种极具官僚气息的腔调开口,表示俄罗斯联邦愿意考察这里的代工产能,如果合格,他们可以提供丰厚的卢布或者硬通货以结算订单。 屏幕里的祝宇连眼皮都没有抬一下。 他直接无视了这个脑满肠肥的家伙,目光越过屏幕,落在了他旁边的瓦西里院士身上。 “俄罗斯第八近卫集团军在上个月的攻势中,损失了七十三门2S19自行榴弹炮,其中只有不到二十门是毁于敌方反击,剩下的五十四门,全部死于高膛压下的身管炸膛。” 祝宇的声音通过高保真音响在会议室里回荡。 “你们引以为傲的共青城飞机制造厂,在过去的一百二十天里,没有向空天军批量交付哪怕一架完整的苏-57,因为西方切断了五轴机床的售后密钥,你们那几台勉强运转的德国设备,根本铣不出有源相控阵雷达背后的微流道冷板。” 沃尔科夫的脸色瞬间变得极其难看,他刚想张嘴呵斥对方,却发现身边的瓦西里院士和安德烈全都陷入了死一般的沉默。 没有试探,祝宇直接把他们最大的软肋钉在了谈判桌上,他打算在交易开始前,彻底剥夺对方讨价还价的底气。 “收起你们的施舍心态。”祝宇说道,“接下来,我们要做的是,解决问题。” “佐敏,给客人们展示一下,他们真正需要的东西。” 会议室里,佐敏戴上防静电手套,走到反应釜前。 瓦西里院士也跟着快步走到反应釜旁,从怀里掏出随身携带的工业检测仪和光谱分析镜。 佐敏从恒温箱里取出的,是一个半透明的淡白色涡轮叶片模型。 它看起来完全不是预想中那般娇贵的模样,反而像是一个工业塑料件。 “这是经过塑化处理的高浓度脚手架蛋白骨架。”屏幕里,祝宇适时地进行解说,“为了适应工业化,我们的工程师对它进行了硬化处理。” 佐敏将这个硬质的“塑料叶片”卡扣在了反应釜的机械臂上,随着伺服电机的轻响,它被缓缓浸入下方的富金属离子溶液池中。 “但本质上,它依然是由无数个沉睡的电荷陷阱组成的饥饿网络,现在,我们来叫醒它。” 佐敏按下了控制键。 机械臂开始注入催化液。 当灰血接触到溶液的瞬间,真正颠覆物理常识的一幕发生了。 在极微弱的诱导电场下,灰血迅速扩散。那个原本死物一样的塑料模型,在这一瞬间活了过来。 瓦西里看着池水中的金属离子疯狂地向那个骨架汇聚。 他现在连眼睛都不敢眨一下。 原本淡白色的“塑料”部分,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被银灰色的金属光泽从内部吞噬。 被灰血激活的电荷陷阱,疯狂地撕扯着溶液里的钛离子,并强行将它们按非欧几里得几何的拓扑结构锁死在蛋白骨架的缝隙中。 伴随着微型反应釜外围液氮循环套管发出的低沉轰鸣,夹层内极速流动的惰性氟化液将弥散出的结晶潜热带走。 仅仅三十秒。 当佐敏再次抬起机械臂时,那个“工程塑料”已经彻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枚散发着寒光、表面光洁度达到原子级的暗银色钛合金涡轮叶片。 瓦西里伸出手,指尖触碰到叶片边缘的瞬间,那种甚至能割裂空气的极致锋利感,让他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检测仪探头按上去,屏幕上跳出的硬度数据让这位院士倒吸一口凉气。 “在定向结晶的前提下,甚至比锻造的还要致密……”瓦西里看着数据,喃喃自语,“但这不符合热力学逻辑啊!这么剧烈的离子置换和结晶,释放的潜热将会是一个天文数字!你们的冷却系统根本没办法带走这么多热量!” 祝宇对着空气偏了偏头:“给他切工程师的频段。” 会议室的音响里传来一阵轻微的电流声,随后是一个经过变声处理、听不出年纪的声音。 “热量没有消失,院士。”对方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看看第47行的晶格拓扑参数。” 瓦西里闻言,立刻低头看向那行不起眼的数据。 几秒钟后,他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 “非欧几里得几何结构的晶格排列?”瓦西里低声自语,大脑在飞速运转,“你想说……你利用了拓扑缺陷?” “特制的催化剂,充当了强相互作用力的临时锁扣。”这道电子音解释道,“它在结晶瞬间,强行将金属原子按拓扑结构锁死,大部分的潜热,都在这个过程中被转换为了晶格内部的结合能,所以整个过程不会需要超规格的散热,因为热量本身就是构建这个零件强度的砖块。” 瓦西里沉默了。 他看着平板上的数据,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敲击了几下,像是在进行验算。 良久,他放下了平板,眼神中最后的一丝质疑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坦然与肃穆? “用能量直接构建微观秩序……这已经是材料学的奇点了。”瓦西里转过身,看向沃尔科夫,语气平静得可怕,“不用再看了,伊万,这是真的,这是上帝遗落在人间的拼图。” 沃尔科夫虽然听不懂技术,但还不至于听不懂结论。 “开个价吧!”沃尔科夫冲到屏幕前,双手撑着桌面,“这项技术,连同那个催化剂,俄罗斯全要了!我们可以用国家外汇储备库里的黄金来支付!” “总裁阁下,你似乎搞错了一件事。” 祝宇收起笑容,身体微微前倾,眼神变得深邃。 “第十三区,是一家极具人道主义精神的机构,这项足以重写人类工业史的脚手架蛋白技术,连同所有的培养池图纸……” 祝宇摊开双手,语气轻松。 “我可以全部免费送给你们,不收一分钱。” 此言一出,会议室里的空气立刻凝固住了。 “免费?”沃尔科夫愣了一下,他怀疑自己的翻译耳机出了问题。 就连他都明白,天底下是没有免费的午餐的,而这番大费周折和他们进行交易的第十三区,会做慈善? “脚手架蛋白只是骨架,真正能让金属结晶的,是刚才滴进去的那种代号为灰血的特化催化液,这东西,全地球只有第十三区能产出。” 话已至此,就不用再说太多了。 所有人都明白了这个黄种人的打算。 “这项技术可以全面淘汰掉落后的机械加工,拿回去后,你们就相当于是拥有了机械加工这一条路,最高级别的作弊码,可以做出任何你们想做的东西。” “想要救活你们奄奄一息的重工业吗?想要让俄罗斯再次伟大吗?第一批足以支撑你们完成核心军工体系大换血的灰血配额,我已经准备好了。” 屏幕上的男人竖起一根手指。 “但我不要黄金,也不需要卢布,这批灰血的标价是——” 祝宇目光扫过这些人,然后抛出了报价单。 “六套克拉苏哈-4高功率电子战系统,以及配套的铠甲-S1近程防空矩阵。” “俄罗斯‘藤蔓’军用卫星网络的最高层级实时数据链访问权限。” “以及最重要的……”祝宇顿了顿,“从今天起,只要联合国安理会的桌子上,出现任何试图针对或者调查这片丛林的提案,俄罗斯联邦,必须毫不犹豫地按下那个否决按钮。” “这就是让你们整个工业体系起死回生的价码。”祝宇看着他们,“如何?” 会议室里陷入了令人窒息的安静。 瓦西里院士缓缓转过头,与站在沃尔科夫身后的格鲁乌内卫队长交换了一个极其隐晦的眼神。 在那一瞬间,这两个男人,脑海中同时闪过了同一个念头——暴力夺取。 但仅仅半秒钟后,两人又极其默契地、几乎不可察觉地摇了摇头。 这里距离那个东方大国的边境线太近了。 如果俄罗斯在这个距离卧室床头这么近的地方,投送成建制的特种部队发动突袭,那么是极有可能引发两个核大国之间的摩擦的。 其次,则是生物制造技术本身就具有很强的玉石俱焚的属性。 如果目标是一台五轴机床,格鲁乌大可以开着重型直升机连夜吊走。 但可惜不是。 退一万步讲,就算他们付出了极其惨烈的代价,把核心人员全部绑回了西伯利亚的地下室,又能怎样? 说得难听点,这种技术,就算对方做了手脚,俄联邦也不一定能够看出来。 只要将雷埋得够远,那么到时候俄联邦所需要付出的代价,只会远远比现在要高。 结合这些现实问题,他们唯一能做的,就是继续这场交易。 瓦西里一把推开还在发愣的沃尔科夫,走到屏幕正前方。 这位老派的苏联院士恢复了学术界泰斗的威严,用冷静的语气开口道。 “你的胃口太大了,我们没有任何权限答应这份清单。” 接下来的交易,已经远远超出了特工、将领和院士能够决定的层级。 这场交易,需要那个能真正代表俄联邦的男人来亲自决断。 “佐敏,让客人们连线。”祝宇靠在真皮椅背上,在切断通讯前留下了最后一句话。 第208章 直面帝国 【第二册 · 直面帝国】 会议室里,冷气虽然在全功率运转,但瓦西里院士的额头上依然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 他手里紧紧握着一部红色的电话。 在过去的十分钟里,这部电话的权限跨越了半个地球。 先是进入了格鲁乌总局局长的办公室,然后越过了国防部长的案头,最终极其艰难地接入了克里姆林宫的深处。 没有任何的铺垫,瓦西里用最简练的语言,向电话那头的最高统帅汇报了脚手架蛋白的存在和意义。 为了打消最高层的疑虑,这位七十岁的俄罗斯科学院终身院士,甚至押上了自己一生的学术荣誉去起誓,这绝对是人类工业史上的又一次革命。 汇报完毕后,电话那头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这种沉默相当罕见,整个会议室里只能听到越洋线路底层极其微弱的电子电流声。 也就是在这死一般的沉寂中,站在角落里的格鲁乌内卫队长动了。 作为常年护卫国家核心机密的影子,他的嗅觉已经敏锐到了夸张的程度——克里姆林宫即将做出决断。 接下来的每一个字,绝密级别都高到了听见即死的程度——甚至于更高。 根本不需要任何上级的口头指令,这位队长猛地大步走向还处于发懵状态的军工总裁。 他极其粗暴地一把揪住这头肥猪的领口。 沃尔科夫惊怒交加,刚想张嘴呵斥对方放肆,队长那极其吓人且真实带着杀意的眼神就直接将他的话堵死在了嗓子眼里。 同时,冰冷的斯捷奇金自动手枪的枪管,已经顶在了沃尔科夫肥胖的后腰上。 沃尔科夫浑身的肥肉猛地一哆嗦,被内卫小队半拖半拽地架出了会议室,厚重的隔音门从外面死死锁上。 此时,会议室里只剩下瓦西里和负责通讯的安德烈,以及作为祝宇代理人的佐敏。 佐敏站在原地,转头看向墙上的巨大屏幕。 屏幕里,祝宇对着佐敏极其细微地偏了一下头。 佐敏立刻心领神会。 他这枚用来开局的跳板已经完美完成了使命,没有必要也完全没有资格继续留在这。 佐敏面无表情地走上前,将一根带有复杂解码模块的黑色数据线插入了红机底座的桥接端口,随后一言不发地退出了房间。 随着两边闲杂人等的彻底清空,这间密室,真正变成了足以决定世界新秩序的法庭。 足足过了半分钟,电话那头传来了一声极轻的叹息。 那位大帝根本没有过问房间里有谁,因为他默认俄罗斯最顶级的特工已经把一切处理干净了。 那个低沉、带着浓重莫斯科鼻音的沙哑嗓音,通过桥接线路,极其清晰地在祝宇所在的指挥中心里响起。 “把线路接给那个开价的年轻人。” ……………………………………………… 在一间完全封闭的办公室内,祝宇独自一人坐在巨大的无缝屏幕前。 只有他自己才知道,他的身体已经处于一种需要极力控制才能避免颤抖的紧绷状态。 要说完全不吃压力,那是假的。 毕竟这是他人生中第一次,真正意义上与一个超级大国的实权派最高领导人进行对话,甚至可以说是在进行一场史无前例的勒索。 对方是一个真正意义上只要动动手指,就能把整个金三角犁平的存在。 在镜头拍不到的阴影里,祝宇的左手手心已经沁出了一层手汗。 他悄无声息地将掌心在短裤的裤腿上用力擦拭了一下,然后强行压下心脏那如同擂鼓般的狂跳。 “向一个主权国家,索要国家级的电子战屏蔽网和战略卫星的访问权,甚至试图把俄罗斯联邦在联合国的政治信用,当成你私人领地的护身符。” 大帝的声音听不出有什么波动,但却带着很劲很霸的威压。 “年轻人,敢开出这种价码,你要么是个不知天高地厚的疯子,要么是个自以为是的蠢材。” “这世上没有任何一项技术,值得一个核大国出卖自己的战略底线。” 面对这种足以让小国元首都冷汗直流的敲打,祝宇没有丝毫的退让。 他端起手边的冰水抿了一口。 “总统阁下,既然线路已经接通,我们就没必要再玩那些威慑与恐吓的零和博弈了。” 祝宇的语气极其平和,但他接下来说的话可就没那么平和。 可以说是直接撕开了俄罗斯的遮羞布。 “你的将军们大概只敢向你汇报前线缺了多少弹药,你的部长们只会抱怨买不到德国的机床。” “但你站得比他们高,你比任何人都清楚,俄罗斯现在面临的,根本不是某一场战役的胜负,而是整个国家重工业体系正在面临不可逆的脑死亡。” 祝宇的指关节轻轻敲击着桌面。 “西方切断的不止是生产的能力,更是你们参与现代工业革命的资格。” “现在俄罗斯的高级技术工人已经出现了严重的断代,你们马上就会耗尽苏联时代留下的最后一丝底蕴。” “在这个由硅基芯片和五轴联动主导的时代,就算你们前线的士兵再英勇,庞大的帝国也注定会在工业维度的落后下被活活困死。” 会议室里的安德烈听到这番剖析,眼皮剧烈地跳动了一下。 但电话那头却没有任何打断的意思。 “我现在放在桌子上的,可不仅仅是几个航空配件。” 祝宇坐直了身体,声音中透出绝对的自信。 “我放在桌子上的,是一整套完全绕开西方科技封锁、重置人类工业底层逻辑的全新体系。” “不需要百亿美金的半导体生产线,不需要看任何西方机床厂商的脸色,能让你们彻底摆脱机械加工的桎梏,让你们的战争潜能在最短的时间内完成指数级的暴增。” 祝宇的声音平静了下来。 “我不需要你们的领土,也不干涉你们的政权,我要的这几套电子战设备和卫星权限,仅仅是为了确保这个距离东方大国边境线不到两百公里的奇迹,不会被提前摧毁。” “这不是敲诈,总统阁下。” “现在摆在你,摆在俄罗斯面前的,是一张诺亚方舟的船票。” 电波两端再次陷入了压抑的沉默。 大帝没有反驳祝宇那近乎放肆的揭底。 因为他比任何人都明白,这个待在金三角的年轻人,无非是说出了俄罗斯所面对的残酷现实罢了。 足足一分钟后,电话那头传来了大帝最终的决断。 “克拉苏哈-4系统和铠甲防空矩阵,会在七十二小时内以重型地质勘探设备的名义,从远东符拉迪沃斯托克装载上安-124超重型运输机,直飞中南半岛的隐秘中转机场。” 这位铁腕总统的声音里,竟然极其罕见地透出了一丝对这个年轻独裁者的赏识。 “藤蔓卫星的底层数据链密钥,会由格鲁乌亲自交接给你,至于联合国安理会上的事情,俄罗斯的外交官知道该怎么维护联邦的核心利益。” 在这个最高统帅的拍板下,这场足以改变世界格局的交易正式落锤。 但紧接着,大帝留下了最后一句警告。 “俄罗斯可以成为你们在国际社会上的盾牌,但记住你的承诺,年轻人,如果有一天,那被称为灰血的液体断供……” 大帝的声音变得宛如坚冰。 “俄罗斯的战略火箭军,绝对不会介意在金三角的地图上,抹掉一个山头。” 通讯切断。 忙音在会议室里回荡。 祝宇看着屏幕上熄灭的音频波段,紧绷的身体微微放松了下来。 他的后背已经被汗液浸透了。 现在,第十三区算是在这个残酷的世界上,拥有了属于自己的坐标。 第209章 莫斯科郊外 【第二册 · 直面帝国】 莫斯科郊外,契卡洛夫斯基空军基地。 现在已经是深夜两点,细雨像扯碎的棉絮一样在探照灯的光柱里乱舞,停机坪上的地勤人员哪怕在这个即将进入夏季的时节穿得也很厚重。 若是往常,这个时间点的基地只会剩下几盏昏黄的路灯和打瞌睡的哨兵。 但今晚,整个基地的戒备等级被悄无声息地拉到了最高。 格鲁乌的特种部队接管了所有出入口,任何试图靠近停机坪三公里范围内的人员都会被无警告射杀。 这一反常态的紧张气氛,仅仅是因为一份半小时前从克里姆林宫直接下达的总统令。 在塔台的一间拥有独立新风系统的会议室里,国防部副部长谢尔盖·伊万诺夫正盯着手里的一份绝密简报。 简报很薄,只有三页纸。 封面上没有任何徽章,只有一个从未在俄罗斯情报库中出现过的代号——District 13(第十三区)。 谢尔盖的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敲击着。 作为一个在冷战时期就就职于核心权力圈的老人,所谓的世界暗面在他眼里都不能算作是秘密。 但这份简报里的内容,依旧让他感到一种荒谬的眩晕感。 一个位于金三角、在此之前被视为毒贩和赌徒乐园的地方,竟然成为了俄罗斯联邦重振军工产业的救命稻草? “安理会的一票否决权……换取了一些液体。”谢尔盖低声自语,语气里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自嘲。 如果那位在古墓里躺着的苏联慈父知道这件事,大概会气得掀开棺材板。 但他却只有深深的无力感。 因为他比谁都清楚,这个国家庞大的战争机器,已经卡顿到了什么地步。 苏-57的发动机叶片良品率低得令人发指,阿玛塔坦克的列装计划一推再推,西方制裁像绞索一样勒断了精密加工的咽喉。 能够拯救俄罗斯的,只剩下奇迹。 而现在,奇迹好像降临了。 轰鸣声撕裂了风雨的呼啸。 一架涂装成灰色的伊尔-76MD-90A重型运输机刺破云层。 巨大的机翼切开夜雨,轮胎在跑道上摩擦出刺耳的尖叫和一阵青烟。 这种经过现代化改装的庞然大物是俄军目前的运载主力,而在今晚,它运载的不是坦克和伞兵,而是一整舱另类的物品。 飞机刚一停稳,甚至引擎的涡扇叶片还在惯性旋转,几辆黑色的乌拉尔卡车和两辆挂着科学院牌照的轿车就冲了上去。 货舱尾门缓缓放下,风雨瞬间倒灌进去。 货舱内部,十几个巨大的、由高强度聚碳酸酯制成的立方体储罐被固定在货盘上。 储罐里装满了某种近乎透明的液体,在昏暗的舱灯下,这些液体仿佛有生命一般,折射出一种迷人的淡金色光晕。 这些是第一批次的灰血。 一名穿着白色防化服的技术员正拿着平板电脑,核对贴在储罐侧面的说明书。 这份说明书显然是刚刚打印出来的,上面的俄文语法非常精准,精准得哪怕是斯拉夫人自己都没有那么规范,但字里行间透出的那股冷冰冰的傲慢,却让人深感不适。 [操作手册V1.0 - 俄罗斯联邦特供版] 编写者:L.Y。 注意事项: 本批次灰血已针对高纬度极寒气候添加了抗结晶诱导剂。 即便在-60℃环境下,其流动性依然优于航空煤油。 不需要你们进行额外的粗糙处理。 严禁使用含铅容器储存。 灰血中的活性基团会与铅发生置换反应,导致催化效能下降。 我知道你们的很多老旧油库内壁含铅,换掉它们。 随附的生物母液处于休眠态。 唤醒它们不需要复杂的仪式,只需要控制好pH值。 具体的温控曲线在附件第4页,请严格执行,不要让你们那粗糙的直觉参与其中。 负责接收的俄罗斯总工程师看着这几行字,眼角抽搐了一下。 说实话,他觉得他没有在第一时间骂出口就已经能算是脾气好的了。 这个不知道从哪冒出来的野路子怎么可能明白什么是苏维埃重工业。 他按照手册指示,小心翼翼地打开取样阀,接出一小管灰血。 灰血在接触到空气的瞬间,像是有某种内能被激活,液体表面泛起了一层极其微弱的涟漪,始终保持着丝绸般的顺滑。 “真漂亮啊……”总工程师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喃喃自语。 就在这时,一阵嘈杂的争吵声打破了停机坪的肃穆。 “这是给乌拉尔机车车辆厂的!你们想都别想!” 说话的是一个穿着军大衣、肩膀上扛着少将军衔的壮汉。 他是国防部后勤总局的代表,此刻龇牙咧嘴地护着食,挡在第一辆卡车前。 而在他对面,几个戴着厚厚眼镜、头发花白的老头子正激动地挥舞着手臂。 为首的那位正是科学院材料研究所的所长,彼得罗夫院士。 “科罗廖夫!你这个莽夫!”彼得罗夫院士气得胡子都在抖,“瓦西里从那个什么第十三区传回来的数据表明,这种液体很可能是解开室温超导的钥匙!” “坦克需要发动机!前线的苏-57需要合格的涡轮叶片!”科罗廖夫少将寸步不让,“没有这些零件,前线的伤亡根本控制不住!” “给我一桶!哪怕只有一桶!”彼得罗夫院士已经进入了狗皮膏药模式,“上面发给科学院的配额根本支撑不了大规模高强度的实验,我们必须逆向它!如果我们能破解它的合成公式,俄罗斯就再也不会受到任何的限制了!这关乎国家的尊严和未来!” 谢尔盖副部长站在塔台的落地窗前,静静地看着这一幕。 两个加起来快一百五十岁的家伙,在雨中为了几桶液体争得面红耳赤。 周围的士兵们面面相觑,不敢上前阻拦。 这场景有些滑稽,但更多的,是让人感受到一种难言的情绪。 多少年了? 自从红色帝国崩塌后的这三十年里,谢尔盖见惯了经费被贪污,见惯了科学家为了生计去卖安利,见惯了将军们倒卖军火。 整个国家的工业体系像个日渐消瘦的老人,眼神浑浊,步履蹒跚。 大家都在混日子,都在等着这艘破船沉没。 但今晚,在这两批人的争吵声中,谢尔盖久违地感受到了一种东西。 对“未来”的觊觎。 那个被称为“第十三区”的地方,送来了一剂强心针,扎进了这个国家已经硬化的血管里。 它告诉这些曾经站在世界巅峰的人——他们还能爬起来。 “给彼得罗夫院士两桶。”谢尔盖对着对讲机下了命令,声音在寂静的塔台里回荡,“剩下的,全部连夜运往叶卡捷琳堡的41号封闭行政区。” 塔台下的争吵平息了。 彼得罗夫院士眉飞色舞地指挥着助手小心翼翼地将两个储罐搬上轿车。 这是他今晚亲自出手的第三次收获。 没人能拒绝一个老院士的请求。 与此同时,克里姆林宫在这一夜展现了惊人的效率。 一份关于《在叶卡捷琳堡建立第41号特别工业区》的文件,在短短三个小时内走完了过去需要三个月甚至三年的审批流程。 自然资源部盖章、国防部签字、财政部特批拨款、联邦安全局通过政审…… 那些平日里推诿扯皮、办事拖沓的官僚机构,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结结实实地来了一记狠的。 红色的加急印章在文件上盖得震天响,公文流转的速度快得连传真机都差点卡纸。 在叶卡捷琳堡郊外的一处废弃的苏联时期备用坦克厂旧址,数百辆工程车已经在细雨中集结。 探照灯将黑夜照得亮如白昼,挖掘机的轰鸣声甚至盖过了风声。 工人们看着眼前的废墟,眼神中却闪烁着某种久违的光彩。 他们听说这里将建立一座“奇迹工厂”,一座能够挽救俄罗斯,生产奇迹的工厂。 谢尔盖看着满载灰血的车队消失在视野尽头,由于紧张和兴奋,他的手心竟然在微微出汗。 “第十三区……”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根烟,点燃,深吸了一口气,“希望你们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整个人类工业版图上,一次隐秘而剧烈的板块漂移,正在进行。 第210章 北方的凝视 【第二册 · 直面帝国】 中国,西南边陲,某战略预警雷达站地下指挥所。 巨大的电子屏幕墙占据了整整一面墙壁,上面密密麻麻地跳动着从印度洋到西伯利亚的空情数据。 值班参谋李默像往常一样,目光机械地扫过屏幕上的各个关注区。 其中,位于屏幕右下角,名为景栋的次级关注区是近来最让他省心的区域。 不同于数年前的毒烟瘴气,最近一年,那个地方老实得像个模范生。 看不到交火信号,没有跨境贩毒的警报,甚至连偶尔被截获的无线电波内容都是关于水稻收购价格和水泥标号。 直到红色的感叹号毫无征兆地刺破了宁静。 “长城系统报警。” 机械的女声没有一丝起伏。 李默立马挺起了身子,将状态立刻拉满。 “方位104.2,距离边境线180公里,检测到大型运输机信号,识别特征匹配……伊尔-76MD-90A?不,雷达反射截面太大……” 李默的手指飞快地敲击键盘,调取卫星过顶的热成像数据。 “四个涡扇引擎,这种热流喷射量……是安-124鲁斯兰!” 安-124,俄罗斯的战略级重型运输机。 这种庞然大物通常只会出现在叙利亚战场或者其他重要航线上。 “什么情况?”值班主任大步走来,带起一阵风。 李默调大了频谱分析图,脸色变得极其难看:“这架飞机是从俄罗斯契卡洛夫斯基空军基地直飞过来的,而且,在它进入该空域前五分钟,俄罗斯的一颗藤蔓电子侦察卫星刚刚完成了变轨,正好覆盖该区域。” “卫星掩护,战略空运。”值班主任盯着那个缓缓下降的高度读数,“老毛子这是要干什么?想在我们家门口再造一个克里米亚?” “主任,飞机下降了,坐标……”李默迟疑了一下,“坐标是景栋郊区,佐温的地盘。” “那个卖大米的佐温?” “是的,那个带头帮我们烧罂粟田、修路的佐温。” 两人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深深的荒谬感。 普京派了一架战略运输机,飞越半个地球,去给一个缅北的军阀头子送快递? ………………………………………… 北京,总参二部,某情报分析室。 阳光透过百叶窗的缝隙,将斑驳的光影投射在会议桌上。 负责东南亚情报工作的副局长张定远,正盯着投影屏上的一张清单。 那是通过特殊渠道从俄罗斯国防部物流系统中截获的发货单——当然,经过了层层伪装,被打上了“人道主义农业援助”的标签。 张定远干了这么多年情报,自然很是清楚老毛子的习惯和毛病。 他们会伪装品名,却始终懒得改那串该死的库存索引码。 GRAU Index: 96K6 (铠甲-S1弹炮合一防空系统)。 GRAU Index: 1RL257 (“克拉苏哈-4”宽带多功能干扰站)。 “我想听一个解释。”张定远把烟蒂按灭在堆积如山的烟灰缸里,“这堆能把F-16打下来的东西,为什么会出现在我们的‘模范邻居’家里?” 坐在左侧的是一个年轻的分析员,他推了推眼镜,显得有些局促:“局长,我们之前对景栋势力的评估等级一直是绿色-友善。甚至……可以说是准盟友。” “准盟友。”张定远咀嚼着这个词,“谁给的定性?” 分析员翻开档案:“这是各部门汇总的结果,禁毒局那边发过嘉奖令,因为景栋在过去八个月里,向我国境内输送的毒品量是零。 “完全为零,局长,这在金三角历史上从未有过。” “继续。” “商务部那边反馈,景栋大量采购了我国的水泥和光伏板,结算信誉极好,从不赖账,而且他们还在边境修了一条直通的高等级公路,这完全符合我们在该地区的互联互通战略。” “还有外交口。”分析员翻到最后一页,声音越来越小,“那个名义上的领袖佐温将军,每次见我们的联络员,都表现得……极其恭顺,他甚至在公开场合暗示,他是我们在那边的手套。” 张定远突然笑了一声。 “手套。” 他站起身,走到巨大的地图前,手指在那片绿色的区域上重重一点。 “禁毒局以为这是总参养的兵;总参以为这是国安布的局;外交部以为这是统战工作的成果,每个人都觉得他是自己人,所以每个人都给他开了绿灯。” “结果呢?” 张定远猛地转过身,指着屏幕上的“铠甲-S1”代码,咆哮声震得玻璃嗡嗡作响。 “结果他根本不是谁的手套!哪家的手套需要用俄罗斯的电子战系统来防身?!哪家的包工头能让俄罗斯人给他留后门?!” 会议室里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 到这种程度已经不是简单的情报失误了,而是战略级的误判。 一个具备高度组织力、拥有野心、甚至能在大国博弈中左右逢源的政治实体,就在他们的眼皮子底下,悄无声息地完成了原始积累。 “那个佐温查了吗?”张定远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查了。”一名行动处的主管立刻回答,“背景很干净,土生土长的缅甸人,根据他记录在案的行事记录来看,他没有玩转这么大盘子的能力,我们判断他只是摆在台面上的吉祥物。” “也就是说,真正的操盘手,一直躲在幕后。”张定远眯起眼睛,脑海中快速闪过无数种可能。 CIA?不可能,美国人怎么可能跟老毛子搅在一起。 军情六处?那是一群搅屎棍,没这么大的手笔。 “他们拿什么和俄罗斯人做的交易?” 张定远突然问到了关键点,“我可不信俄罗斯人会去做慈善。” 会议室内的其他人纷纷摇了摇头。 显然,他们也想不通。 张定远沉默了许久。 那么现在的首要任务很明朗了——去看清,看清楚金三角到底在发生什么,那里现在有什么。 “传我的命令。”张定远抬起头。 “即刻成立特别调查小组,级别:绝密,代号:捕蛇者。” “从二部、三部、国安和科学院抽调人员。” 他顿了顿,伸出一根手指,在空中虚画了一个圈。 “把这块地皮给翻过来。” “尤其是那个藏在佐温背后的人。” “把他找出来。” “我们要知道他叫什么,他是什么,最重要的是——他到底想干什么。” “另外,那块区域的感知态势报告,是谁签的字?” 过了好半晌,一个穿着深蓝色衬衫的中年男人硬着头皮站了起来。 他是负责东南亚次级情报分析的三处处长,平时以严谨著称。 “局长,是我。” 中年男人喉咙有些发干。 “当时我们主要的精力都放在了针对湄公河沿岸的新型合成毒品走私链条上,景栋那边……不仅主动配合我们的行动,还提供了几条很有价值的线索,帮我们破获了‘12.21’特大跨境贩毒案……” “负责东南亚方向的所有分析员,加上你,”张定远指了指那个处长,“每人写一份五千字的检讨。” “明早八点交到我的桌上。” 说完,张定远大步流星走出了会议室。 第211章 完全魔改 【第二册 · 直面帝国】 21°09'N, 99°45'E。 景栋东南侧,萨尔温江支流的一处断裂带边缘。 如果不看等高线地图,很难理解为什么柳洋会选中这里。 这是一片荒山,什么也没有。 但如果叠加电磁传播模型,那就有了解释。 它的背部是一座含铁量极低、对无线电波几乎完全透明的石灰岩峭壁,这面天然的墙壁完美遮蔽了来自北方大国部署在边境的长程预警雷达的旁瓣扫描。 而它的正面,则像一个巨大的露台,毫无遮挡地俯瞰着整个缅泰边境的低空走廊。 这种地形可以完美地做到我看不见你,你也别想看见我,只要你敢进来,你的眼睛就别想要了这种效果。 几架重型吊装无人机正将一种灰色的浆体注入岩石缝隙。 那是美杜莎α型地质聚合物,它能在五分钟内凝固成强度超过花岗岩的桩基。 …………………………………… 景栋机场。 暴雨后的跑道泥泞不堪。 巨大的安-124运输机,后舱门大开。 两台从莫斯科直运而来的庞然大物——“克拉苏哈-4”宽带干扰站和“铠甲-S1”弹炮合一系统,已经完成了卸载。 三名俄方高级工程师正在进行最后的出厂自检。 显示屏亮起,波形正常,液压系统无泄漏。 “自检完成,各项指标符合出厂标准。”领头的工程师松了一口气,转身将签字板递给祝宇,“祝先生,接下来我们需要三天时间来指导你们进行……” “不需要。” 祝宇甚至没有看他,飞快地在验收单上签下名字,然后递给身旁的安东尼奥。 “你们的任务已经结束了。” 这个工程师愣住了,明显是没想到祝宇会是这种打算:“祝先生,电子战系统的布设和调试相当复杂,没有我们的帮助,很难……” “谢谢你的提醒。”祝宇看了一眼手表,“但是我依然坚持我的决策。” 工程师看着周围那些面无表情、荷枪实弹的士兵,他的直觉告诉他,最好别问为什么。 “……如你所愿。” 俄方人员带着满腹的疑惑,迅速登机。 随着安-124在巨大的引擎轰鸣中滑向跑道尽头并消失在云层中,偌大的停机坪上,只剩下了那几台钢铁巨兽,以及第十三区的人。 彻底清场。 半小时后。 蛇谷,Z-01核心区,I-02微流控车间。 当那辆经过数次清洗、蒙着黑布的“克拉苏哈-4”被拖入蛇谷时,柳洋已经在那里等了许久。 车间里只有他和几个绝对忠诚的机械臂。 柳洋的手指滑过雷达巨大的抛物面天线背后的波导馈源。 “相当完美的设计。” 他没有看图纸,仅仅通过触摸那些复杂的金属管道走向,就在脑海中重构了这台机器的运行逻辑。 “利用多重反射腔体来强行矫正波束相位……在没有高精度移相器的情况下,硬是用几何结构算出了相控阵的效果。” 柳洋的眼神中流露出一丝对同类的赞赏,“设计这个的人,是个数学天才。” 但下一秒,这丝赞赏变成了毫不掩饰的鄙夷。 “但是……用料是灾难级的。” 他拿起一把切割刀,毫不犹豫地切开了核心机柜的蒙皮。 暴露在他面前的,是粗大的无氧铜管、笨重的风冷散热片,以及那个像心脏一样巨大的磁控管振荡器。 “为了对抗晶格缺陷带来的热衰减,不得不把铜管做到水管那么粗。” “为了保证在高温下不烧毁,不得不使用效率只有40%的磁控管,剩下的能量全变成了废热。” 柳洋摇了摇头,就像看着一个绝世美女穿着一身充满了补丁的棉袄。 “一流的数学,二流的工程,三流的材料。” 这正是第十三区一定要让俄罗斯人滚蛋的原因。 祝宇和柳洋看中的,仅仅是这台机器的“灵魂”(算法和架构)。 至于它的肉体,在第十三区看来,完全是累赘。 手术很快便开始了。 柳洋操纵机械臂,将那些沉重的铜管、散热片、磁控管全部暴力拆除。 几百公斤的精密部件被当成废铜烂铁扔进了回收池。 原本满满当当的机柜,瞬间只剩下一个空荡荡的金属骨架。 柳洋转身走向旁边的一个恒温操作台。 那里放着两样东西。 左边,是一块闪烁着银蓝色光泽的金属锭。 这是通过微流控连续合成站,利用多级萃取工艺,从数吨普通工业原料中一点点“筛”出来的极纯金属镓。 右边,是一个充满了透明营养液的反应罐。 这是脚手架蛋白的舞台。 在微流控芯片的控制下,经过特化适配后的蛋白分子捕捉到了那些镓原子和氮原子,强制它们违背混乱本能,按照绝对完美的六方纤锌矿结构进行排列。 数十分钟后,柳洋戴上手套,小心翼翼地从液体中取出了那枚最终的造物。 一枚拳头大小的、呈深紫色的六棱柱晶体——活性氮化镓阵列。 它没有传统晶体管哪怕一个原子的晶格错位。 它也不需要庞大的散热片,因为电子在其中的迁移几乎没有阻力。 “咔哒。” 晶体被嵌入了原本安装磁控管的卡槽。 它太小了,以至于周围显得空荡荡的。 紧接着,柳洋接驳了两根特制的耐高压管路。 管路连接着一个只有鞋盒大小的独立燃料罐。 罐子里装的,是质地粘稠如汞的液体——一号高能改性燃料。 它是灰血经过二次分子重排后的产物,能量密度被压缩到了极致。 在这里,它不仅是能源,更是电子载体。 它流经晶体表面时,在晶体表面附着的一层脚手架蛋白的催化下,高能化学键断裂,直接释放出庞大的自由电子流。 由于活性氮化镓是完美单晶体,这些被剥离的高能电子不会逃逸到空气中变成热量,而是会直接隧穿进入晶体的导带。 现在的这台机器不需要配备重型的柴油发电机组,更不需要变压器。 这台机器现在近似于一个拥有独立循环系统的活物。 凌晨三点,目标地址。 柳洋站在悬崖边,看着这台已经被重新组装起来、外表看起来没有任何变化的雷达车。 它已经被安置好了。 柳洋在手中的平板上轻轻滑动。 改性灰血泵入晶体,紫色的光芒在机柜内部瞬间亮起。 嗡—— 伴随着一声极低、极沉的低吟,一股肉眼不可见的能量波束,以光速冲出了天线。 距离五百米处,几只不知死活的夜枭掠过天线前方的扇区。 然后看不见任何的挣扎,它们像石头一样直挺挺地坠落。 它们的神经系统在瞬间被过载的微波烧毁了。 第212章 裂隙制造器 【第二册 · 直面帝国】 在“魔改版克拉苏哈”前方扇形区域的五百米内,地面上已经铺满了一层厚厚的尸体——数百只夜鸟、蝙蝠,甚至还有几条倒霉的树蛇。 它们身上全都没有任何的伤痕,过载的感应电流在瞬间烧毁了它们脆弱的神经系统。 安东尼奥站在雷达车后方的安全区,看着雷达车的成功启动,原本想着给柳洋来一场欢呼,但在瞟到了自己手上的对讲机后,不由得皱起了眉头。 他手中的军用跳频对讲机,是摩托罗拉的顶级货色,而现在,它的信号灯在疯狂闪烁着红光。 “柳工,”安东尼奥按住通话键,声音里带着杂音,“如果它全功率开机,我们也会变成瞎子啊!” 这确实是电子战的通病——全频段阻塞干扰就像是在屋子里扔闪光弹,敌人瞎了,你自己也得闭眼。 “你觉得我在做一件事之前,会考虑不到全套的对策吗?” 柳洋的声音从耳机里传来,清晰得有些诡异,似乎完全没有受到那台怪兽的影响。 ………………………………………… 柳洋已经坐进了跟着上山的临时战术指挥车里。 安东尼奥打开门时,看到柳洋正在车载的平台上调试什么东西。 看到安东尼奥后,柳洋调出了另一个界面。 屏幕显示的是一条几乎填满了整个频谱的红色光带——那是克拉苏哈正在发射的广谱干扰波。 “对策已经搞定了,看这里。” 柳洋轻轻一划,接着放大,再放大。 在那个看似密不透风的红色光带中,竟然出现了一条细若游丝的黑色缝隙。 它太窄了,只有几千赫兹的宽度,在宏观的频谱图上根本看不见。 “俄罗斯人的磁控管是热机,它有热惯性,没办法随意开关。” “而我的活性晶体是冷机。”柳洋的脸上映着反射的红光,“它可以在纳秒的级别上进行开关。” “这就给了我很足的操作空间。” “我可以把干扰波切碎。”柳洋做了一个切割的手势,“在每一秒钟里,我可以让它有0.99秒都在全功率咆哮,而在那剩下的0.01秒,我会让它闭嘴。” “这0.01秒,就是留给我们说话的时间。” 柳洋的对策,从原理上来讲,就是时隙控制。 对于敌人来说,这0.01秒的间隙太短了,短到他们的设备甚至都来不及再次握手,干扰风暴便已经再次降临。 但对于连先知算法都已经弄出来的第十三区,这0.01秒,已经足够了。 “不过说到底,这种方法只能维持最低级的非眼瞎状态,不适用于本土的使用。” “而对于第十三区,我自然已经准备好了更好的方案。” 说着,柳洋的手指又开始了跳动。 两架无人机从蛇谷深处起飞,冲向干扰区。 一架是缴获的民用大疆改装机,另一架是第十三区自产的工蜂-Pro。 当它们飞入五公里警戒圈的瞬间。 那架民用改装机瞬间像是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墙。 它的图传画面直接变成了雪花,紧接着,机身内部冒出一股青烟——强电磁脉冲直接击穿了它的飞控芯片。 然后,它栽进了丛林里。 而那架工蜂,却像是在自家后花园散步一样,丝滑地掠过悬崖。 它不仅没有坠毁,甚至还在实时回传高清画面。 画面中,安东尼奥清晰地看到了自己惊讶的脸。 “这是怎么做到的?”安东尼奥看着手里那个同样恢复了绿灯的对讲机,感到不可思议。 柳洋在控制台上点了几下,屏幕上显示出一个巨大的三维波束图。 那个原本覆盖全场的紫色波束中,竟然凭空出现了几个黑洞。 这几个黑洞,精准地笼罩在“工蜂”无人机和安东尼奥的位置上。 “智能陷波。” 柳洋解释道,“这就是为什么我当初会强烈建议祝宇给每一个人员和设备都发放数字身份芯片。” “事实证明,我是对的,在蛇谷正式成员标配智能手环的情况下,很多方案的实施都会相当方便。” 原版的克拉苏哈是个瞎子,它只管发射。 但魔改版拥有一只复眼。 它的生物晶体阵列不仅能发射,还能以极高的频率进行扫描-锁定-规避的循环。 “在我的设置下,当它的波束扫到特定的信号时,脚手架蛋白会瞬间调整晶格排列,在这个方向上生成一个零值点。” 柳洋做了一个形象的手势:“就像是洪水经过一块石头时,会自动分流绕过它。” 安东尼奥看着那台机器,突然感到一种深深的寒意。 他开始为第十三区周边的军阀默哀了。 以前打仗,大家都是在黑暗森林里互殴。 现在好了,第十三区直接把森林点着了,然后自己穿上了防火服。 第213章 拥有主场 【第二册 · 直面帝国】 指挥车已经下到了山下。 柳洋的手指悬在红色的虚拟推杆上。 这种时候,他反而没有什么仪式感,对于他而言,这不过是验证他能力的一个步骤罢了。 “开始吧。” 祝宇的声音从通讯器那头传来。 推杆上移。 锁定。 在这个瞬间,柳洋面前屏幕的数据面板上,各项指标疯狂跳动。 如果在此刻佩戴上夜视仪,那么就可以看到,他们头顶上方的空气仿佛被点燃了。 高能微波瞬间电离了空气中的氧气,在巨大的抛物面天线前方形成了一层肉眼可见的、妖异的蓝紫色电晕。 这层美丽的光晕,是生命禁区的物理层面显现。 在这两公里的半径内,功率密度达到了惊人的每平方厘米100瓦。 空气中充斥着足以击穿介质的高能微波通量。 草丛里的虫鸣声在这一瞬间整齐划一地消失了。 碳基生物的神经系统会在这里瞬间过载短路,硅基芯片会在这里瞬间感应熔毁。 除非敌人能搞来二战时期的纯机械发条武器,否则任何现代化的突击手段都会物理性地失效。 无形的波束迅速拉远。 越过两公里的物理杀伤区,波束像是一张巨大的网,瞬间笼罩了方圆两百公里的土地。 一百五十公里外,大其力。 这里是金三角最混乱的边境城市。 将军今晚的心情不错,他正拿着卫星电话,准备和泰国的军火商谈一笔新式步枪的生意。 “喂?喂?” 将军皱起眉头,用力拍了拍手里那部号称全球通用的铱星电话。 信号格那一栏,已经变成了一个红色的叉。 “妈的,什么破烂货!” 将军骂骂咧咧地扔下电话,转头对副官喊道:“用电台!给我接通前沿哨所!” 副官开始调试那台大功率短波电台。 那是他花重金从乌克兰走私来的军用货,抗干扰能力极强。 但现在,耳机里依然没有任何声音。 “将军……没信号。”副官的脸一下子变得难看无比。 将军猛地站起来,冲到窗前。 窗外的城市依旧灯火通明。 ………………………………………… 两百公里,第十三区的战术统治半径。 在这两百公里的范围内,虽然波束的能量密度不再致死,但对于任何电子设备,依然有绝对的统治力。 每一秒钟,雷达都在进行数千次的超高速开关。 波束继续向上传播,穿透云层,直抵大气层外。 太平洋上空,近地轨道。 一颗编号为USA-245的美国“锁眼”KH-11侦察卫星正缓缓掠过缅甸上空。 位于弗吉尼亚州的NRO控制中心内,值班员正盯着屏幕上的合成孔径雷达成像图。 突然,屏幕猛地闪烁了一下。 原本清晰的地面雷达图像,瞬间变成了一片没有任何数据的盲区。 紧接着,传感器过载警报疯狂响起。 “怎么回事?”值班员惊呼。 ………………………………………… “测试数据收集完毕。” 柳洋看着屏幕上那条完美的功率曲线,手指轻轻滑向那个“低功率模式”的按钮。 推杆回落至 15% 的位置。 那层妖异的紫光缓缓消散。 微波风暴,从咆哮变成了低语。 波束不再是粗暴的全向覆盖,而是收缩成了几束极其精准的“相控阵铅笔波束”。 它们只笼罩在蛇谷核心区和景栋的上空。 ……………………………………………… 大其力。 “滋滋……滋……” 将军旁边的电台里,突然传出了电流声,紧接着是哨所清晰的汇报声。 “将军?您听得见吗?刚才好像信号断了一下。” 将军抓起卫星电话,信号格也重新跳回了满格。 “恢复了?” 他看着窗外一切如常的城市。 就好像刚才发生的一切就只是他的幻觉。 “可能是刚才出现了一些干扰。”副官在一旁说道。 将军点了点头,然后又拨通了泰国那边的电话。 同一时间,美国NRO控制中心。 屏幕上,那片原本白茫茫的噪点迅速退去,清晰的缅甸地形图重新浮现。 技术主管凑近屏幕,仔细审视着那一片的图像。 “看起来……一切正常?” 屏幕上显示的,依旧是贫瘠的山谷。 除开景栋那种城镇外,只能看见郁郁葱葱的森林。 “刚才可能是太阳风暴引起的大气波导异常。”主管松了一口气,“记录为偶发性空间天气事件,解除警报。” 但他不知道的是: 在他眼前的这幅画面里,每一棵树,每一块石头,都是被篡改后的虚假回波。 ……………………………………………… Z-01核心区,指挥中心。 祝宇看着屏幕。 左边显示的是真实的景栋。 右边显示的是外界眼中的景栋。 “画得不错。” 祝宇对柳洋的艺术造诣表示了肯定。 第214章 银卡序列 【第二册 · 直面帝国】 微波风暴的余威在空气中渐渐平息,肉眼无法察觉的电磁穹顶已经扣在了这片空域之上。 柳洋没有在悬崖边多做停留。 确认了魔改版克拉苏哈进入稳定的智能滤波模式后,他直接顺着崖壁后方一条刚刚用聚合物硬化出来的坡道向下疾驰。 目的地是P-03水电站。 这两处设施在地理位置上几乎是贴在一起的。 这种选址当然不是偶然,而是经过精心安排的。 悬崖本身是绝佳的雷达阵位,而它下方那道被萨尔温江切开的险峻峡谷,正好是P-03大坝的落脚点。 几分钟后,柳洋停在了P-03大坝上方的临时营地。 此时的萨尔温江已经被美杜莎聚合物和玄武岩纤维彻底截断,上游的水位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攀升。 在营地里等待柳洋的,并不是那些打着赤膊、满身泥浆的铜卡劳工。 他们穿着统一的灰色防静电工作服,左臂上佩戴着一枚在探照灯下泛着冷光的金属徽章。 这是第十三区真正意义上的核心血液——银卡工程师团队。 这批人是不久前才从蛇谷大本营乘坐卡车秘密集结过来的。 在第十三区刚刚确立阶级制度的初期,银卡的获取标准其实相当宽泛。 那时候百废待兴,只要你有一技之长,哪怕只是个熟练的拖拉机维修工或者懂点电焊皮毛的泥瓦匠,都能借着时代的东风混上一张银卡,享受单间和肉蛋奶的特权。 但随着蛇谷科技树的疯狂攀升,尤其是当微流控这些超前概念落地后,那种作坊式的粗放管理便迎来了彻底的终结。 一场残酷的内部大升级和复试清洗席卷了整个银卡阶层。 祝宇的命令很是无情,而作为主考官的柳洋,他的标准更是让人绝望。 在那场清洗中,大量仅仅掌握着落后手艺,或者学习能力停滞的滥竽充数者,被毫不留情地剥夺了徽章,重新打回了铜卡阶层去啃木薯面。 现在的规则变了。 想要在第十三区晋升并保住银卡,要么你是一个能够跨界整合多门学科的全才,要么你在某一个极其细分的垂直领域拥有真正独当一面的顶尖技术。 这样也就能明白,当初祝宇许诺的全体晋升银卡对那些铜卡而言意味着什么了吧。 当然,也别指望祝宇真会那么好心去养一堆德不配位的闲人。 成为银卡后,是有定时的能力检验的,两月一次,失败就重回铜卡。 所以实际上,祝宇相当于是给那些劳工准备上了一份银卡体验卡——毕竟在上升渠道开放的第十三区一直待在铜卡,就已经能说明个人的能力了。 而眼前站着的这几十个人,就是那场绞肉机里活下来的精英。 第十三区的银卡当然不止这几十人,但在工程领域,确实只剩下这么多。 而且他们之所以能跟上这种变态的进化速度,很大程度上还要归功于柳洋。 柳洋在极其有限的休息时间里,亲自编写并更新了一套堪称魔鬼级别的内部教材和标准化操作程序。 在第十三区,上升的渠道是绝对透明的。 只要你是真正的人才,只要你能把那些教材吃透,那么在通过柳洋的测试后,就能成为人上人。 因此,如今站在这里的这批银卡工程师,已经是放眼整个东南亚都难以找出的,能够被称作建国基石级别的中坚力量。 柳洋推开车门走入营地。 空气中原本还有些低声的交谈,在他踏入的那一瞬间戛然而止。 几十名银卡瞬间站直了身体,目光紧紧跟随这个年轻得过分,却宛如神明般的技术暴君。 柳洋没有去说任何废话。 在面对那些铜卡劳工时,他或许还需要像保姆一样下达一些防止他们把自己弄死的防呆指令。 但在面对这些银卡时,他直接切入正题。 “前期勘测的地质数据和承重基准点做好了没有?” 柳洋走到营地中央,目光扫过人群。 几名负责地质和结构测绘的工程师立刻上前,干脆利落地汇报了断裂带周边的岩层密度和微波穿透率。 柳洋听完后点了点头,随即开始根据每个人的擅长领域拆分接下来的工作。 作为技术晋升的绝对主考官,他的记忆力恐怖到令人发指。 这里站着的每一个人,他们的姓名、编号、擅长领域,甚至在复试时犯过的某一个错误,都在柳洋的脑子里分门别类地储存着。 相较于那些需要查阅档案的官僚,他的工作效率高得不像人类。 他们今晚的任务是为这座装机量前所未有的能源心脏,规划并搭建配套的冗余防御工事,以及完成那台铠甲系统的基座安置和前期设计。 “042号,带你的结构组去大坝两侧的石灰岩壁面。” 柳洋点名下达指令。 “使用微波掘进机,在岩壁内部烧结出三个垂直升降井,铠甲系统不能直接摆在坝顶当活靶子,它需要隐蔽阵位。” 042号工程师大声应诺,立刻招呼人手去调配设备。 “077号,材料组。”柳洋看向另一侧,“大坝迎水面和涡轮机房外侧的装甲冗余交给你,去调配美杜莎-β。浇筑出厚达数米的外挂反应装甲。” “089号,自动化与弱电组。”柳洋继续拆分任务,“把闲置下来的HV-20全部改造成全自动哨戒炮,接口预留在大坝制高点,我会把视觉识别算法写进中枢,另外,把吸血鬼传感器改成水声监听阵列,布设进萨尔温江的上下游。” “你们组的任务,就是把这些外围的神经末梢全部接入P-03的中央控制室。” 整个营地里只有柳洋布置任务的声音。 没有任何一个人提出异议,更没有人敢顶嘴说某项任务时间太紧或者难度太大。 在第十三区,你可以质疑祝宇的决策是否是最优解,但绝对没有人敢质疑柳洋在技术领域的权威。 随着一项项前期设计和搭建任务被精准分发,这批银卡工程师迅速散开,开始围绕着这座心脏构筑起立体防线。 第215章 钢铁苍穹 【第二册 · 直面帝国】 萨尔温江的江水在临时大坝的阻挡下发出沉闷的轰鸣,巨大的水汽混合着探照灯的光束,在水电站的上空折射出迷离的光晕。 几十名佩戴着银卡徽章的工程师在明确的分工下,向着不同的战术节点散开。 大坝右岸,标高一百七十米的石灰岩峭壁。 042号正趴在冰冷的岩壁上,手里攥着一台从废旧军用经纬仪上拆解改装下来的激光测距干涉仪。 他的呼吸十分平缓,完全没有因为身处百米悬崖而出现任何的紊乱。 悬崖内部,一阵低沉的嗡鸣声正透过岩层传导出来,伴随着轻微的、如同玻璃碎裂般的脆响。 那是微波掘进机在工作。 石灰岩的主要成分是碳酸钙,在常规高温下会分解成生石灰和二氧化碳,这些产物会导致结构崩塌。 但掘进机喷射出的特制硅酸盐助熔剂在微波的催化下,强行干预了这一化学过程。 岩壁在极短的时间内熔融、重组,随后在冷却系统的喷淋下,瞬间淬火。 一条直径八米、深度十五米的垂直升降井就这样在山体内部硬生生地烧了出来。 井壁表面覆盖着一层厚达二十厘米的玻璃釉质,不仅绝对防水防气,其抗压强度甚至足以碾压装甲钢。 掘进机缓缓退出井口,高温热浪喷涌而出。 042号戴上隔热手套,带着两名组员顶着热浪迅速进入还在散发着惊人高温的井底。 上方,一台固定在崖顶的重型液压起重机正在运转,巨大的钢缆将一块呈完美圆柱形的巨大钛合金基准盘缓缓沉入井底。 这是柳洋在之前亲自加工出来的绝对基准面,重达两吨。 他们的任务是为主基地送来的铠甲-S1战斗模块浇筑绝对水平的承重基座。 对于这种结合了雷达与火炮的防空系统来说,基座哪怕出现零点一毫米的倾斜,在延长到十公里外的拦截点上,都会导致弹道误差被放大到直接让导弹溜走的程度。 所以那种级别的误差是不可能被允许的。 组员们将美杜莎-α型地质聚合物溶液与旁边抽取的岩脉碎屑快速混合,注入井底预留的凹槽中。 随后,吊机将那块两吨重的基准盘稳稳地压入浆体内部。 042号打开激光干涉仪,三束肉眼不可见的激光在井壁周围设置的反射镜之间来回穿梭,最终在终端屏幕上形成了一圈圈极其致密的干涉条纹。 条纹的任何扭曲,都代表着微米级的倾斜。 042号盯着屏幕,双手在基准盘边缘的四个微调螺栓上进行着极其微小的动作。 聚合材料的固化时间极短,他必须在这个窗口期内,将这块钛合金盘调至绝对水平。 条纹开始收束,扭曲渐渐拉直。 当时间来到四分五十秒,聚合物内部的反应达到顶峰,基座即将彻底锁死的瞬间,屏幕上的干涉条纹变成了一组完美的同心圆。 042号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在通讯频道里按下了单次脉冲确认键。 隐蔽阵位基座,完工。 视线从百米悬崖垂直降落,直抵大坝的迎水面最底层。 萨尔温江冰冷的江水不断拍打着筑起的坝体,而坝体外侧,077号带领的材料组正在进行一场极其危险的浇筑作业。 077号穿着厚重的全封闭式重型防化服,指挥着三台改装过的混凝土泵车。 泵车的管道里流淌着的是美杜莎-β聚合物。 作为一款基于硅铝酸盐化学体系的高效地质聚合物,美杜莎的本质是消化与重组,它必须依赖大量的无机或有机物作为骨料。 而β型作为残次品,缺点极其致命。 它的强碱性甚至能腐蚀普通的碳钢,而在强行消化泥沙和石块、将其三维网状聚合成型时,释放的巨大热量足以让周围的液体瞬间沸腾。 浆体被高压泵出,附着在大坝的迎水面和涡轮机房外侧。 混合在江底淤泥中的有机杂质被瞬间皂化分解,泥沙与碎石被强行溶解重组。 刺耳的嘶嘶声响彻峡谷,浓密的白色蒸汽冲天而起,将整个坝底笼罩在一片白茫茫的沸腾之中。 防化服面罩上的温度传感器疯狂报警,周围的局部温度已经飙升到了四百度。 但这正是他们想要的效果。 聚合物浆体在遇到冰冷江水的极速淬火下,其外层会瞬间形成一层极度致密且硬脆的非晶态硬壳。 而在硬壳内部,由于剧烈放热产生的大量高压水蒸气无法逃逸,硬生生地在固化过程中撑出了无数微小的气孔,形成了一种类似高强度泡沫铝的蜂窝结构。 外层极硬,内层多孔吸能。 这可以说,这就是一整面厚达数米、能够完美吸收和偏转动能的巨型复合反应装甲。 大坝顶端,夜风将下方的水汽吹散。 089号的自动化与弱电组阵地上,又是另一番景象。 089号正蹲在一台外表狂野、带着浓重重工业粗糙感的金属造物前。 那是一门从装甲车上拆卸下来的HV-20反器材机炮,此刻已经被安放在了重型液压伺服底座上。 整个坝顶和两侧制高点,一共布置了十二门这样的哨戒炮。 将手动武器改装为自动武器,难点从来不在于扣动扳机,而在于后坐力补偿和目标追踪的闭环控制。 要知道HV-20发射时产生的后坐力足以将一个成年人掀翻。 089号将一台加固型军用笔电接入伺服底座的控制总线,屏幕上正在疯狂滚动着PID控制算法的代码。 比例、积分、微分。 这三个参数决定了炮管在追踪高速目标时的响应速度和稳定性。 089号敲击键盘,输入了一组模拟的侧风和目标角速度数据。 伺服电机发出一阵尖锐的啸叫,粗大的炮管瞬间完成了一个六十度的甩动,并在锁定位置死死停住,没有任何多余的颤动。 这种几乎抹平了机械惯性的伺服调校,让内行看了只会觉得不可思议,但089号清楚,这是因为底座里使用的伺服阀,全是母机级别的机床加工出来的极品,其响应延迟低得吓人。 随后,089号切入另一个界面,开始调试水下声呐阵列。 数十个由吸血鬼传感器改装的水听器已经被抛入了萨尔温江的上下游。 江水底部的环境极其复杂,水流冲击礁石的声音、鱼群游动的声音,甚至上游泥沙翻滚的底噪,混合成了声学意义上的战争迷雾。 而柳洋给出的任务,就是让他们抹除这迷雾。 089号面无表情地调出傅里叶变换模块,开始写一段卡尔曼滤波脚本。 他需要教会中央系统,如何在这片噪音的海洋里,精准剔除自然背景音,只留下螺旋桨空化效应的尖啸,以及军用封闭式循环呼吸器排气时那特有的微弱低频脉冲。 神经末梢正在一根根接通,P-03的防御感官正在逐渐苏醒。 当东方天际隐隐泛起一丝鱼肚白时,这场精密的大型手术迎来了结束。 一架重型直升机(俄方友情提供)吊挂着一个被防水篷布严密包裹的庞然大物,悬停在042号刚刚完工的垂直升降井上方。 篷布扯下,露出了俄罗斯军工的骄傲——铠甲-S1的战斗模块。 双面阵列雷达、十二枚待发的防空导弹以及两门30毫米双管高射炮。 模块被精准地放入井底的钛合金基准盘上,严丝合缝。 柳洋站在井口边缘的控制台上。 所有的银卡工程师都已经退到了外围。 俄罗斯工程师如果在这里,一定会大惊失色,因为柳洋根本没有连接模块自带的火控车和操作台。 柳洋的手里捏着一把特制的数据线束。 他直接切断了模块底部那排复杂的俄标军用CAN总线接口,暴力剥开了屏蔽层,将十三区自行烧录的接口模块强行焊接在了主控板的数据引脚上。 这种行为无异于给一个活人换脑。 铠甲系统拥有自己的敌我识别机制和底层握手协议,没有原厂的密钥授权,强行接入只会触发系统的硬件锁死甚至自毁。 但柳洋只是敲下回车键,启动了随身携带的欺骗发生器。 一段伪造的、带有完美加密时序的俄军底层授权代码,以每秒数千次的频率疯狂冲刷着铠甲系统的防火墙。 仅仅过了不到十秒,控制终端的屏幕上,一行红色的俄文警告跳成了绿色的系统就绪字样。 物理隔离被打破,俄罗斯的钢铁巨兽被彻底绑架,接入了第十三区的神经网络。 伴随着一阵沉闷的液压泵启动声,深井中的铠甲系统苏醒了。 巨大的搜索雷达开始匀速旋转,双管机炮在伺服电机的驱动下,进行了一次极具威慑力的全向俯仰自检测试。 炮管所指之处,空气仿佛都被切割开了。 柳洋看着屏幕上汇聚而来的所有数据。 升降井的水平公差、反应装甲的应力反馈、HV-20的锁定延迟、水下声呐的底噪过滤,以及这台成功并网的防空巨兽。 各项参数形成了一个闭环的球形防线,将这座上千兆瓦的能源心脏护在正中。 任何想要触碰这里的存在,都必须先直面这群银卡工程师用极端的暴力所构筑的钢铁苍穹。 第216章 盲人摸象 【第二册 · 直面帝国】 美国弗吉尼亚州,兰利中央情报局总部。 椭圆形的会议桌尽头,巨大的高清晰度屏幕正显示着加密视频通讯的画面。 画面中是CIA驻曼谷站的高级主管卡特。 他眼窝深陷,领带有些松垮,由于时差关系,他那边已经是深夜,面前的烟灰缸里塞满了烟头。 在兰利这边,坐着的是两名负责行动审批的高级督察,他们的手边放着散发着香气的现磨咖啡。 “先生们,我再重复一遍,把这归结为太阳风暴简直是狗屎!”卡特猛地拍了一下桌子,将一份简报怼到镜头前,“半个月前,早期预警卫星捕捉到的高能热特征,加上我手下线人送回来的后勤报告,难道还不能说明问题吗?现在,连俄罗斯人的安-124战略运输机都降落在了那个连导航灯都没有的破地方,你们难道还要告诉我那是去运送热带水果的吗?” 卡特要求立即提升缅北区域的威胁等级,并申请A级行动预算,派遣“死神”无人机或者海豹突击队进行越境抵近侦察。 但兰利的官员并没有被他的情绪感染,只是不紧不慢地调出一份盖着NRO印章的绝密文件。 “卡特,注意你的态度。”左边的官员抿了一口咖啡,“NRO的专家分析过那段雷达黑障,频谱特征与电离层异常高度吻合,更重要的是,锁眼卫星在恢复后便立刻传回了最新的高分光学图像。” 屏幕上的画面被切分,一半是卡特暴躁的脸,另一半是清晰度极高的卫星俯拍图。 “看看这里,除了郁郁葱葱的原始森林,和几条缅甸人正在修的烂泥路,什么都没有。”官员用指节点了点屏幕,“俄罗斯人的飞机降落,很大可能是为了给缅甸军政府提供某些私下的军售交割,毕竟那里一直是个灰色中转站。” “那我的线人情报怎么解释?”卡特咬牙切齿。 “也许是某个军阀最近发了财,改善了伙食。”右边的财务控制官冷漠地插话,“听着,卡特,国会现在盯预算盯得很紧,在没有实体证据的情况下,我们不可能批准你在距离中国边境不到一百公里的地方,动用现役的军用资产。” “一旦被中方的防空雷达捕捉到,引发的外交灾难你我都承担不起。” 长达两个星期的跨部门扯皮,在这一刻迎来了最终的宣判。 NRO的报告成为了兰利拒绝冒险的完美挡箭牌。 “这是最终决议。”官员合上文件夹,“无人机和现役部队想都别想,我给你批两百万美元的外包额度,你可以去雇一支在东南亚活动的PMC小队,让他们挂着矿产勘探安保顾问的牌子,从清莱越境去看看。” “记住,要绝对干净,一旦出事,美国政府概不承认。” ……………………………………………… 云南,某处会议室内。 前线负责人沈锋站在巨大的电子战态势图前,大屏幕上,景栋附近以及上空的空域,被标注成了一块代表着极度危险的深红色盲区。 “武力抵近侦察的方案必须彻底放弃。”沈锋环视着会议室里的各部门专家,语气凝重。 他将一份总参二部下发的绝密简报拍在桌子上。 上面的GRAU代码已经明确昭示了对方的底牌——俄罗斯原装的克拉苏哈-4宽带多功能干扰站,以及铠甲-S1弹炮合一防空系统。 “科学院电磁所的同志刚刚做完最新一轮的合成孔径雷达测绘分析。”沈锋调出了一组雷达回波图,“我们的高空侦察机在边境线内侧进行了斜向扫描,扫过景栋坐标时,回波特征显示那里的特征和一个月前曾经记录的完全不一样。” “经推测,对方应该是使用了顶级的数字射频存储欺骗干扰,对方不仅截获了我们的雷达脉冲,还实时生成了虚假的地形回波反馈给了我们。” 一名科学院的专家推了推眼镜,补充说明道。 这套克拉苏哈的性能甚至超出了他们对俄罗斯现役装备的评估数据。 对方的智能滤波和频谱压制做得极度干净,任何携带通讯模块的特工或者无人机靠近该区域,都会在瞬间被剥夺电磁感知能力,变成瞎子和聋子。 在彻底掌握了制电磁权的同时,对方还有铠甲-S1作为硬杀伤底线。 这就意味着,那片看似原始的丛林,实际上已经变成了一个连五常国家的正规军都不愿意轻易涉足的禁区。 沈锋紧接着调出了海关和商务局汇总的物流清单。 五万吨高标号水泥,两千吨特种合金。 “防空保护伞,加上海量的基建物资。”沈锋的笔尖在白板上重重一划,“佐温背后的那个人,恐怕已经在我们的眼皮子底下修筑好了一座要塞。” 会议室前方的保密视频链路亮起,北京总参二部副局长张定远出现在屏幕中。 既然硬闯等于宣战,且大概率会有去无回,那就只能采取非对称的渗透策略。 在绝对的武力作为前提的情况下,最有效的手段往往是摆在台面上的阳谋。 “佐温同志近期的外交表现不是很好吗?积极配合我国的互联互通战略,大搞基础设施建设。”张定远端起茶杯,声音沉稳,“既然他这么喜欢基建,我们作为大国,理应提供必要的技术援助。” 沈锋的眼中闪过一丝精光,他立刻明白了领导的意图。 张定远下达了最终的战术部署。 捕蛇者专案组将协调南方电网以及中铁建局,抽调组内最顶尖的电子对抗专家、结构工程师和地质测绘员,将其全员洗白并编入跨国电网升级与通信基站勘测的官方工程队。 他们不需要携带任何武器。 这批伪装成高级工程师的特工,将带着全套合法的民用高精度勘探设备,乘坐印着国企Logo的工程车,堂堂正正地从边境口岸开进景栋。 既然电子战的黑墙难以从外部攻破,那不如就干脆利用佐温自己立下的人设,直接走到那堵墙的内部去,用肉眼和测绘仪,看清楚那层保护伞下面究竟藏着一个怎样的怪胎。 第217章 最后一块拼图 【第二册 · 直面帝国】 萨尔温江的江水在美杜莎聚合物筑起的坝体前堆积着。 历经数个日夜的极速合拢,上游库区的水位已经突破了死水位线,并且正以一种极其狂暴的姿态逼近额定蓄水高程。 亿万吨江水所蕴含的恐怖重力势能,被这道灰黑的聚合物城墙死死锁在峡谷之中,发出阵阵沉雷般的闷吼。 大坝上方一处被平整出的泥泞空地上,密密麻麻地站着数百名铜卡劳工。 他们穿着防水服,头盔上的矿灯在雨雾中交织。 这群人里有缅甸本地的难民,有走投无路的偷渡客,也有曾经的黑帮分子。 在这个漫长而残酷的工程周期里,他们用血汗作为燃料,亲手将这条国际大河的干流生生截断。 此时,他们站在暴雨中,等待着这头由他们亲手孕育的工业巨兽发出第一声心跳。 P-03水电站地下五十米,中央主控室。 银卡们在完成了相关防御措施的搭建后,就已经带着设备连夜撤回了蛇谷。 在第十三区,高级技术人员是维持庞大机器运转的核心齿轮,没有多余的时间去浪费。 整个主控室里,只有三个人。 祝宇穿着一件深色的风衣,安静地站在主控室靠后的阴影里,像一个观光客。 柳洋双手插在白大褂的口袋里,背靠着冰冷的混凝土墙壁站在祝宇身旁。 作为绝对的效率至上主义者,祝宇绝不会因为所谓的仪式感去浪费柳洋的时间。 柳洋出现在这里的唯一原因,是他必须作为P-03并网的终极保底手段。 这台千兆瓦级的发电机组内部,使用了太多柳洋用工业母机手搓出来的非标精密零件。 一旦开机瞬间发生相角偏移或者流体硬核冲击,只有柳洋能在几十秒的灾难窗口期内,切入底层代码写入补丁,阻止整座大坝在共振中解体。 确认了核心伺服电机的自检绿灯亮起后,柳洋将目光从屏幕上移开,偏头看向祝宇。 “只要一号机组的转速稳住,蛇谷那边的超算中心和恒温数据中心就必须立刻提上日程。”柳洋的声音在这片空间里显得有些慵懒,“我们不能再用防空洞里那堆破烂刀片服务器了。” 祝宇微微侧头,示意他继续。 “先知算法的潜力被硬件卡死了。”柳洋揉了揉眉心,语气中带着明显的不满,“为了适应那套随时会因为过热而宕机的简易阵列,我不得不阉割了先知一半以上的预测分支和冗余计算。” “用民用级的CPU去跑微流控环境下的原子级概率云,就像是把航空发动机塞进拖拉机里,它连基础的深度学习都跑得磕磕绊绊,更别提进行更高维度的材料学拓扑推演了。” “纯粹的硬件算力限制了它的上限。” 祝宇看着屏幕上正在攀升的江水流速,微微颔首。 第十三区之前的算力贫困,本质上就是能源贫困。 “除了超算,储能系统的研发也要同步开启。”柳洋看着主控面板上那代表着一千两百兆瓦设计总容量的刻度线,继续说道,“这颗心脏的供血量太大了,以我们现有的微流控车间和几台高耗电设备,根本吃不下这么恐怖的峰值功率。” “如果不做储能,每天白白流失到地下的电涌,折算成工业价值将是一个天文数字。” “你有什么方案?”祝宇问。 “两条路,第一条是常规的物理储能,在旁边再挖一个山头建抽水蓄能泵站。” “但这太慢了,也太蠢了。” 柳洋接着竖起了第二根手指。 “第二条路,化学键储能,我强烈推荐走这一条,不需要进行额外的准备工作。” “把逆熵塔的功率推到极限,让它二十四小时满负荷运转,把所有多余的电能,全部用来打断有机物的分子链,强行转录成灰血。” “这样我们就不需要蓄电池了,灰血就是我们最高密度的液态电池。” 将溢出的千兆瓦电能全部转化为战略级的碳氢基质,这种极端实用且完全可行的思路,只能说相当符合柳洋的风格。 “有了这个级别的供能保障,哪些东西可以解禁了?”祝宇问道。 柳洋的嘴角勾起一个弧度,似乎已经等这个问题很久了。 他整理了一下思路,然后如数家珍般报出了一连串足以让任何大国军工体系胆寒的名词: “高能粒子加速掺杂,这能让我们批量制造极夜涂层;超临界流体萃取,用于提纯更复杂的生物毒素和催化剂;甚至基于电磁轨道发射的动能验证平台,只要你想,也可以提上日程。 “简而言之,一句话,物理定律之内的所有狂想,现在对我们全部开放。” 就在两人交谈的间隙,前方的李在石已经完成了所有的前置校准。 “上游水位标高一百九十五米,达到一号水轮机组设计水头。” 自动化程序发出冰冷的电子合成音。 拦污栅清理完毕。 进水塔事故闸门开启。 发电机定子冷却水循环正常。 各项核对指令在屏幕上飞速刷屏。 李在石在此刻展现出了一个顶级结构师在面对自己最完美的工业造物时才有的绝对专注。 在祝宇和柳洋的注视下,李在石将手搭在了黑色的主控液压推杆上。 没有任何犹豫,他将推杆猛地向前推到底部。 导叶全开。 主控室的地面瞬间传来了一阵极其深沉的低频震颤。 纯粹的物理质量在极小空间内疯狂运转,数千吨高压江水顺着巨大的引水钢管倾泻而下,狠狠撞击在巨型水轮机的转轮叶片上。 重达数百吨的转子在推力下开始缓慢旋转,金属摩擦声在润滑油膜建立的瞬间被低沉的嗡鸣所取代,大屏上的转速表指针开始疯狂攀升。 “转速达到额定值!相位同步器锁定!” 李在石大声汇报。 粗大的真空断路器在液压驱动下猛地闭合。 一声清脆的金属撞击声在地下空间回荡。 主控室大屏幕上的功率输出曲线如同拔地而起的利剑,最终,在1200兆瓦的刻度线上稳稳停住。 地表之上,数以千计的大功率工业探照灯彻底点亮,撕开了萨尔温江上的浓雾。 空地上的数百名铜卡劳工在暴雨中狂热地嘶吼起来,他们感受着脚下大地的震颤,迎接着这座由他们亲手垒起的奇迹。 P-03水电站,在暴雨与轰鸣中完美落地。 第218章 上帝视角 【第二册 · 直面帝国】 M-01指挥中心地下一层。 一排排刚刚替换下来的高级工作站散发着幽蓝的光芒。 这是新成立不久的情报分析科。 科长林恩正用布满血丝的双眼死死盯着正中央的主屏幕。 那上面显示着一幅覆盖了整个中南半岛的深色地图。 地图上,数以万计的电子信号犹如繁星般闪烁、移动、生灭。 这是四十八小时前,俄罗斯给第十三区留下的最核心的资产之一——藤蔓空间电子侦察卫星系统的底层数据链密钥。 莫斯科的将军们在交出这串字符时,显然带有傲慢的试探心理。 他们没有提供经过国防部超算中心清洗的成品情报,而是直接开放了底层的下行链路。 在他们看来,把整个东南亚上空全波段、无过滤的原始电磁数据直接倒给一个山沟里的军阀,就像把太平洋的水灌进下水道,足以瞬间压垮对方那可笑的服务器。 事实也确实如此。 在柳洋架起抛物面天线、用密钥完成握手的那一瞬间,整个情报分析科经历了长达五个小时的集体宕机。 信息量太过恐怖了。 从泰国湾的游轮民用通讯,到安达曼海的商船雷达波段,再到中缅边境几万台手机的基站握手信号,海量的电磁垃圾直接灌满了这群习惯了处理纸质账本的分析员的大脑。 林恩揉了揉胀痛的太阳穴。 他回想起终端刚刚点亮,所有人面对满屏乱码陷入绝望时,祝宇站在这块屏幕前对他们进行的第一次战术指导。 那是林恩第一次真正领略到,一个顶级的精算师是如何看待这个世界的。 当时的祝宇背对着屏幕上瀑布般倾泻的数据流,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谈论天气一般。 他告诉所有人,情报分析不是大海捞针,而是建立漏斗。 试图去破译大国军用加密通讯的想法,是极度愚蠢的。 第十三区没有那种算力,也不需要那种算力。 世界上没有绝对保密的行动,任何物理层面的调动,必然会引起数据层面的涟漪。 这就是祝宇教给林恩的第一课,流量分析与反常识过滤。 不要去管敌人在通讯里说了什么,那毫无意义。 需要关注的是,信号在什么时间、什么地点出现了异常的聚集或静默。 祝宇当时在白板上画了三个圈,代表着他们需要筛选的三级模型。 最外层是剥离常态。 将所有民航、商船、已知军营的日常打卡信号全部设定为白名单,直接交给后台静默处理。 这能滤掉百分之九十的无用垃圾。 第二层是寻找逻辑断裂点。 祝宇举了一个极其生动的例子,如果卫星探测到某片原始丛林里,平时只有几部老式电台在偶尔发报,但突然有一天,那里的加密宽带信号出现了毫秒级的峰值突跃,这就意味着有高级别的指挥节点或者特种部队介入了那里。 事出反常,即为有效情报。 而最核心的第三层,是如何在上帝视角下,监视那些远超他们体量的大国。 这是情报分析科面临的最终难题。 俄罗斯人给的权限并不包括直接操控卫星去拍摄五角大楼或者中方军区,他们拥有的只是这片区域的被动接收权。 而祝宇给出的答案是,观察巨兽的阴影。 巨兽在水下潜行,你看不见它,但你能看见它排开的水位和惊起的鱼群。 祝宇要求情报科将卫星的电子侦察数据,与灰网上的全球物流信息、航班起降延误率、甚至边境城市的大宗交易结合起来。 如果某国边境的军用通讯频段突然切换了跳频规律,同时该区域的重型卡车租赁指数异常升高,甚至当地黑市的创伤药价格出现微小波动。 这三条看似平行的信息一旦在时间轴上重合,就意味着大国的战争机器正在进行实质性的齿轮咬合。 回过神来的林恩,十指开始在键盘上飞速敲击。 他正在践行祝宇的理论。 他放弃去听任何一段截获的音频,而是调出了卫星传回的泰国北部清莱府的电磁波段热力图。 通过设定好的过滤模型,剔除掉清莱市区的民用通讯后,林恩的目光锁定在了一家名为“泛亚地质勘探”的空壳公司坐标上。 在过去的十二个小时里,该坐标向外发送了三次采用极复杂跳频技术的加密短报文。 完美避开了缅甸的军用监测波段。 同时,灰网的物流数据显示,这家只有十几名名义员工的公司,刚刚签收了一批高热量脱水口粮和军用级单兵净水器。 毒贩不会买这种昂贵且难吃的口粮,普通的矿产勘探队也用不上最高级别的军用加密报文。 林恩立刻将这个坐标标记为高危红色。 紧接着,林恩切分屏幕,调出了北边中国云南口岸的态势图。 相比于南边偷偷摸摸的筹备,北边的信号显得极其光明正大。 一组隶属于南方电网和国企工程局的重型车队,正在边境口岸集结,并已经向缅甸方面提交了跨国基建的过关批文。 林恩看着一南一北两股正在向第十三区汇聚的数据流,不由得吸了一口冷气。 紧接着,他迅速整理好两份简报,通篇没有使用任何主观猜测的词汇,全是冰冷的数据。 第219章 情报网络 【第二册 · 直面帝国】 五月中下旬,缅北的雨季如期而至。 对于金三角的各大军阀和毒枭来说,这通常是一年中最难熬的时候。 暴雨会冲毁本就泥泞的山路,导致物流几乎停滞,而底层士兵则会因为大规模的疟疾战斗力锐减。 但在如今的景栋,雨水冲刷的是宽阔平整的混凝土主干道。 P-03水电站刚刚并网,千兆瓦级的电能已经蓄势待发。 但这股庞大的能量转化为肉眼可见的生产力还需要物理时间。 此时的景栋,正处于基建消化期。 街道两旁随处可见正在开挖的电缆沟,粗大的高压输电线正被分批次接入各个城区的变电站。 虽然城市还未彻底蜕变,但第十三区对这座城市的渗透,早在几个月前“景栋物资结算中心”成立时就已经完成了。 蛇谷,内务部指挥中心。 主管波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他面前是一块巨大的弧形电子沙盘,上面密密麻麻地闪烁着数百个白色的光点。 这些光点,就是经过几轮迭代后,已经彻底进化为完全体的孢子情报网。 真正的区域级情报网,必须建立在合法的经济命脉之上。 利用物资结算中心庞大的现金流,第十三区早就大规模全资收购或控股了景栋及周边的大部分大型明面产业。 金三角附近,最大的物流集散中心、最高档的涉外酒店、控制着周边农产品的化肥批发站,如今背后全部都有着第十三区的影子。 孢子们现在穿上了西装、制服和工装,成为了这些合法产业里的经理、调度员和海关报关员。 他们本身就成了这片区域经济血管上的传感器。 “主管,情报科那边推过来一个异常高亮坐标。”内务部特别行动科主管曹走了过来,将一份文件递给波,“是一支五人小队,昨天下午以农机采购商的名义入住了景栋大酒店。” 波接过文件扫了一眼,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 在这个时间节点,那些真正庞大的国家机器还在走繁琐的跨国审批流程。 最先按捺不住跑到景栋来的,是金三角本地的那些地头蛇。 自从祝宇下令烧毁景栋所有的罂粟田,并强制推行农业改种后,北掸邦和佤邦的几个老牌贩毒集团就断了重要的货源。 这支伪装成农机商的五人小队,就是毒枭联盟派出的精锐斥候。 而在第十三区,处理这种级别的老鼠,已经不需要动用安东尼奥的士兵去搞丛林枪战了。 波转过身,在面前的键盘上输入了一段极其标准的工业物料采购代码。 在任务中,每一名孢子不再拥有属于人类的名字。 而他们所有的代号,全部由先知算法从第十三区后勤部的BOM物料清单中随机抓取。 波敲下回车键,一份伪装成后勤调度单的电子指令顺着内部网络无声无息地发送了出去。 指令内容极其简单: 景栋大酒店A区需要进行通风管道维护,预计消耗尼龙扎带三根、高铝耐火砖六块,作业完毕后将产生若干工业废料,请前往阻流阀进行清理。 ………………………………………… 景栋大酒店,顶层豪华套房外。 代号为尼龙扎带-07的客房部主管,正推着一辆清洁车停在走廊的拐角处。 他面无表情地看着那扇紧闭的房门,手指在清洁车把手下方的一个隐蔽按钮上轻轻按了三次。 走廊里的监控探头瞬间切入了长达两分钟的画面循环。 酒店地下的中央空调机房内,代号为高铝耐火砖-12的维修工接到了信号。 他从工具箱底层取出了一个由微流控车间联合研发的微型气压罐。罐子里装载的是高挥发性神经麻醉气体,无色无味,且在常温下两分钟内就会彻底降解。 他将气压罐的喷嘴精准地接入了通往顶层那间套房的独立新风管道,随后按下了释放阀。 五分钟后,套房内原本还在调试无线电的五名毒枭斥候,连警报都没来得及发出便接连瘫软在地,陷入了深度的医学昏迷。 紧接着,酒店后巷驶来了一辆印着景栋环卫标识的重型垃圾压缩车。 代号为阻流阀-2A的司机跳下车,带着几名穿着全套防护服的清洁工顺着内部货梯直达顶层。 他们动作娴熟、沉默寡言,将五名昏迷的斥候熟练地装入厚实的黑色工业废料袋中。 斥候们携带的通讯设备和测绘地图,被单独挑拣出来装入铅盒,准备送往情报分析科。 垃圾压缩车驶出酒店,汇入了景栋繁忙的车流中,最终开进了郊外一处偏僻的工业处理厂。 曹早已经站在一个巨大的、散发着刺鼻气味的反应池边等待着他们了。 内务部的处刑手段五花八门,每一个手段都带着对应主管的强烈的个人色彩。 曹偏爱纯粹的物理和化学反应。 阻流阀-2A将五个黑色的袋子推到了反应池边缘。 曹点了点头。 反应池里翻滚着的,是美杜莎-β溶液。 这种强碱性且剧烈放热的工业副产物,原本是用来极速浇筑地基的。 几名工人面无表情地拉开拉链,将袋子里的躯体一具接一具地倾倒进沸腾的碱液中。 刺耳的嘶嘶声瞬间响起。 强碱在接触到有机物的刹那发生了剧烈的皂化反应,浓烈的白色蒸汽冲天而起,掩盖了骨肉消融的景象。 不到十分钟,这五名来自金三角传统势力的精锐斥候,便被彻底还原成了最基础的有机残渣,与那些建筑废料永远地凝固在了一起。 从情报分析科发出高亮预警,到波在键盘上敲下物料代码,再到孢子网络运转,最终由曹在处理厂完成物理抹除。 整个闭环干净、高效。 这就是成型后的第十三区内务部,一台剥夺了所有人性的绞肉机。 第220章 工业火种与焦土协议 【第二册 · 直面帝国】 P-03水电站并网后的第四十个小时。 千兆瓦级的电能顺着电缆源源不断地涌入蛇谷,整个第十三区正处于一种消化庞大能源的极速扩张期。 祝宇的终端上每秒都在跳动着各项设施满负荷运转的调度数据。 就在这个时候,他接到了柳洋的内部加密通讯,让他立刻去一趟地下二层。 当祝宇推开核心车间的厚重气密门时,最直观的感受是空旷。 那台由柳洋亲手铲花修复的Yasda工业母机已经不见了。 在充沛的能源支持下,李在石利用微波掘进机在更深的地层开辟出了抗钻地弹的地下城核心舱,那台代表着第十三区最高加工精度的母机,在昨天夜里就被整体平移了下去。 现在的地下二层,只剩下柳洋那极其凌乱的个人起居室,以及几个用来做小型测试的实验台。 柳洋正盘腿坐在实验台前,手里拿着一把游标卡尺,正在测量一个外观极其坚固的银黑色金属手提箱。 听到祝宇的脚步声,柳洋没有回头,只是将卡尺扔在桌面上。 “藤蔓卫星的权限接通了,能源问题也搞定了。”柳洋的声音里透着一丝罕见的疲惫,“我们现在算是正式上了大国的战略沙盘。” “在外界眼里,蛇谷现在大概就是一个极度危险且没有核保护伞的变量。” 祝宇走到实验台前,看着那个黑色的手提箱,瞬间明白了柳洋叫他来的目的。 当一个变量大到足以影响棋局,且自身防御力不足以硬抗掀桌子的力量时,最理性的做法,就是为自己准备一条绝对安全的退路。 “基因级压缩。”柳洋拍了拍那个银黑色的手提箱,“真到了大国用钻地弹洗地的那一天,地下的机床、超算中心,全都是带不走的废铁,我们需要带走的,是第十三区的工业DNA。” 柳洋按下箱子的机械锁,向祝宇展示了里面的隔层设计。 这个箱子使用了极夜涂层的变种材料,防核辐射、防电磁脉冲。 里面只会装四样东西。 一块指甲盖大小的高密度固态矩阵,里面封装着第十三区用到的所有先进算法的底层源代码和所有的工业图纸。 两支处于绝对休眠状态的石英安瓿瓶,分别装着迈达斯酵母的菌株,以及脚手架蛋白的母液。 一台经过极限微缩、仅有公文包大小的微型流控反应仪。 最后,是足够维持两人在极端环境下生存的绿光一号,以及一块灰血高能微缩电池。 “只要这个箱子还在你我手里,我们随便找一个有泥土和垃圾的地方,只要有最基础的电力,一年之内,就能重新种出一个完整的工业帝国。” 祝宇看着这个象征着火种的手提箱,指出了核心痛点。 倘若真有那么一天,在那种级别的饱和式打击下,天空和地面绝对会被锁死。 他们该怎么逃离这里? 柳洋调出了一张蛇谷深层的三维地质图,指着一条距离核心区极远的地下暗河。 让李在石利用微波掘进机,向那条地下水脉逆向融化出一条长达三十公里的盲端隧道。 隧道尽头会放置一艘以灰血为闭循环动力的深潜器。 一旦警报拉响,他们可以通过这条不受任何地表打击影响的玻璃管道,直接潜入地下水脉,从几十公里外的萨尔温江下游浮出水面。 祝宇静静地听着这套堪称完美的物理逃生通道,脑海中的齿轮开始飞速咬合。 “逃生方面没什么问题了。”祝宇双手撑在实验台上,目光变得极度冷酷,“但留给敌人的不能是一个可以提取数据和逆向工程的宝库。” 逃生系统,必须与焦土协议形成物理绑定。 这是无论如何都必须做到的。 柳洋提议在重要科技节点贴上几枚微克级别的紫罗兰,在撤离时引爆。 祝宇摇了摇头。 他走到地质图前,手指在P-03水电站上重重一点。 “如果我们要走,这座大坝就是我们最后的断后武器。” 祝宇的语气平淡得令人发指,仿佛他接下来要说的东西和他完全无关一样。 他要求在P-03大坝最核心的承重结构里,预埋足以摧毁坝体的定向爆破装置。 这个装置与逃生深潜器的里程计进行单向数据链绑定。 当逃生深潜器顺着地下水脉驶出安全距离的那一刻,起爆信号会自动回传。 届时,P-03大坝将会彻底解体。 一百九十五米的水头落差,被死死锁在峡谷中的亿万吨萨尔温江江水,将在重力的拉扯下转化为一场史无前例的灾难。 高达百米的水墙会以每秒几十米的恐怖流速撞碎岩层,瞬间倒灌进蛇谷的地下城。 巨大的水压会像液压机一样,把微流控车间、兵工厂和所有试图进入地下搜索的大国特种部队,生生压成肉泥。 但这仅仅是这场人间地狱的开端。 大坝决堤的洪峰会顺着狭窄的河道向下游狂飙突进,形成极具破坏力的泥石流。 景栋这座刚刚铺上混凝土的城市,会在几分钟内被连根拔起,所有的建筑、车辆、劳工、居民,都会被卷入这台由大自然亲自配置的巨型绞肉机中。 更致命的是,第十三区的地下储存着海量的强酸、剧毒氰化物原料、电解副产物氯气以及紫罗兰炸药的前体。 这些足以致死百万人的高浓度化学毒剂,会随着地下城的破碎,被彻底释放在狂暴的洪水中。 这场洪水将变成一场摧枯拉朽的化学海啸。 它会洗劫整个金三角的下游平原,冲毁沿途的村庄、农田和所有的生命。 上百万缅甸和泰国边境的居民将在毒水和泥沙的裹挟中溺毙,腐烂的尸体和重金属污染将彻底摧毁这片土地的生态系统,让整个萨尔温江中下游在未来几十年内变成连植物都无法生长的死地。 几十万甚至上百万人的生命,会成为用来掩盖火种箱去向的最厚实的一层物理掩体。 柳洋看着地质图上那瞬间被红色吞没的中南半岛模型,嘴角勾起一抹弧度。 “火种箱的制造和逃生隧道的开掘,列为最高权限,避开所有人。”祝宇做出了最终的定调,然后整理了一下风衣的领口,“现在我们该谈谈,如果有人真的逼我们启动了逃生程序,他们应该付出什么样的代价了。” 第221章 死手系统 【第二册 · 午夜的蓝皮书】 地下二层的核心车间内,关于逃生与断后的物理推演已经结束。 但对于这两个站在第十三区权力与技术顶端的人来说,单纯的死亡陷阱完全无法平息大国掀桌子给第十三区带来的伤痛。 他们还需要准备报复,让所有人都痛得刻骨铭心的,绝对无法承担的报复。 祝宇看着投影台上那片被洪水淹没的模拟沙盘,将话题推向了最深沉的黑暗。 逃跑和自毁只是被动防御,他们需要一套绝对主动且完全剥离道德干预的死手系统。 这套系统的目的只有一个——在第十三区覆灭的瞬间,让所有人付出代价。 柳洋对这种纯粹的破坏表现出了极大的热情。 他走到台前,在键盘上敲击了几下,全息投影台上的蓝色水流瞬间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个散发着幽绿色光芒的微观真菌模型。 这就是柳洋早就为这个世界准备的第一声丧钟。 迈达斯酵母的缺陷很多,这是为了保证即使出现了泄露,它也不会对整个世界产生影响。 而任何最终产品的出现,都需要有着原体的存在。 就在柳洋的个人实验室深处,这样毫无弱点的酵母则被完整地封存着。 屏幕上的绿色模型开始以一种违背生物学常理的速度疯狂分裂。 “尼德霍格。” 柳洋在一旁介绍了这个怪物的名字。 它没有任何弱点。 它不需要极端的酸碱环境,在常温和高湿的自然状态下就能呈指数级繁殖。 它唯一的生存本能,就是无节制地啃食一切金属。 “吃饱了就分裂,分裂了继续吃,直到这颗星球上再也没有裸露的游离态金属。” 柳洋的语气中带着一种病态的骄傲。 为了展示这种破坏力,柳洋在操作台上输入了一组参数。 全息投影瞬间切换成了一个快进的地球推演模型。 柳洋描述了他计划的投送方式。 他将在大坝周边的喀斯特山体顶部,预埋三百个与先知算法物理绑定的高压气象释放罐。 只要逆向心跳触发,三百个高压罐会瞬间将尼德霍格的孢子打入平流层。 亚洲上空的季风会成为最完美的运载工具。 全息屏幕上,无数细小的绿点随着大气环流飘向全球。 推演时间轴开始以天为单位极速跳动。 绿点落在了输电铁塔上。 屏幕放大,合金钢材在一天内布满绿色的菌斑,随后像受潮的饼干一样酥软断裂。 高压线砸向地面,大面积的电网陷入瘫痪。 绿点落在了高速行驶的列车轨道上。 承重钢轨被悄无声息地腐蚀出巨大的空洞,随后是惨烈的脱轨翻车。 “不出三个月,人类文明赖以生存的金属骨架就会变成连自重都无法支撑的氧化物软泥。”柳洋看着屏幕上迅速熄灭的全球城市灯光,“所有露天的数据中心散热排会被吃穿,所有的飞机只要敢起飞,涡轮叶片就会在空中碎成粉末。” “人类引以为傲的重工业体系将彻底崩塌,他们会跟我们一起滚回石器时代。” 祝宇看着屏幕上那个退化为一片漆黑的地球模型,然后对柳洋的杰作表示了认可。 但这还不够快。 “生物的繁衍和迁徙需要物理时间。”祝宇伸手在投影台上轻轻一抹,将地球模型复原,“我们要让向我们发动打击的人,在最短的时间内,就感受到切肤之痛。” 祝宇调出了一张全球海底地形与光缆分布的重合图。 他提出了死手系统的第二部分。 紫罗兰是目前人类非核武器的究极天花板,可以办到常规武器绝对做不到的事。 祝宇的目光锁定在马来半岛以南、新加坡海峡与巽他海峡交汇的一处深蓝色海域。 全球百分之七十以上的跨洋金融数据和互联网主干道,全都依赖于铺设在那片狭窄且极浅的海底大陆架上的光缆束。 而在这些脆弱的光缆下方六十米处,恰好隐藏着一条极度活跃且处于应力临界点的地质断层。 这就是打击的目标点。 祝宇说出了他的计划。 在绝对密封的岩石机库里,制造一架涂装极夜吸波材料的隐形鲲鹏。 机舱内塞满由灰血和紫罗兰混合而成的高能云爆剂。 飞机由一个被切除感知神经、摘除声带,大脑直连先知算法的死士驾驶。 一旦逆向心跳系统触发,这架隐形的末日载具将一头扎进那个地质断层所在的浅海。 祝宇让柳洋调出了推演模型。 全息屏幕上,一团代表着紫罗兰爆炸的刺眼白光在海底亮起。 “爆炸发生后的前十毫秒,超级空穴效应和地壳次声波会诱发断层错位,海底滑坡产生,这片海域的七十二根主干光缆被物理切断。”祝宇的声音在此刻显得有些刺骨,“数据传输归零。” “爆炸后的一秒钟,华尔街、伦敦金融城、东京证券交易所的跨洋高频交易算法因为数据断流而陷入锁定,由于失去了对冲数据,全球各大央行的结算系统会自动触发熔断,数以万亿计的虚拟财富会在瞬间从物理意义上蒸发。” 屏幕上的全球金融指数瀑布般垂直下坠,直至变成一条代表死亡的直线。 “爆炸后的二十四小时。”祝宇继续推演,“信息黑洞将会导致全球物流链条瘫痪,远洋货轮接收不到靠港指令,跨国农产品公司的调度系统宕机。” “现代文明的粮食储备机制极其脆弱,大城市的超市货架会在一天内被抢购一空。” “爆炸后的一周。”祝宇看着屏幕上开始闪烁的代表着社会暴乱的红色预警,“没有了电子支付,没有了物流,没有了粮食,混乱,就会开始蔓延。” 地下深处只剩下两人的呼吸声。 当互联网被近似毁灭,头顶又飘荡着吃掉所有金属的真菌时,人类文明的底座将被彻底打碎。 祝宇看着屏幕上那个定格在全球崩溃状态的模型,嘴角浮现出一抹极度危险的笑意。 在这座与世隔绝的地下车间里,两个剥离了所有道德与人文底线的疯子,在所有人都不知道的时候,提前为人类文明铸造了一口丧钟。 第222章 武器迭代 【第二册 · 午夜的蓝皮书】 五月中下旬,绵延的雨季将整个丛林浸泡在沉闷与潮湿之中。 P-03水电站正式落地的第二天,千兆瓦级的电流顺着电缆,灌满着第十三区的每一个高耗能节点。 能源过剩时代的到来,意味着那些曾经因为电力瓶颈而被搁置的疯狂构想,在此刻解除了封印。 距离蛇谷核心区五公里外的外围谷地。 这里是新成立的轻武器与战术装备迭代中心。 由于第十三区早期的战术车间和微流控车间已经占满了最优地段,这个后起之秀的部门只能被安置在边缘位置。 但也正因为远离核心区,武器中心获得了极其奢侈的占地面积。 当初在建造时甚至直接推平了半座山头。 施工队沿着山谷走向,建起了一个长达四千米、配备了全套气象监控和高速摄像阵列的半露天实弹测试场。 作为第十三区最年轻的硬核研发部门,这里从上到下都憋着一股极其强烈的证明欲。 整个部门的架构极度精简,只有十二名银卡工程师,以及不到五十名负责后勤和设备维护的铜卡劳工。 因为武器研发的极度危险性和保密性,这里不需要冗余的低级耗材。 十二名银卡为了争夺第十三区最高工业结晶的冠名权,几乎已经连续半个月没有离开过测试场。 而在今天,他们接收到了上头下达的最高指令——将紫罗兰作为新一代常规武器的推进剂,发起一场单兵军工体系的全面革命。 二号重型装甲测试台。 厚达半米的防爆玻璃掩体后方,站着一个面带疤痕的男人,以及几名顶着深重黑眼圈的机械组银卡工程师。 出于追求效率,这些银卡叫来了陈锋来帮助他们完成这项任务。 掩体外,几十名铜卡劳工正踩着泥泞,动作麻利地将一块北约NIJ IV级碳化硅陶瓷复合防弹板固定在十米外的靶标上,防弹板后方是一具高密度的弹道凝胶假人。 哪怕已经连轴转了一个多星期,整个部门都没有一点抱怨的声音。 因为可以这样说,进行跨时代的武器测试本身就是对这群家伙的奖赏了。 试射台上固定着一把经过特殊加固的重型突击步枪样枪。 为了测试极限,工程师在去除了双基发射药的弹壳内,填装了零点五克的纯净紫罗兰晶体。 所有劳工撤入掩体,机械组组长深吸了一口气,猛地按下了远控起爆电钮。 瞬间,防爆玻璃外传来的是一声极其沉闷且狂暴的金属撕裂巨响。 在每秒十万帧的高速摄像机同步回放中,工程师们看到,那根采用顶级铬钼钢车削而成的重型枪管,在底火击发的千分之一秒后,根本没有把弹头推出去。 因为它碎了。 它像一根脆玻璃管,自药室向外,瞬间被炸得粉碎。 数千块极其致命的金属破片以数千米每秒的速度横扫了整个测试台,连带着那台造价昂贵的液压固定支架都被彻底撕碎。 远处的弹道凝胶假人被打得粉碎,这恐怕也是假人第一次被枪械本身给干掉。 看着满地狼藉,陈锋伸手推了推护目镜,作为第十三区第一个见识到乃至亲身体验过紫罗兰威力的人,他在此刻表现得非常淡定。 或者说,他早就预料到了眼前的场景。 炸药和发射药在本质上是两种完全相悖的运作模式。 传统枪支里的火药,燃烧速度基本在亚音速的范畴,在物理学上称为爆燃。 火药在密闭的弹壳内燃烧,产生大量高压气体,这种气体会以一种相对平缓的受力曲线膨胀,像手一样将弹头顺着膛线推出枪管。 而紫罗兰,作为足以碾压CL-20的非核级别的天花板,它的能量释放模式是超音速的爆轰。 高达一万四千米每秒的爆速,在激发的瞬间产生的根本不是膨胀气体,而是极其刚猛的物理激波。 这股激波的破坏力会非常恐怖,它会在弹头还来不及克服枪管膛线摩擦力向前移动的瞬间,就已经先一步将钢铁的晶格结构彻底震碎。 简单来说,把不经任何处理的纯紫罗兰塞进枪膛,就等于握着一颗高爆手雷自杀。 化学组立刻领下了攻关任务。 他们要对紫罗兰进行极其精密的驯化。 在询问了柳洋后,在武器中心的微流控高压反应釜内,陈锋利用逆熵塔产出的高纯度灰血作为强效溶剂,引入了一种名为端羟基聚丁二烯的特殊高分子聚合物。 利用微米级的流道,让这种聚合物像一层层极具韧性的橡胶一样,将极其暴躁的紫罗兰晶体包裹,然后钝化。 经过连续三十六个小时的高压合成与数十次危险的临界点试错,陈锋最终端出了一种呈现出暗紫色、触感微弹的钝化颗粒。 他将其命名为紫罗兰-P型发射药。 这种颗粒保留了紫罗兰极其恐怖的能量密度,但其外层的高分子聚合物强行改变了它的反应路径。 它将瞬间的爆轰激波,极其粗暴地拉平为一段能在千分之一秒内持续输出极高压力的爆燃气体膨胀曲线。 靶场内迅速迎来了第二轮测试。 劳工们清理了废墟,换上了全新的重型液压支架和第二把样枪。 这一次,枪管没有炸裂成碎片,但结果依然不尽如人意。 当紫罗兰-P型发射药被击发时,测试台上爆发出了一团极其刺目的蓝白色高温尾焰。 连接在枪膛内的峰值压力传感器在烧毁前,传回了最后一个令人窒息的数据——两千五百兆帕。 这是一个基本上不可能出现在常规枪械上的数字。 要知道北约标准的步枪弹,其膛压通常只有四百兆帕左右。 在那恐怖的高压和瞬间超过三千摄氏度的高温下,那根顶级的合金枪管虽然没有爆炸,但也发生了极其严重的金属屈服。 整个枪膛像气球一样向外膨胀变形,枪管内部的膛线被高温完全抹平,枪口处甚至流淌出了暗红色的铁水。 但机械组组长看着那根彻底报废的枪管,并没有表现得多么失落。 倘若是在一个月前,他说不定还会因为材料而发愁得揪自己的头发。 可惜没有倘若。 第十三区现在已经跨入了生物制造的领域。 武器中心内部就配备有小型的生物冶金反应槽。 机械组组长立刻让人准备了一根内径与步枪口径一致的树脂模具。 劳工们将树脂模具的内壁均匀涂抹上带有电荷陷阱的脚手架蛋白母液,随后将其整个浸入装满灰血的反应槽中。 紧接着,机械组直接向反应槽内注入了纯度极高的钨、钼、铼等难熔金属离子溶液。 这些离子来源于第十三区常态化运转的金属提炼线。 不可思议的原子级结晶开始了。 蛇谷之外,想要培育出单晶高温合金,需要准备极其昂贵的真空定向凝固设备,并且耗时数月,甚至在准备妥当的情况下废品率依然居高不下。 但在第十三区,生物冶金完美地展现出了它堪称超模的优势——低廉到令人发指的成本与极速。 脚手架蛋白的培育本身就像是在养细菌,基本不花钱。 而作为强效还原剂和催化剂的灰血,是由逆熵塔用生活垃圾无本万利转化来的。 至于那些难熔金属原材料,更是蛇谷底下的伟晶岩矿脉里自带的。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这种能秒杀外界顶级军工材料的生物冶金工艺,其成本仅仅只有物理层面的材料本身以及极短的时间。 短短十分钟后。 机械臂将树脂模具从灰血中捞出,高压溶剂瞬间将外层的树脂冲洗溶解。 一根散发着深邃暗灰色、内部泛着幽蓝金属光泽的单晶合金枪管,就这样在常温液体中完美地生长了出来。 除了因为微观生长的特性导致无法一次性成型超过几立方米的大件材料外,生物制造这项技术,堪称完美。 第三轮测试在暴雨中展开。 新长出来的暗灰色生物枪管被固定在液压台上,装填了一发使用紫罗兰-P型推进剂的常规口径铜被甲铅芯弹头。 起爆电钮按下。 这一次,枪管完美地承受住了膛压。 但随着一声极其尖锐的音爆,固定样枪的重型液压减震台在一瞬间发出了令人牙酸的断裂声。 粗大的液压杆被恐怖的后坐力直接震弯,固定螺栓崩碎了一地。 而更让人难绷的是,高速摄像机捕捉到的画面显示,那颗飞出枪口的铜弹头,在瞬间就化为了一团绚丽的火球,在半空中直接蒸发了。 牛顿第三定律在绝对的动能面前彰显着自己的存在。 用紫罗兰去推进一颗常规重量的弹头,其枪口初速会轻易突破五马赫。 而赋予弹头如此巨大的动能不会没有代价。 反向作用于枪身的恐怖后坐力会非常夸张。 如果一个成年士兵拿着它抵肩射击,后坐力可以在瞬间粉碎他的肩胛骨。 而问题还不止这一个。 传统的铜铅复合弹头根本承受不住五马赫甚至更快的速度带来的剧烈空气摩擦。 它会在飞出枪口不到十米的距离内,因为极致的高温气动而彻底气化熔融,连目标的边都摸不到。 测试似乎陷入了死胡同。 想要威力,却无法承受后坐力;想要弹速,弹头却会融化。 十二名银卡围在白板前,开展了激烈的讨论。 最终打破僵局的,是系统组的一名专精空气动力学的工程师。 他夺过记号笔,在白板上写下了一个最基础的动能公式:E=1/2mv^2。 他看向所有人,然后指出,紫罗兰给了他们绝对溢出的速度冗余。 只要把弹头的重量缩减到极致,反作用的后坐力就会断崖式下降。 而速度的平方效应,会把这微小的质量转化为极其恐怖的穿透动能。 一场弹药瘦身开始了。 他们率先彻底抛弃了传统的流线型粗大弹头,转而开始设计一种极其纤细的脱壳穿甲飞镖。 这枚飞镖直接采用了微缩工艺,直径只有两点五毫米,长度四厘米,尾部带有微型的稳定翼。 它的重量极轻,硬度和熔点却高得可怕。 为了让这根极细的飞镖能够完美适配枪管的口径并在膛内受力,工程师们在飞镖外部包裹了一层由耐高温聚四氟乙烯制成的花瓣状轻质弹托。 当子弹击发飞出枪口后,受到空气阻力,轻质弹托会自动向四周剥离脱落,只留下那根细长的合金飞镖,以超过六马赫的骇人极速刺破空气,飞向目标。 同时,为了进一步抵消剩余的后坐力,系统组彻底废弃了简单的复进簧。 他们在枪械中引入了类似于主战坦克火炮的后坐制退原理,在枪机后方嵌入微型液压气动缓冲器,并在枪口处加装极其夸张的多室结构制退器。 经过整整一周不分昼夜的炸膛与无数次修改参数,三款完全适配紫罗兰推进剂、足以颠覆现代步兵作战形态的单兵武器,安静地摆在了武器中心的陈列台上。 第一款,被银卡们命名为惩戒者。 这是一把外观极其粗壮、透着冰冷工业质感的无壳弹步枪。 它的枪口带着如同野兽巨吻般的多室制退器。 惩戒者发射两点五毫米飞镖弹,枪口初速达到了恐怖的两千五百米每秒,这已经是电磁轨道炮才能达到的初速。 在四千米长距靶场的实弹测试中,惩戒者的弹道在八百米内绝对平直,射手根本不需要考虑任何风偏和重力下坠。 当那根以七马赫飞行的飞镖击中模拟人体时,展现出的不再是传统子弹的贯穿伤。 极高的侵彻速度在接触凝胶的瞬间,引发了极其狂暴的流体静压效应。 假人体内的水分在百万分之一秒内被巨大的动能压缩气化,然后像一颗被塞了炸药的西瓜一样,从内部直接爆裂成了漫天的碎渣。 在这个初速面前,美军引以为傲的重型防弹陶瓷板,甚至轻型步兵战车的侧装甲,都脆弱得和纸没区别。 第二款,被命名为撕裂者。 这是一款专为丛林近战和绝对火力压制设计的微型金属风暴。 它抛弃了传统的机械枪机,采用全电子脉冲点火。 紫罗兰发射药被极限压缩,上百发无壳飞镖弹被密密麻麻地预装在一个个极其粗壮的管状弹匣内。 当射手扣下扳机的瞬间,一秒钟内,一百根飞镖会以超音速的扇形弹幕倾泻而出。 在靶场测试中,仅仅一次短点射,前方五十米范围内的一小片模拟雨林,连同里面充当掩体的三十厘米粗的原木和躲藏的假人,被瞬间削成了一地细密的木屑和粉尘。 第三款,则是外勤部的最爱,HV-20的改进型。 这把二十毫米口径的反器材机炮在换装了紫罗兰推进剂后,其有效射程被蛮横地推到了四千米以上。 由于后坐力大到了人体骨骼绝对无法承受的地步,机械组为其底部加装了重型液压驻锄。 开火前,驻锄必须先深深打入地面。 它发射的也不再是传统的穿甲弹,而是搭载了紫罗兰高爆弹头的特种弹药。 在四公里的距离上,一枪就能把一架武装直升机凌空打爆。 甚至于如果运气够好,一枪将主战坦克的炮塔连根掀飞也不是不可能。 十二名银卡工程师和数十名铜卡劳工站在防爆玻璃后,看着被彻底摧毁的重装甲靶标和满地粉碎的凝胶,一种诡异的沉默开始蔓延。 每个人都清晰地意识到,他们亲手推开了一扇极其危险的大门。 当第十三区的士兵端起这些武器时,他们进行的将不再是传统意义上的步兵对射。 面对这种断层式的武器代差,外界那些还在使用传统火药推进铅芯弹头的家伙,是会被真正意义上的一脚踹死。 第223章 不同的路线 【第二册 · 午夜的蓝皮书】 随着紫罗兰炸药在微流控合成站实现吨级量产,第十三区的单兵装备迎来了彻底的洗牌。 但在这场军工迭代的狂潮中,第十三区内部却出现了极其鲜明的路线分化。 代表着两种理念的部门,正在地表之上暗中角力。 一方是位于蛇谷腹地的战术车间。 这里紧挨着食堂、中心药房和电力调度局等民生黄金地带。 作为第十三区建立最早的地表生产中心,战术车间拥有最完善的无尘恒温环境。 里面的银卡工程师堪称元老,他们是专业与稳健的代名词,骨子里就透着一种技术权贵的傲慢。 另一方,则是刚刚在外围谷地建立的武器中心。 那群年轻的银卡工程师整天泡在泥水和硝烟里,做事从不讲究优雅,只追求杀伤效率的绝对溢出。 从方案论证到实弹测试,他们激进得像一群没有痛觉的疯子。 这种技术路线上的火药味,在第十三区的日常运转中随处可见。 五月下旬的一个清晨,地表物资结算中心的特种防爆仓库前。 一名隶属于内务部的铜卡督察员正拿着平板终端,核对物料清单。 在第十三区,内务部的成员平时犹如死神般令人畏惧,但如果遇到技术部门的那帮大爷,他们通常会选择绕道走。 因为祝宇定下过一道铁律:在不违背原则的前提下,一切规则都要为技术研发让路。 而第十三区的原则是什么呢? 只有一个,那就是忠诚。 督察员面前站着两个人。 左边是一位穿着一尘不染的白色防静电服、胸前挂着高级识别牌的中年男人。 右边则是一个浑身沾满泥点,防爆服都被高温燎去了一半的青年人。 两人都在等今天的紫罗兰配额。 青年人不耐烦地催促督察员快点放行,他们那边的迫击炮测试已经迫在眉睫。 中年男人闻言,从鼻腔里发出一声冷哼。 他讥讽武器中心昨天又炸毁了两池子的生物材料,这种把堪比黄金的紫罗兰当二踢脚放的行为,简直是在犯罪。 青年工程师毫不退让地反唇相讥。 他嘲笑战术车间的人都是一群只会躲在黄金地带吹空调的理论家,整天就在研究该怎么雕花,根本不懂什么是前线步兵所需要的。 督察员夹在中间,一句话都不敢插。 他用最快的速度完成身份视网膜比对,将两个装着紫罗兰钝化颗粒的铅盒分别塞进两人手里,随后赶紧退回厚重的防爆门内,生怕这两人一言不合在仓库门口上演一场决斗,把他也给卷进去。 带着这种互不服气的敌意,两个部门在接下来的四十八小时内,分别向柳洋提交了他们针对紫罗兰特性的最新装备适配成果。 最先进行汇报的是战术车间。 测试地点选在了战术车间后方的一处废弃岩洞。 这些老资历的银卡们向柳洋展示了什么叫做精密的手术刀。 他们的第一项成果被命名为定向切割带。 战术车间的工程师认为,紫罗兰高达一万四千米每秒的爆速,其最大的物理价值在于极致的切割力。 他们将微量的紫罗兰晶体均匀地混合进了一种柔性高分子聚合物中,制成了一卷看起来和普通黑色双面胶毫无区别的特种胶带。 为了展示威力,工程师将一条切割带贴在了一块厚达半米的钢筋混凝土防爆门上。 引爆的瞬间没有震耳欲聋的轰鸣,只传出了一声极度尖锐的高频嘶鸣。 在高速摄像机的慢放中,紫罗兰爆轰产生的恐怖应力并没有向四周扩散,而是被柔性聚合物死死束缚,形成了一道肉眼无法捕捉的微观高压射流。 这道射流像热刀切黄油一样,瞬间切断了混凝土内部的高强度螺纹钢。 防爆门的上半截沿着胶带的轨迹平滑地滑落,切口处平整得如同镜面。 这种定向切割带彻底废弃了传统的金属药型罩,让破障工作变成了一门极具观赏性的艺术。 柳洋看着这玩意,感受到一种极强的既视感。 这东西?他好像以前就做过? 紧接着是第二项成果,杀人蜂微型巡飞弹。 得益于紫罗兰二十倍于TNT的能量密度,战术车间可以将无人机的体积压缩到了极致。 这是一款只有蜂鸟大小的微型旋翼机,腹部仅仅挂载了三克紫罗兰炸药。 在测试中,杀人蜂在没有任何雷达反射面积的情况下,利用先知算法的视觉识别模块,悄无声息地穿过模拟的丛林障碍,精准地悬停在了目标上方,实施了自杀式起爆。 三克紫罗兰的定向爆破,瞬间将那块高强度防弹玻璃炸成了粉末。 柳洋看着这两件战术装备,微微点头表示认可。 随后,柳洋来到了外围谷地的武器中心。 这里与内部的画风截然不同。 测试台都已经被炸飞了,满地都是巨大的弹坑和焦黑的泥土。 武器中心的工程师们向柳洋展示了他们对紫罗兰的使用。 他们的逻辑极其简单:既然紫罗兰能量密度如此夸张,那么完全可以直接把它用来做火力下放,把每一个步兵都变成移动的重炮阵地。 他们端出了一把下挂了四十毫米榴弹发射器的突击步枪。 榴弹的体积没有变,但里面去除了传统的黑索金,装填了整整两百克紫罗兰钝化颗粒。 一名机械工程师将枪身固定在减震架上,瞄准了四百米外一座按照野战标准浇筑的半永久加固碉堡。 击发。 榴弹划过一道平缓的抛物线,砸在了碉堡的正面。 伴随着一声恐怖爆音,一团夹杂着泥土和碎石的巨大火球腾空而起。 冲击波如同实质性的气墙,将一百米外的测速仪直接掀翻。 当烟尘散去,那座足以抵御一百二十毫米迫击炮直接命中的加固碉堡已经碎了大半。 一发单兵步枪下挂的四十毫米榴弹,其爆炸威力近似于外界的一百五十五毫米重型榴弹炮。 但这帮疯子的演示还没有结束。 系统组的工程师随后抬出了一门看起来极其简陋的六十毫米迫击炮。 由于紫罗兰发射药的高膛压,这门迫击炮的底座被设计成了夸张的液压缓冲盘。 在装填了一发特制的紫罗兰高爆弹后,迫击炮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咆哮。 这枚六十毫米的轻型炮弹,硬生生被强大的初始动能推出了惊人的十二公里射程,精准地砸在了山谷另一头的坐标上。 战术车间在做减法,而武器中心在做乘法。 柳洋站在泥泞的测试场里,瞬间做出了决断。 第十三区的底色,从来就不是什么优雅的刺客兄弟会。 在未来的大国博弈和可能爆发的正规热战中,再精准的手术刀,也比不过一把能直接把棋盘给砸碎的铁锤。 柳洋转过身,对这两拨人下达了最终的定调指令。 战术车间的切割带和杀人蜂图纸被全数封存,转交内务部,作为特种作战和暗杀的专属备用库。 从今天起,物资结算中心将优先保障武器中心的紫罗兰供应。 第224章 血债 【第二册 · 午夜的蓝皮书】 五月下旬,缅东进入了漫长的令人发指的雨季。 东枝总司令官邸的顶层书房内没有开灯。 貌梭独自坐在宽大的缅甸柚木办公桌后。 窗外沉闷的雷声与暴雨交织,像极了半年前那个彻底改变了东枝格局的血色之夜。 他翻开桌面上那本硬抄本,钢笔尖在粗糙的纸页上摩擦,记录着东枝军火库最新入库的重型装备清单。 半年的休养生息,东枝这头被重创的野兽终于舔舐好了伤口。 而这一切的起点,则源于一场残酷的内乱。 貌梭的思绪不可避免地倒退回六个月前,那个被称为东枝大暴乱的夜晚。 那时的东枝表面上还维持着他哥哥貌昂的绝对高压统治。 但内部的裂痕,早就随着三年前貌昂那个小儿子的降生,被撕裂到了无法弥补的地步。 作为东枝战功最显赫、掌握着最精锐第一旅的二号人物,貌梭的存在,无疑是他亲哥哥权力交接版图上最刺眼的障碍。 当第一旅在蛇谷方向彻底陷入无线电静默的那天下午,貌梭的直觉就已经发出了刺耳的警报。 他在暴雨中冲进这座官邸,以几乎抗命的姿态,要求貌昂立刻启动东枝的装甲预备队,向北推进一百公里进行武力威慑和搜救。 但貌昂拒绝了。 给出的理由是防备北方佤邦的异动,装甲营绝不能轻举妄动。 在那一刻,貌梭看着哥哥那双充满虚伪安抚的眼睛,瞬间明白了一切。 第一旅是他貌梭一手带出来的嫡系,是他安身立命的全部政治资本。 所以他的亲哥哥不打算去救他们。 甚至连表面上的功夫都懒得做。 但随后发生的事情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 一场堪称教科书级别的内乱,在东枝内部猝然降临。 没有人知道那天深夜是谁切断了东枝军火库、宪兵队和外围少壮派军官团之间的通讯中继站。 也没有人知道,第一旅全军覆没的谣言,是如何蔓延开的。 而猜疑链在通讯中断的瞬间,形成了闭环。 长期被貌昂克扣军饷、饱受宪兵队监视的外围少壮派军官们,在知道第一旅覆灭的消息后无可避免地陷入了恐惧。 紧接着的大停电,则成为了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暴乱在凌晨两点爆发。 为了不成为政治斗争的替罪羊,少壮派的三个步兵团直接拉响了战斗警报。 他们调转了一百零五毫米榴弹炮的炮口,将高爆底排弹狠狠地砸向了总司令官邸和宪兵队的驻地。 半个东枝城在深夜化为一片火海,防空机枪在这个夜晚彻夜不眠。 日记的后半段,貌梭用极其平淡的笔触记录了自己在这场暴乱中扮演的角色。 当炮弹撕裂官邸外墙时,貌昂在禁卫军的掩护下,仓皇逃入了地下极深处的防核掩体,貌梭则带着独属于自己的十名死士,打着平叛救驾的名义,畅通无阻地进入了那个只有历代首领才知道的避难所。 在昏暗的应急灯光下,貌昂看到自己的亲弟弟时,脸上甚至还带着如释重负的狂喜,他大声命令貌梭立刻带人去砍下那些叛军团长的脑袋。 貌梭没有进行任何多余的对话。 他只是拔出配枪,平稳地抬起手臂,扣动了扳机。 九毫米的帕拉贝鲁姆手枪弹掀开了貌昂的头盖骨。 紧接着,貌梭偏了偏头。 他身后的死士走上前,用一个厚重的防毒面具,死死地闷在那个在摇篮里熟睡的,年仅三岁的侄子脸上。 小孩微弱的挣扎只持续了半分钟。 在权力迭代中,斩草不除根是对自己生命的最大犯罪。 处理完一切,貌梭带着哥哥被“叛军流弹”击碎头颅的尸体走出了地下。 他以血亲复仇的名义,顺理成章地接管了原本忠于貌昂的禁卫装甲营。 在绝对的重火力镇压下,那场缺乏统筹的少壮派叛乱在黎明前被彻底碾碎。 为了重新建立被打得粉碎的秩序,貌梭向整个东枝进行了残酷的立威。 有七十四名参与叛乱的实权军官在那夜活了下来。 他们被剥光衣服,用生锈的铁丝绑在城外废弃采石场的承重柱上。 貌梭调来了东枝屠宰场最熟练的工人,当着全城三万多部队和家属的面,用钝刀将这些军官的皮肤连同皮下脂肪一条条剥离。 这场处决持续了三天三夜。 即使到了最后,那些剥落的血肉已经引来了漫天的苍蝇,惨叫声依然不绝。 而这七十四名军官的家属,共计四百余人,无论老幼,全被推土机赶进了采石场的深坑。 伴随着柴油发动机的轰鸣,成吨的泥土和矿渣倾泻而下,将他们的哭喊声彻底埋葬。 用四百条人命,貌梭恢复了东枝的秩序。 但这场权力的更迭,让东枝付出了极其惨痛的代价。 三分之一的精锐兵力在内耗中灰飞烟灭,防空雷达和火炮阵地损毁严重,电力系统更是基本被彻底摧毁。 那段时间,北边的佤邦、东边的泰国边防军,就像闻到了腐肉味道的鬣狗,疯狂地在边境线上试探。 貌梭展现出了几乎不可能在缅甸军阀身上看到的战略隐忍。 他咽下了所有的屈辱,不仅没有主动出兵,反而收缩了防线,割让了三条极其暴利的走私通道给佤邦,换取了东枝的喘息时间。 日记写到这里,貌梭合上了本子。 半年过去了,依靠着东枝深厚的底蕴和高压的榨取,军火库再次被填满,受损的装甲车重新涂装上线。 更重要的是,他必须动兵了。 第一旅的全军覆没,不仅是他的心病,更是东枝内部的一个巨大矛盾。 那上千名阵亡士兵的背后,是东枝近千个世代当兵的家庭。 如果他这个靠着第一旅起家的新王,在稳固了权力后连去讨个说法的勇气都没有,他屁股底下的王座就会彻底失去合法性。 不管景栋那边换了什么阿猫阿狗当门面,也不管隐藏在深山里的那个势力究竟掌握着什么,这笔上千条人命的血债,都必须用一场实打实的战争来偿还。 就在此时,敲门声响起。 接着,书房沉重的橡木门被推开。 一名挂着上校军衔的副官快步走到宽大的办公桌前,皮靴在柚木地板上踩出沉闷的声响。 “将军,先遣侦察部队已经整合完毕。”副官的声音里透着刺骨的冷意,“所有设备均已调试上线,车队随时可以出发。” 貌梭那张始终不见表情的脸上,终于浮现出了一抹笑意。 庞大的战争阴云,夹杂着东枝内部几个月来积压的怨气,开始顺着公路,蜿蜒向下。 第225章 捕蛇者 【第二册 · 午夜的蓝皮书】 沉闷的雷声在低垂的积雨云中翻滚,暴雨将连绵的喀斯特地貌和茂密的原始丛林死死捂在一座巨大的蒸笼里。 空气湿度已经逼近百分之九十五,连呼吸都带着一股挥之不去的腐叶味道。 三辆喷涂着“中国南方电网海外工程勘探”中英双语字样的白色丰田越野车,正艰难地跋涉在从勐拉开往景栋的四号公路上。 车身早就被红褐色的泥浆糊得看不出本色,只有车顶上那个为了伪装身份而架设的光学全站仪,还在雨水中保持着轮廓。 打头的那辆丰田车内,冷气开到了最大,但依然压不住那种深入骨髓的潮热。 沈锋坐在副驾驶上,穿着一件被汗水浸得有些发黄的灰色POLO衫,领口敞开着。 他拿脖子上搭着的白毛巾随意抹了一把脸上的油汗,眼神透过雨刷器疯狂摆动的挡风玻璃,注视着前方路面上的每一处水坑。 两天前,这支由八人组成的勘探队,带着极其完备的跨国基建批文、合法护照以及沉重的机械工程设备,从云南西双版纳的打洛口岸堂而皇之地过境。 在缅甸边境这种各方势力盘根错节的灰色地带,最高级的伪装就是合法且高调。 站在缅甸的土地上,中国人的社会地位呈现出一种极度撕裂的真实感。 在那些底层军阀、游击队和黑警眼里,普通的中国商人就是行走的提款机。 只要你开着好车,无论走到哪里的检查站,都会面临毫不掩饰的盘剥与敲诈。 但同时,如果你带着大国官方背景、甚至拿着内比都政府盖章批文,这些地头蛇在拿了过路费之后,又会表现出一种近乎谄媚的敬畏。 别说是动人,就是车上但凡看着重要点的东西都不敢动。 说到底,能顺利活到现在的真没几个是蠢货。 惹了普通商人顶多算是纠纷,但如果是惹到了有官方背景的家伙,那是真会切切实实挨上一记巴掌的。 前方出现了一个简陋的竹木横杆。 几个穿着不合身迷彩服、脚踩塑料拖鞋的缅甸大兵,端着生锈的步枪,在雨棚下懒洋洋地朝车队招手。 “老板,又是要买路钱的。” 负责开车的老马熟练地踩下刹车。 老马是云南边民,在金三角跑了二十年工程运输,是沈锋专门找来的向导兼司机。 沈锋没有说话,他动作极其自然地从储物盒里抽出一张面值一万缅币的钞票,将其折叠成一个小方块后,压在两盒红塔山香烟的下面,连同那份盖着红公章的勘探批文一起递给了老马。 车窗降下一条缝隙,闷热的雨水瞬间涌进车厢。 老马操着熟练的掸族语,满脸堆笑地和那个走上前的缅甸军士长递烟打招呼。 军士长看都没看那份红头文件,手指极其隐蔽且迅速地将香烟和钞票顺进自己的口袋。 他朝车厢里瞥了一眼,目光在后座那个正捣鼓着几根金属圆筒的年轻人身上停顿了一秒。 沈锋恰到好处地露出一个疲惫的笑容,用带着浓重地方口音的普通话抱怨了一句这鬼天气,随后向军士长比划了一个架设高压电塔的动作。 军士长心领神会地笑了笑。 又是来给他们修基础设施的中国财神爷。 他挥了挥手,示意手下抬起竹竿放行。 没有任何人去查验车辆。 越野车重新启动,车窗升起。 “过了这个哨所,往南再走三十公里,就进入景栋的外围控制区了。”老马看着挂在仪表盘上的机械指南针,语气中带上了一丝慎重,“队长,我们的GPS从十分钟前就彻底没信号了,北斗也连不上,有点邪门啊。” 沈锋微微颔首,目光转向后座的技术专家林锐。 林锐正在组装的是几根极其沉重的地质微震动传感器。 出发前,电磁所就已经通过雷达网的异常测绘,确认了景栋方向存在着一套性能相当夸张的电子战系统。 在那种连卫星信号都能强行剥离的压制下,任何嗅探设备带进去都只是一堆废铁。 面对这种大国级别的全频段阻塞,捕蛇者们放弃了所有依赖电磁波的侦察手段,回归了最原始、最纯粹的物理探针。 “电子迷雾比情报里预估的还要夸张。” 林锐将一根硬线缆接入了经过防电磁屏蔽处理的军用三防终端,看着上面只剩下局域网连接的界面。 “从越过国境线三十公里开始,全频段的底噪就被相当暴躁的宽带白噪声填满了,对方的能源供应似乎是无限的,这种压制强度,俄军的正规装甲集团军都吃不消。” “地质监听阵列准备得怎么样?”沈锋问道。 “马上搞定。”林锐拍了拍手里的金属柱,“只要把这玩意打进岩层,方圆十公里内,无论是什么动静,都能通过声波反馈进行逆向建模。” 就在这时,越野车猛地颠簸了一下。 随后,车辆的行驶突然变得异常的平稳,滞涩感和颠簸感瞬间消失了。 沈锋抬起头,视线透过挡风玻璃,随后瞳孔骤然收缩。 现在出现在他们车轮下的,是一条极度宽阔、一直延伸到视线尽头的重型混凝土公路。 路面的浇筑手法极其粗暴,没有任何多余的标线,但厚度远超民用标准。 在大雨的冲刷下,路面不仅没有积水,反而呈现出一种高强度水泥特有的青灰色。 而在公路的两侧,每隔几百米,就能看到一座被推平的小山头,上面隐约残留着重型机械履带碾压过的夯实痕迹。 老马踩了一脚刹车,这个老司机此刻也看傻了眼。 他这小半年家里有事,基本没出工。 还是最近才开始接活的。 “这他娘的是谁修的路?”老马咽了口唾沫,“这路基的厚度,用来跑主战坦克都够了吧?” 沈锋推开车门,冒着暴雨走下车。 他蹲下身,伸出手抹了一把公路边缘的泥沙。 路面上残留着几道极深的轮胎印痕。 “胎冠宽度超过四百毫米,花纹是典型的人字形越野重载胎……” 沈锋很快得出了结论。 在过去二十四小时内,有一支单车重量超过二十吨的重型机械化车队从这里经过,且数量极其庞大。 沈锋回到车路,问向老马。 “这里距离景栋大概多远?” 老马想了想,然后回道: “大概还有一百公里。” 距离一百公里? 在缅甸这片土地上,有军阀会去修建几乎延伸到自己势力外围的公路吗? 或者更进一步,有多少军阀会从自己的嘴里抠出点利益然后拿去修路? 至少情报里那个名叫佐温的军阀,是绝对没有能力,也没有财力去修筑这种纯粹为了战略后勤而生的战备公路的。 他们这支打着援助基建幌子的队伍,似乎即将进入一个完全不为外界所知的世界。 第226章 盲目的捕蛇者 【第二册 · 午夜的蓝皮书】 越野车队在宽阔平整的混凝土公路上匀速推进。 负责开车的老马双手把着方向盘,目光不安地扫视着挡风玻璃外。 “这里的草,原来有这么多吗?” 沈锋闻言,将视线投向了公路的两侧。 伴随着距离景栋越来越近,周遭的植被形态发生了极其诡异的改变。 原本那种由各种灌木、杂树和藤蔓交织而成的、杂乱无章的原始热带雨林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密密麻麻、一眼望不到尽头的绿色植被。 这些植物像是一堵堵厚重的绿色城墙,高度超过了三米,粗壮的茎秆在暴雨的抽打下依然挺拔,叶片宽大且边缘锋利,将公路两侧的空间挤压得不留一丝缝隙。 “巨皇草。”沈锋眯起眼睛,报出了这个名字。 坐在后排的林锐停下了手里摆弄地质探针的动作,凑到车窗前观察了片刻。 作为接受过全方位跨界培训的技术特工,他很快看出了隐藏在这些狂野植物底下的反常之处。 “不是野生的。”林锐语气透着笃定,“队长,看它们的株距,野生植物为了争夺阳光,会呈现出高低错落的簇状分布,但这些草的树冠高度简直像被激光切过一样平齐。” “而且,公路路基下还有标准化的人工排涝暗沟。” 但林锐的推理接着又引出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感到极其荒谬的问题。 种这玩意干嘛? 在所有人的常识里,金三角的军阀如果搞大规模农业,那么只可能种两样东西:要么是极其暴利的罂粟,要么是用来维持基本生活的旱稻。 而巨皇草这种东西,说白了就是一种低端生物质或者粗饲料。 它生长周期极短,产量极大,但经济价值低得令人发指。 把这种毫无附加值的东西种在深山老林里,光是把它运出去的油费,都比这草本身贵上十倍。 这完全是一笔违背了经济学的烂账。 就在他们百思不得其解的时候,车队已经到了距离景栋七十公里的位置。 透过蒙蒙的雨雾,沈锋终于在这片绿色海洋中,头一次看见了属于景栋本地的活人。 在公路右侧的一大片被推平的开阔地上,十几台体型庞大的重型履带式收割机正在雨中咆哮。 几十个穿着统一风格防水雨衣、头戴宽边斗笠的人,正熟练地驾驶着这些钢铁巨兽,将三米多高的巨皇草成片地吞噬、绞碎,然后通过喷料筒打入旁边并排行驶的重型无顶棚卡车里。 沈锋立刻拍了拍老马的肩膀,示意他靠边停车。 他降下车窗,任凭暴雨打湿了半边身体,探出头,用极其地道且带着点江湖气的中国话,朝着距离最近的一台收割机喊了一嗓子,试图以问路为借口,套出这些人到底在干什么。 轰鸣的机械声中,一个正在清理收割机履带泥巴的中年男人转过了头。 隔着十几米的雨幕,沈锋看清了那张饱经风霜的脸。 但对方的眼神里只有一种麻木且冰冷的审视。 他显然没听懂沈锋的中国话。 老马见状,立刻探过身子,操着一口流利的掸族语,大声向那个男人询问这里是不是通往景栋的主路,以及他们种这么多草到底打算卖给谁。 中年男人冷冷地看了老马一眼。 他根本没有回答第二个问题,只是极其敷衍地点了点头,表示他们走的路是对的,随后便转过身,继续拿起高压水枪冲洗履带,将这支看起来非富即贵的勘探队彻底晾在了一边。 沈锋的眉头微微皱起,但他并没有因为对方的态度而心生情绪,他的注意力已经完全被那台正在被冲洗的收割机吸引了。 它的底盘特征太过于抓眼,所以沈锋一眼就认出来了,这分明是国内某重工品牌旗下的产品。 但诡异的地方在于,这台机器的割台和后方的液压压缩舱,和他印象中的完全不一样。 而且国内的农机厂根本没有生产过专门针对巨皇草这种粗壮植物进行极度粉碎和高压打包的特种款式。 那种粗犷的焊接缝隙和明显是为了适应热带雨林烂泥地而加宽的履带,无一不在证明,这是一台经历了极其硬核的本土化爆改的设备。 可是,总参二部在出发前给出的边境海关与黑市走私数据显示,景栋方向在过去半年内,根本没有任何大宗工业农业设备的进口记录。 难道是情报部门的卫星瞎了,还是自己看错了? 如果不依赖进口,难道那个名叫佐温的军阀,在深山老林里自己手搓了一条重型农机改装流水线? “走吧,别看了。” 沈锋升起车窗,将脑海中那些推测暂时压下。 “加快速度,天黑前必须进入景栋市区。” 越野车队重新喷吐出尾气,迅速消失在雨幕中。 而就在车队的尾灯彻底隐没的下一秒,那个一直在低头冲洗履带的中年农民停下了手中的动作。 他从宽大的防水雨衣内侧,摸出了一个三防的加密终端。 中年男人熟练地按下通话键,原本麻木的眼神瞬间变得极具纪律性。 “三号工段报告,一分钟前,有三辆喷涂中国南方电网标识的白色越野车在七十公里路标处短暂逗留。”中年男人用着掸族语向对方汇报,“目前车队已继续向南行驶,预计一小时后抵达外围检查站。” 对讲机那头传来了一声确认音。 自诩为捕蛇者的中方特工们根本没有意识到,从他们对那片巨皇草产生好奇的第一秒起,他们就已经一脚踏入了内务部的视野之中。 第227章 信用壁垒 【第二册 · 午夜的蓝皮书】 越野车队在暴雨转为闷热的细雨中继续向前推进。 当通过里程表推断距离景栋还有五十公里左右时,打头的那辆丰田越野车发出了沉闷的喘息。 仪表盘上的水温表指针已经卡在了红线区域。 高强度的长途跋涉加上全程超负荷运转的冷气压缩机,终于让这台以皮实耐造著称的越野车的散热系统逼近了极限。 老马不得不踩下刹车,将车队缓缓停靠在路边的一处补给站旁,准备给水箱进行物理降温。 沈锋推开车门走下车,湿热的空气瞬间裹挟雨滴扑面而来。 他不动声色地打量着眼前这座建筑。 按照总参二部半年前的卫星地图显示,这里原本应该是一个极其破败的掸族自然村落。 但现在,那些漏风的茅草高脚屋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 取而代之的,是一排采用标准化预制板和高强度速凝水泥搭建的平房。 建筑风格粗暴且单调,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连窗户都被设计成了极窄的防暴射击孔样式。 整个补给站看起来根本不像是个做买卖的地方,更像是一个小型的永备火力地堡。 老马拎着便携水桶走向侧面的加水管,沈锋则迈步走进了那间敞开大门的物资铺。 铺子内部出奇的干净,没有任何金三角底层村落常见的尿骚味和腐臭味。 货架上摆着的也不是那种明显走私来的花哨的劣质品,而是整齐划一的没有任何商标的粗盐、大米和散装柴油,以及用简易马口铁罐封装的肉罐头。 铺子深处,一个戴着老花镜的掸族老头正坐在柜台后,借着昏暗的节能灯光核对一本厚厚的账册。 他的手腕上,扣着一个略显粗糙的黄铜色金属环。 老马加完水走了进来,随手从货架上拿了两瓶纯净水和两包本地产的卷烟。 他走到柜台前,极其阔绰地摸出一张五十元美钞,拍在桌面上。 在金三角这种常年战乱、通货膨胀极度严重的地方,美元的含金量无可争议。 五十美金的购买力,按常理来讲,足够买下这个铺子里一小半的存货。 但那个掸族老头看到那张印着富兰克林头像的绿色纸币,不仅没有接手,眼中反而闪过一丝极度的厌恶与恐慌。 他迅速将水和烟推回了老马面前。 老头指了指柜台上固定着的一个写着掸族语告示的板子,极其生硬地吐出两个字。 不收。 老马愣了一下,他以为对方嫌弃外币或者是觉得找零麻烦,于是又从贴身的口袋里掏出几张红色的百元人民币,同时用当地话表示不用找零了,剩下的就当是辛苦费。 这一次,老头的反应更加激烈。 他猛地站起身,将那几张在外界足以让人眼红的钞票像扫垃圾一样扫回给老马,并且极其严厉地指了指门外,示意他们立刻滚蛋。 老马满脸错愕,他跑了二十年边境,还从来没见过给钱不要的人。 要知道这里可是缅甸啊! 他们不知道的是,在这个由第十三区绝对掌控的区域内,传统的货币体系已经被彻底摧毁。 外部的法币在这里根本买不到哪怕一粒米。 这里唯一被承认的流通等价物,是终端系统里的贡献点和结算中心的流通券。 但如果仅仅是这样,还不至于让这个老头这么惊恐。 更致命的是,第十三区的内务部门,编织了一张令人窒息的监控与连坐网。 每个物资补给点不仅有隐蔽的摄像头,那些佩戴着铜色手环的底层劳工之间,也存在着极其严酷的互相举报机制。 对于这个老头来说,收下这五十美金,他一毛钱都花不出去,而一旦被巡逻队或者其他人发现他私自与外部人员进行未经授权的现金交易,他的铜卡权限就会被瞬间剥夺。 等待他的将不再是每天安稳的口粮分配,而是被贬为最底层的无卡耗材,发配到深山里的重金属矿坑进行致死率极高的无保护作业都算得上是最好的结果。 倒霉点的甚至可能会被内务部的人直接浇筑进某个新桥墩的混凝土里。 在剥夺一切生存权利的恐怖刑罚,以及举报者可以获得丰厚贡献点奖励的制度面前,美金的诱惑根本微不足道。 就在双方僵持的时候,铺子外面走进来两个穿着灰色工作服的壮汉。 他们的身上沾满了青灰色泥浆。 这两个壮汉一进门,目光就死死地锁定在沈锋和老马身上。 眼神中充斥着极其强烈的排外、警惕甚至是一丝敌意。 对于这些好不容易在缅甸这极其残酷的环境中获得了一份稳定温饱、并对现行制度产生了极高依赖的本地工人来说,任何外部势力,都是可能破坏他们当前生活的潜在威胁。 其中一个壮汉径直走到货架前,拿起一包盐和几瓶水,随后走到柜台前。 他粗鲁地用肩膀挤开老马,没有掏出任何钱包,只是抬起右手,将手腕上的黄铜色金属环在柜台前摆着的一个黑色的射频感应器上贴了一下。 伴随着滴的一声轻微电子音,感应器上亮起一盏极小的绿灯。 交易就这样完成了。 两个壮汉全程死死盯着沈锋一行人,直到退出铺子,转身走入闷热的雨幕中。 沈锋站在货架旁,大脑中掀起了远比刚才还要猛烈的风暴。 作为在世界各个热点地区执行过任务的特工,沈锋深知一个道理。 军阀的枪炮再硬,他们的经济命脉也必须依附于某种国际硬通货上。 可是现在,他看到了什么?! 在这片距离景栋还有五十公里的深山老林里,他居然亲眼看到了经济主权独立? 盘踞在景栋背后的那个神秘势力,不仅在物理上修筑了重载公路,在电磁上建立了绝对的屏蔽圈,他们甚至在内部社会工程学上,都完成了一项连许多主权国家都做不到的壮举——绝对的信用壁垒。 “把钱收起来,老马,我们回车上。” 沈锋的声音听不出来什么变化。 除他自己外,没人知道他掌心里已经渗出了一层手汗。 回到闷热的车厢内,沈锋下达了两道指令。 “放弃所有试图与当地人进行利益交换的试探行动。” “记录下这里发生的一切,进行物理形式的数据封存。” 沈锋注视着前方仿佛没有尽头的青灰色公路,眼神有些游离。 他现在终于意识到,隐藏在景栋背后的,是一个在组织度、封闭性和控制力上,已经隐隐具备了某种极权工业国家雏形的怪物。 他们自诩为捕蛇者,但存在于这片土地上的,真的还是蛇吗? 第228章 莫斯科的沙盘与工业保底 【第二册 · 午夜的蓝皮书】 五月下旬,当缅北的雨季将捕蛇者们困在泥泞的公路上时,莫斯科伏龙芝沿河大街的俄罗斯国家防御指挥中心内,正弥漫着一种极度高昂的激情。 这座深埋于地下的庞大指挥中枢,有着一面堪比电影屏幕的巨型电子战术沙盘。 沙盘上实时投影着东欧平原的战况。 在过去长达两年的时间里,这块沙盘上的红蓝双方一直处于一种极其丑陋且令人窒息的残酷绞肉机状态。 那时候的俄罗斯打得极其憋屈。 在西方全面切断了高端数控机床和精密零部件的供应链后,俄罗斯内部庞大的军工复合体就像是一个严重贫血的巨人。 前线的苏-57战机因为极其缺乏高标号涡轮叶片,只能小心翼翼地计算着发动机的飞行小时数;因为缺乏高精度的电液伺服阀,精确制导炸弹的配给被严格限制。 这使得前线步兵甚至不得不退回到一战时期的战争水平,用无制导的重炮去填补火力的不足。 但从五月下旬开始,沙盘上的局势发生了突变。 代表着乌克兰坚固防线的蓝色光带,正在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被成片地抹除。 而代表着俄罗斯空天军和远程打击火力的红色光点,密集得如同蜂群。 国防部长站在沙盘前,用极其振奋的声音向最高统帅做着简报。 过去一周内,空天军在红军城和顿巴斯轴线,共计投送了超过四百枚挂载着全新滑翔制导套件的重型航空炸弹。 这些一吨甚至三吨重的炸弹,其防区外打击的圆概率误差全部被不可思议地缩小到了两米以内。 敌军的三个永备核心堡垒群,连同里面的北约雇佣兵,已经被彻底从地图上物理抹除。 不仅是滑翔炸弹。 沙盘的边缘,代表着俄军第五代隐身战机苏-57的专属图标,竟然同时亮起了整整二十四个。 这是一个足以让整个北约都心肺骤停的数字。 要知道,由于AL-41F1发动机核心部件的难产,俄军之前能凑出四架苏-57同时升空就已经能算是倾巢出动了。 但就在今天凌晨,整整两个中队的苏-57大摇大摆地撕开了乌克兰的防空网。 它们不再像以前那样畏首畏尾,而是极其奢侈地进行了高强度超音速巡航,甚至顶着乌军爱国者导弹的雷达照射,完成了极限过载的战术机动。 他们终于不用再心疼发动机了。 后方的军火库里,已经摆满了成箱的、性能完美到没有一丝瑕疵的钛合金涡轮叶片和高压压气机转子。 坏了? 直接换新的。 在如此恐怖的、完全不计成本的精确火力覆盖下,前线的乌军迎来了真正的末日。 沙盘的局部放大画面中,展示着一场刚刚结束的单向屠杀。 乌军集结了两个机械化精锐旅,企图在一个交通枢纽发动反扑。 如果是在半年前,俄军只能依靠漫无目的的火炮覆盖和装甲部队去硬顶。 但这一次,俄军的步兵甚至没有离开战壕。 天空被刺耳的撕裂声填满。 无数枚挂载着高精度制导套件的重型炸弹精准地砸在乌军的装甲纵队里。 那些造价高昂的西方主战坦克、步兵战车,在两米误差的绝对精确打击下,连同里面的士兵灰飞烟灭。 随后,是铺天盖地的巡飞弹和远程火箭炮进行的洗地。 乌克兰军队引以为傲的战术穿插,在这种级别的火力倾泻面前,就像是用鸡蛋去撞击一台全速运转的绞肉机。 防线顷刻间被撕碎,反攻被直接碾平,整个乌克兰东部战线正在以一种崩溃的态势向后溃退。 基辅和北约的情报机构彻底疯了。 他们动用了所有的间谍卫星去侦察俄罗斯的军工城,试图找出是中国还是哪个大国在暗中向俄罗斯输送了成套的精密加工中心。 但他们什么都没找到。 俄罗斯的工厂里依然是那些老旧的机床,可那些完美的航空零件就像是凭空变出来的一样。 因为答案,根本不在任何一台传统的切削机床上。 在叶卡捷琳堡深处的绝密地下工厂里,摆放着几百个巨大的恒温玻璃反应槽。 俄罗斯军工专家们只需要将简单的树脂模具放入反应槽,注入从那个东南亚势力手里换来如同液态黄金般的灰血作为催化剂。 短短几个小时,那些原本属于人类精密加工天花板的钛合金涡轮叶片、导弹伺服阀核心,就会在常温的液体中,原子级地生长出来。 零公差,绝对完美。 最高统帅站在观礼台上,俯视着下方那块沙盘。 作为这个星球上最顶级的实权人物,普京没有被从天而降的技术砸晕。 任何一个体量达到这种级别的超级大国,都绝对不可能把国家的工业命脉完全寄托在一个不受控制的外部势力手中,更不可能心甘情愿地去当傀儡。 在验证了脚手架蛋白和灰血的逆天效果后,最高统帅下达的第一道绝密指令,就是要求瓦西里院士带队,进行机床的本土化攻坚。 他们没有像傻子一样直接淘汰掉国内成熟的重工业体系,而是试图利用生物冶金技术去彻底绕开西方的封锁。 “本土化母机计划的进度如何?”普京看着沙盘,声音平静地发问。 瓦西里院士推了推眼镜,给出了一个严谨的回答。 “成功了一半,总统阁下,但这一半,已经足以让我们立于不败之地了。” 瓦西里接着向统帅详细解释了他说的是什么意思。 他们利用生物冶金技术,完美地生长出了西方禁运的液体静压主轴、超高精度滚珠丝杠和零摩擦导轨。 在物理硬件上,俄罗斯拼凑出来的这批本土五轴机床,其机械几何精度已经完全达到了甚至超越了德国和日本的顶级水平。 但这仅仅是硬件。 一台顶级的五轴机床,其真正的灵魂在于数控系统里的动态补偿算法和热变形控制软件。 那是西方国家用了几十年工业数据喂出来的核心代码,而这种软件层面的东西,是无法在生物反应槽里生长出来的。 因此,俄罗斯得到了一批弗兰肯斯坦。 这些机床的机械结构极其完美,但数控系统相对笨拙。 它们无法像西方的机床那样实现极其丝滑的自动化傻瓜式加工,而是需要俄罗斯国内那些经验丰富的八级老技工,凭借几十年的手感和经验,在操作台上进行手动微调和参数补偿。 这种妥协导致的结果是,这批机床的加工效率只有西方同类产品的百分之六十,且极度依赖高级技工的个人能力,废品率也相对较高。 但这对于目前的俄罗斯来说,已经足够了。 要知道在这之前,俄罗斯说是半身不遂都能称得上是夸奖。 而现在好歹也能算是个正常人了。 最高统帅微微点了点头,脸庞上浮现出一抹真正的释然。 这成功了一半的本土化机床,就是俄罗斯军工体系最坚固的保险绳。 这意味着,哪怕缅甸那个神秘的第十三区明天就因为某种原因断供了灰血,俄罗斯也不会再恢复成原来那种半死不活的状态。 依靠这批虽然笨重但精度达标的本土机床,俄罗斯依然能够维持苏-57和精确制导武器的最低产能保底。 有了这层战略保底,最高统帅在审视与第十三区的关系时,心态发生了根本性的转变。 从目前的接触来看,那个盘踞在景栋深山的势力表现出了极其专业的契约精神。 脚手架蛋白及配套设施的教材完善得让俄罗斯本土工程师都汗颜。 灰血的售卖价格也基本位于合理的区间。 对方并没有流露出任何狮子大开口的敲诈征兆,反而更像是一个谋求长期稳定合作的顶级军火供应商。 既然对方想要长期的公平交易,且俄罗斯已经握住了自己的工业底牌,那么作为超级大国,自然也不会吝啬于展示一种超越交易本身的战略诚意。 “通知军情总局和国家航空航天局,”最高统帅转过身,对身后的机要秘书下达了正式的指令,“在协议中已经交付的克拉苏哈电子战系统和藤蔓卫星权限之外,给我们在丛林里的合伙人发送一份额外的‘礼物’。” 统帅的声音在观礼台上回荡。 “向景栋方向开放中央空气流体动力学研究院的核心数据库,将前苏联至今七十年里,所有重型运输机、超音速战机以及弹道导弹的风洞测试模型和气动数据,全部打包通过加密卫星链传给他们。” “另外,对他们开放格洛纳斯军用级导航卫星的无限制高精度频段。” 机要秘书闻言,瞳孔猛地一缩。 这绝对是一笔无法用金钱衡量的超级意外之财。 对于深山里的第十三区来说,他们最大的短板,就是极度缺乏工业强国长年累月积攒下来的理论数据。 柳洋甚至只能用简陋的水渠去测试鲲鹏运输机的气动外形。 而俄罗斯送来的这份数据库,等于直接给第十三区的航空航天工程插上了一块极其庞大的硬盘,瞬间省去了他们几十年、上千万次的风洞试错成本。 配合上无限制的军用级卫星导航频段,第十三区的紫罗兰武器,将彻底长出能够在全球范围内进行精确物理抹除的眼睛。 在残酷的国际棋盘上,没有无缘无故的施舍,只有基于实力对等或者利益保底的战略结盟。 这既是俄罗斯对第十三区按规矩办事的奖赏,也是一种隐晦的武装投资。 因为普京很清楚,那个手里攥着他们工业命脉的神秘势力,马上就要面临来自西方情报机构和其他大国的疯狂试探了。 第229章 当场打脸 【第二册 · 午夜的蓝皮书】 比利时布鲁塞尔,北约总部大楼深处。 在一间能够屏蔽一切电子窃听的最高级别全封闭会议室内,一场名为“东欧战局研讨”的闭门会议正在有条不紊地进行。 只不过,待在这个房间里根本没有挂着将星的纯粹军人。 围坐在巨大椭圆形会议桌旁的,只有几名五角大楼的防务大吏,以及几名穿着萨维尔街高定西装的华尔街军工复合体代表。 战争从来不是什么为了自由、民主和人权的崇高叙事。 那些感人肺腑的词汇是写给CNN和BBC看的。 在这间会议室里,乌克兰就是一张散发着血腥味的资产表,而他们在座的每一位,都是专业的破产清算师。 大屏幕上投影着乌克兰国家资产的分布图,上面已经被各种颜色的记号笔画满了圈。 “基辅方面早上又发来了一份长达三十页的援助清单,他们要新批次的爱国者拦截弹,还要催促F-16战机的配套零件。”一名美国国防部副部长扯了扯领带,语气中透着傲慢与鄙夷。 他用激光笔随意地在地图上晃了晃,定格在乌克兰中东部。 “国会山的老爷们已经失去了耐心,告诉基辅那帮穿着绿T恤到处作秀的戏子,天下没有免费的导弹。” 从副部长的声音可以听出他已经失去了耐心。 “作为下一批军援的交换,乌克兰政府必须在下周通过农业和能源私有化法案补充条款,中东部剩余的三千万公顷优质黑土地,以及国家电网最后百分之四十的绝对控股权,必须作为抵押物,以打包的形式转移到我们在座的几家财团名下。” 在座的几位欧洲代表和华尔街大亨默契地露出了笑容。 大国代理人战争从来都不是为了什么正义,有的只有赤裸裸的利益罢了。 俄罗斯早就被放干了血,只能靠吃老本苟延残喘。 长达两年的极限制裁,不仅掐断了俄罗斯军工的命脉,连民用级别的市场都被波及得失去了生机。 而就在上周,北约方面的情报评估写得清清楚楚:俄罗斯的军工产能已经见底了。 只要北约继续用乌克兰底层平民的命去当耗材,这头熊迟早会流尽最后一滴血。 而在这个过程中,华尔街不仅能通过卖军火赚得盆满钵满,还能顺理成章地将乌克兰这个欧洲粮仓的国本,以极其可笑的废纸价格彻底吞噬。 内部甚至已经有人开香槟了。 对于他们而言,这就是最纯粹的顺风局啊,没有任何变量可言了。 然而,就在这场充满着铜臭味的分赃盛宴进行到第四十分钟时,一记响亮到足以拍碎耳膜的耳光,狠狠地抽在了所有人的脸上。 会议室厚重的防爆门被极其粗暴地撞开。 北约欧洲盟军最高司令部的首席情报官极其失态地冲了进来。 他完全顾不上什么礼仪和保密层级,直接将一份带着最高级别红色绝密水印的战报砸在了会议桌正中央。 “长官,东线崩盘了!全线崩盘!” 情报官的声音因为极度的惊恐,听起来像是一只被捏住了脖子的公鸡。 会议室里的气氛瞬间凝固。 国防部副部长皱起眉头,不悦地拿起了战报。 仅仅看了第一行,这位两分钟前还在指点江山、把一个主权国家当猪肉划分的政客,双手就开始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脸上那副精英做派瞬间土崩瓦解。 大屏幕上的资产地图被情报官强行切断,换成了几颗北约军用侦察卫星在过去两小时内拍摄的高分辨率红外热成像画面。 屏幕上呈现的,是一场单向的屠杀。 “过去两小时内,俄罗斯空天军在红军城和哈尔科夫轴线,发动了自开战以来规模最恐怖的防区外打击。”情报官指着屏幕上那些密密麻麻的爆炸闪光,牙齿都在打颤,“我们原本以为那是俄军在虚张声势,用库存的废铁炸弹乱扔,但前线传回的雷达弹道数据证明……那些重达一吨半甚至三吨的滑翔炸弹,命中精度全部收束到了十米以内!” 会议室里响起了一连串倒吸凉气的声音。 几个华尔街的资本代表甚至失态地站了起来,碰翻了面前的咖啡。 十米误差的FAB-3000超级炸弹? 这他妈是个什么概念? 老毛子开挂了? “基辅的防空部队是吃屎的吗?!我们的爱国者系统呢?!”一名美军将领愤怒地拍着桌子咆哮起来。 “爱国者系统十分钟前就彻底瘫痪了。”情报官调出了一段令人绝望的雷达截屏,“俄军出动了整整二十四架苏-57隐身战机!他们完全疯了!他们就像是完全不在乎发动机寿命一样,在我们的防空识别区内肆无忌惮地进行了长时间超音速巡航和极限过载机动!” “雷达网被他们配合着极其狂暴的电子战压制,彻底撕碎了!” 画面一转,切到了基辅地下的总统防核掩体。 就在几个小时前,那群上蹿下跳的乌克兰政客还在西方媒体的镜头前表演着硬汉形象,大声叫嚣着要用北约的武器把战火烧到莫斯科的红场。 但现在,那里什么人都看不到了。 前线通讯频道里,充斥着乌克兰部队声嘶力竭的惨叫。 他们倾注了全部国力、刚刚换装了全套北约重型装甲的三个机步旅,在集结准备反扑的路上,被两百多枚重型炸弹瞬间覆盖。 那些造价上千万美元一辆、被西方吹上天的豹2和艾布拉姆斯主战坦克,在数吨重的炸弹面前,和火柴盒没差。 成建制的连队连敌人的影子都没看到,就在几秒钟内从北约的编制表上被物理抹除了。 布鲁塞尔的会议室内,那些刚刚还在商讨如何把黑土地变现的政客和资本家们,此刻面如死灰,如丧考妣。 他们投资的这片土地,马上要变成一笔烂账了。 “这怎么可能!”五角大楼的副部长猛地将战报摔在桌子上,眼球上布满了血丝,属于超级大国的傲慢在此刻消失殆尽。 “俄罗斯的精密加工产业链早就被我们锁死在棺材里了!他们去哪里搞来这么庞大的、足够支撑二十四架苏-57高强度出动的涡轮叶片?!” 整个会议室鸦雀无声。 如果俄罗斯是得到了某个大国的倾国援助,那么在全球大宗商品交易网络、边境物流、甚至是目标国家的工业电力消耗曲线上,绝对会留下极其庞大的数据痕迹。 但是,没有。 什么都没有。 NSA和CIA的全球监控网络显示,没有任何成规模的顶级五轴机床流入俄罗斯。 俄罗斯几座核心军工城的电网负荷曲线平稳得如同死水,根本没有出现大规模切削加工所需的恐怖工业耗电峰值。 这群斯拉夫人就像是学会了某种巫术,凭空搞出了那些精密部件一样。 “立刻联系兰利总部!让CIA调动所有的战略资源,连一颗螺丝钉的走向都不要放过,给我去查!” 副部长双手死死撑在会议桌上,声音嘶哑得可怕。 在这个距离缅北丛林上万公里之外的欧洲政治中心,这些自诩为世界棋手的伪善者们,第一次真切地感受到了某种未知力量的存在。 而他们怎么也不会想到,那把刺穿了乌克兰防线、砸碎了北约美梦的达摩克利斯之剑,其源头仅仅是地球另一端,几个放置在车间里的、盛满了灰血和脚手架蛋白的玻璃罐子。 第230章 大胆的猜测 【第二册 · 午夜的蓝皮书】 北京,西山某战略指挥中心。 穹顶的高级柔光灯将整间环形会议室的亮度调节得恰到好处。 能在这次会议坐在这张沉香木桌旁的人,其决策足以在极短的时间内改变亚太甚至全球的地缘政治走向。 巨大的全息抗扰复核屏幕上,正在滚动播放着东欧战场的最新态势图。 对于真正的大国决策层来说,外界那些连篇累牍的新闻报道、社交媒体上的战报,不过是用来引导公众情绪的廉价玩具。 在国家级的战略博弈中,真正具备价值的只有己方军用侦察卫星拍下的高分辨率红外特征,以及从电磁频谱中强行剥离出来的底层数据。 一名肩扛少将军衔的情报分析局主管站在屏幕旁,手里拿着一份刚刚通过大型超算中心脱水验证过的资源消耗清单。 “在过去的七十二小时内,俄罗斯空天军向乌克兰前线投送了超过六百枚配备了高精度滑翔制导套件的重型航空炸弹。” “根据我方天基红外预警卫星的弹道落点分析,这批制导武器的圆概率误差全部小于五米。” 分析主管调出了一张柱状图,红色的消耗柱刺穿了屏幕上方的理论阈值。 “这种精度的制导套件,其核心的微米级伺服电机和压电陀螺仪,俄罗斯在战前的年产量不足两千套,且良品率极低。” “在西方全面技术封锁的两年间,俄军的战略库存在评估中早就应该见底了。” “但事实是,仅仅这三天的消耗量,就超出了我们智库对其全年理论产能预估的百分之三百。” 屏幕上的画面切换到了几组高空涡流的热成像图。 “这是俄军苏-57战机的出动频次,昨天一天,俄军保持了二十四架隐身战机同时在空的高强度巡逻。” “AL-41F1发动机的涡轮叶片一直存在工艺缺陷,寿命极短,按照以往的后勤数据,要维持这种出动率,俄方必须在一天内更换至少八十套顶级的航空发动机核心转子。” “而以俄罗斯目前的数控机床保有量,根本不足以支撑这种哪怕是美国都会感到肉痛的消耗。” 汇报结束,会议室内陷入了长达数分钟的死寂。 到了这种级别,虽然依然会有蠢货的存在,但是那种拖后腿的家伙是没资格出席这场会议的。 所以在座的每一个人都太清楚这份清单背后的分量了。 一名主管国防工业的高层率先打破了沉默,他的眉头拧成了一个川字,语气中带着罕见的严厉与质问。 “这根本不符合客观物理规律。”他看向情报主管,“是不是底下的军工企业有人违反了最高禁令,在暗中通过第三方白手套向莫斯科走私了成套的高端五轴加工中心?” 他的对面,一个中年男人立刻瞪大了眼睛。 你大爷的,老李,我跟你无冤无仇,你却想让我死是吧。 这种猜测很吓人的! 那一位负责外贸和海关的大佬立刻予以否决。 “绝对不可能!” “任何足以支撑这种产能的机床集群出口,必然会引起全国工业耗电量和特种物流的巨大波动。” “海关和国安的监控网不可能出现这种级别的遗漏,俄罗斯的工业电网数据也被我们实时监控,乌拉尔山脉以东的那些军工厂,耗电量平稳得就是一条直线,根本没有开工赶造的迹象。” 讨论逐渐带上了一丝情绪化的焦躁。 虽然俄罗斯和中国在属性上有些许的相近,但这并不代表两者间会存在那种天真的盟友关系,哪怕是之前的短暂合作也不过是基于共同敌人的背靠背。 俄罗斯在前面顶住北约的压力固然符合中方的战略利益,但如果这个邻居突然掌握了一种能凭空变出顶级军工零件的手段,那就完全不一样了。 就在会议陷入死胡同,几位大佬已经开始考虑是否要启动埋在莫斯科深处的休眠间谍时,坐在会议桌中后段的一名中年男人按亮了面前的麦克风。 总参二部副部长,张定远。 在这个将星云集、部委大佬齐聚的房间里,张定远的位置只能算是中下层。 但当他开口时,整个会议室都安静了下来。 在座的每一个人都清楚,二部负责的是最前沿的海外军情刺探。 张定远没有去翻阅面前那些关于俄罗斯的庞杂数据,他直接在面前的平板上划了一下,将一张看似毫无关联的照片投送到了中央大屏幕上。 照片是在大雨滂沱的热带雨林中拍摄的,画面极其模糊,隐约能看到几台被防水帆布遮盖的重型防空雷达车。 “各位首长,这是半个月前,我们部署在云南边境的雷达测绘网截获的异常信号源。”张定远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在距离我国边境不远的缅甸景栋山区,出现了一套功率被异常放大过的俄罗斯现役克拉苏哈电子战系统,以及配套的铠甲防空矩阵。” 几名大佬对视了一眼,显然没有跟上张定远这种极其跳跃的思维。 俄罗斯向外倾销军火并不奇怪,这和他们在乌克兰的产能爆发有什么关系? 张定远微微前倾身体,目光环视全场,抛出了那个他在脑海中盘算了无数遍、疯狂到足以让人认为他精神失常的猜想。 “俄罗斯人现在穷得连前线的冬装都要从远东调配,克拉苏哈这种级别的电子战系统,他们绝对不可能为了几千万美元的现钞卖给一个金三角的土军阀。” 张定远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了两下,声音在空旷的会议室里显得格外刺耳。 “但如果这是一场以物易物的交易呢?如果莫斯科是用这套电子战系统,去向身处在景栋的某个未知势力,换取那些他们自己根本造不出来的高标号钛合金涡轮叶片和制导伺服阀呢?” 此言一出,整个指挥中心的气氛瞬间变了。 一名老将军眉头紧锁,甚至有些愠怒。 他觉得张定远这个平时沉稳的得力干将,此刻完全是在说胡话。 “张定远,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老将军沉声呵斥,“你的意思是,一个躲在热带雨林里的未知势力,正在用某种未知的手段,向一个老牌超级大国进行最高级别的技术扶贫?” “我也不愿意相信。”张定远迎着老将军严厉的目光,寸步不让,“但情报分析的准则告诉我们,当排除了所有不可能的选项后,剩下的那个无论多么违背常理,都必然是真相。” 张定远调出了沈锋团队在进入沉默区前通过极其隐秘的物理信道传回的最后几条简短情报。 “针对那个未知势力所建制的捕蛇者小队在距离景栋一百公里的外围,就已经遭遇了绝对的电磁静默。” “这是所谓的军阀和一般势力完全不可能做到的。” 张定远深吸了一口会议室里冰冷的空气,给出了总参二部内部讨论后的最终定性。 “如果我们不能在北约的情报机构反应过来之前,弄清楚景栋那里到底藏着什么,那么大国之间的技术平衡,将在接下来的几个月内,被彻底改写。” 第231章 地下城的进程 【第二册 · 午夜的蓝皮书】 蛇谷,地表之下一百米。 沉闷的物理轰鸣声沿着坚硬的花岗岩层传导,让整个广袤的地下空间都处于一种令人胸腔发麻的低频震颤之中。 几个月前,这里还是实心的山体。 当时的第十三区正处于极度的能源饥渴期。 为了优先保障地面核心工业矩阵的最低限度运转,以及全力突击建设P-03大型水电站,整个地下城的扩建项目几乎处于半停滞状态。 在极其苛刻的电力配给下,偌大的工程面上只有寥寥三两台微波掘进机在维持着开机状态,进度犹如蜗牛爬行。 当时暂代地下城项目总工的,是一名内务部考核过关的银卡工程师。 客观来讲,这名银卡工程师的专业技能绝对扎实,他严格遵循了标准的重型土木工程作业操典。 但他的工程管理呈现出一种教科书般的死板。 在他的规划里,一个模块如果没有实现百分之百的管线槽预埋、初级通风测试和岩壁二次支护,那么这一整片区域就属于未交付的危险施工区,绝对不允许地面的任何设备和人员提前搬迁入驻。 这种极其稳妥但极其缓慢的建筑思维,导致地下城出现了严重的物理空间闲置。 大片已经初步掘进完毕的巨大空腔只能黑灯瞎火地空置在那里,等待着遥遥无期的整体完工。 但现在,随着P-03水电站发电机组的正式运转,一切都不同了。 千兆瓦级稳定电力顺着线缆涌入第十三区的主干电网。 这个隐藏在热带雨林里的势力彻底跨过了能源短缺,迎来了无限火力般的狂飙期。 而与之相伴的,真正的基建统筹者,代号S-063的结构师李在石,回到了这里。 他在重新接手地下城工程的第一天,就展现出了自己与那名银卡工程师之间直接的差别。 在能源不再受限的前提下,李在石一口气切入了主电网的最高权限,将所有处于封存状态的重型微波掘进机全功率重启。 这些造型狰狞的钢铁巨兽展现出了超越传统机械的恐怖效率。 原本需要两三天才能搞定的工程量一两个小时便被解决得干干净净。 紧接着,李在石做出了一个让那名银卡副手目瞪口呆的决定——一边全功率暴力掘进,一边强行开启地面核心产业的地下搬迁。 李在石叫停了那种等整个区域挖完再统一做隔离的蠢办法。 他直接调动重型工程机械,在活跃施工区和刚刚冷却的岩洞之间,大量使用具备吸热速凝特性的美杜莎聚合物,配合高密度吸音阻尼板,在极短的时间内浇筑出了一道道厚重的临时物理隔离墙。 不仅如此,他还根据计算出的微波掘进机阵列的震动波峰,将其与地面搬迁设备的运输时间表进行了完美错峰。 当精密仪器需要通过重型电梯沉降并在预定基座上进行物理锚定时,那片区域的掘进机群会刚好进入长达两小时的冷却维护期,确保仪器落地时地台绝对平稳。 而对于柳洋团队接下来要进场铺设的复杂维生系统和极端防御网络,李在石展现出了相当不错的预留能力。 他只需要看一眼图纸,就能在最合理的位置、以最极限的施工速度,提前把柳洋需要的线缆走线槽、防爆闸门的重型承重铰链基座、以及内循环换气扇的物理预留孔,分毫不差地浇筑在岩壁里。 此时的地下城第一层核心区,呈现出很狂野的工业奇观。 最前方的岩层区,十几台微波掘进机正在一千多度的高温中融化着岩石,地底空间以极度夸张的体积向外扩张;而在被临时隔离墙挡住的后方,明亮的工业探照灯下,大批胸前挂着铜卡的劳工,正驾驶着重型叉车和液压拖车,在严苛的纪律监督下,将地面转移下来的设备和物资推入刚刚冷却固化的琉璃隔间。 整个地下工程,有条不紊,井然有序。 李在石站在一处刚刚用美杜莎聚合物浇筑完毕的悬空平台上,俯视着下方还在不断变大的工地。 旁边那名被降为副手的银卡工程师,此刻正看着手里的实时进度终端,一脸“学到了”的表情。 他算是明白,一名优秀的工程师该怎么做了。 第232章 地下城建设蓝图 【第二册 · 午夜的蓝皮书】 李在石回归后的第一个夜晚,整个第十三区的地下工程就像是解开了物理枷锁一般,正以一种完全无法想象的速度在花岗岩层中啃噬出巨大的空间。 地面上的M-01战略指挥中心内,灯火通明。 祝宇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手里把玩着一枚用生物冶金技术生长出来的单晶钨钼合金穿甲飞镖。 他刚刚审阅完内务部提交的地表人员甄别报告。 随着大国情报机构的逐步入场,核心资产的全面下潜已经进入了倒计时。 办公室的门被敲响,柳洋大步走了进来。 他的腋下夹着一个厚重的防磁金属密码筒。 “李在石确实有两把刷子。”柳洋毫不客气地拉开椅子坐下,将密码筒重重地放在桌面上,“微波掘进机加上美杜莎聚合物的极速支护,他硬生生把地下城的推进速度拉高了四倍。” “我刚刚去下面逛了一圈,他预留的重型水冷电缆沟的尺寸误差也在我的接受范围内。” “所以,现在该往里面塞内脏了?” 祝宇放下手里的合金飞镖,目光落在了那个密码筒上。 柳洋输入了一长串复杂的动态秘钥,密码筒弹开,他从中抽出一卷柔性电子图纸,在祝宇宽大的办公桌上猛地铺开。 “这是我用那台垃圾超算推演了数万次,结合李在石的动态掘进极限,做出的地下城全系统最优三维规划图。” 柳洋的手指重重地点在图纸的顶端。 图纸上呈现的,是一个结构分明、呈倒金字塔状的庞大深井式立体空间。 “首先,必须先纠正一个概念。”柳洋没有废话,直接切入了解说模式,“这座地下城绝对不是一个一期就能挖完的死防空洞,它是一个具备自我生长能力的活体器官。” “我的规划是基于‘动态扩建’的逻辑而进行的,只要里面的人能够正常生活、生产,那么还会向周边岩层进行无限期的二期、三期乃至更多期的扩建。” 柳洋的手指顺着图纸往下滑动:“整个堡垒被切分为四个垂直深度层。最上面一层,A区,地表到地下五十米。这是物理缓冲区和重型物流中转站。所有的洗消、安检以及对抗钻地弹的倾压空腔都在这里。” “而跳过B区,我们先看决定我们生死存亡的C区和D区。” 柳洋的手指直接划到了图纸的最底端,也就是一期工程必须立刻落地的绝对核心。 “D区,地下二百五十米到三百米,这里是整个堡垒的心脏。D-1区,是工业母机的区域,这里的地基由最顶级的阻尼器悬浮。” “D-2区,是紫罗兰微流控连续合成站以及极低温封存库,我计划用多层美杜莎聚合物做墙壁,内部绝对负压,这样哪怕真出问题炸了,也不至于直接垮塌,而是会变成一个高温闷罐。” “D-3区是储能心脏,巨大的钛合金储罐将存满高能态的灰血。” “D-4区就是通往萨尔温江暗河的逃生隧道。” 祝宇微微颔首。 柳洋目前的安排可以说是相当合理。 “然后是C区,地下一百五十米到二百五十米。”柳洋的语气加重了几分,“这是我们的大脑和胃。” “战略指挥中心、服务器机房、迈达斯酵母的繁殖罐都在这里,但最重要的是,C区的一号主位,预留给了逆熵塔。” 柳洋抬起头,看向祝宇:“地表的东西不可能一次性全搬下来,必须有严格的价值排序。” “逆熵塔是我们的能源转化核心和化工母机,它是绝对的第一梯度、第一优先级的搬迁对象,只要逆熵塔和灰血储罐在下面安顿好,哪怕地表现在就被核平了,我们也不至于直接停摆。” 从纯粹的技术和防御角度来看,柳洋的底层和中层设计堪称完美,将核心资产的安全性推到了理论的最高峰。 “那么,面积最大、承载人口最多的B区呢?” 祝宇将目光投向了图纸上夹在A区和C区之间、那片占地极其广阔的区域。 提到B区,柳洋的表情没有多大变化。 “B区,地下五十米到一百五十米,这是常规机械加工流水线和劳动力存储区,也是我们未来二期、三期工程最先、也最需要疯狂扩建的区域。” 柳洋用激光笔圈出了一大片密密麻麻的网格。 “我通过最极限的承重规划,把居住区切分成了高密度的蜂巢胶囊舱。劳工下班后直接通过封闭走廊进入胶囊舱休眠。我还取消了所有不必要的公共活动空间,将空间利用率拉到了百分之九十五。” 柳洋接着指向B区边缘几个巨大的圆柱形结构,语气甚至带着几分炫耀。 “最完美的是后勤,为了节约地下城宝贵的仓储空间,我规划了六个超大型的绿光一号微藻工业化培养池。利用B区工厂产生的二氧化碳废气和LED植物灯,我们每天可以生产出几十吨的高纯度生物凝胶,并且通过管道进行直供,让他们可以在胶囊舱里按一下按钮,就能获取维持一天重体力劳动所需的全部碳水和蛋白质。” 祝宇听着柳洋的规划,脸上逐渐浮现出无语的表情。 他站起身,走到图纸前,在图纸B区的位置上,重重地画了一个叉。 “不行,B区的规划全盘推翻。” “大洋游侠,你把这座地下城理解得太小了,你现在沿用的,是避难所式的思路。”祝宇双手撑在桌面上,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这位工程师,“而实际上,需要把它当做一个真实的城市去建设。” 祝宇竖起一根手指,敲了敲图纸。 “首先,纠正你的人口基数错误。” “铁卡是没有资格进入地下城的,就算天塌下来,他们也只能留在地表,能进入地下城的,最低也是经过层层筛选的铜卡正式工。” “他们是我们工业体系的基石。” “其次,绿光一号这玩意,把它当末日保底口粮,可以。但你指望用这玩意儿作为常规口粮,去喂饱一群每天在地下见不到太阳、要为我们造枪造炮的产业工人?我向你保证,不出三个月,B区的劳工就会发动一场血洗地下城的起义。” “第十三区走独裁路线,不代表它的独裁者是一个只知道施虐的蠢货。” 祝宇坐回皮椅上,手指在图纸的B区重新划定了几条极其宏大的界线。 “第十三区能运转到今天,靠的从来不是物理上的限制,贡献点体系起了相当重要的作用。” 祝宇看向图纸。 “把他们像电池一样塞进胶囊舱,确实省了空间,但是,如果他们连吃一顿正常的饭,进行正常的休息的权利都被剥夺了,那他们拼死拼活赚来的贡献点,还有什么意义?” 祝宇指着图纸,开始了从宏观组织角度出发的架构重塑。 “B区的扩建规划,必须按照一个真正的超级城市来设计。那些对纯粹的军工生产看起来毫无帮助的生活区和民生部门,不仅不能被摒弃,反而要作为维系组织稳定的核心齿轮,一起搬下来,甚至要优先建设。” “第一步,撤掉一大半的绿光一号培养池,只保留两组作为战略战备。在B区最先挖掘出的空腔里,给我规划出三条平行的地下商业街和大型集中供餐区,别忘了还得有大型冷库。” 祝宇身子微微前倾,向柳洋剖析着统治的底层逻辑。 “贡献点本身就是一个巨大的维稳系统,让我们得以用廉价的基础伙食压榨出他们百分之百的剩余价值。” “当一个铜卡工人在兵工厂里干了十四个小时后,他走到商业街,会用今天的工资去换上一包香烟,或者一瓶啤酒。” “那一刻的尼古丁和酒精,就是支撑他第二天继续像牲口一样回到流水线上的全部动力。” “第二步,”祝宇的手指在B区的另一侧画了一个巨大的方块,“在兵工厂和生活区之间,我要你规划出一片特殊的区域。这是二期扩建的重中之重。我要在这里建立技术学院和战争学院。” “路易斯能挖来几个李在石?几个伊戈尔?第十三区不能永远依靠外部输血。” “我们要建立自己的造血系统。那些铜卡工人的后代,那些在难民营里长大的小流氓,把他们扔进技术学院,然后用最极端的教育方式,洗脑并灌输我们的理念。” “我们要批量制造出对第十三区拥有绝对忠诚的中层工程师、操作员和基层军官。” “战争学院也是一样,胡安和安东尼奥不能永远亲自去前线杀人,我们要把他们杀人的手艺变成标准化的教材,源源不断地生产出暴力机器。” “这才是维系百年国祚的根基。” “还有供电局、水务局、内务部的地下黑牢、甚至是供劳工宣泄精力的地下拳台,全部都要有明确的物理位置。”祝宇的语气不容置疑,“我们要把它建成一个完整运转的地下微缩社会,只有让他们觉得在这里是在‘生活’,他们才会为了保护这里去拼命。” 柳洋静静地听完了祝宇的规划。 他不得不承认,祝宇是对的。 机器只需要能源就能一直运转,但人这种生物,是需要用“欲望”来作为润滑剂的。 “明白了。”柳洋深吸了一口气,伸手将那张图纸拉回自己面前,“B区的总体规划面积要扩大至少两倍,我会把它做成分期交付的模块化城市。 “一期保障军工和基础食宿,二期引入商业街和民生管网,三期建设学院区。供电负荷和通风系统的冗余度需要重新计算,防噪音隔离墙必须加厚到半米以上。” “李在石那边的工作量要翻倍了。”柳洋一边在平板上飞快地修改着参数,一边说道,“在保证一期正常运转的前提下,旁边的二期工程要一直保持微波掘进机的开机状态。” “我会去跟他说,只要他能完成这项任务,他的银卡权限可以再提半级。” 祝宇说道。 第233章 难绷的处境 【第二册 · 午夜的蓝皮书】 随着大门发出沉闷的闭合声,柳洋带着那卷决定着第十三区未来走向的地下城蓝图离开了。 宽大的办公室内,再次陷入了只剩下电子设备嗡鸣的死寂。 祝宇一个人靠在椅子上,双手用力揉捏着隐隐作痛的太阳穴。 刚刚在规划地下城时那种挥斥方遒的强大气场消失不见。 难以掩饰的疲惫与颓丧从他的身上散逸出来。 形象点描述,祝宇现在看起来,有一点死了。 他面前的终端上,正显示着一份由内务部部长波以及情报分析科的林恩联合提交的绝密简报。 简报的内容很简单——在过去二十四小时内,景栋外围的电磁黑障边缘,出现了多起极度异常的物理渗透轨迹。 其中最引人注目的一支,是打着“中国南方电网”旗号的勘探队。 祝宇都不用去看那些粗糙的现场照片,只凭直觉都能感觉出那帮人身上的特工味道。 如果把时间往前推两天,面对这种敢在第十三区门口瞎转悠的苍蝇,祝宇是不介意把他们扔进萨尔温江里喂鱼的。 但是现在,不行了。 祝宇看着终端屏幕上弹出的另一份关于东欧战场的全球开源情报汇总,只觉得后槽牙都要咬碎了。 “这帮没脑子的斯拉夫牲口……” 祝宇在空旷的办公室里,忍不住爆了一句粗口。 俄罗斯的动作比他预估的,要足足快了整整一个身位。 在祝宇原本的推演中,俄罗斯在拿到第一批防冻版的灰血和脚手架蛋白后,至少需要一个月的消化期。 在此期间,他们应该像一个大病初愈的病人一样,小心翼翼地重启生产线,慢慢地囤积那些微米级的精密零部件,然后在六月中旬或者七月初的某个关键节点,再给北约来一下狠的。 这才是符合大国战略定力的决策。 结果呢? 这头被北约摁在泥潭里放了两年血的北极熊,在注射了第十三区提供的伟哥后,根本就没有经历什么循序渐进的恢复期。 他们直接从病床上跳了起来,一把扯碎了病号服,踹开重症监护室的门,就在走廊里当着全世界的面开始了单手做俯卧撑,顺便还把隔壁床的乌克兰按在地上锤出了屎来。 二十四架苏-57隐身战机的高强度巡航,成百上千枚重型精确制导炸弹的狂轰滥炸。 大帝自己倒是爽了,前线的俄军也爽了,莫斯科的红场上估计都能听到伏特加瓶子碰撞的欢呼声。 但远在东南亚热带雨林里的第十三区,却要被迫提前承受全世界的目光。 祝宇当然能理解老毛子的心理。 俄罗斯国内目前是个什么调性他很清楚,寡头们的资产被西方冻结,底层的动员兵被当成耗材消耗,国内的反战情绪和经济制裁带来的通胀,早就把俄罗斯变成了一个随时可能爆炸的巨型高压锅。 在这个节骨眼上,如果手里突然握住了能够干碎对手的利剑,没有任何一个决策者能忍住不拔出来。 只有一场酣畅淋漓的大胜,只有向全世界彰显出俄罗斯依然拥有深不见底的生命力,才能抚平国内的所有裂痕,吓尿那些蠢蠢欲动的反对派。 但理解归理解,这绝对不代表祝宇就能原谅他们这种把盟友架在火上烤的混蛋行径。 “你他妈的自己爽完提上裤子充硬汉,老子现在拿什么去顶全世界的情报机构?” 祝宇烦躁地扯开了领口的扣子。 俄罗斯这种违背了常识的消耗量,绝对会把地球上所有叫得上名字的情报机构全部吸引过来。 中方的那支“南方电网”勘探队,只不过是即将到来的全球级风暴所吹落的第一片树叶而已。 这个时候如果动了中方的人,那等于是同时招惹了地球上最恐怖的两个实体。 别看祝宇平时在底下人面前表现得算无遗策的样子,但他的心里门儿清。 第十三区现在的科技树点得很歪也很变态,在微观加工、生物冶金和高能炸药上确实有着冠绝全世界的能力。 但如果把第十三区放到一个真正的超级大国面前,尤其是那个在大洋彼岸、断档领先了全世界半个世纪的世界第一面前,第十三区依然不过是个小毛孩罢了。 阿美莉卡。 在互联网上,你可以尽情地调侃这个国家,调侃这个国家充斥着的各种性别代词、零元购和政治正确的腐臭味,也可以嘲笑他们的现任总统是个连提词器都看不清的白痴,甚至可以把他们国内烂透了的基础设施写出一百个不重样的段子。 但如果真的坐在了政治的牌桌上,并且站在了他的对立面,那就是两码事了。 说到底,那也是一个即使内部已经烂成了粪坑,但依然能随时调动十一个航母战斗群、拥有全球最庞大天基监控网络、并且把军事后勤能力刻进骨子里的利维坦。 一旦让五角大楼和CIA把俄罗斯的工业复苏和景栋联系起来,他们都不需要派什么特种部队来玩渗透,只要在这个小小的山头上空,丢下几枚真正意义上的钻地弹,蛇谷就会成为第十三区的巨型棺材。 祝宇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必须加快地下城的搬迁速度。 所有的核心资产需要尽早沉降到地下。 就在祝宇在脑海中规划着接下来的防御预案和战略收缩路线时,他桌面上那台连接着内部最高加密网络的终端,突然发出了一声清脆的提示音。 祝宇看向终端,上面显示的是一份来自情报分析科的绝密加密件,发件人是林恩。 祝宇伸手在屏幕上完成了指纹和虹膜的双重认证。 随着解密进度条的滚动,一份极其庞大的数据包被展现在了屏幕上。 而附在数据包前面的,是林恩用极其简练的语言提炼出的一份说明简报。 这是俄罗斯方面利用刚刚交付的藤蔓卫星高级数据链,向第十三区定向传输的一份“礼包”。 祝宇的目光在那些被翻译成中文的文件目录上快速扫过。 《中央空气流体动力学研究院风洞测试核心数据库(xx50-xx25)》 《格洛纳斯军用级无限制导航频段授权密钥》 《苏/俄历代重型截击机与超音速反舰导弹气动布局失效模型图谱》 看着这些长长的数据清单,祝宇身上的颓丧气场,在短短几秒钟内,消散得无影无踪。 “我操……” 祝宇可太清楚这份数据包的分量了。 对于严重偏科、极度缺乏工业底蕴的第十三区来说,这份礼物比送他们十万吨黄金还要昂贵。 柳洋为了推演鲲鹏运输机的气动布局,甚至不得不极其简陋地用水渠去模拟流场;为了让毒牙导弹不脱靶,伊戈尔差点没把脑门上的头发揪光。 而现在,俄罗斯人直接把他们大半个世纪积攒下来的、用无数卢布和天才科学家的青春喂出来的理论库,直接打包扔了过来。 有了这些风洞数据和军用导航频段,第十三区的航空器和高能武器,将直接彻底跨过那漫长且痛苦的试错期。 “妈的,这帮斯拉夫牲口还算有点良心,知道自己惹了事,还懂得交保护费来安抚老子。” 祝宇向后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浊气。 既然老毛子这么懂事,那下一批通过安-124运过去的灰血和脚手架蛋白,就不动手脚了——当然,祝宇也就这样想想罢了。 他当然不可能傻到真的在灰血里下毒。 在即将要面对整个资本主义世界、甚至可能要和那头白头海雕进行正面对线的情况下,祝宇再怎么失心疯,也不可能真给老毛子一个教训。 那是脑血栓晚期才能干出来的事。 当你孤身一人站在一条死胡同里,被全世界最凶残的黑帮围追堵截时,你是绝对不会去捅那个唯一挡在你前面、手里还端着波波沙的两百斤俄国壮汉的。 既然藏是已经藏不住了,那么索性就不藏了。 从现在开始,到正式出现在世界的视野中,还有一段不短的时间。 在有了俄罗斯的友情援助后,第十三区完全可以在这段时间内去尝试弄出足以引爆第三次世界大战,以及和超级大国掀桌子的东西。 第234章 战争级准备 【第二册 · 午夜的蓝皮书】 景栋,这座在过去半年里被第十三区强行注入现代工业血液的边境重镇,在这连绵不断的雨季中,毫无征兆地迎来了物理封控。 那些原本在小曼谷计划实施后,习惯了治安队的本地居民,发现街道上的队伍一夜之间变了个样。 所有重要路口和物资结算中心门前,那些穿着统一制服的治安人员,已经全部换装上了常规致命武器。 他们手中端着的,是第十三区战术车间自主量产的精品——S416蝮蛇突击步枪。 这款以德国HK416为蓝本进行逆向工程的自动步枪,在设计上被剔除了原版所有的公差冗余。 上下机匣的咬合严丝合缝,高强度合金枪身在雨水中泛着一种经过特殊化学处理才能见到的哑光黑,导轨上清一色标配着高透光率的全息瞄准镜。 哪怕只是列装给外围治安部队的常规武器,其综合性能也完全稳居全球主流单兵装备的第一梯队。 而在几条通往山区的主干道上,已经架设起了武装路障。 重型卡车上焊接着模块化的遥控武器站,机加工出来的重机枪枪管威慑力十足。 进出景栋的审查严格了不止一倍。 所有试图靠近边缘检查站的非登记车辆,都会在第一时间遭遇鸣枪警告,如果拒不减速,迎接他们的将是无差别的火力覆盖。 在城市中心的十字路口,几块原本用来滚动播放招工启事的巨型LED屏幕上,此刻只剩下了一句用缅甸语和中文双语循环播放的鲜红通告。 紧急戒严,外部冲突随时降临。 这简单的十二个字,让那些刚刚习惯了用劳动换取贡献点、享受着廉价肉类和稳定供电的人们,心生难言的恐惧。 而就在此时,景栋城防的最高指挥节点——第八十八轻步兵营的司令部内,一场更加致命的摊牌正在进行。 佐温坐在他那张宽大的红木办公桌后,感觉后背的冷汗正在一点点浸透他那身笔挺的制服。 坐在他面前的,是第十三区内务部的主管,曹。 这个戴着金丝眼镜、看起来斯斯文文的男人,在外界的风评,相当的不妙。 佐温原本以为曹今天来,只是例行通知他配合戒严行动。 但曹接下来的一番话,却直接让佐温动都不敢再动一下。 曹没有绕任何弯子,直接将一台平板电脑推到了佐温面前,上面显示着几张模糊的卫星侦察图,以及几份被截获的加密电磁信号频谱。 “佐温将军。”曹的声音和他看上去一样温文尔雅,“第十三区即将要站在世界的对立面,当然也包括,那个北方大国。” “是的,第十三区接下来,或许会是他们的敌人。” 佐温盯着曹,喉结艰难地滚动着。 他当然早就察觉到了第十三区的不对劲。 半年相处下来,那个深山里的组织展现出的冷血的社会架构和运转机制,和北方的白手套完全就不搭边。 但他一直在麻痹自己。 因为景栋确实就在他的眼皮子底下一步步变好了很多。 而现在,曹的话撕碎了这层窗户纸。 “你们……不是中方的人?” “从来都不是。”曹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镜片的反光遮住了他的眼神,“第十三区自始至终都是一个独立的实体。” 佐温瘫坐在椅子上。 他当初之所以心甘情愿地签下那份协定,甘愿把景栋的控制权交出去,就是因为他坚信自己抱上了一条超级大国的粗腿。 结果现在,这个把他收拾得服服帖帖的主子,竟然告诉他——其实我也是个野路子,而且我现在还要和真正的中方真刀真枪地干仗。 这种荒诞感让佐温感到一阵眩晕。 曹安静地看着佐温,右手极其自然地垂在腰间。 那个位置,藏着一把手枪。 内务部在来之前就做过评估,如果佐温在听到交底后,表现出任何试图反水或者是呼叫警卫的举动,那么今天就是这个家伙的死期。 第十三区会毫不犹豫地宰了他,然后彻底接管景栋。 办公室里陷入了长达三分钟的沉默。 出乎曹的意料,佐温并没有暴起。 这位在金三角摸爬滚打了半辈子的军阀,此刻在心里经历着一场极其剧烈的斗争。 佐温看得很明白,这压根就不是一道选择题。 第十三区想要搞死他简直比喝口水还要简单。 甚至于就在他窗外的天空中,恐怕早就盘旋着无人机了。 如果他说一个不字,那他大概率会立刻转职为尸体。 退一万步讲,就算他现在反水,外面的那些势力就会放过他吗? 既然已经上了这艘名为第十三区的船,那就只能一条路走到黑了。 “曹主管。”佐温整理了一下自己的面容,“第八十八轻步兵营的全部士兵,已经完成了实弹配发,城防路障和暗堡也全部进入了一级战备。” 佐温看着曹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道:“景栋会是第十三区的大门,只要我还活着,大门就不会从里面打开。” 曹看着眼前这个完成心理蜕变,将自己死死绑在第十三区战车上的军阀,缓缓地将右手从腰间移开。 “很好,佐温将军。”曹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如果门外有你处理不了的东西,第十三区会替你解决干净。” …… P-03水电站。 这座利用美杜莎聚合物和玄武岩纤维原位拓扑编织技术,以极其违背常理的速度矗立在怒浪之上的超级大坝,是整个第十三区的心脏。 它的电力输出,维持着整个第十三区的运行,也维持着那片让大国变成瞎子的电磁黑障。 驻扎在这里的,是整个第十三区最精锐的部队——胡安,以及他一手调教出来的第一特别行动组。 狂风裹挟着水汽,狠狠地拍打着大坝外侧厚重的复合反应装甲。 在距离坝体上方不远处的悬崖绝壁内,隐藏着一个用微波掘进机挖出来的战术驻所。 驻所内部没有多余的装饰,只有一排屏幕,和数排定制的武器架。 一名全副武装的黑衣队小队长快步走到胡安身后,立正敬礼。 “报告长官,北方外围区域的三道防线已经部署完毕。”一号小队长的声音透过战术头盔传出,“七千只蜱虫已经全部植入。” “西部哨塔进度如何?”胡安转过身,看向另一名刚刚推门进来的二号小队长。 “报告长官,西部沿江的八座永备哨塔已经浇筑完成并硬化。”二号小队长汇报道,“因为上级指令限制,我们暂时无法分配到紫罗兰系列武器,但哨塔已经全部换装了战术车间最新下线的捍卫者14.5毫米重型机枪,火力网已经实现交叉覆盖,水面和浅滩没有任何射击死角。” 胡安听完汇报,走到驻所中央的沙盘前,开始规划接下来的安排。 由于产能的客观限制,紫罗兰系列武器,必须优先配备给前线部队。 但在防守P-03这种拥有绝对地理优势的要塞时,第十三区极其过剩的常规工业能力,已经足够把这片峡谷武装成一台绞肉机。 第235章 互联网狂欢 【第二册 · 午夜的蓝皮书】 距离俄罗斯空天军向乌克兰前线倾泻下第一批高精度制导炸弹,仅仅过去了不到二十四个小时。 东欧平原上的冻土正在被数千度的高温反复烧结,真实的鲜血和残肢与平民的绝望混杂在硝烟中。 但在物理世界之外,一场史无前例的狂欢才刚刚达到高潮。 对于全球几十亿网民来说,战争的残酷早就在日复一日的短视频推送和信息茧房中被彻底消解了。 屏幕那头的死亡的实感,或许还比不上外卖员的迟到。 在北美最大的匿名和社交平台X上,那些把宏大叙事当做春药的键政党们率先发病。 这群家伙拥有着一种极其诡异的超能力——无论地球上发生什么破事,他们都能将其拐到他们那一套极端的政治立场里。 一个拥有百万粉丝的右翼阴谋论大V,用极其笃定的语气发布了一段自拍视频。 他在视频里唾沫横飞,声称俄罗斯能突然爆发出这样的产能,全是因为现任白宫政府在推行环保法案时,把美国的精密机床打包送给了蜥蜴人,而普京则用西伯利亚的天然气从蜥蜴人手里换来了这批军火。 这种放在现实里会被立刻扭送精神科的言论,在短短一小时内获得了几十万的点赞和转发。 而处于政治光谱另一端的环保主义者和身份政治狂热分子也不甘示弱。 他们完全无视了那些被炸弹蒸发的东欧难民,反而把关注点放在了很是诡异的其他领域。 一篇被疯狂转发的左翼专栏文章里,作者痛心疾首地分析了俄罗斯苏-57战机的气动外形,并极其严肃地指出,那种极具攻击性的锐角设计充满了令人作呕的父权制崇拜和有毒的男子气概。 作者呼吁北约在援助乌克兰防空导弹时,必须确保防空系统的人机交互界面是性别中立的。 而将视线切回到中文互联网,这里的混沌和下限甚至有过之而无不及。 在各大贴吧、知乎和微博的评论区里,已经搭建起了党同伐异的赛博斗兽场。 最先登场的是那些以理中客自居的军事大V和开源情报分析师。 他们为了维护自己平时吹嘘的北约无敌论,开始了疯狂的挽尊。 一名认证为资深军工研究员的大V,洋洋洒洒写了一篇万字长文。 他用一堆普通人看不懂的公式和参数,信誓旦旦地论证俄罗斯投下的那些制导炸弹其实都是内部中空的铁皮壳子,而那些精准命中的摧毁画面,百分之百是莫斯科电影制片厂连夜渲染出来的CG动画。 然后这篇文章刚发出去没多久,就被另一群看热闹不嫌事大的乐子人冲烂了评论区。 除了这些互相倾轧的阵营,那些把政治饭圈化的魔怔人也开始了。 当一段乌克兰战壕被航弹夷为平地的第一视角视频流传到国内平台时,底下的弹幕里满屏都是毫无底线的烂梗。 有人为了迎合某个宏大的阵营立场,对着屏幕里被炸断双腿的士兵疯狂叫好,大喊着乌拉。 这群人给自己贴上各种酷炫的政治标签,躲在屏幕背后肆意挥霍着最低廉的道德。 他们不需要为自己的言论付出任何物理代价,因为战争对他们来说,实在是太远了。 如果哪天真有炸弹落到他们自己小区的楼顶,这帮人绝对会比谁都哭得惨。 但在那之前,他们只会抱怨前线传回来的视频画质不够清晰,影响了他们下饭。 而在更为下沉的短视频平台上,这起事件则彻底沦为了一场流量分赃的盛宴。 为了博取眼球的网红和擦边主播,八仙过海各显神通。 有人把俄罗斯空袭的防空警报声做成土味DJ舞曲,在直播间里疯狂扭动着腰肢。 有人用绿幕把自己的背景换成被炸毁的基辅街道,声泪俱下地带货着所谓的战区同款军工罐头。 还有那些炒币的加密货币狂热者,连夜发行了名为普京币的空气币,在各个群里宣传这是做空美国军工复合体的唯一机会。 极端的键政狂、纯看热闹的乐子人、饭圈派以及满脑子大棋论的赛博战略家,这群互联网少数派,凭借着惊人的发帖频率,成功地将沉默的大多数彻底淹没在了粪坑之中。 第236章 搬迁 【第二册 · 午夜的蓝皮书】 景栋的雨季一旦开始,降雨似乎就没有了尽头。 就在雨幕之下,一场大迁徙正在有条不紊地进行着。 既然决定了要硬刚到底,那么就必须确保那些支撑着第十三区底气的核心资产,率先从地表上消失。 李在石用微波掘进机啃出来的这座地下城,和常见的防空洞避难所完全称得上是两种层面的工程。 这是一个呈现出倒金字塔结构的深井式立体堡垒。 最初看到图纸时,连内务部的人都对这种结构产生过质疑。 倒金字塔意味着上宽下窄,上方A区和B区极其庞大的生活与工业设施,其恐怖的静载荷是如何在不压塌下方C区和D区空腔的前提下维持平衡的? 而李在石给出的答案是——根系锚定法。 地下城的每一层地基,都不是悬空架设的,而是直接与整座大山的岩体融为一体。 微波掘进机在向下挖掘主空间的同时,会在四周坚硬的花岗岩壁上,横向熔透出无数条深达十几米的盲端孔洞。 随后,培育室产出的脚手架蛋白液会被高压泵入这些孔洞中,配合灰血的催化,在加入离子汤后在常温下直接生长出承重柱。 这些合金柱就像是一棵巨树的庞大根系,扎进大山的底层岩脉中。 最后再浇筑上能够极速固化的美杜莎聚合物。 这种受力结构,让地下城每一层的重量都直接传导给了整座山体的岩层,而不是压在下一层的天花板上。 哪怕是最底层的D区,其上方承载的物理压力也被完美地卸向了四周,足以支撑任何重型设备的入驻。 而在层级与层级之间的垂直交通网,更是体现了李在石那可以说是夸张的设计冗余。 主干道是三组宽达十米的重载液压升降竖井。 巨大的纯铜水冷母排沿着竖井内壁铺设,为升降机提供着由P-03水电站输送来的电能。 但李在石绝不允许生命线只依赖电力。 在主竖井的外围,还有一条环绕着主轴向下延伸的双螺旋斜坡坡道。 这条坡道的倾斜度被精准控制在十五度以内,足以让重型拖车甚至履带式车辆直接开到地下三百米。 更极端的是,在所有竖井的边缘,还隐藏着四条纯机械结构的配重式紧急逃生井。 即便某天大坝被核弹炸毁,地下城彻底断电,里面的人依然可以通过释放配重块,利用齿轮和离心物理刹车系统,将物资和人员在各个楼层间进行手动转移。 此时,地下城的搬迁工作已经进入了最关键的重器下潜阶段。 最先落位的是Yasda工业母机。 这个代表着人类加工精度天花板的无价之宝,搬运过程反而显得最为顺利。 因为早在几天前,母机就已经被转移到了刚刚挖出雏形的A区临时机房里。 现在,它只需要通过重载升降机,笔直地沉降到最底层的D-1区。 当升降机的平台极其缓慢地停靠在D-1区的专属供奉台上时,几名已经准备多时的银卡工程师立刻围了上去。 他们盯着手里的激光水平仪,小心翼翼地转动着母机底部的调节螺栓。 这里的地台下方,铺设着矩阵式的生物液压减震阻尼器。 当最后一条锚定螺栓被死死拧紧,母机通电后,整个机床与这层足以免疫钻地弹的物理硬壳彻底融为了一体。 如果说母机的搬迁是平稳的滑行,那么逆熵塔的下潜,就是一场暴力手术。 作为第十三区在化工领域的金手指,逆熵塔的体积极其庞大。 光是复杂的管线和巨大的核心转化舱,就不可能完整地塞进十米宽的升降竖井里。 大雨中,地表的逆熵塔基址已经摆放好了全方位的探照灯。 柳洋穿着一身防静电连体服,站在高高的脚手架上,手里拿着一个扩音喇叭。 “二号阀门组泄压,把冷却管道里的惰性溶剂全部抽干净,一滴都不准剩。” 柳洋冲着下方大吼,雨水顺着他的安全帽边缘疯狂流淌。 拆卸这种级别的微观化工设备,稍有不慎就会导致微流控芯片的污染或密封圈的失效。 柳洋根本信不过那些底层的铜卡劳工,甚至连普通的银卡技术员他都不放心。 所以他亲自给逆熵塔的每一个核心模块打上金属编号标签。 庞大的塔体被极其精准地拆解成了一百四十二个独立模块。 那些平时用来运输矿石的重型全地形卡车,此刻被铺上了厚厚的减震海绵。 极其沉重的核心转化舱被缓缓吊放在车厢上。 随后,这些卡车顺着那条双螺旋坡道,向着地下深处的一百五十米层——C区一号主位,缓缓驶去。 重装士兵端着S416突击步枪,三步一岗地站在基址的附近,任何非搬迁工作的人员敢于靠近,都会被当场击毙。 几个小时后,C区那片专门为逆熵塔预留的巨大岩洞内,迎来了这些散落的器官。 柳洋是跟着最后一辆运输车进入C区的。 刚一进来,他就开始指挥着起重机进行这一百四十二个模块的重新拼装。 法兰盘的咬合、微流控管道的焊接、以及最核心的能量溢出阀门的二次校准。 在地下城里,柳洋和他叫来的银卡团队很快搞定了这项工程。 当最后一根连接着水电站主干线的线缆被接入逆熵塔,并且指示灯从黯淡的红色跳转为代表着充能中的幽蓝色时,整个C区氛围一下子轻松了许多。 这台能够无限制地将电力转化为战争血液的机器,在绝对安全的地底重新开始了它的心跳。 至此,第十三区最脆弱也最致命的两大器官,被塞进了胸腔之中。 第237章 失真的仇恨 【第二册 · 午夜的蓝皮书】 柴油发动机的轰鸣声夹杂着履带碾压泥泞的沉闷声,在狭窄的装甲运兵车车厢里回荡。 吞紧紧抱着怀里那把枪托已经严重掉漆的AK47,任凭车厢剧烈的颠簸将他的肩膀一次次撞向钢板。 作为东枝首领貌梭麾下的一名底层列兵,吞已经在这辆老旧的BTR装甲车里闷了整整四个小时。 车厢顶部的换气扇根本没有发挥出哪怕一丁点的作用。 劣质烟草味、机油味以及十几个成年男人混合在一起的酸臭汗味从两个小时前就已经开始了发酵,直到刚刚,一旁的军官自己也顶不住了,去把车门打开后,这才好了许多。 体会着这种终于活过来了的感觉,吞的思绪不可遏制地飘回了几个月前东枝大暴乱的那个血色夜晚。 在吞这种底层士兵的视角里,那个夜晚代表着整个东枝的伤痛。 他不知道高层指挥部里发生了怎样的权力交接,也不知道就在这一晚,一场亲兄弟间的谋杀是如何发生的。 他只记得那天半夜,营房外的警报声突然拉响,天空中全是曳光弹划破黑夜的红线。 长官们冲进营房,用枪托把他们从通铺上砸醒,声嘶力竭地吼叫着东枝内部出现了叛军,有人勾结外敌想要摧毁他们的家园。 随后的几个小时内,就是一场接着一场的混乱的巷战。 吞跟着队伍在燃烧的街道上盲目地开火,他甚至都不知道对面街垒里倒下的究竟是敌人还是同僚。 直到天快亮时,广播里传来了貌梭将军那沉稳而悲痛的声音。 将军告诉他们,是那个贪婪且愚蠢的貌昂想要通过出卖东枝以换取他个人的最大的利益。 发动叛乱的那些人,就是提前沟通好后,在貌昂的安排下进来的外人。 而貌昂则千算万算都没算到貌梭会发现这件事并且先下手为强。 最后,在貌梭将军的英明指挥下,叛乱被镇压,东枝保住了。 对于吞和绝大多数底层士兵来说,貌梭就是那个在黑夜中力挽狂澜的救世主。 他们不需要去深究弹道轨迹和逻辑,在这个人命如草芥的地带,能带着他们活下去并且按时发饷的人,就是领导人。 但暴乱平息后的侥幸并没有持续太久。 当第一旅全军覆没的消息由貌梭确定并公布后,整个东枝都陷入了恐慌之中。 那可是第一旅,是整个东枝装备最精良、战斗力最强悍的绝对主力——当然,底下的人并不清楚,当时的第一旅是轻装上阵的。 里面的人全都是各营抽调上去的精锐,吞的亲哥哥就在第一旅的装甲突击连里担任炮手。 整整一千多号人,还有大量的坦克和火炮,怎么可能在几天之内,连个气泡都没冒就彻底消失了? 高层给出的解释很快填补了他们的疑惑,并且极其巧妙地将恐慌转化为了仇恨。 貌梭将军亲自在操场上对全军训话。 在他的口中,第一旅的覆灭根本不是因为什么战术失误或者敌人的强大,而是因为一场极其卑劣的背叛。 是死掉的叛徒貌昂,配合景栋的军阀佐温,在第一旅途经的峡谷里设下了绝户计。 将军声称,景栋方面花重金使用了水攻,暗算了毫无防备的第一旅。 不仅如此,军营里还开始流传起关于景栋的各种夸张传闻。 据说佐温靠着出卖同僚,在景栋建立了一个有着顿顿都能吃上大鱼大肉的安乐窝。 当仇恨和贪婪交织在一起时,底层士兵的理智就彻底蒸发了。 在听到景栋不仅杀了他的哥哥,现在还过着那种神仙般的日子时,吞的双眼就因为充血而变得通红。 当貌梭将军宣布组建先遣装甲侦察部队去为大部队探路,并许诺打下景栋后允许全军劫掠三天时,吞没有任何犹豫,第一个咬破了手指按下了血手印。 他要用手里的枪,去把景栋那些背信弃义的杂碎打成筛子,然后抢光他们的所有东西。 “砰!” 装甲车底盘猛地磕在了一块巨大的石头上,剧烈的颠簸将吞从回忆中粗暴地扯了回来。 “驾驶员,你他妈瞎了吗!” 坐在吞对面的中士班长恼怒地揉着撞在车顶的脑袋,大声咒骂着。 “长官,这鬼地方的雾太大了,前面的坦克压出的履带印都被雨水冲没了!” 驾驶员的声音透过通讯器传来,带着一丝无奈。 吞透过车厢侧面的防弹观察孔向外望去。 他们已经深入了景栋外围的萨尔温江流域。 外面的雨势大得惊人,仿佛天空漏了一个洞。 茂密的原始雨林在雨雾中呈现出一种令人不安的深黑色。 这支由三辆老式T-72主战坦克和五辆BTR装甲车组成的先遣队,就像是一群在黑暗中摸索的盲人,放慢了脚步。 “无线电怎么全是杂音?” 中士班长烦躁地拍打着挂在胸前的单兵电台,里面只有刺耳的沙沙声。 “连营部的频段也呼叫不通,这破烂玩意儿是不是进水了?” 整个车厢里的士兵都习以为常地耸了耸肩。 金三角的雨季一向如此,潮湿的天气配合上落后的俄式通讯设备,罢工已经是家常便饭。 没有人意识到,他们此刻已经跨过了第十三区外围那条看不见的红线。 更不会有人知道,在第十三区的雷达屏幕上,他们已经被标注成了八个极其刺眼的红色光点。 第238章 死神降临 【第二册 · 午夜的蓝皮书】 一支由三辆老式T-72主战坦克和五辆BTR装甲车组成的先遣队,正顺着一条早年间伐木工留下来的废弃林道向前推进。 吞抱着怀里的步枪,身体随着装甲车极其剧烈的颠簸而上下起伏。 为了转移胃部翻江倒海的痉挛感,吞将脸贴在防弹观察孔上,盯着外面的黑色雨幕。 暴雨打在均质钢装甲上的声音密集得如同炒豆子,水流顺着车体外侧的缝隙形成了一道道微型的瀑布。 履带每一次碾压过深坑,都会溅起大块混合着腐烂落叶的黑色烂泥。 这种压抑的行军环境,正在一点点蚕食着士兵们出发时的高昂情绪。 “我xxxx,这破电台还是连不上!” 坐在吞对面的中士班长暴躁地扯下头戴式耳机,狠狠地砸在自己的膝盖上。 耳机里除了毫无规律的刺耳白噪音,听不到任何其他的声音。 驾驶员在前面大声汇报道:“长官,车长席上的车载电台也死机了。” 中士班长的眉头拧在了一起。 雨季确实会影响许多设备,但不至于连大功率的车载电台都能影响吧。 就在班长准备下令停车检查设备时,行驶在车队最前方的那辆T-72主战坦克,突然亮起了尾部的防空灯,并且正以两长一短的频率急促地闪烁着。 这是老式华约装甲部队在遭遇极端电磁压制或者是必须保持绝对的无线电静默的情况下,用来传递“停止前进,通讯故障”的灯语。 紧接着,伴随着刹车声,整支车队在泥泞中歪歪扭扭地停了下来。 最前方那辆T-72的顶端舱盖被猛地推开。 一名车长冒着倾盆大雨探出半个身子。 他手里握着一把高流明度的战术手电,冲着后方的队伍疯狂摇晃,随后用手臂打出了战术手势。 手势的意思非常明确——全车队通讯瘫痪。 如果说一辆车的电台故障是偶然,那么三辆坦克和五辆装甲车在同一时间和同一地点失去了通讯手段,就完全超出了自然情况的范畴。 诡异的氛围开始在车队里蔓延。 吞趴在观察孔前,不知为何,他的心脏开始不受控制地狂跳。 外面明明除了雨声什么都没有。 突然,他后颈的汗毛一根根极其突兀地倒立了起来,大片大片的鸡皮疙瘩不受控制地爬满了他的双臂。 他的直觉告诉他,威胁来自于头顶。 但他永远没有机会去抬头确认了。 因为来袭的死神,速度比声音还要快。 超音速的打击,意味着当毁灭降临的瞬间,受害者是不会意识到的。 一团极其耀眼的火球,在车队的中心炸开。 光,先于一切。 在那一千分之一秒的时间里,吞的视网膜上只剩下了一片纯粹到极致的光。 紧接着,紫罗兰战斗部释放出了极其狂暴的超高频激波。 处在爆心边缘的BTR装甲车甚至都来不及发生形变。 在这种等同于用巨型液压剪去切割易拉罐的超高频激波面前,装甲车的焊接缝隙和铆钉瞬间崩碎,钢板发生了极其惨烈的脆性断裂。 车厢内部的吞和十几个士兵,在超压灌入的那一瞬间,脆弱的肉体连带着骨骼直接被震成了肉泥,随后被抛洒向四周的雨林。 而位于爆心正前方的那三辆重达四十吨的主战坦克,也迎来终结。 T-72的反应装甲在等离子火球的数万度高温前成了笑话。 铸造炮塔被巨大的势能连根拔起,像玩具一样被掀飞到几十米外的烂泥里。 车体底盘被恐怖的超压硬生生砸扁,履带和负重轮在高温下发生扭曲和半熔化,与周围的泥土混合在一起,化作了一滩散发着骇人高温的暗红色残骸。 “狼毒”,这起打击的始作俑者。 它是一枚从蛇谷深山的发射井里腾空而起的战术地对地导弹。 它的前身是毒牙,是由毒牙防空导弹进行向下兼容与改造得来的。 从防空转职为对地,在现代军工体系中本身就是一条无比丝滑的路线。 防空导弹的目标是速度极快、能在三维空间内进行高G力机动规避的战斗机,这使得导弹必须拥有极其敏锐且昂贵的雷达导引头,以及瞬间改变弹道的超强过载能力。 而对地打击的目标,无论是地堡还是坦克集群,在数马赫的导弹速度面前,基本都等同于静止。 光从打击目标来看,就已经能看出差别。 毒牙原本的设计极其暴力。 它使用的推进剂是高能CL-20固体,配合尾部的侵入式燃气舵,能够轻易突破极速并拉出超五十G的恐怖过载。 但受限于第十三区在微电子和雷达导引头上的技术短板,毒牙在防空测试中表现得只能说是中规中矩。 但打击目标切换至地面,那就完全不一样了。 柳洋对毒牙进行的改造,本质上就是一场做减法。 他拆掉了毒牙最昂贵、也最拖累生产进度的雷达导引头,换上了从俄罗斯获取的军用级格洛纳斯导航模块,再配上了一套结构简单且成熟的惯性导航陀螺仪。 飞控代码也被随之改写。 狼毒升空后不再进行复杂的空中索敌,而是直接利用大推力冲入平流层。 随后在导航卫星的精准校准下,利用燃气舵调整姿态,携带着庞大的重力势能以极速进行抛物线下砸。 去掉了最复杂的微电子部分后,整个武器生产线的变更变得异常轻松且耗时极低。 没有了雷达阵列的加工瓶颈,不需要极其严苛的无尘环境,组装流水线的产能被彻底释放。 狼毒的制造成本被压缩到了一个令人发指的程度,流水线的单发加工耗时也缩短了数倍。 它从一款特定领域高精尖但极易失效的防空拦截弹,彻底退化成了一枚只要输入坐标就能进行无脑火力覆盖的廉价重型制导火箭。 最后,柳洋剥离了原本的战斗部,往里面填装了几十公斤的紫罗兰晶体,赋予了它把坦克当易拉罐开的恐怖威力。 暴雨很快重新填补了刚才被高温排开的空气。 豆大的雨点砸在还在散发着惊人热量的深坑和扭曲的坦克残骸上,发出刺耳的嘶啦声,升腾起大片白色的水蒸气。 而在距离弹坑几公里外,第十三区工程部的修缮小组已经驾驶着全地形工程车在赶来的路上。 他们接到的命令很明确。 在天亮之前填平这个过于显眼的深坑,收拾好现场,并在上方人工制造出一场规模浩大的山体滑坡。 第239章 火力全开的CIA 【第二册 · 午夜的蓝皮书】 弗吉尼亚州,阿灵顿县。 五角大楼深处的SCIF会议室内,一场会议正在召开。 距离俄罗斯在东欧平原上展现出那场违背常理的暴兵,已经过去了四十八小时。 对于大洋彼岸的阿美莉卡而言,这四十八小时相当的漫长。 在过去的大半个世纪里,美国的情报网和天基卫星几乎把俄罗斯的军工复合体底裤都看穿了。 他们的经济学家和情报分析师甚至能精确算出乌拉尔山脉某家拖拉机厂每天消耗的工业用电量。 但现在,俄罗斯人就像是凭空变出了几条二十二世纪的自动化生产线一样,把那些本该停产的高精度炸弹,像下饺子一样砸在了乌克兰的阵地上。 总统在白宫大发雷霆,要求情报界立刻给出解释,于是,这场旨在“复盘”,实则为了“甩锅”的跨部门闭门听证会,在五角大楼极其压抑地召开了。 而这些部门,在面对这口惊天大锅时,即将展现出他们那成熟的切割技巧。 毕竟,各大情报和防务部门实质上就是一群为了争夺国会预算而各自为战的军阀,所谓的“情报共享”不过是写在备忘录里的漂亮话。 “这绝对不是国防情报局的责任。”DIA的局长率先发难,他将一份厚厚的纸质报告摔在椭圆形会议桌上,“我们在三个月前就提交了详尽的俄罗斯军工产能评估模型。” “模型显示他们的五轴机床主轴轴承已经全部处于超期服役的疲劳状态,除非他们会炼金术,否则绝不可能加工出那些制导套件!” “所以呢?你的意思是我们的锁眼卫星瞎了?”NRO的代表立刻冷笑着反击,“别忘了,上个月是你们DIA强烈要求调动三颗KH-11光学侦察卫星去盯梢中东的那个破烂核设施,才导致乌拉尔山脉上空出现了长达四天的监控盲区的!现在出了事,你们想把锅甩给轨道器材?” “够了!”NSA的副局长敲了敲桌子,满脸的阴沉,“NSA负责监听全球的电子信号和数据链,我可以向你们保证,在过去的一个月里,俄罗斯没有任何大规模进口精密机床或高制程芯片的物流数据,他们的海关和跨国金融结算系统都在我们的监视之下,没有任何异常的资金流动。” 整个会议陷入了僵局。 卫星没拍到,监听没截获,模型算不出。 仿佛那些东西真的是普京用魔法变出来的一样。 每个部门都在熟练地使用着各种晦涩的专业术语和官僚程序,拼命证明自己在这个流程中是完美履职的。 反正只要能证明自己没错,那错的就是别人。 看着这些还在互相扯皮的官僚,DIA局长感觉时机到了。 他不再废话,直接将一个带有最高保密级别的加密硬盘插进了会议桌的总控接口。 “诸位,在听证会开始前,总统已经签署了最高级别的紧急授权。ODNI和我们DIA的数据审查员,绕过了所有的部门防火墙,对全情报界的原始冗余数据进行了一次强制性的交叉检索。” 这句话一出,坐在会议桌对面的CIA副局长脸色微变。 在美国,这种不讲政治规矩的越权检索,是极其犯忌讳的。 因为你无法保证对方有没有看到其他更……你懂得的消息。 大屏幕亮起,上面显示的是一份航空管制日志和几张极其模糊的卫星截图。 “这是半个月前,一架注册在俄罗斯空壳公司名下的图-124客机的飞行轨迹,它利用了沿途的雷达盲区,最终降落在了东南亚的缅甸掸邦。”DIA局长盯着CIA的副局长,“时间节点,完美契合了俄罗斯军工复苏前最关键的真空期。” 会议室里鸦雀无声。 DIA局长调出了另一份文件,那上面赫然盖着CIA兰利总部的电子戳。 “实际上,我们是在你们CIA的深层数据库里,发现的这份由曼谷亚洲中心站的主管卡特在半个月前就提交上来的异常报告。你们的主管明确地指出了这架幽灵航班的危险性,并请求立刻动用资源介入缅甸进行侦察。” DIA局长故意停顿了一下,然后用极其大声且充满嘲弄的语气,当众朗读了兰利总部当时给卡特的批示意见。 “缅甸掸邦系低价值混乱区域,深入该地带的行动风险过高,资金消耗极大,且无助于东欧核心战略,该情报视为无效臆测。” 杀人还要诛心。 这番话直接捅穿了CIA的底裤。 国防部副部长立刻身体前倾,完成了这场堪称教科书级的落井下石:“也就是说,你们CIA驻外特工明明已经发出了战略预警,却被你们这群坐在空调房里、只知道盯着欧洲大陆好捞取政治资本的家伙,亲手按死了。” “这起足以引发第三次世界大战的情报事故,兰利必须背全责!” 会议在轻松加愉快之中结束了。 除了CIA,每个人都露出了如释重负的表情。 两个小时后,弗吉尼亚州,兰利,中央情报局总部。 局长办公室的百叶窗已经被拉了上来。 刚刚从五角大楼回来的副局长,将那份被强行塞过来的问责备忘录狠狠地砸在了办公桌上。 “一群只会盯着预算报表和卫星图像的蠢货!”副局长扯下领带,那张向来毫无表情的脸此刻因为极度的愤怒而在微微抽搐。 但愤怒改变不了他们必须背锅的事实。 国会山的老爷们需要一个交代,白宫需要一个能立刻动手的部门去擦屁股。 局长按下了桌上的红色加密保密专线:“让特别行动中心的负责人立刻滚到我办公室来。同时,激活所有在东南亚处于深度潜伏状态的‘非官方掩护特工’。” 局长的声音透着一股刺骨的寒意:“我不管缅甸那个见鬼的热带雨林里到底藏着什么,十天之内,我要看到最确切的人力情报摆在我的桌子上,如果那里真是俄罗斯复苏的源头……” 他停顿了一下,眼底闪过杀机。 “那就启动外科手术预案,在必要时,我允许特别行动小组使用一切未授权的暴力手段,把那个源头连同那片雨林,一起从地球上抹除。” 第240章 午夜的蓝皮书 【第二册 · 午夜的蓝皮书】 华盛顿,白宫深处的战情室。 距离那场甩锅大会结束仅仅过去了三个小时。 总统坐在长桌的主位上,手里翻阅着由国务卿和中情局局长联合提交的应急预案。 预案的核心诉求只有一个:为接下来中情局特别行动中心在缅甸的越境黑活儿,提前披上一层合法的外衣。 “我们绝对不能在任何公开场合提及缅甸。” 国务卿看着总统,说道。 缅甸不仅紧邻中国,而且牵扯着极其复杂的东南亚地缘利益。 如果美国直接在国际社会上公开宣称缅甸景栋可能存在一个为俄罗斯提供高科技军火的实体,这等同于直接向外界摊牌。 北京方面绝对不会允许美军或者武装特工在他们的边境线上搞武装干涉。 一旦打草惊蛇,中国甚至可能会为了地缘安全,抢在美国之前对那个实体进行物理控制。 中情局局长适时地接过了话茬。 他表示,兰利的特战大队已经处于最高战备状态,但他们需要一个“师出有名”的借口。 哪怕事后搞出了大规模的屠杀或者爆炸,甚至引发了严重的外交抗议,美国政府也必须有一套能够在法理上站得住脚的说辞。 经过短暂的权衡,总统签署了那份预案。 美国将在联合国安理会发起一场外交突袭。 在这次紧急会议上,他们不会要求制裁某个具体的国家,而是要虚构出一个“全球非法高科技扩散黑市”的概念,并以此为由,强推一份授权打击的安理会决议。 有了这份决议的背书,未来中情局在地球上任何一个角落执行的越境抹除行动,都可以被强行解释为维护国际安全与防扩散条约。 指令顺着加密光缆,瞬间抵达了纽约曼哈顿第一大道的美国驻联合国代表团驻地。 此时是纽约时间凌晨两点。 美国驻联合国大使在一阵急促的加密电话铃声中被唤醒。 他在听完华盛顿的战略意图后,立刻拨通了代表团内部的紧急热线,将那些还在睡梦中的高级外交官和国际法法律顾问全部薅回了办公室。 整个流程随即启动,一台庞大的机器开始了咬合。 在联合国的议事规则里,召开安理会紧急会议并不是在大群里发个通知那么简单。 大使的首席幕僚立刻坐在电脑前,开始起草一份极其正式的信函。 这份信函直接援引了《联合国宪章》第三十五条,即任何会员国均有权将可能危及国际和平与安全的任何争端,提请安理会注意。 信函的措辞被法律顾问反复推敲,字里行间充斥着“对近期东欧战场上出现的不明来源高技术武器表示极度关切”,以及“怀疑存在跨国非法技术黑市”等模糊但极具定性意味的词汇。 凌晨两点四十五分,这份信函被打印出来,由大使亲笔签名。 随后,这份文件由两名全副武装的海军陆战队安保人员护送,直接送进了联合国秘书处大楼。 目标接收人是当月的安理会轮值主席。 联合国安理会的十五个理事国按国名英文字母顺序,每个月轮流担任主席。 这个月的主席国恰好是一个中立的小国。 当该国驻联合国代表在睡梦中被急促的敲门声惊醒,并看到美国人递交的正式请求信时,他就知道,自己的这个月别想安生了。 按照安理会暂行议事规则,一旦有成员国提出合理请求,主席必须尽快召开会议。 尤其是在美国这种超级大国的强势施压下,拖延是不存在的。 凌晨三点十分,联合国安全理事会事务司的夜班值班室接到了主席的指令。 这个平时隐藏在幕后的核心官僚机构瞬间沸腾。 几十名工作人员开始按照严格的顺位通讯录,逐一拨通另外十四个安理会理事国代表团的紧急联络电话。 而在美国代表团的驻地内,文字游戏才刚刚开始。 大使的团队正在疯狂起草那份准备在会议上强行通过的决议草案。 在联合国,一份决议草案在经过各方私下磋商、修改,最终定稿准备提交正式表决时,会被印在蓝色的纸张上,或者在电子系统中被标记为蓝色字体。 这就是外交界中著名的蓝皮书。 一旦出蓝,就意味着文本固定,不再能进行修改,只等投票。 美国团队此刻就是在炮制这份初版的草案。 他们极其阴险地在草案中加入了诸如“呼吁各成员国采取一切必要手段,切断非法供应链”等条款。 这句“一切必要手段”,就是华盛顿想要的最高授权。 凌晨四点半。 曼哈顿的夜雨还没有停歇。 一辆辆挂着外交牌照的黑色高级轿车开始从各个街区驶出,朝着联合国总部的建筑群汇聚。 在这些车里,英国代表正在快速浏览情报部门传来的简报;法国代表在抱怨这糟糕的会议时间;而俄罗斯代表则在车厢后座上,冷笑着擦拭着自己的眼镜。 老毛子早就收到了风声,并且在接下来不打算顺着美国人的剧本走。 至于中国代表团的专车里,气氛很是沉稳。 中方代表静静地看着车窗外的雨景,他的公文包里没有任何应对方案。 北京方面的指示很明确,在没有弄清楚景栋那片电磁干扰区里到底藏着什么怪物以及那个实体对于中方态度如何之前,中方在联合国大厅里唯一的动作,就是稳坐钓鱼台,冷眼看着美国和俄罗斯在台前互撕。 当东方的天空开始泛起鱼肚白时,联合国大厦安理会会议厅外围的走廊上,已经站满了神情肃穆的外交人员和匆匆赶来的同声传译员。 一场为了掩盖暗杀与越境行动而精心策划的政治罗生门,即将在这张著名的马蹄形会议桌前,正式拉开帷幕。 第241章 杀人执照 【第二册 · 巨兽入水】 纽约,曼哈顿第一大道,联合国总部大厦。 一扇厚重的花梨木双开大门,将这个世界上最顶级的政治秀场切割成了两个截然不同的物理空间。 门外,是闪光灯汇聚的安理会公开会议大厅。 巨大的马蹄形会议桌前,一百九十三个会员国的旁听代表和全球数百家顶级媒体的镜头,正目不转睛地盯着那张半圆形的桌子。 同声传译员坐在隔音玻璃后方,将最克制的外交辞令实时转化为六种联合国工作语言。 而门内,是安理会大厅旁边那间不被任何镜头记录的“非正式磋商室”。 在这里,没有镁光灯,没有记者,只有十几个大国代表扯下伪善的面具,用直接的语言和赤裸的利益进行着野蛮的撕咬。 ………………………………………… “主席先生,各位代表,今天,全球安全架构正面临着自冷战结束以来,最为严峻且充满未知的不对称挑战。” 美国驻联合国大使坐在马蹄形会议桌的右侧,他穿着一套剪裁极其合体的深蓝色西装,面容肃穆。 他扶了扶面前的麦克风,用那种经过无数次公共演讲训练出的、充满悲天悯人情绪的男中音,开始宣读那份连夜赶制出来的《第S/xx27/884号决议草案》。 “近期的地缘冲突中,我们极其痛心地看到,一种来源完全未知、且严重破坏了地区军力平衡的技术,正在以一种不受任何国际防扩散条约约束的方式,肆意流窜。” 美国大使的目光缓缓扫过全场,最终停留在了那份带有蓝色封面的草案上。 “为此,美利坚合众国提议,安理会必须立刻通过草案第一项核心条款:将任何未在联合国军控名录备案登记、且具备颠覆性战术效能的高技术工业组件,以及非国家实体的跨国走私行为,视同为大规模杀伤性武器的非法扩散。” 这番外交辞令,在同声传译的频道里回荡,引起了旁听席上一阵轻微的骚动。 这听起来似乎是一项极其正义且负责任的防扩散条款。 但就在四十分钟前,发生在这扇门背后的,可是一场差点演变为斗殴的冲突。 ………………………………………… “去你妈的大规模杀伤性武器!” 砰的一声巨响,磋商室那张红木圆桌差点被砸出一个坑。 俄罗斯常驻联合国代表维克托,一个身高接近一米九、有着刀削般锐利面孔的男人,直接将那份草案的初稿狠狠地甩在了美国大使的脸上。 带有锋利边缘的纸张在美国大使的颧骨上刮出了一道红印。 在这个没有摄像头的房间里,维克托根本不需要顾及什么外交礼仪。 他双手撑在桌面上,身体极具压迫感地前倾,唾沫星子几乎要喷到美国代表的鼻尖上。 “你们美国人是不是在五角大楼里吸大麻吸嗨了?几块涡轮叶片,你们居然想在法理上把它们和核弹、炭疽杆菌划等号?”维克托的声音里透着嘲弄,“怎么?制裁大棒挥不动了,就想通过联合国来为你们的肮脏行径背书?” 美国大使的脸色铁青,他掏出一方丝帕,擦了擦脸上的纸屑,眼神阴冷。 他当然知道把常规军工零件定义为大规模杀伤性武器是极其荒谬的。 但美国人必须这么干。 只有在法理上把事情的严重性无限拔高到人类存亡的级别,他们接下来要干的脏活,才能拿到最高级别的暴力豁免权。 “维克托,注意你的措辞。”美国大使冷冷地盯着对方,“别以为我们不知道你们在东欧前线扔下去的那些东西是哪来的,如果安理会不将其定性,明天那些东西就会落入恐怖分子手里。” “少拿恐怖分子当遮羞布!”维克托打断了他,然后像看白痴一样看着对方,“俄罗斯联邦的每一颗炸弹,都是乌拉尔山脉的伟大工人们一锤一锤敲出来的,你们想给自己的无能找借口,别拉着联合国给你们擦屁股!” …… 美国大使的宣读还在继续。 从他的表现来看,丝毫看不出就在几十分钟前他还被人指着鼻子痛骂。 “既然我们确认了这种非法扩散的极端危险性,”美国大使翻开草案的第二页,语气陡然变得强硬起来,“那么,国际社会就不能坐以待毙,我在此宣读草案最核心的第三条授权:” “为彻底阻断此类非法供应链,安理会应授权具备相关技术甄别与全球投送能力的成员国,在必要时,采取‘一切必要之手段’,对涉嫌生产、中转及扩散此类技术的非法源头实体,进行物理阻断与强制清除。” 当“一切必要之手段”这个联合国外交词汇中最为血腥的词组出现时,整个安理会大厅极其突兀地安静了一会。 只有各国记者疯狂按动相机快门的咔嚓声在回响。 现在哪怕是傻子也该看出来了,这压根就不是什么防扩散倡议。 而是一张由美国人自己起草,并且试图逼迫全世界签字画押的——“全球无限制杀人执照”。 …… “我算是听明白了。” 维克托坐在椅子上,气极反笑。 他点燃了一根雪茄,极其嚣张地将青灰色的烟雾吐向会议室的天花板,完全无视了墙上那块禁止吸烟的铜牌。 “‘具备全球投送能力的成员国’,‘一切必要之手段’。”维克托夹着雪茄的手指点着美国大使,“绕了这么大一个圈子,又是起草法案,又是半夜把所有人从被窝里薅起来。” “搞了半天就是想要正当化你们强盗的身份是吧。” “你们的情报局发现了某个非常特殊的实体,而且那个实体不在你们的控制区内。所以你们想派特种部队越境去做些法理上绝对不会允许的事情。” 维克托拍打着桌子,发出一阵狂笑。 “然后你们害怕那个实体所在的地缘位置过于敏感,害怕直接动手会引发其他大国的全面军事对抗。” “所以,你们这群虚伪的懦夫,跑到这里来,想拿到一张联合国的通行证,这样你们的特工就可以在别人的主权领土上肆意地进行屠杀,事后你们还可以无耻地宣称:‘看啊,我们是在执行联合国的反扩散决议’!” “够了!” 美国大使终于无法维持那种体面的虚伪,他猛地站起身,双手重重地砸在桌面上。 “我们在维护这个星球的秩序!维克托,我实话告诉你,那个源头代表的可不仅仅是一个加工厂,更是对现有工业体系的颠覆,如果让那种技术无限制地扩散,俄罗斯也一样会遭到反噬!” “俄罗斯绝不接受任何建立在霸权主义之上的秩序。”维克托毫不退让地直视着他,“想越境去当强盗,就别想着立牌坊。” …… 美国大使完成了他那篇长达二十分钟的煽情演讲。 他将那份蓝皮书轻轻推到桌子中央,仿佛那真的是一份能够拯救世界的福音书。 “美利坚合众国恳请各位理事国,为了人类的未来,投下赞成票。” 紧接着,麦克风的指示灯亮在了俄罗斯代表的席位前。 全场的目光瞬间聚焦在了维克托的身上。 这位刚才在磋商室里满嘴污言秽语、像一头灰熊的斯拉夫男人,此刻优雅地整理了一下自己的领带。 他将一份全俄文的反驳草案放在面前,脸上挂着一丝令人不寒而栗的官方微笑。 在公开场合,他要展示的,是俄联邦的战略底气。 “俄联邦代表团仔细聆听了美方代表的发言,坦率地说,这不仅是一份充满了逻辑谬误的草案,更是一场极其拙劣的作秀。” 维克托的声音相当平稳,通过同声传译传到了每一个人的耳机里。 “美方试图将常规的高技术工业发展,强行扭曲为大规模杀伤性武器的扩散,这种极其荒谬的定义,是对国际法理的公然践踏。” “美方草案中所谓的‘一切必要之手段’,其本质,不过是为其干涉他国内政、实施单边霸权主义行径披上合法的伪装。” 维克托微微抬起下巴。 “俄联邦重申,目前出现在东欧战场上的所有高精度军事装备,均来源于俄罗斯本土军工复合体的自主研发与合法生产,美方之所以感到恐慌,是因为他们那长期依赖金融剥削和空心化的制造业,已经无法理解现代重工业的奇迹。” “想用联合国的决议来掩盖自身工业能力的衰退,这不仅可笑,而且极其可悲。” 这番极其强硬的外交辞令,直接将美国人的控诉定性为了破防后的无能狂怒。 会议桌对面的美国大使面无表情,但放在桌子下面的双手,早已经攥成了拳头。 “现在,进入表决程序。” 轮值主席国代表敲响了木槌,声音在空旷的大厅里回荡。 “赞成该草案的代表,请举手。” 美国、英国、法国的代表没有丝毫犹豫,果断地举起了右手。 几个完全依附于北约体系的非常任理事国也纷纷跟进。 大厅里只剩下快门疯狂按动的声音。 “反对该草案的代表,请举手。” 主席的声音再次响起。 维克托平静地举起了自己的右手。 在联合国安理会的规则里,五大常任理事国拥有一票否决权。 当俄罗斯代表的那只手举起时,美国人费尽心机炮制的这份《第S/xx27/884号决议草案》,在法理上就已经变成了一堆废纸。 “俄罗斯联邦,行使否决权。” 最后,主席的目光投向了马蹄形会议桌的一个极其关键的位置。 “弃权的代表,请举手。” 在全场的注视下,中国常驻联合国代表抬起了自己的右手。 从始至终,这位中方代表没有参与公开的辩论,也没有在闭门会议的互骂中站队。 他就像是一个旁观者,静静地看着美俄双方在这张桌子上演的荒诞剧。 他之所以投下弃权票,是因为远在北京的最高决策层,已经通过这种诡异的外交动作,敏锐地嗅到了来自太平洋彼岸的杀机。 美国人虽然在表决上失败了,但他们的目的已经达到。 他们把“存在非法高科技源头”这个概念强行抛到了国际社会面前,并且展现了“美国试图通过合法途径解决”的姿态。 接下来,当CIA在缅甸大开杀戒时,华盛顿方面就可以理直气壮地对国内选民和国会说:是俄罗斯在联合国的阻挠,迫使我们为了国家安全,不得不采取单方面的隐蔽行动。 随着主席宣布草案未获通过,木槌重重落下。 这场荒诞的联合国紧急会议正式落幕。 会议厅的大门被推开,代表们在闪光灯的簇拥下离场。 而在距离纽约一万四千公里外的景栋。 暴雨依旧在冲刷着那片原始雨林。 那里可没有西装,也没有麦克风,更没有一票否决权。 第242章 双重高墙 【第二册 · 巨兽入水】 随着三辆白色的丰田越野车驶出最后的弯道,景栋外围的主检查站终于从雨雾中显露出了真容。 横亘在公路主干道上的,是一道高达五米、由标准C40混凝土整体浇筑而成的半永久性防爆墙。 墙体上方,密密麻麻地拉着通了高压电的刀片刺网。 而在防爆墙的左右两侧制高点,两座遥控武器站的红外探头正在雨幕中闪烁着红光。 当越野车队靠近的瞬间,那两座武器站上的重机枪枪管发出微小的机械伺服声,精准地锁定了头车的发动机舱。 负责开车的老马下意识地踩住了刹车。 沈锋坐在副驾驶上,目光扫过那些监控探头和武器站。 混凝土防爆墙在现代军事工程中只能算得上是基础标配,国内随便一个边防哨所的规格都比这高。 但这里是金三角,是热带雨林。 要在这种需要进行极端排湿,常年暴雨的恶劣环境下,维持两座遥控武器站和红外预警系统二十四小时全天候无故障运转,绝不是买来设备往墙上一架就能解决的。 这背后需要相当程度的硬件支撑:一条绝对稳定且冗余度极高的供电线路,一个大带宽的内部数据链,以及一支具备高专业素养的后勤维护团队。 普通军阀的柴油发电机连带动几台空调都够呛,根本不可能支撑起这种现代化的要塞节点。 这座墙背后的主人,拥有着远超外界想象的能源储备。 车队在距离路障十米外停下。 几名穿着黑色防水作训服的士兵走了过来。 他们不像一路走过来遇到的那些地方武装一样端着枪大呼小叫,也没有把手伸进车窗讨要好处。 带队的士官动作相当规范和克制。 他接过沈锋递出来的南方电网海外工程勘探批文,仔细核对上面的公章和人员护照。 在确认了这支车队具备合法且具有大国官方背景的入境手续后,士官将文件递回。 “工程勘探车队,你们的入境手续有效。”士官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前方是景栋主控区,所有外来人员进入城区前,必须前往右侧的结算中心进行财产登记与换汇,这里不流通任何外界法币。” 士官挥了挥手,路障缓缓抬起,但指引的方向并不是直通城内的公路,而是旁边一座占地极大的平顶建筑。 越野车队按照指示驶入结算中心的指定停车场。 走进大厅,这里的布置极其像是国内的银行营业部,几个防弹玻璃窗口后坐着面无表情的工作人员。 老马作为车队后勤,熟练地走到窗口前。 由于刚才在补给站受了挫,他这次没有拿美元,而是掏出了一沓崭新的缅币和几张百元人民币,准备换取一些能在城里买水买饭的当地零钱。 “换五百块人民币的额度,再加十万缅币。”老马把钱推了进去。 窗口后的工作人员瞥了一眼那些钞票,语气生硬地开口。 “外币强制结汇,在景栋范围内,所有的食宿、加油以及物资采购,只允许使用本区发行的流通券。”工作人员将一张印着粗糙防伪纹路、面额标为一百的纸片展示在玻璃后,“汇率在屏幕上,换多少?” 老马愣住了,他指着外面的雨天抱怨道:“我们是来搞基建勘探的,待不了几天就走。美元和人民币你们都不认?这破纸片出了景栋谁认啊?” 工作人员连眼皮都没抬一下,根本没有解释的意愿。 沈锋走上前,拍了拍老马的肩膀示意他退后。 “换两千美金的流通券。”沈锋极其干脆地将一叠美元递了进去。 工作人员迅速清点、验钞,然后将一沓粗糙的流通券连同几张临时的身份识别卡推了出来。 沈锋拿起那张流通券,纸张的触感很差,印刷工艺也极其落后,甚至比不上一些粗劣的假钞。 但他握着这张纸片的手指,却在微微用力。 金三角的军阀之所以是军阀,是因为他们始终依附于外界的经济体系。 他们种罂粟、搞黑产、挖矿,最终的目的都是为了换取美元,然后再用美元去国际黑市上购买武器、粮食和奢侈品。 没有任何一个毒枭敢在自己的地盘上彻底废除法币,因为那等同于切断了自己和世界的联系,手下的人会因为自己的钱变成了废纸而立刻哗变。 但现在,景栋的统治者竟然强硬地推行了这种只能在内部循环的代币,并且强制要求所有外来者结汇。 这意味着对方根本不稀罕外界的外汇。 这种绝对的金融底气只能建立在一个基础上:这个隐藏在电磁黑障下的势力,不仅拥有兵工厂,还拥有能够满足内部所有人吃穿用度的完整农业和轻工业体系。 他们实现了绝对的物资自给自足。 因为不需要向外界购买任何生存必需品,所以他们敢于蛮横地建立起一道绝对的信用壁垒。 沈锋将流通券揣进口袋,目光深邃地看向大厅外那条通往景栋市区的主干道。 第243章 灰色繁华 【第二册 · 巨兽入水】 越野车队驶出结算中心的闸口,顺着平整的沥青路驶入景栋城区地界。 暴雨已经转为淅沥的小雨,天色依旧阴沉。 在大部分人的预想中,景栋在雨季通常会变成一个巨大的烂泥塘,遍地是随意丢弃的垃圾,满载违禁品的皮卡车在泥泞中横冲直撞,街边充斥着拉客的马仔和持枪游荡的毒贩。 但当第一辆越野车驶入主干道时,所有人都看到了另一个景栋。 映入眼帘的,是一种在金三角这片土地上不该出现的繁华与秩序。 街道被拓宽并重新铺设了高标准的沥青,路面积水正顺着通畅的下水管网快速排空。 道路两旁没有乱搭乱建的棚户区,取而代之的是规划整齐的商铺和物流仓库。 更让捕蛇者们错愕的是,这里的人流量很大。 满载原木、玉石原石以及各种灰色物资的重型卡车排成了长龙。 穿着各色雨衣的商贩、苦力和掮客在街道上穿梭,用不同国家的语言进行交易。 哪怕整个区域明显处于高级别戒严状态,商业活力也没有受到太大影响。 “队长,情况不对。” 老马双手把着方向盘,看着前面拥堵的车流。 “咱们这一路上过来,外面的国道连个鬼影子都看不见,怎么一进城人多得跟赶集一样?这帮跑江湖的难道都不用出城的吗?” 沈锋微微皱眉。 这确实有问题,外面的公路那么空旷,城里却塞满了重卡和商队。 “靠边停一下,找个本地人问问。” 沈锋下达指令。 老马将车停在一家修车铺门前。 他推开车门,递过去一根烟,用掸族语和正在屋檐下躲雨的修车铺老板攀谈起来。 不到两分钟,老马重新钻回车厢,带回了答案。 “打听清楚了,老板说管理处在四天前就通过广播发布了暴雨红色预警,说北边山体有滑坡风险,强行封停了所有出城的货运班次,那些准备进城的车队收到风声,也提前扎堆赶了进来。” 老马擦了一把脸上的雨水,语气中带着几分后怕。 “我还问他们怎么这么听话。老板说,前不久有几个大毒枭的武装商队不信邪,非要趁着封路硬闯关卡,结果第二天,几十号人的残骸,就全被挂在城外的墙上风干了。从那以后,只要上面发预警,满城几百个商队没一个敢动弹的。” “我们算是刚好卡住了解禁的时间。” 沈锋没有接话,大脑在飞速运转。 能准确预测极端天气,说明对方拥有气象监测网络,能用一道命令让这座汇聚了亡命之徒的枢纽瞬间停摆,说明对方拥有的武力威慑比他想象的还要高。 沈锋将目光投向车窗外。 不远处的交易市场上,一辆满载花梨木和几箱灰色走私品的货车正在卸货。 买卖双方没有进行隐蔽的现金交易,而是堂而皇之地站在街边,掏出在结算中心兑换的流通券进行交割。 在他们旁边不到十米的地方,一队全副武装、穿着黑色战术背心的巡逻队正迈着整齐的步伐走过。 巡逻队没有去查扣走私品,走私犯也没有对巡逻队表现出惊慌。 双方互不干涉地共存着。 “他们把景栋变成了一个受保护的黑市。”林锐评价道,“这一路上我连个偷钱包的都没有遇到,这治安水平都快赶上国内的三线城市了。” 沈锋点了点头。 隐藏在幕后的势力看起来是想将景栋单独剥离出来,作为对外的触手。 不过也很好理解,因为景栋的地理位置本身就相当优越,它天生就是整个金三角乃至东南亚灰色产业的中转站。 所以背后的统治者没有选择消灭可能会影响秩序的灰色产业,反而用强硬的治安手段,为这些见不得光的交易提供了一个安全的交易平台。 在这里,只要遵守规矩,不在街头闹事,巡逻队就是最好的安保。 代价是,所有交易必须使用流通券。 当外界的商人在结算中心把大把的外汇换成纸片时,景栋背后的势力就已经抽走了丰厚的汇率差和手续费。 这是一种可持续的收割。 用现代化的基建收买人心,用暴力立下规矩,最后用金融结算的手段,把财富抽吸进自己的血管,去供养内部的运转。 “走吧,去招待所。” 沈锋收回视线。 第244章 意外来了 【第二册 · 巨兽入水】 主干道上,车流如织。 林锐穿着带有反光条的南方电网工作服,站在十字路口的一侧。 他熟练地架设起一台光学全站仪,将十字分划板对准了街道尽头的几根测量标杆。 但在外人看不见的目镜视野里,他的真实观测目标,是悬挂在半空中的那排纯铜水冷母排。 林锐调整着焦距,手指在随身携带的工程测算板上快速记录着几组枯燥的数字。 作为一名技术型特工,他需要做的不是刺探情报,大街小巷中的很多东西,本身就代表着信息。 十分钟后,林锐收起设备,回到了停在路边的越野车旁。 沈锋正靠在车门上,手里夹着一根没有点燃的香烟,目光平静地注视着来往的重型卡车。 “测算出来了。”林锐压低声音,语气中透着一股强压下去的惊骇,“铜排的线径误差在两毫米以内,根据金属热膨胀系数和表面的散热管流速反推,这条主干线的瞬时承载电流大得惊人。” “队长,只算这条线,他们背后的主发电机组,峰值功率绝对在百兆瓦以上。” 沈锋将视线从一辆刚刚驶过的八轴重卡上收回。 “过去一个小时,有十七辆这种级别的重卡向城北的禁区方向驶去。”沈锋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陈述着,“车辙吃水很深,满载,虽然盖着防水布,但沿途洒落的粉尘带有明显的铝土矿特征。另外,还有三辆挂着危化品标识的防爆罐车。” 至少百兆瓦级的电力负荷,加上这种如同无底洞般的物流吞吐量。 两人对视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底的沉重。 倘若不是发现了俄罗斯方面的行踪,他们说不定到现在都没能发现,就在中国的眼皮子底下出现了一个正在全速运转的、具备完整上下游产业链的重工业基地。 他们甚至能通过这些简单收集到的外围数据,在脑海中勾勒出那个隐藏在电磁黑障深处的战争机器的庞大轮廓。 夜幕降临。 车队按照内务部巡逻队的指引,停在了外事招待所的院子里。 这是一栋呈现出典型苏式风格的三层建筑,内部设施简单、干净,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 八名捕蛇者小队的成员聚集在沈锋的套房内。 按照标准流程,两名队员迅速拉上厚重的窗帘,并开启了随身携带的物理白噪声发生器,以干扰可能存在的定向拾音设备。 林锐则拿着一个无源磁场探测器,将房间里的每一个插座和通风口都扫了一遍。 确认安全后,众人围坐在茶几旁,准备进行今天的情报汇总。 “从今天记录的物流频次来看,对方的产能还在爬坡阶段……” 林锐刚铺开一张手绘的景栋城区草图,话音未落,异变陡生。 站在门口负责警戒的年轻队员小武,身体突然毫无征兆地晃动了一下。 接着他整个人就像是被瞬间抽掉了骨架,直挺挺地向后倒去,重重地砸在地毯上。 房间里的空气瞬间凝固。 捕蛇者小队展现出了常人难以想象的战术素养。没有惊呼,没有混乱。 两名队员瞬间掀翻了沉重的实木茶几,将其作为临时掩体,同时拔出藏在工具箱里的分体式微型手枪,枪口死死锁定了大门和窗户。 另外两名队员则一左一右贴墙站立,封死了房间的火力死角。 沈锋一个战术翻滚来到小武身边,手指迅速搭在他的颈动脉上,同时翻开他的眼睑。 “心率断崖式下降。”沈锋的声音冷若冰霜,“应该是麻醉剂。” “防毒面具!” 林锐迅速去翻找背包。 但就在他弯腰的瞬间,他的身体猛地一僵,双手死死撑住地面,大口喘息着。 “不对……不是呼吸道吸入。”林锐的视线开始模糊,他艰难地吐出几个字,“是渗透型……” 随着林锐的话音落下,房间里的另外两名队员也相继倒下,手中的枪滑落在地。 沈锋感到一股猛烈的眩晕感直冲大脑,四肢的肌肉开始不受控制地松弛。 他意识到,对方根本不是来突袭的,这是一场单方面的清场。 在这个封闭的房间里,对方甚至不需要动用一枪一弹,就将他们这支精锐特工小队彻底抹除了反抗能力。 沈锋咬紧牙关,利用最后的一丝清醒,拔出战术钢笔。 他将钢笔的铱金笔尖死死刻在了自己皮带内侧的金属扣环上。 他在留下盲文密码。 如果他们被处决了,这道划痕就是留给后续调查人员的最后线索。 刻下最后一个点阵后,沈锋的视线已经近乎被黑暗吞噬。 就在他即将完全失去意识的那一秒,他听到了一阵布帛撕裂般的声音。 沈锋努力睁开一条眼缝,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那里只有一面没有门窗的承重墙。 突然,墙壁的接缝处亮起了一道极其刺眼的闪光。 紧接着,那面坚硬的混凝土墙壁被整齐地切出了一个两米高的方框形裂口。 墙体向内倒塌,扬起一阵灰尘。 几个穿着黑色战术背心、戴着全覆盖式防毒面罩的高大身影,踩着碎石,鱼贯走入房间。 沈锋的视线彻底陷入了黑暗。 …… 不知道过了多久。 冰冷,坚硬,伴随着一股微弱的臭氧气味。 沈锋猛地睁开眼睛。 他的本能让他在苏醒的瞬间就试图弹射起身,但身体却如同灌了铅一般沉重,只能勉强维持着坐立的姿势。 视线逐渐聚焦。 他看到自己坐在一张金属椅上。 他费力地环顾四周,接着,他发现自己现在身处于一个极其压抑的房间里。 墙壁没有任何接缝,呈现出一种哑光的灰白色。 没有窗户,没有时钟,头顶的光源经过漫反射处理,连一丝影子都投射不出来。 这种房间在情报界被称为“感觉剥夺室”,旨在用最短的时间摧毁受审者的空间和时间概念。 沈锋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他知道,现在任何的情绪波动都会成为对方谈判的筹码。 他抬起头,看向长桌的对面。 那里坐着一个青年男性。 他穿着一件简单的浅色衬衫,袖口微微卷起。 身上再没有其他的配饰。 青年的双手交叉放在桌面上。 “沈队长。” 青年缓缓开口,声音不大,但在这空旷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南方电网的实地测绘工作,确实很辛苦,但我必须提醒你,在第十三区,未经授权记录工业数据,是一项死罪。” 第245章 同胞? 【第二册 · 巨兽入水】 “死罪?” 沈锋的声音有些沙哑,语气中听不出一丝惊慌。 他坐在冰冷的金属椅上,视线死死锁定对面的青年。 既然对方没有立刻下杀手,那他唯一能做的就是紧紧抓住明面上的护身符。 “我是中国南方电网海外工程勘探队第三小队队长,沈锋。”他平视着对方,拿出公事公办的口吻,“我们持有内比都政府签发的合法勘探批文。哪怕这里是军管区,无故扣押大国国企的工程人员,也是很不理智的行为。” 沈锋在等待对方的回应。 然而,长桌对面的青年只是静静地看了他几秒。 随后,原本弥漫在房间里那种杀机四溢的压迫感,竟毫无征兆地消散了。 青年将交叉的双手松开,身体向后靠在椅背上,甚至自然地拿起桌上的一瓶矿泉水拧开喝了一口。 “算算日子,国内现在快入夏了吧?” 青年的声音平缓,抛出了一个和眼前的处境完全不搭边的问题。 沈锋愣了一下。 从宣判死罪的警告,瞬间跳跃到询问国内的情况,这种强烈的反差让他的思维出现了零点几秒的停滞。 但他很快反应过来。 无论对方是在玩什么心理战术,顺着话头聊下去,永远是获取未知信息成本最低的方式。 “快了。”沈锋不动声色地接上话茬,“再过几个星期,江浙一带就要进梅雨季了。” “挺怀念的。”青年叹了口气,目光似乎穿透了灰白色的墙壁,看向了很远的地方,“景栋这边的雨季太漫长,空气里总是有一股散不掉的泥腥味。还是国内待着舒服,到了晚上,街边的烧烤夜市差不多也该热闹起来了。” 沈锋没有接话,他的大脑正在疯狂运转。 他在仔细分辨青年的每一次咬字和断句。 因为对面说的是汉语,非常地道的汉语。 没有东南亚华裔后天学习汉语会带有的那种特有的黏连感,也没有外籍人员刻意的生硬。 那是一种只有在国内土生土长、经历了完整的本土教育和生活环境,才能养出来的纯正普通话。 加上对方随口提及的那些极具生活气息的话,一个让人难以置信的猜测在沈锋心中成型。 对面的这个男人,可能是个中国人。 就在沈锋的脑海中刚刚拼凑出这个结论时,青年的视线重新落回了他的身上。 那双原本看似随和的眼睛里,突然透露出了一抹玩味。 “你的呼吸频率变慢了。” 青年看着沈锋,嘴角勾起弧度。 “你是在分析我的口音,对吧?” 沈锋的心脏猛地漏跳了一拍。 作为受过抗审讯训练的特工,他的微表情控制几乎是完美的。 而他也很确定,自己的脸在刚刚应该是处于一副近乎于没有表情的状态。 所以光从他的表现来看,是不可能看出他在想什么的。 但他居然被看透了。 这让沈锋感到一阵恶寒。 “不用费心去猜了。” 青年随手将矿泉水瓶放在桌面上,发出一声轻微的闷响。 “我叫祝宇,祝福的祝,宇宙的宇。” 一个再标准不过的中国名字。 这个名字印证了他的猜想。 但他搜刮了脑海中所有关于金三角势力、甚至跨国犯罪集团的情报库,都找不到任何一个能和这个名字对上号的人物。 就在他试图评估这个叫祝宇的男人的真实层级时,祝宇再次开口了。 他的语气依旧像刚才聊起国内时那样平静、随和,但吐出的字句,却是一颗重磅炸弹。 “藏在景栋背后的势力,叫做第十三区,它不是谁的代理人,也和白手套沾不上关系。” 祝宇双手平摊在桌面上,看着沈锋。 “至于你想找的那个幕后主使……” “我现在,就在你的面前。” 沈锋的呼吸缓了下来。 哪怕他经历过严苛的情绪控制特训,但在这一刻,他的面部管理依然有些许的失控了。 要知道,中国大门外盘踞着一个未知势力,和中国大门外盘踞着一个由中国人建立并控制的未知势力,完全是两回事。 两者在国家层面上的定性有着天壤之别。 如果对方是本土军阀或者西方代理人,那这就是一个常规的边防安全问题。 总参二部只需要摸清对方的底细,剩下的就可以交给外交辞令、经济制裁或者防区外的精确打击来解决。 但如果对方是一个中国人,事情的性质就彻底变了。 首先,一个中国人,是如何在总参二部、国安部等庞大国家情报机器的眼皮底下,悄无声息地在境外拉起了一支拥有现代工业雏形的极权武装的? 他建设重型电网的设备从哪来的? 他那夸张的电子战系统的技术底子从哪来的? 你说这背后没有大国的背书,那只有傻子才会信了。 所以国内高层得知这个消息后的第一反应,绝对是开启一场堪称恐怖的内部审查。 因为按常规逻辑来讲,没有任何一个人能单枪匹马做到这种地步。 高层会本能地怀疑,国内是不是有某个巨型利益集团,甚至是军工内部的某个派系,在境外违规扶持了这样一只怪物。 其次,在政治上就是实打实的黄泥掉裤裆了。 太平洋对岸的CIA和五角大楼不是傻子,当他们知道缅甸那个未知势力居然是由一个中国人掌控的,那他们百分之百会将其认定为中国政府暗中扶持的白手套,是用来向东南亚扩张的战略跳板。 这意味着,无论第十三区未来干出什么惊世骇俗的事情,一口巨大的黑锅都会自动扣在北京的头上。 中国将被迫为一个完全不受自己控制的极权政体承担所有的国际政治风险。 最后,是文化与思维逻辑的同源性。 这才是让沈锋感到最无力的地方。 一个金三角的毒枭就算再残暴,他顶多也就是霍霍当地的居民。 但一个拥有和自己一样的文化内核,却彻底脱离了体制的束缚与道德的枷锁的家伙,其危险度和能够搞出来的事就完全不是前者可以比的了。 一想到景栋这一切的缔造者,那个叫做第十三区的势力的主人,竟然就是眼前这个操着纯正普通话、名字普通得像个邻家大学生的青年。 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不受控制地顺着沈锋的手臂蔓延开来。 第246章 不算筹码的筹码 【第二册 · 巨兽入水】 沈锋强行压下手臂上泛起的战栗感。 面对一个撕下伪装,直接亮出身份的家伙,继续扮演受委屈的国企员工已经没有任何意义。 “既然祝先生把话挑明了,”沈锋的身体微微前倾,眼神变得锐利,“那我就不再赘述那些外交辞令,不管怎么说,非法拘禁中方人员,都是在试探一个大国的底线,你应该清楚这会招致什么后果。” 祝宇没有回答他,只是平静地拉开手边的抽屉,从里面拿出几根沾着泥土的沉重金属圆筒,随手扔在了金属长桌上。 几声沉闷的碰撞声响起。 沈锋的目光落在那几根金属圆筒上,没有表现出任何反应。 那是林锐在公路旁,冒着暴雨亲手打进深层岩石里的地质微震动传感器。 “沈队长,用这种级别的探针去完成电网的勘测,未免有些大材小用了。” 祝宇看着沈锋,语气中听不出嘲讽。 沈锋沉默了。 对方根本不需要吹嘘自己的情报网有多庞大,仅仅是把这几根探针挖出来放在桌面上,就足以证明第十三区对这片土地拥有着令人绝望的绝对控制力。 “不用试探我。” 祝宇将探针推到一边,双手重新交叉。 “我不知道你们具体是总参还是国安的外勤,而且这也不重要,我只需要知道你们代表着谁就够了。” “也不用你来提醒我,我比任何人都清楚,如果你们的高层真的感受到了威胁,只需要从高原基地发射几枚常规战术导弹,或者起飞两架轰炸机,半个小时内就能把景栋从地图上彻底抹掉。” 沈锋眯起了眼睛。 一个手握重兵狂妄自大的独裁者并不可怕。 但如果这个独裁者能够看出自己的脆弱,并坦然承认,那就有些棘手了。 “既然你对差距有清晰的认知,”沈锋沉声问道,“为什么还要越界?” “把这里抹平,对你们来说没有任何实际收益。” 祝宇没有回答沈锋的问题。 “权力真空一旦出现,毒枭、军阀和诈骗园区很快就会像雨后的杂草一样重新长出来,过去几十年,你们在西南边境填进去了多少人力物力?抓了多少人?结果呢?割了一茬又一茬。” 祝宇指了指门外的方向。 “但现在,你们一路走过来应该看到了,在我的控制区内,没有一克毒品流向北方,没有一个诈骗电话打向你们的国民,所有不可控的武装冲突都被我强制清零。” “并且我不需要你们的任何援助,也不输出任何极端的意识形态。” 祝宇将身体靠回椅背。 “中国需要一个安静、稳定的南方边境,而第十三区,是目前这片烂泥潭里唯一能帮你们把后院打扫得干干净净的守门人。” “一个拥有高规格电网,能搞出全频段电磁阻塞的安静后院?”沈锋直视着祝宇的眼睛,反唇相讥,“未免把我们想得太天真了。我们怎么相信,这个机器的枪口永远不会指向北方?” 这是一个避无可避的问题。 任何一个主权国家都不会允许一个意图不明的武装实体睡在自己的卧榻之侧。 面对沈锋的质问,祝宇连半秒钟的迟疑都没有。 “因为那不符合回报率。” 祝宇的回答干脆利落。 “第十三区的扩张方向永远只会向南,向着丛林和出海口。我的工厂需要海量的原材料,需要外贸通道,而中国是世界上最好的工厂和市场。和你们做生意,我能拿到十倍的利润。而和你们开战,收益是纯粹的负数。” “我是个算账的人,不是疯子。” 伴随着这句话落下,沈锋身后的金属门发出一声沉闷的解锁声,缓缓向两侧滑开。 “你的队员都在外面的车上,没有缺胳膊少腿,只是睡了一觉,油箱我已经叫人加满了。”祝宇下了逐客令,“带着你们收集到的那些可怜的数据,顺着四号公路开回打洛口岸,然后告诉你们的长官,第十三区欢迎交易,但不欢迎试探。” 沈锋站起身,最后深看了一眼这个名为祝宇的同胞,转身走出了这压抑的房间。 一名内务部的人走了过来,给沈锋戴上了全封闭式面罩。 随着沈锋的脚步声渐渐远去,厚重的金属门再次闭合。 空旷的房间里只剩下祝宇一个人。 他靠在椅背上,看着桌面上的那几根探针,脸上那种运筹帷幄的神情逐渐淡去。 他并不天真。 对于一个拥有全工业门类和三位一体核打击能力的超级大国来说,几句关于回报率的口头承诺,或者一个所谓的物理缓冲带概念,根本换不来真正的对等和尊重。 大国的克制,从来不是建立在别人的保证上,而是建立在摧毁目标所需要付出的代价上。 今天这场交谈,他主动揭开身份,划定不向北扩张的红线,目的仅仅是为了表明态度。 用一份毫无效力的政治契约,暂时安抚住北方的神经,避免在第十三区威慑体系尚未彻底成型时,遭到毁灭性的打击。 契约没有武力背书,就是废纸。 但好在,第十三区有一个人,他叫做柳洋。 而这个家伙,正在尝试让第十三区的契约拥有切实的约束力。 第247章 撬动地球的支点 【第二册 · 巨兽入水】 祝宇在外交与地缘上的纵横捭阖,掩盖不了一个物理层面的事实:面对太平洋对岸那个拥有全球投送能力的帝国,第十三区依然缺乏常规的战略威慑手段。 俄罗斯的一票否决权挡住的是明面上的大规模行动,挡不住接下来CIA的渗透。 实验室里封存的尼德霍格真菌,对于全球网络系统的打击筹备,这些被称为死手系统的底牌,本质上是拉着全人类同归于尽的焦土协议。 在政治博弈中,这种手段被称为“不可信威慑”。 因为放在谈判桌上的筹码,必须是可以被精准控制的。 穿着自杀式炸弹背心去谈判是行不通的。 第十三区需要一把能顶在对方脑门上的枪。 而为了制造这把枪,柳洋开始了他的行动。 地下城,D区。 柳洋站在一座全息投影台前,眼眶周围带着熬夜留下的淡淡阴影。 他的视线停留在一张庞大的地质板块图上。 对于一个彻底剥离了道德感且没有丝毫生命敬畏的狂徒来说,杀十个人和杀三亿人,在本质上没有任何区别。 那只不过是公式中,几个常数的变化罢了。 既然第十三区的工业底盘无法在短时间内提炼出武器级浓缩铀,那柳洋的解题思路就变得很简单——向这颗星球借用力量。 他在控制台上敲击了几下,全息投影上的地质图迅速放大,跨越了太平洋,最终定格在北美大陆中西部的怀俄明州西北角。 黄石国家公园。 这里是全球地质学家都不想面对的地方。 也是真正意义上悬在整个人类文明头顶的定时炸弹。 在黄石公园那片风景如画的地表之下八公里处,潜伏着一个长达八十公里,宽四十公里,厚度达十公里的巨型岩浆囊。 里面充满了处于超临界状态的硅酸盐流体。 外界的通俗认知中,总是充斥着各种关于摧毁美国的狂想,其中最著名的一种,就是向黄石火山投掷大当量核武器,以此来引爆这颗地球的暗疮。 在柳洋的眼里,这种想法愚蠢得令人发笑。 核武器的威力确实巨大,但它的能量释放是呈球形向外扩散的。 在地表或浅层地下引爆一颗核弹,绝大部分能量都会向上冲破地壳,在形成一个巨大的陨石坑和冲天蘑菇云后,消散在对流层中。 地球的地壳是一层极其完美的天然减震装甲。 核弹那种缺乏持续定向穿透力的瞬间爆轰,根本无法击穿八公里厚的坚硬玄武岩和流纹岩层。 用核弹去炸黄石火山,就像是用一根大号炮仗去炸一个厚重的实心钢锭,除了在表面留下一道黑印,根本触及不到核心。 全息投影上,黄石地下岩浆囊的模型被剥离出来,呈现出暗红色的流体状态。 柳洋不打算用蛮力去砸碎地壳,他想要做的是破坏岩浆囊内部的物理平衡。 黄石火山之所以危险,是因为岩浆中溶解了海量的水蒸气、二氧化碳和二氧化硫。 这些气体在地下极高的静水压力下,被迫溶解在硅酸盐流体中,维持着一种极其脆弱的相平衡。 就像是一瓶被疯狂摇晃过,但瓶盖拧紧的可乐。 而他想出的破坏平衡的方式,就是传递一股震荡波。 只要能将一股特殊的地震波,精准地送入岩浆囊上方的断层带,这股震荡波就会引发岩浆内部气体的瞬间析出。 无数微小的气泡会在百万分之一秒内聚集成巨大的气室,导致岩浆的体积呈指数级膨胀,内部压力暴增。 一旦越过临界点,岩浆囊本身的内压就会生生顶穿上方八公里厚的地壳。 随之而来的,就是真正意义上的清洗。 全息台上的模拟画面中,代表激波的蓝色波纹接触到了红色的岩浆模型。 下一秒,整个岩浆囊的物理平衡崩溃了。 系统开始演算引爆后的物理后果。 在柳洋漠然的注视下,超过一千立方公里的火山灰和碎屑流将冲破地表,直达平流层。 到了这里,这就已经不能算是地质灾害了,而是一场席卷全球的灾难。 不过对于美国本土居民而言,他们所面对的,就是彻底的灭国级清洗了。 高达上千度的火山碎屑流会以夸张的速度席卷周围数百公里,将途经的一切毁烧殆尽。 巨量的火山灰会随着西风带迅速覆盖大半个美国。 这种由极其细小的玻璃碎屑和岩石粉末组成的火山灰,一旦大量吸入肺部,就等于是判了死刑,痛苦超级加倍的那种。 火山灰会压塌美国中西部几乎所有的建筑屋顶,毁灭近乎所有的交通系统。 被称为“世界粮仓”的美国中西部农业带,将被数米厚的有毒火山灰彻底掩埋。 全国的电网会因为粉尘短路而全面瘫痪,物流系统会即刻熔断,水资源被彻底污染。 飘散在空中没有落地的火山灰会遮蔽阳光,导致北美大陆的平均气温骤降十几度。 美国这片土地,将在物理层面上变得不再适合哺乳动物生存。 最多不超过一个月,这个不可一世的帝国,就会土崩瓦解。 模拟演算结束。 全息投影上的北美大陆,已经被灰黑色完全覆盖。 柳洋伸出手,在控制面板上按下了保存键。 理清了打击原理,剩下的就是逆向推导工程目标。 他看着这幅推演出的图景,开始构建前置的需求。 要完成这种级别的地质诱发,走私或者海运的投送方式太慢且充满变数。 他需要研发一款具备洲际打击能力的地震弹。 这款武器必须拥有突破第一岛链、跨越太平洋的运载推力。 必须具备再入大气层时抵抗极高气动加热的整流罩技术。 最核心的是,它的弹头必须拥有极其恐怖的动能穿深和地层震荡起爆机制,确保能在钻入指定深度的地层后,释放出足以引发岩浆囊共振的地震波。 至于洲际导弹的固体燃料配方、耐高温材料的合成,以及深地起爆的物理结构设计,这些都还是完全空白的领域。 但方向已经明确。 接下来所有的科技树攀爬和资源倾斜,都将围绕这个最终的战略目标展开。 柳洋伸出手,在控制面板上为这个刚刚建立的空白武器档案敲下了代号。 撬棍。 第248章 算力黑洞 【第二册 · 巨兽入水】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刺鼻的焦糊味。 柳洋面无表情地站在控制台前,看着不远处机柜里冒出的一缕青烟。 伴随着刺耳的警报声,一排原本闪烁着绿光的刀片服务器彻底暗了下去。 面前的全息投影屏幕上,一项名为“高超音速再入大气层气动热力学模拟”的进度条,死死卡在了0.0017%的位置,随后弹出了内存溢出和硬件物理损毁的错误代码。 这已经是烧毁的第四组核心阵列了。 目前支撑整个第十三区运转的算力中枢,是从泰国林查班港口通过巴颂买回来的二手企业级服务器集群。 从民用标准的角度来看,这套阵列极其优秀。 它可以有条不紊地处理着几万人的贡献点结算,调度着全城的监控网络和重卡物流红绿灯,甚至还能抽出冗余算力,为底层的微米级工业母机提供基础的三维图纸解析。 但在柳洋当前的战略需求面前,它表现得就相当拉胯了。 “撬棍”计划,本质上是制造一枚拥有洲际打击能力的特种地震弹。 五常国家研发洲际导弹,靠的是恐怖的国力兜底,通过一次又一次的实弹试射,收集遥测数据,修改参数,用无数爆炸的残骸堆出最终的成熟型号。 但第十三区没有试错的资本。 如果从景栋的深山里向天空发射一枚测试用的高超音速飞行器,只要它突破对流层,全球的预警卫星就会立刻报警。 毫无疑问,防区外的精确制导打击会在半小时内降临。 因此,“撬棍”从图纸到成品,必须在虚拟的数字世界中完成百分之百的完美模拟,做到出厂即定型。 而这一切,都需要一种极其恐怖的东西来支撑——百万亿次甚至百亿亿次级别的连续性物理演算算力。 柳洋需要在分子层面上,模拟千万种固体燃料配方燃烧时的晶格变化,找出推力最完美的临界点。 还需要模拟弹头以二十马赫速度再入大气层时,表面每一平方毫米与等离子体鞘套的摩擦剥落过程,以此来合成整流罩的耐高温材料。 更需要把怀俄明州地下八公里的地质断层、岩石密度和岩浆囊状态输入进去,建立一个立体的地球物理模型,去寻找那个能引发岩浆共振的绝杀波段。 面对这种涉及海量偏微分方程组的连续性流体力学与热力学推演,林查班港的那些企业级服务器阵列就像是试图喝干海洋的蚂蚁,被庞大的数据洪流瞬间干碎了。 没有顶级超算,洲际导弹和地震弹就永远只是一堆停留在全息投影上的漂亮图纸。 柳洋关闭了报错的界面,调出了一块空白的电子绘图板。 摆在眼前的算力死局必须打破,但他绝不会去走传统大国的老路。 他手指在屏幕上划出几条线,随后又极其嫌弃地将其删除。 去国际黑市上买? 或者派外勤组去抢英伟达H100这种级别的AI芯片集群? 太蠢了,绝对行不通。 这种受瓦森纳协定严格管控的战略级芯片,底层硬件里会塞满后门。 只要一通电联网,就是一堆废铁。 那自己造光刻机? 柳洋在脑海中审视了一下极紫外光刻机的技术图谱,发出了一声毫不掩饰的嘲弄。 现代的冯·诺依曼架构和硅基芯片体系,在他看来,就是人类在材料学停滞后,被迫走上的一条极其畸形且充满妥协的弯路。 为了控制发热和减小体积,人类不得不耗费几十年的时间,去点亮相当变态的蔡司光学透镜体系和光刻胶化学体系,就为了在一块二维的硅晶圆平面上,用极紫外光去雕刻几纳米的电路。 这就像是明明有一整面墙可以写字,却非要逼着自己在一粒大米上雕刻一部长篇小说。 这能叫做技术飞跃吗? 明明就是被散热和体积逼出来的穷途末路。 柳洋骨子里的傲慢,让他对这种在二维平面上摊大饼的硅基工艺嗤之以鼻。 “看来只能放弃微观妥协了。” 柳洋自言自语着,在电子画板上画下了一个巨大的不规则立体图形。 第十三区没有蔡司镜头,也没有光刻胶。 那第十三区有什么呢? 空间和能源。 在之前的克拉苏哈雷达重构中,他已经利用“脚手架蛋白”在常温下生长出了活性氮化镓阵列。 氮化镓作为第三代半导体,天然具备极高的电子迁移率。 他完全可以抛弃硅晶圆。 直接在地下城挖一个巨型恒温水池,注入海量的灰血作为催化剂,然后投入定制的脚手架蛋白。 让这些蛋白作为微观模具,在水池中以极高的效率,直接生长出一整块体积达到数个立方米的巨型三维氮化镓晶体。 它的基础晶体管节点或许只有微米级,极其落后。 但它的三维堆叠数量,将是传统二维芯片的数百万倍。 “体积过大导致的电信号物理延迟……” 柳洋的思维快速跳跃,迅速找到了解决问题的拼图。 利用从马来西亚弄回来的飞秒激光站,在这块巨大的三维氮化镓晶体内部,直接雕刻出数以亿计的微型光学通道。 把传统的电子互联,暴力替换为光子互联。 用光速传输,彻底抹平晶体体积庞大带来的延迟壁垒。 最后,是所有超算都无法逃避的物理屏障——散热。 一块数立方米的微米级光电晶体,一旦全功率运转,其散发出的废热足以在几秒钟内将自身熔解。 柳洋调出了第十三区的深层地质图,目光锁定了正在为整个城市提供千兆瓦级电力的P-03水电站,以及它下方那条湍急的萨尔温江地下暗河主干道。 最原始的暴力手段,往往是最有效的。 直接把这块由生物冶金生长出来的巨型晶体封装在钛合金网格里,然后沉入地下暗河。 让一整条地下暗河,来作为这台怪物的专属散热器。 算力产生的废热,顶多只会让方圆百米的河水沸腾。 整个流程完全不需要精密加工,完全抛弃传统架构。 这是一套基于生物冶金和地质水文,因地制宜拼接出来的非冯·诺依曼架构三维算力结晶。 柳洋在空白的电子画板上,将这套基础架构保存了下来。 虽然还只是一具骨架,但柳洋很清楚,一旦这头怪物完成生长并点亮光子神经,它所能做到的,将远不止是推演一枚洲际导弹。 它将成为第十三区在数字世界里,单向碾压整个地球的权柄。 他看着屏幕上的三维草图,敲定了很符合它的名字——利维坦。 第249章 总动员 【第二册 · 巨兽入水】 缅北进入了最闷热的季节。 下午三点,伴随着刺耳的特定频段蜂鸣,整个第十三区所有涉及凝聚态物理、光学工程、流体力学以及高能材料学的六十七名银卡工程师,同时在个人终端上收到了一条标注着最高权限的强制召集令。 发件人只有两个字:柳洋。 在I-04特种冶金车间内,二十五岁的银卡工程师周辉看了一眼手腕上的信息,立刻将手中那份正在推演的合金相图推到了旁边一名中年男人的面前。 “老李,我要去一趟C区。三号高炉的温控参数按我设定的曲线走,如果冷却液压降超过百分之二,直接切断二号阀门,不要犹豫。” 被叫做老李的中年男人今年已经四十八岁,由于在流体力学上的天赋不够,目前只拿到了代表熟练技工的铜卡。 但他没有任何被年轻人指挥的局促,而是干练地接过平板,点头应答:“明白,周工,这里交给我。” 在第十三区,没有任何论资排辈的土壤。 这里信奉的是纯粹的达尔文主义与工业实用主义——能力为王。 最顶尖的大脑负责指明方向,而经验丰富的老手则作为骨干去完美执行。 这种老带新、强带弱的网格化下放机制,让整个工业体系如同齿轮组一般高效咬合。 半小时后,六十七名银卡工程师全部通过层层安检,抵达了地下C区深处一间临时开辟的特化会议室。 当大门在身后闭合时,在场的所有人都敏锐地察觉到了这间屋子的异常。 这根本不是传统意义上的会议室。 这里没有真皮沙发,也没有供人倒水寒暄的茶歇台。 整个房间呈现出一个巨大的下沉式漏斗结构,如同一个古罗马角斗场。 最底层是一个直径五米的圆形核心工作台,而四周则呈阶梯状向上延伸出三层环形站台。 没有一把椅子,所有的工程师只能站在带有微电流刺激提神系统的操作台前。 房间的墙壁是三百六十度无死角的全息投影智能玻璃,脚下的地板甚至内嵌了降噪超材料阵列。 这意味着在这间屋子里,即便上百人同时进行极其激烈的技术争吵,声波也会被精准控制在各自的环形区域内,绝对不会形成嗡嗡作响的杂音风暴,而底层的核心工作台则拥有切断一切声音的否决权。 这是一座为了进行极高强度的大规模脑力厮杀而专门打造的角斗场。 柳洋就站在底层的核心工作台前。 他没有进行任何开场白,手指在控制面板上轻轻一划。 四周环形的智能玻璃瞬间变暗,紧接着,一幅极其庞大且详尽的北美大陆地质模型在所有人的眼前展开,并最终定格在怀俄明州的黄石超级火山上。 “这是我们接下来的终极工程目标。”柳洋的声音通过无延迟的定向音响,清晰地传入每一个人的耳中,“是研发一款具备跨越太平洋投送能力、能够穿透八公里地壳断层,并利用次声波激波打破地下超临界流体相平衡的洲际地震弹。” “它要能从物理层面上抹除一个超级大国。” 整个环形阶梯上出现了长达数秒的死寂。 六十七名银卡工程师,全都是各领域的精英,他们的大脑在听到这番话的瞬间,就本能地开始计算这款武器所需要的动能穿深、再入大气层的热力学壁垒以及火箭发动机的推力比。 然后得出的结论只有一个:以第十三区目前的工业底盘,这完全是天方夜谭。 就在这时,会议室厚重的隔音门再次被推开。 后勤部副部长,一个地位仅次于昂基的中高层官员,亲自带着两列全副武装的内务部士兵走了进来。 士兵们推着几辆沉重的金属推车。 他们默契地沿着环形阶梯,给每一个工程师的操作台上放置了一份配额。 一份没有任何味道、但能提供堪称恐怖的能量的军用级营养膏,以及两支由柳洋提取合成的、能够成倍提高神经元活跃度且没有成瘾性的透明药剂。 分发完毕后,副部长没有说一句话,带着士兵转身离开,并在外面彻底锁死了会议室的大门。 看着眼前的配额,所有工程师的眼神都变了。 这是第十三区的最高规格战时研发管制。 这意味着,柳洋没有在开玩笑,这个疯狂的洲际打击计划是来真的。 在拿出切实可行的底层逻辑架构之前,任何人都不可能走出这扇大门。 “我知道你们在想什么。” 柳洋看着周围那一双双逐渐从震惊转为严阵以待的眼睛,将黄石火山的全息投影随手抹去,换上了一组极其繁杂的偏微分方程组。 “洲际弹道导弹的研发,传统大国的路径是实弹试射,通过炸毁无数个发射台,收集遥测数据来修正固体燃料的燃烧室膛压曲线和弹头气动布局。” “但我们没有这种奢侈的容错率。” 柳洋的目光冰冷。 “只要有一枚测试火箭升空并突破对流层,大洋彼岸的红外预警卫星就会立刻锁定我们的坐标。所以,这枚地震弹从图纸设计到零件组装,必须在虚拟世界中完成百分之百的完美模拟,出厂即定型。” “而目前第十三区用的服务器阵列,是从林查班港弄来的企业级服务器,我在用它们推演黄石地下八公里的流体力学模型时,有四组主板当场烧毁了。” 柳洋双手撑在工作台上,环视着上方代表着第十三区最高技术储备的六十七人。 “我们要跨越百年的试错成本,就必须拥有能够模拟世界运转规则的算力。” “在造出那把能够撬动地球的武器之前,我需要你们协助我,先造出一个超越这个时代所有硅基的冯·诺依曼架构的大脑。” 柳洋按下了回车键。 四周的环形屏幕上,轰然出现了一块呈现出极其复杂的三维结构、内部布满光子通道和分形几何网络的庞大晶体草图。 “代号,利维坦。” 第250章 物理学上的困难 【第二册 · 巨兽入水】 “我给你们五分钟的时间消化。” 伴随着柳洋话音落下,原本安静的推演室瞬间如同被引爆的火药桶。 六十七名银卡工程师按照进入时的专业划分,各自聚集在环形阶梯的特定区域。 工程组、物理组、架构组以及流体力学组,立刻陷入到争吵之中。 在这个经过了声学超材料算法覆写的房间里,各个小组的讨论声被无形的声波屏障完美切割。 工程组的人听不到物理组的咆哮,但每个人都能看到对方终端上划出的红叉和报错公式。 现在发生在这里的,是最顶级的智力碰撞,没有任何官僚主义的客套,只有纯粹的厮杀。 五分钟的时间转瞬即逝。 “啪!” 柳洋的右手重重地拍在底层的核心工作台上。 整个推演室的声学阵列瞬间切断了所有区域的声波传导。 工程师们将目光全部投向底层的那个男人。 柳洋收回手,解除了单向静音,环视四周。 “开始吧。” 话音刚落,工程区域内,一名戴着黑框眼镜、发际线严重后移的青年男人率先举手。 他是原中国某顶级光电研究所的核心研究员,因为某些原因流落金三角,凭借过硬的技术在第十三区拿到了银卡。 “柳工。”男人的声音因为紧张和激动而有些发颤,“如果用飞秒激光在氮化镓晶体内部雕刻通道,作为信息传输的载体,这在材料学上或许可行,但它存在一个根本无法跨越的物理学问题——光子是不发生碰撞的!” 他几乎是吼出了最后半句话。 紧接着,架构区域,一名五十多岁的男人也举起了手。 “退一万步讲,就算物理组有魔法能让光子碰撞,”这位老架构师的脸色很难看,“这块名为利维坦的晶体,可是一个长宽高达到数米的实心三维结构。” “我们怎么给它内部的上百亿个逻辑门供电?这完全违背了半导体能量传输的几何定律,它要么被饿死,要么被直接烧死。” 两位工程师抛出的问题,压在了所有人的心头。 在这个下沉式的推演室里,不需要任何多余的赘述,在场的人都清楚这两个问题意味着什么。 传统硅基芯片之所以能够进行计算,其核心在于电子的物理特性。 电子属于费米子,它们之间存在着天然的电磁排斥力。 人类是利用这种排斥力,制造出了晶体管。 当一道微弱的电流通过时,就能利用电场阻断或放行另一道电流。 有了这种“如果A通电,B就断电”的开关机制,计算机才能实现0和1的逻辑判断,进而完成复杂的加减乘除和流体力学模拟。 但光子完全不同。 光子属于玻色子,它们之间不存在排斥力。 正如两束手电筒的光芒在空气中交叉,它们只会毫无阻碍地穿透彼此,绝对不会像两辆汽车一样撞在一起,更不可能出现“一束光把另一束光挡住”的情况。 如果光不能控制光,那在这块巨型氮化镓晶体内部刻出再多的光学通道,它也充其量只是一块极其复杂、极其昂贵的光纤玻璃。 光子只能在里面盲目地直来直去,根本无法形成代表着逻辑思考的“开关”。 要求光子在十字路口互相拦截,难度等同于要求两个没有实体的幽灵在半空中贴身肉搏。 这违背了量子力学的底层常识。 而第二个关于供电的问题,则更是一场宏观尺度上的灾难。 人类现有的所有芯片,无论制程是五纳米还是三纳米,本质上都是二维平面的摊大饼。 因为只有做成极薄的平面,才能在芯片底部铺设金属触点进行供电,并在顶部贴上散热硅脂和风扇。 但利维坦是一块体积达到数立方米的实心巨石。 它的体积呈三维指数级膨胀。 如果工程师试图在晶体表面贴上电极来供电,根据半导体自身的电阻特性,电压在向晶体内部穿透的过程中会急剧衰减。 那么位于晶体最核心深处的几十亿个光子逻辑门,连哪怕0.1伏的电压都拿不到。 而如果为了让核心区域拿到足够的电压,强行在晶体外部施加几十万伏的高压电呢? 结果会更加恐怖。 这块含有微小电阻的巨型半导体,会在通电的瞬间变成一个重达几十吨的发热块。 恐怖的焦耳热会直接将利维坦的外层结构瞬间气化,整块晶体会像一颗巨型炸弹一样爆开。 想要解决这个供电问题,按照现如今人类的科技,唯一的方法就是把电线“插”进晶体的内部。 但这同样是一个死胡同。 利维坦内部已经被百亿个错综复杂的光子通道占满了。 这也就意味着,工程师必须在晶体生长的同时,在内部铺设一张密密麻麻的金属导电网,将电能极其均匀地输送给每一个微米级的节点。 而且,这张庞大的供电网,还绝对不能阻挡哪怕一条光子通道的视线,连一纳米的短路或物理重叠都不允许发生。 这就相当于要在不切开人体的情况下,往一个人的体内塞入一套完整的钢铁心血管系统,并且这套钢铁血管不能碰到任何一根原生的脆弱神经。 这已经远远超越了精密加工的极限。 哪怕给上一万年的时间,让一万个柳洋同时操纵一万台最高精度的极紫外光刻机,也绝对无法在一块实心晶体内部,完成这种三维立体的迷宫式走线。 推演室内高昂的情绪冷静了下来。 工程师们看着站在底层的柳洋。 他们想知道,这个一手缔造了第十三区工业奇迹的男人,究竟要用什么办法,去撬动这两座根本不可能被人类撼动的大山。 第251章 肉体与分形 【第二册 · 巨兽入水】 柳洋站在底层的工作台前,目光死死盯着半空中那块虚拟的巨大晶体。 面对这两座横亘的大山,即使是他也没有在第一时间给出答案。 “先解决第一个问题,光子的逻辑门。” 柳洋打破了死寂,他在全息面板上调出了一组空白的物理演算框架。 “各位,开始干活。” 接下来的七个小时,推演室变成了一个极其残酷的算力绞肉机。 工程组的工程师们率先抛出了传统的非线性光学晶体方案。 他们试图在虚拟模型中加入铌酸锂节点,依靠极高功率的控制光来改变介质折射率,从而阻断另一束光。 但这个模型仅仅运行了十五分钟,就被柳洋导入的热力学公式无情击碎。 要在利维坦内部布置上百亿个这样的逻辑门,所需的驱动能量哪怕把整个萨尔温江的水电站抽干都不够,且产生的废热会瞬间把晶体融化。 随后,架构组提出了马赫-曾德尔干涉仪架构。 试图通过微弱电场改变相位,让光束发生相消干涉。 这次推演持续了三个小时。 六十七台个人终端的算力被压榨到了极限,最终,那位曾在硅谷任职的老架构师自己按下了停止键。 他红着眼睛承认,电极实时施加电场会导致严重的电光延迟,光子算力再快,也会被电极的物理响应速度彻底拖成残废。 时间推移到深夜十一点。 推演室的空气净化系统在满负荷运转,但依然掩盖不住那种沉闷的气味。 第一批分发的神经元活跃药剂已经消耗殆尽。 常规的物理学路径被一条条堵死,人类现有的任何科技似乎都无法驯服光子。 柳洋看着全息屏幕上满屏的红色报错代码,手指在操作台边缘无意识地敲击着。 纯物理走不通,那就必须引入交叉学科。 “光子之所以不碰撞,是因为它们没有静止质量,是纯粹的能量载体。”柳洋的声音有些沙哑,“那我们为什么不尝试一下,给这个幽灵套上肉体呢?” 全场安静了一瞬。 柳洋没有接着长篇大论,他直接在全息屏幕上写下了一行复杂的哈密顿量方程,接着开始进行推导。 方程展现的是凝聚态物理中的一种准粒子——极化激元。 当光子被限制在一个极其微小的共振腔内,并与某种半导体物质中的激子发生强烈耦合时,光子就会短暂地失去纯粹的能量形态,变成一半是光、一半是物质的混合体。 “在飞秒激光雕刻的通道的十字路口,刻出一个纳米级的空腔作为谐振腔。”柳洋构建着三维模型,“同时,利用脚手架蛋白的靶向性,在这个空腔里沉淀一滴经过特殊改性的灰血与重金属原子的纳米团簇。” 一名黑框眼镜研究员的呼吸瞬间变得急促起来。 他看着那个数学模型,手指在自己的终端上疯狂验算。 “偶极相互作用!”研究员猛地抬起头,“因为极化激元拥有了‘物质’的属性,所以它们之间会产生极其强烈的排斥力!” “当A光束作为控制信号进入空腔,它会与灰血团簇耦合,瞬间变成具有排斥力的极化激元泥潭,这时候作为数据信号的B光束想穿过去,就会像撞上了一堵实体墙,被瞬间排斥或湮灭!” 随着工程师们将参数代入,模型开始运转。 当A光束撤离时,极化激元瞬间解体,通道重新恢复畅通,延迟几乎为零。 历经近十个小时的试错,第一座大山,被挖通了。 但没有人欢呼,因为更令人绝望的第二座大山还横在那里。 这块石头会思考了,但该怎么喂饱它? 时间来到凌晨四点。 供电问题的推演让整个房间陷入了更加令人窒息的氛围里。 “晶体内部已经被光子通道占满。”那个老架构师的嗓音已经沙哑了,他面前的屏幕上显示着一个极其杂乱的三维网格,“只要还是采用人类现有的三维直角坐标系布线,无论怎么优化拓扑结构,在几何空间上必然会发生线路重叠,可这样的架构决定了哪怕有一纳米的短路都会导致整个区域当场烧毁。” 在随后的几个小时里,工程师们尝试了拓扑绝缘体穿插、多层柔性覆膜等十几种方案,无一例外,全部在几何演算阶段就宣告破产。 人类二维思维延伸出的三维矩阵建筑学,在面对上百亿节点的微观布线时,显得极其无能。 上午九点,距离会议开始已经过去了十八个小时。 第二支提神药剂的药效正在衰退。 几何学是不会骗人的,空间不够就是空间不够。 柳洋站在底层,眼窝深陷。 他看着那些在死胡同里撞得头破血流的工程师,突然按下了清除键。 满屏杂乱的直角坐标系网格瞬间消失。 柳洋调出了一张人类肺泡血管网的高清扫描图,以及一张极其普通的树叶叶脉微距图。 “或许,我们需要转变一下思路。” “人体有三十万亿个细胞,心脏只需要极其微小的压力,就能把带有氧气的血液,绝对均匀、绝对不拥堵地输送给每一个细胞。” “它靠的是三维矩阵坐标吗?” “不,它靠的是分形几何。” 几名数学天赋极高的工程师瞬间反应了过来。 分形,一种从宏观到微观不断自我复制、具有自相似性的数学结构。 在分形结构中,无论节点在晶体的表面还是在最深处,电能到达每一个逻辑门所经过的路径阻抗,在数学期望上是绝对相等的。 “可是,柳工。”老架构师提出疑问,“机床是不可能在实心晶体内部雕刻出这种无限分支的微观分形树的,加工难度完全不是人类能够做到的了。” “为什么要雕刻呢?”柳洋调出了脚手架蛋白模型,开始当场重写基因序列参数,“再培养一种双螺旋共生蛋白网络,不就能做到了?” “在蓄水池里,A蛋白负责吸附镓原子长出晶体肉身,而B蛋白,则像植物的根系一样,以严格的分形算法规则,在晶体内部蔓延。” 柳洋的手指在键盘上化作残影,他将几个月前瓦西里院士见证过的那种“拓扑锁死技术”的参数,直接嵌入了当前的模型中。 “等晶体长成,这块巨大的氮化镓石头里,就已经天然存在了一棵由B蛋白构成的分形大树,最后,把带有特定拓扑结构的活性金属溶液灌进去。” “这种活性金属在灰血的催化下,能瞬间填充整个分形网络,而且其特殊的拓扑晶格能在特定频段下实现近乎零电阻的超导传输,没有电阻,就不会有电压降,更不会有把晶体熔毁的焦耳热。” 上午十一点。 在历经了整整二十个小时的高强度脑力压榨后,最终的综合模型在核心控制台上跑通了。 两个冠绝古今的难题,在穷尽了所有传统路线后,被柳洋以交叉学科硬生生地撕开了生门。 推演室内的六十七名银卡工程师,此刻看着全息屏幕上那颗融合了极化激元和分形金属血管的光电大脑。 他们极度疲惫的眼神中,此刻只剩下对即将亲手创造这一奇迹的狂热。 第252章 现实如此 【第二册 · 巨兽入水】 图纸上的完美模型,在现实中往往不堪一击。 因为在虚拟的数学模型里,不存在重力、摩擦力,更没有流体扰动和金属疲劳。 ………………………………………… 当C区推演室里的六十七名银卡工程师终于敲定了“极化激元”与“分形血管”的底层逻辑后,第十三区这台机器,立刻开始尝试将理论付诸实践。 超算的建造,绝不是随便找个地方挖个水池就能开始的。 一旦利维坦长成,它将是一块重达数十吨、内部布满百亿条极其脆弱的光子通道的实心巨石。 它的架构决定了它根本经不起任何的运输。 因此,制造它的地方,最好就是它最终安放的地方。 所以经过商议后,柳洋最终决定,在距离蛇谷数公里外的地下深处,P-03水电站底层,完成这项工程。 这里的空气潮湿得能拧出水来,震耳欲聋的轰鸣声充斥着整个空间。 旁边奔驰着的,是萨尔温江一条地下支流的泄洪干道。 湍急的地下暗河在岩壁间撕咬冲撞。 这里有着最暴力的物理水冷条件,以及最充沛的能源供给。 但要在这种环境下进行光电晶体生长,首先就要面对一个问题——震动。 狂奔的河水和运转的水轮机,让整个地下溶洞时刻处于一种低频共振中。 对于普通建筑,这种震动可以忽略不计。 但对于需要用到飞秒激光进行雕刻的工程来说,脚下的岩石哪怕发生了一微米的位移,激光切出来的光子通道就会当场错位,导致上百亿个逻辑门直接报废。 工程部的重装大队接管了这里。 他们没有用任何取巧的办法,他们的做法是用暴力的重工业去镇压大自然。 上百名身穿重型防护服的工人悬挂在几十米高的洞顶,操作着金刚石钻机,硬生生地在坚硬的玄武岩穹顶和四周的岩壁上,打出了两百多个深达十米的锚孔。 紧接着,一根根成人大腿粗细的特种钛合金锚杆被灌注进去。 他们没有把反应池建在地上,而是利用这数百根钛合金锚杆和带有主动液压补偿系统的减震主轴,在距离汹涌暗河水面不到三米的半空中,硬生生悬吊起了一个面积达两百平米的水平平台。 在这个隔绝了地基震动的悬空平台上,工程部用耐强酸强碱的特种聚合物,拼接出了一个长宽各五米、深五米的恒温反应池。 在反应池落成的同一时间,整个第十三区的物流网络开始向这里倾斜。 从C区的生物浸出池到P-03水电站的地下通道被全线净空。 十辆经过特殊改装的重型恒温运输车,正以严苛的匀速行驶在通道内。 车厢里,装载着十几个用惰性气体加压密封的特种钢罐。 这些是第十三区储备的半导体级液态镓,纯度达到了惊人的六个九。 它们是高能螯合酶吃掉了成百上千吨粗制铝土矿后,提取并精炼出来的。 车队的速度被限制在每小时十五公里。 因为高纯度的液态镓在剧烈晃动下,极易在内部产生肉眼不可见的晶格缺陷。 为了保证这批原料的绝对纯净,驾驶员甚至被要求戴上心率监测仪。 一个小时后,液态镓安全抵达地下悬空平台。 与此同时,一台庞大的精密仪器正在被吊车以极其缓慢的速度移向反应池的正上方。 那是从马来西亚借来的飞秒激光发射阵列。 工程组的工程师们正趴在钢架上,用激光干涉仪对这台设备的四个悬吊角进行标定。 这台重达数吨的设备,其发射镜片距离下方的反应池水面有三米的高度。 他们必须确保,在接下来的几十个小时内,这台设备的物理偏角误差不能超过百万分之一度。 准备工作繁杂、枯燥且容不得一丝差错。 六个小时后,所有的前置工程全部交底。 柳洋穿着一身无尘服,顺着铁质舷梯走上了这座悬空在暗河上方的平台。 平台上,已经聚集了不少满眼血丝的工程师,柳洋径直走到反应池的边缘,低头看向池底。 各项传感器的数据正通过终端实时汇总到他的眼底。 锚杆应力正常,悬空平台水平度完美,飞秒激光阵列已经完成冷机校准。 周围那几个巨大的钢罐里,高纯度镓液、氮元素前驱体溶液、脚手架蛋白以及海量的灰血,都已经连接上了高精度的工业电磁阀。 只要他按下回车键,这台跨时代的巨型光电大脑就会开始在液体中孕育。 “各单位退后,注液。” 伴随着他的话音,巨大的工业泵发出低沉的嗡鸣。 阀门开启。 高纯度的底物溶液和灰血开始顺着管道,平稳地注入五米深的反应池中。 理论上,接下来就该启动上方的飞秒激光,进行“边生长边雕刻”的同步作业了。 但就在溶液注入池底,液面开始上涨的瞬间,站在一旁的物理组研究员突然脸色大变。 他看着终端上反馈的光学折射率监测数据,猛地扑向了控制台的紧急停止按钮。 “不能开激光!柳工,停下!” 他的声音因为惊恐而变了调。 柳洋没有阻止他拍下急停键,只是侧过头,看着池水。 现实的流体力学,在这里给所有人上了一记耳光。 当工业泵将溶液压入池中时,哪怕阀门控制得再平稳,液体表面也绝对不可能像镜面一样。 在微观视野下,正在不断上涨的液面因为流体的张力和密度差,会产生无数道细微的波纹和涟漪。 “折射偏移。” 一名戴着黑框眼镜的银卡有些气馁地说道。 “激光必须穿透液体表面去雕刻底部的晶体,但水面是在波动的,每一道涟漪都是一个不规则的透镜,只要飞秒激光穿过这些波纹,哪怕只发生百万分之一度的折射,打在晶体上也会偏离几微米。” 这就好比隔着一层流动的水波纹,试图用狙击枪去打中百米外的一只蚂蚁。 如果现在停下水泵等水面平静,底部的晶体会因为失去灰血和底物溶液的持续供应而导致生长中断,产生断层,直接报废。 但如果不停止注液,水面就会一直波动。 激光切出来的光子通道就会变成一堆弯曲扭结的废线,上百亿个逻辑门根本不会起到任何作用。 图纸上的完美模型,在正式动工的第一分钟,就被大自然给彻底干碎。 在场的银卡们一大半都认为要推倒重来了。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集中在了柳洋的身上。 他们想知道,这个表现得和科幻人物一样的男人,面对这种情况会怎么做。 第253章 拓印混沌 【第二册 · 巨兽入水】 柳洋站在悬空平台的边缘,目光注视着反应池中微微泛起波纹的液面。 在周围几十名银卡工程师不解的注视下,他思考了片刻,随后伸出手,重新按下了主控台上的启动键。 工业泵再次发出低沉的嗡鸣。 悬挂在正顶方的飞秒激光阵列瞬间亮起,数千束幽蓝色的激光穿透波动的液面,直刺池底。 光学组的几名研究员愣在原地,嘴唇微张。 液面依然在液压的冲击下产生着细密的涟漪,这意味着激光在穿过水波时必然会发生折射。 此刻在池底结晶出来的氮化镓,内部的光子通道绝对是一堆扭结错位的废线。 每一秒钟,都有高纯度的液态镓和珍贵的灰血被白白消耗,去构筑一块注定报废的残次品。 “柳工,折射率已经偏离安全阈值了。” 那名戴着黑框眼镜的光学研究员忍不住出声提醒。 柳洋没有回头,只是盯着屏幕上不断攀升的生长进度条,沉默不语。 就在这时,人群后方,一名常年待在I-03重型锻造车间的一线材料工程师突然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呼。 他推开挡在前面的同僚,快步走到观察窗前,死死盯着正在生长的晶体。 “破坏性工程试错。”他转过头,向周围还在发愣的工程师们解释道,“柳工没打算现在就把利维坦造出来。” 迎着众人疑惑的目光,这位深谙一线环境的工程师快速说出了自己的推论:“大自然的环境变量是混沌的,水面的流体波纹幅度、池子边缘的热量散失梯度,还有地下水流冲刷带来的细微震动,这些变量在数学模型里根本算不清楚。” “如果我们停下来,遇到一个问题修一个,工程进度会被无限拖延。” 他指着反应池底那块正在缓慢成型的暗银色物体:“所以与其去猜环境变量,不如直接让设备在错误的环境下跑一遍。” “这块长出来的废料,就是把大自然所有混沌干扰因素全部拓印下来的实体黑匣子。” 听到这个解释,在场的银卡工程师们瞬间反应了过来。 他们习惯了在绝对干净的实验室里进行计算,却忽略了重工业中最基础也最暴力的排错手段——用材料的尸体去丈量现实的误差。 时间在机器的轰鸣声中流逝。 半小时后,反应池底部结晶出了一块厚度约一点五厘米的暗银色半成品。 它的体积不大,但已经消耗了相当一部分的底物溶液。 柳洋干脆利落地按下了终止键。 “排空溶液,把样品取出来,送进断层扫描仪。” 随着指令下达,这块价值连城却毫无用处的废料被机械臂吊起,直接送入了架设在平台后方的高精度检测舱内。 十几分钟后,切片扫描数据如同瀑布般倾泻在屏幕上。 柳洋站在屏幕前,开始对这块“错误典范”进行逆向解剖。 事实证明,现实环境远比他们想象的要恶劣,这短短一点五厘米的厚度中,暴露出了三个致命的工程灾难。 “看光子通道。” 柳洋放大了第一组光学断层扫描图。 如他们所料,原本应该笔直的光子通道,在晶体内部变成了扭曲的波浪线。 但柳洋关注的并不是通道报废了,而是通道弯曲的弧度。 “并不是无规律的乱码。”柳洋在屏幕上拉出一条辅助线,“通道的偏移量,就是水面波纹折射的物理轨迹,把这些轨迹的偏转角度提取出来,导入母机,我们就能逆向推导出液面在当前流速下的高频振动函数。” 光学组的研究员立刻明白了柳洋的意图。 只要有了这个绝对精准的函数,他们就可以编写一套自适应光学反馈系统,让飞秒激光的偏转镜片提前进行反向微调。 水面把光往左折射一微米,镜片就提前向右偏转一微米,从而在波动的液体中强行刻出绝对的直线。 “第二组数据,分形蛋白网络。” 屏幕切换,显示出晶体内部由共生蛋白构建的金属血管网。 在中心区域,血管的分布极其均匀,但在晶体的四个边缘角落,血管网出现了明显的粗细不均,甚至有几处微小的断层。 “是流速导致的抢夺失衡。”那个一线材料工程师一眼看出了问题,“反应池边缘的液体流速低于中心,导致负责长骨架的A蛋白和负责长血管的B蛋白在摄取营养时出现了浓度差。” 这在纯数学的几何模型中是不存在的,只有真刀真枪的实体验证才能发现这种流体力学导致的畸变。 “提取边缘区域的流速差异图。”柳洋下达指令,“根据这块实体记录下的浓度梯度,重新微调四个角落注液口的阀门开合度和蛋白配比。” 最后,屏幕上出现了一张极度放大的晶格结构图。 在晶体厚度达到零点八厘米的横截面上,扫描仪捕捉到了一层极其微小的、肉眼绝对无法察觉的晶格解理。 这说明晶体在生长的某一瞬间,遭受了足以破坏原子排列的外部应力。 “是共振。”老架构师眉头紧锁,“钛合金锚杆和减震平台过滤了水流的物理冲击,但漏掉了水轮发电机组产生的一种特定频率的次声波。” “这个频段刚好与厚度达到零点八厘米时的氮化镓晶体产生了共振。” 如果不解决这个问题,当利维坦长到数米高时,这种不断积累的共振会从内部把整块超算撕裂。 “计算出这个次声波的精确频率。”柳洋关闭了屏幕,“去核心车间,用母机加工一层针对该频率的声学超材料吸音涂层,铺设在悬空平台的底部。” 这次的错误生长,换来的是三份毫无死角的环境数据。 光学失焦、热流道畸变、次声波盲区。 原本隐藏在地下溶洞中看不见摸不着的混沌变量,此刻全部被具象化为了精确的数学参数。 第254章 驯服混沌的刻刀 【第二册 · 巨兽入水】 拿到大自然的底层代码,仅仅是这场战役的一个步骤。 如何在物理层面上将这些参数转化为攻坚克难的工程力量,则是对于第十三区工业底蕴的一场考验。 对于整个利维坦工程团队而言,接下来的四十八小时,将持续进行一场没有任何退路的冲刺。 核心车间,Yasda工业母机正在发出尖锐的切削声。 老架构师站在防弹玻璃外,盯着工作台上的钛合金板。 这是一块基于次声波共振频率反推出来的声学超材料。 在母机的超高精度刀头下,厚重的钛合金板被掏出了无数个极其微小、排列呈特定几何拓扑规律的迷宫式盲孔。 利用亥姆霍兹共振腔原理,当水电站水轮机产生的特定频率次声波撞击这块金属板时,声波的机械能会在这些微观迷宫中相互干涉、抵消,最终通过转化为微弱的热能散失掉。 六个小时后,四块布满孔洞的超材料底板被送到了地下暗河的上方。 重装大队的工人们悬挂在刺骨的湍急江水上方,用特种铆钉将这些底板死死固定在悬空平台的底部。 当最后一条焊缝冷却,原本透过绝缘靴传递到脚底的那种令人烦躁的低频震颤,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悬空平台,此刻真正成为了物理学意义上的静止之岛。 与此同时,流体力学组正在对反应池的注液系统进行一场手术级别的改造。 “把总管路切断,四个边缘角落独立拉线,另外接入四台高频伺服隔膜泵。” 流体工程师盯着终端上的浓度梯度热力图,声音嘶哑地下达指令。 为了解决边缘区域流速过慢导致的血管畸变,他们直接抛弃了传统的均压注液方式。 在柳洋的帮助下,他们为反应池编织了一套非线性的动态加药逻辑。 四个角落的注液口不再是傻瓜式地常开,而是根据内部流体的涡流模型,进行精确到毫秒级的脉冲式喷射。 同时,边缘管道中的B蛋白浓度被上调至一个精准的阈值。 当清澈的测试溶剂注入池中时,投入的微量荧光示踪剂在紫外线灯的照射下,完美地在池底铺开了一层均匀的光幕,没有任何死角和浓度断层。 流体变量,被阀门彻底锁死。 而真正压轴的,是那套需要实时对抗水面波纹的光学反馈系统。 工程组的工程师们几乎拆空了整个第十三区所有的高精度电子显微镜,才凑齐了足够数量的压电陶瓷致动器。 在飞秒激光阵列的发射端,他们加装了一个极度复杂的悬浮反射镜组。 每一片只有指甲盖大小的反射镜背后,都连接着三根压电陶瓷顶针。 “接通超声波液面雷达,控制系统上线。” 戴着黑框眼镜的那个研究员双眼已经因为太久没有休息而开始泛红。 为了支撑这套自适应光学系统的运算,第十三区甚至专门从旧服务器阵列中切出了一半的算力,就只为了干一件事:算水波。 超声波雷达以每秒上万次的频率扫描着反应池的液面,将那些微小涟漪的三维拓扑图实时转化为电信号。 这些信号会被瞬间送入处理器,套用柳洋逆向推导出的流体振动函数,计算出激光穿过水面时会产生的折射偏角。 最后,处理器将补偿指令发送给压电陶瓷。 利用压电陶瓷通电即发生微米级形变的物理特性,驱动反射镜片在纳秒级的时间内完成反向倾斜。 “开机,进行激光锚点测试。” 柳洋走上控制台,下达了验证指令。 工业泵启动,水面再次泛起细密的波纹。 一束低功率的红色标定激光从阵列中射出,穿透波动的液面,打在池底的一块感光靶标上。 如果没有这套系统,这枚红点此刻应该像一只无头苍蝇般在靶标上疯狂跳动。 但在屏幕的放大画面中,那枚红色光斑,钉在靶标的中心,纹丝不动。 而在水面上方,那组极度复杂的压电陶瓷反射镜,正以肉眼根本无法捕捉的恐怖频率疯狂微颤,发出极其尖锐的高频蜂鸣。 它用暴力的机械微操,硬生生抹平了大自然的流体干涉。 整整四十八个小时的泥潭肉搏。 当最后一个补丁被打在工程的框架上时,整个地下溶洞内已经开始弥漫着混合各种味道后的奇怪味道。 六十七名银卡工程师横七竖八地躺在设备箱上或者是地上,连一根手指头都不想动弹。 柳洋站在悬空平台的正中央,各项指示灯全部呈现出幽绿色。 极化激元已经备好,分形血管的基因序列已经载入母液,次声波被隔绝,流体被驯服,光子通道的刻刀也已经定好了轨迹。 柳洋伸出手指,在主控台上按下了那个代表着新时代降临的绿色按键。 “全功率注液。” “飞秒阵列,解开限制。” 高纯度的液态镓和灰血如同瀑布般注入深池。 刺目的幽蓝色激光在水面上方拉出一道道残影,精准地切入水下。 通往前所未有的超级大脑的制造之路,在此刻,畅通无阻。 第255章 巨兽入水 【第二册 · 巨兽入水】 在接下来的九十六个小时里,飞秒激光阵列的幽蓝色光束没有一秒钟的停歇。 反应池底部,那块暗银色的晶体以每天几十厘米的速度稳定向上攀升。 负责值班的银卡工程师们每隔八小时轮换一次,除了监控各项液压和浓度数据,他们什么都不需要做。 这座悬空平台已经被打造成了一个完美的温室。 当生长的厚度达到两米八的时候,柳洋走上了控制台。 他关闭了负责输送A蛋白和B蛋白的主阀门,随后将一管呈现出暗金色的特化灰血母液接入了注液系统。 现在到了最后一步,搭建I/O接口。 柳洋盯着屏幕上的底层代码,手指在键盘上敲击。 晶体内部的光子通道和分形血管已经生长完毕,但这块石头目前依然是一个绝对封闭的系统。 外界的电信号进不去,里面的光信号出不来。它需要一层能够和外界工业体系沟通的视网膜。 暗金色的母液顺着管道注入池中。 在接触到晶体顶部的瞬间,这种经过特殊基因剪切的蛋白质并未继续生成氮化镓,而是在灰血的催化下,开始吸附溶液中残留的钛离子和微量稀土元素。 几分钟内,晶体的最上层表面长出了一层密密麻麻、呈现出蜂窝状六边形结构的金属凸起。 这是数以百万计的高频电光调制器。 它们将作为物理世界的翻译官,在极高的频率下,把第十三区网络传来的电子脉冲瞬间转化为光子射入晶体深处,同时也能接收内部的光子信号,将其还原为电信号输出。 至此,硬件层面的生长全部结束。 “排空反应池。”柳洋下达了指令。 几台大功率抽水泵同时启动,将池中剩余的澄清液体迅速抽干。 当水面彻底退去,这头被称为利维坦的非冯·诺依曼架构超算,终于第一次完完整整地暴露在无影灯下。 那是一块长宽各两米、高三米的巨大暗银色长方体。 它的表面光滑得没有任何加工痕迹,呈现出一种介于金属与玻璃之间的奇异质感。 在强光的照射下,晶体内部隐隐闪烁着如同微观丛林般繁杂的网格纹理,那是金属分形血管与光子通道交织而成的物理神经网络。 顶部有着数百个整齐排列的钛合金接口。 “上装甲。” 柳洋没有欣赏的时间。 他退后几步,给重装大队让出了位置。 几台重型机械臂将之前在核心车间用Yasda母机加工出的另外几块声学超材料底板和侧板运了过来。 工人们用特种铆钉和高导热硅脂,将这块重达几十吨的晶体严丝合缝地包裹在了一层布满迷宫盲孔的钛合金外壳中。 这层装甲不负责防弹,它唯一的使命,是吸收和抵消接下来将要面对的水流震动。 “起吊,准备下水。” 一台承重达到百吨级别的吊车缓缓移动到悬空平台旁边。 粗大的特种钢缆垂下,钩上钛合金外壳的四个吊装孔。 伴随着绞盘让人牙酸的金属摩擦声,利维坦被缓缓提起,移出了悬空平台的范围,直接悬停在那条水流湍急且刺骨的地下暗河正上方。 几根成人手臂粗细的电缆,从后方的P-03水电站发电机组直连过来,精准地卡入了利维坦顶部的光电转换接口中。 溶洞内的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下放。” 钢缆松开。 重达几十吨的利维坦被放入了地下暗河。 几条粗壮的合金锁链从两岸的岩壁延伸过来,将其固定在河床上,以抵抗水流冲击。 冰冷的江水瞬间没过了它的顶部。 柳洋站在岸边,打开了手中的军用级便携式终端。 终端已经通过硬线连接到了利维坦的光电接口。 他直接调出了那份在一周前,当场烧毁了四组林查班港服务器阵列的工程文件——洲际地震弹高超音速再入大气层气动热力学模拟及黄石岩浆囊次声波共振模型。 他将这份包含了几十亿个变量的庞大数据包,直接拖入了回车执行栏。 “通电。” 轰! 在能源主干线闭合的瞬间,沉在暗河底部的巨型金属壳内部,猛地亮起了刺目的幽蓝色光芒。 这股光芒穿透了浑浊的江水,将大半个地下溶洞映照得宛如处于深海之中。 这是内部百亿个极化激元量子阱在瞬间被同时激活的光学反应现象。 庞大的电流顺着晶体内部的分形金属血管,没有任何阻力地在同一时间抵达了每一个逻辑门。 光子在微米级的真空通道中以三十万公里每秒的速度开始狂飙。 近乎十万亿亿次每秒的泽级算力,在这一刻被彻底释放。 紧接着,最直接的物理反应到来了。 密集的并行计算所产生的庞大焦耳热,瞬间传导至钛合金外壳。 利维坦周围的地下河水发出了剧烈的嘶鸣声。 原本冰冷的江水,在接触到外壳的瞬间直接达到了沸点。 大量高压水蒸气泡在深水中生成,又在水压下瞬间破裂,产生恐怖的空化微射流。 但这些足以击碎螺旋桨的微射流冲击力,在撞击到外壳上那些迷宫般的微观盲孔时,超材料的结构将其完美吸收并化解于无形。 水面如同沸腾的油锅般剧烈翻滚,白色的高压水蒸气冲破水面,顺着溶洞顶部的排气竖井直冲地表。 一条河流,正在用它的沸腾,来为这台怪物的思考进行冷却。 柳洋低头看向手中的终端屏幕。 那条在老旧服务器上卡死在0.0017%的进度条,此刻正以一种夸张到极点的速度向前狂飙。 10%……50%……90%……100%。 总计耗时,十一秒四。 进度条消失。 二十马赫速度下等离子体鞘套的摩擦剥落参数、最佳的耐高温整流罩材料分子式、固体燃料燃烧室的临界膛压曲线,以及——能够精准穿透八公里玄武岩、在黄石岩浆囊内部引发超临界气体析出的次声波激波共振频率。 一切需要的物理常数和工程图纸,全都搞定了——虽然碍于手持式终端的接口吞吐量限制,没办法第一时间进行全部打包。 站在柳洋身后的几十名银卡工程师,呆呆地看着屏幕上那串代表着演算完成的绿色字符。 直到此刻,他们才真正意识到自己在这几天里,到底亲手创造出了一个什么样的怪物。 柳洋拔下数据线,将终端收起。 他看着河水中那团散发着幽蓝光芒的沸腾区域,转过身,向着通往外界的那条路走去。 接下来,该去造枪了。 第256章 山雨欲来风满楼 【第三册 · 山雨欲来风满楼】 美国弗吉尼亚州,尚蒂伊。 这里是美国国家侦察局的所在地。 大卫盯着工作站屏幕上的一组对比照片。 左边,是一份六个月前由中央情报局驻泰国清迈情报站上传的地面特工抵近侦察简报。 照片虽然是由长焦镜头在隐蔽处偷拍的,但依然能清晰地看到,在缅甸掸邦景栋郊外的一处峡谷入口,铺设着一条由美军废弃穿孔钢板拼接而成的重载公路,旁边还立着两个全副武装的混凝土检查站。 右边,是三个小时前,美国空军的长曲棍球合成孔径雷达卫星和锁眼-11光学侦察卫星同步过境该区域时,拍下的最新高清俯视图。 照片上,那条重载公路不见了,混凝土检查站也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极其茂密、连一处断层都没有的原始热带雨林冠层。 这不符合逻辑。 在常规情况下,卫星地图的差异通常是滞后性造成的。 比如卫星图上是一片荒地,但特工报告那里建了工厂,这是因为卫星没来得及更新。 但现在的情况是反着来的。 半年前明明已经存在的人造工程,在最新的双重扫描下,竟然退化成了原始森林。 就算是当地军阀把公路拆了、把检查站炸了,地面上也必定会留下极其明显的土壤翻动痕迹和植被断层,绝不可能恢复成这种仿佛几百年都没人涉足过的完美雨林样貌。 大卫立刻调取了卫星在过境该区域时的底层传感器日志。 在将雷达回波数据和光学传感器的噪点进行千万倍的放大后,他终于在这片完美雨林的边缘,发现了一道宽度仅为几个像素、呈现出规则锯齿状的光学畸变带。 大卫的后背渗出了一层冷汗。 他现在意识到了出现在他眼前的是什么——在现实世界中几乎不可能发生、目前只存在于顶级电子战理论中的物理级数据覆写。 对方在地表部署了一套功率极其恐怖的欺骗矩阵。 当美国的卫星从几百公里的太空中凝视这片区域时,这套矩阵直接劫持了雷达波,强行给卫星喂了一段由算法生成的虚假循环画面。 …… 四十分钟后,这份标有最高机密的红色侦察简报,被直接送入了兰利市CIA总部的隔音深层会议室。 这场紧急闭门会议的规格极高。 除了CIA副局长理查德之外,长桌旁还坐着国防部的联络官、财政部海外资产控制办公室的主管,以及联合特种作战司令部的少将。 在几天前,美国驻联合国代表试图将某些高精尖组件定义为大规模杀伤性武器以获取合法打击权的提案,被俄罗斯代表毫不犹豫地一票否决。 而NRO的这份简报,彻底印证了美方的猜想。 景栋存在的那个未知势力,十有八九就是俄罗斯复苏的源头。 既然明面上的合法打击途径被堵死,那么现在只能切换成无限制隐蔽战争模式了。 理查德十指交叉,面无表情地看向桌上的其他部门代表。 “我们必须用物理手段确认那个未知实体的底细。”理查德看向左边,“财政部,你们的进度如何?” “阻断协议已经生效。”OFAC的主管翻开文件夹,“我们正在对泰国林查班港、马来西亚巴生港所有流向缅北的大宗物流进行最高级别的金融穿透。” “任何特种钢材、精密轴承甚至化肥和冷鲜肉,只要资金链条经过那些没有实控人的离岸空壳公司,一律以反恐名义进行海关扣押。” “从今天起,连一颗螺丝钉都别想通过合法渠道流入景栋。” 理查德点了点头,转头看向CIA准军事处的负责人。 “一号黑色预算已经启动。”准军事处负责人快速汇报,“我们的特工正在接触佤邦联合军。” 最后,所有人的目光集中在了JSOC的少将身上。 “第一特种部队D作战分遣队的一支战术小队已经在泰国乌塔堡基地待命。” “由于存在两百公里的电磁黑障,小队将剥离所有电子设备,依靠纯机械仪表,在三万英尺高空进行HALO跳伞潜入。” 少将停顿了一下,明确了行动的优先级:“这支队伍的第一任务是特种侦察。潜入盲区后,用纯光学设备记录下对方的设施规模、内部路线和巡逻规律。五角大楼需要知道,到底是什么样的发电机组在支撑这么庞大的欺骗矩阵。” “第二,如果条件允许,尝试获取高价值样本,能直接绑架回来高技术人才最好。” “至于终端引导打击……”少将看了一眼理查德,“小队携带了纯光学量子加密激光照射器,但只有在百分之百确认找到了对方的绝对核心枢纽,且撤退路线畅通的情况下,才允许引导B-2轰炸机投掷钻地弹,不暴露自己是他们的第一法则。” 三个小时后,一架C-17重型运输机在夜色的掩护下,从泰国乌塔堡基地腾空而起。 第257章 绞索开始收紧 【第三册 · 山雨欲来风满楼】 泰国,林查班港。 烈日炙烤着集装箱码头。 一艘悬挂巴拿马国旗的远洋货轮正在进行卸区过驳。 几辆挂着泰国海关特别调查局牌照的黑色越野车突然驶入堆场,粗暴地逼停了一辆正在作业的重型正面吊。 一名穿着防晒便服、胸前挂着美国财政部海外资产控制办公室证件的白人探员走下车。 他没有理会货运代理的抗议,直接将一份带有反恐授权的冻结指令拍在引擎盖上。 “打开那个集装箱。” 伴随着刺耳的金属摩擦声,货柜大门被强行剪断铅封敞开。 里面装满了从德国走私而来的特种轴承钢、五轴联动机床的伺服电机备件,以及成吨的高纯度工业防冻液。 这些原本通过四个离岸空壳公司层层洗白、最终将运往缅北景栋的工业血液,在此刻被强行截停。 白人探员低头看了一眼手中的加密终端,那个负责资金周转的开曼群岛账户,在两分钟前已经被华盛顿的金融系统彻底清零。 “贴上封条。”他下达指令。 在这短短十二个小时内,从马来西亚的巴生港到泰国北部的清莱,一张看不见的巨网轰然收拢。 所有流向景栋的大宗化工原料、特种金属乃至冷链食品,被美国以反恐防扩散的名义掐断。 与此同时,缅甸掸邦东部,靠近金三角腹地的一处隐蔽军营。 CIA特别活动中心的特工米勒踢开了一个沉重的安全箱,里面整齐地码放着一千万美元。 坐在他对面的,是佤邦联合军的一名前线实权指挥官。 “除了这些,外面的卡车上还有两万发82毫米迫击炮弹,五千发107火箭弹,以及三十套带热成像的标枪反坦克导弹。” 米勒将一份地形图推过去,指着被标记为盲区的区域。 “华盛顿的要求很简单,把你们的重炮阵地向前推进,对景栋的外围进行高强度的饱和覆盖,撕开他们的防线,逼出他们的底牌。” 指挥官叼着雪茄,扫了一眼那些美式尖端装备,然后有点想骂娘。 你妈的,你们美国人做事前能不能调研一下? 我可是佤邦的人诶!我是跟着大国混的! 那我能接你的委托吗? 但看着那些精良的美式装备,他是真不舍得啊。 不过,拒绝美国人好像也不是什么好的选择。 几番思索下,这个指挥官打好了算盘。 景栋那边,能让美国人开始搞代理人战争进行针对,不用说,肯定是个硬骨头。 所以他会毫无心理负担地收下这笔出场费和美式尖端装备,留作己用。 但他绝对不会派步兵进入那个连电台都会失灵的鬼地方去送死。 他要做的,就是把那些最廉价、最落后的老式迫击炮弹,每天几千发地往景栋最外围的地方砸。 总之能在明面上对美国人交差就行。 这样的话,也不至于引起大国的反感。 夜幕降临。三万英尺的高空。 一架C-17重型运输机正在云层上方平稳巡航。 机舱内没有开灯,只有微弱的红色战术警示灯在闪烁。 伊利亚斯·万斯军士长最后检查了一遍战术挂环。 作为联合特种作战司令部麾下三角洲部队的成员,这是他职业生涯中最反常的一次武装渗透。 没有全景微光融合头盔,没有ATAK数据链终端,甚至连带有微型芯片的战术电台都被留在了基地。 他们身上唯一用来确定方位的,是冷战时期特种部队才会使用的全机械潜水表和纯磁针指南针。 “即将进入物理静默区,三分钟后跳伞。” 机长的话音通过硬线传向机舱。 伊利亚斯回想着简报室里的最终指令。 他们是猎犬,首要任务是侦察。 潜入盲区后,寻找那个支撑全频段电磁干扰的庞大能源核心,用纯光学设备和微缩胶卷记录下对方的工业底盘和兵力调度。 次要任务是技术窃取。 带回带有对方加工痕迹的金属废渣,或者化工厂的土壤样本,为五角大楼的逆向工程提供实物。 只有在绝对确认目标是毫无防备的核心枢纽,并且退路完全畅通的情况下,才允许使用背包里那台纯光学量子加密激光照射器,引导高空的B-2轰炸机投掷钻地弹。 高空气流随着尾舱门的降下,瞬间涌入机舱,发出震耳欲聋的咆哮。 绿灯亮起。 伊利亚斯跟随着前方的队友,跃出机舱。 二十四名只携带机械仪表和纯光学仪器的猎犬,随着夜色坠入缅甸。 第258章 坚壁清野 【第三册 · 山雨欲来风满楼】 M-01地下核心指挥中心内,祝宇坐在宽大的监控屏幕前,目光在两块并排的显示屏上扫过。 左边是CNN的公共频道,正在重播十二小时前联合国安理会上的那场激烈交锋;右边则是俄罗斯方面通过秘密数据链传来的内部无删减录像,这份录像里甚至能清晰看到美国代表在决议被一票否决后,面部肌肉的抽搐与阴沉。 从明面上的合法制裁被堵死的那一刻起,倒计时就已经开始了。 “算算,应该差不多了。” 祝宇揉了揉眉心,自言自语了一句,随后按下了手边的内部通讯键。 不到三分钟,内务部主管波推门而入。 他依然是一副斯文且一丝不苟的模样。 “最高规格指令。”祝宇没有寒暄,直接下达了命令,“通知内务部,从即刻起,第十三区全境实行最高级别军管。” 波的背脊微微挺直,等待着下文。 “颁布强制召回令。”祝宇看着屏幕上的世界地图,“让所有在外的人员,不管是在泰国跑物流的、在边境做情报的,还是伪装成商人的,统统立刻回来,给他们四十八小时。四十八小时后,物理切断所有外部联络通道。” 波立刻明白了这句话的分量。 美国这台庞大国家机器的运转是需要时间的。 从安理会受挫,到CIA和五角大楼制定计划,再到向下属的情报站和前线特工分发指令,这个过程最快也需要两天。 两天,就是第十三区全线收缩防线的最后窗口。 而两天后还没能撤回来的外派人员,也基本上很难回来了。 “另外,外围的所有工程队全部调回地下城,转入内部施工。”祝宇继续部署,“最多不超过三天,美国财政部和CIA就会联合切断我们所有的外部物流,东南亚的港口连一颗螺丝钉都不会再放行给我们。” “通知生物车间,浸出池全功率开启。” “让高能螯合酶开始二十四小时满负荷吞噬红土。” “明白。”波点头记下,没有任何质疑。 就在波准备转身去执行时,指挥中心的金属门再次被推开。 安东尼奥大步走了进来。 相比于在南美逃亡时期的精悍,现在的安东尼奥整个人壮实了整整一圈。 这得益于第十三区长期以来对核心骨干提供的极高标准伙食,充足的肉蛋奶让他原本就高大的骨架挂满了极其夸张的肌肉纤维。 单从体型上看,现在的安东尼奥哪怕一口气打十个祝宇都不费吹灰之力。 祝宇看着面前这两个分别掌控着内部秩序和外部暴力的心腹,提出了最后的,也是工程量最大的一项部署。 “把外围所有村庄的人口,全部撤回。” 安东尼奥和波都微微一愣。 “粗略统计过,外围依附我们的村庄人口加起来大概在四五千人左右,而且绝大部分都是经过筛选的青壮年。”祝宇调出了一份人口数据折线图,“这批人,不能就这么扔在外面当炮灰,那太浪费了。” 祝宇骨子里是个精算师,但他同样是个极致的实用主义者和理想主义者。 在他看来,毫无意义地抛弃劳动力是愚蠢的,这四五千个青壮年,本身就是可以无缝转换的绝佳工业燃料。 “波,你去让工程组调动微波掘进机。”祝宇指着屏幕上的倒金字塔地下城模型,在B区的边缘画了一个圈,“以我们目前的基建速度,几天之内在B区外围岩层里硬拓出一个足够容纳五千人的粗糙新区域,没有任何难度。” “把村民全部安置进去,作为代价,这些新进来的人取消一切常规配给,统一食用绿光一号,并且把他们编入工程队,二十四小时轮班进行地下城的装甲层加固。” 随后,祝宇转头看向安东尼奥。 “至于空出来的村庄。”祝宇的眼神变得冰冷,“安东尼奥,你带着外勤部接管。以那些空村庄的建筑为节点,进行武装驻扎和防御布置。” “不要在野外和敌人拼消耗,把战场拖进钢筋混凝土之中。” 话音落下,波和安东尼奥的眼中同时闪过一丝明悟。 他们明白了祝宇的战略意图。 把人撤走,既保全了有生力量和劳动力,又彻底剥离了外围防线的道德负担与平民附带损伤。 “是。” 两人异口同声地领命,转身大步走出了指挥中心。 第259章 停转的日常 【第三册 · 山雨欲来风满楼】 清莱府边境,一条隐蔽的走私土路旁。 第十三区外围物流干事阿宽正坐在皮卡驾驶室里,副驾驶的座位上放着一碗刚泡好的方便面,刺鼻的辛辣味充斥着狭小的车厢。 他的终端屏幕上,正运行着一款单机生存游戏。 还有十五分钟,他就要和当地的线人交接一车极为重要的伺服电机备件。 就在此时,终端屏幕毫无征兆地黑了下去。 紧接着屏幕重新亮起,一个猩红色的倒计时正在以秒为单位跳动:47:59:58。 下方只有两个字:军管。 阿宽只在内部培训时看到过一次这道指令。 在四十八小时内,如果他没能跨过边境线回到景栋,他就会被第十三区的系统物理除名。 他面无表情地端起那碗刚泡好、一口没吃的方便面,直接泼在了副驾驶的座椅上,随后从手套箱里掏出三根军用级铝热剂燃烧棒,拔下插销,扔进了车厢后方装满精密零件的货柜里。 数千度的高温燃起,将那些花费了大代价才搞到的走私货物融成铁水。 阿宽背起战术背包,推开车门,一头扎进了漆黑的雨林,朝着北方的国境线狂奔。 同样的场景,正在景栋外围的三号农业网格上演。 微风吹过成片的农田,翻起一阵阵即将泛黄的波浪。距离粮仓计划全面铺开已经过去了近三个月,第一批水稻和巨皇草已经处于成熟的边缘,最多再有几天就能进行大规模机收。 突然,村庄的高音喇叭里响起了集结广播。 第十三区的内务部要求所有人携带随身水壶,立刻在村口空地列队。 村民们放下手中的农具走到村口,看到的是一列列首尾相连的重型工程运输车。 农业部派驻在三号网格的指导员老李站在车队前,手里拿着电子登记簿。 作为粮仓计划落实的最小单元,他负责这个村子从播种到收割的所有技术统筹。 村民们有些骚动。 一个皮肤黝黑的年轻汉子看了看身后即将成熟的农田,又看了看那些运输车,忍不住走到老李面前。 “指导员,就不能再等三天吗?”汉子指着田地方向,“地里的庄稼马上就能收了,现在走,这三个月的汗水就全白搭了。” 老李抬头看了他一眼,眼神很是复杂。 显然,他也不想就这样离开,但是军令如山。 “等不了了。”老李用平板在汉子的名字后打了个勾,“四十八小时后,这里就会变成备战区,不光人要走,你们种下的这些庄稼,今天天黑前内卫部队还会去把它们全部烧毁。” 汉子满脸的不敢置信。 “那些留着的粮食和草料,只会成为敌人的补给和天然掩体。”老李的声音压过人群的嘈杂,“上面下达的指令很明确,地表不留一粒米。” “你们是第十三区的财产,留在地表只有死路一条,上车,进入地下城,工程部会给你们发放足额的行军口粮,作物可以再种,人死了就什么都没了。” 在老李清晰的利弊陈述面前,村民们虽然满心不舍,但长久以来对第十三区秩序的服从,还是让他们乖乖排起了长队。 为了安抚情绪并保证体力,每一个登上翻斗车厢的村民,都会领到足额的压缩饼干。 整个撤离过程比起运送人员更像是在进行转运物资。 当天空泛起鱼肚白时,景栋外围的地表已经不再有任何人类的活动痕迹。 那些马上就能丰收的田地燃起了冲天的大火。 地下城的B区外围岩层,微波掘进机在最前方持续不断地气化着坚硬的花岗岩,滚烫的玻璃釉质护壁还没完全冷却,就被那四千多名刚被运下来的村民们编组送了上去。 到了饭点,后勤人员推着不锈钢桶走过来,给每个人的饭盒里打上一份散发着刺鼻腥味的深绿色胶体。 一个刚干完重体力的村民看着饭盒里的绿光一号,喉咙里发出一阵干呕。 他刚想抗议,抬头却看到了旁边一名佩戴银卡的高级技术人员,同样端着这种令人作呕的凝胶,而且是面无表情地往嘴里塞。 在切断了外部补给的地下城里,生存的底线被不断拉低。 这些刚刚失去家园的村民突然意识到,他们已经不再是种地的农民,而是这台深潜地下的极权机器上的螺丝钉。 第260章 监听大地 【第三册 · 山雨欲来风满楼】 M-01地下核心指挥中心。 电子沙盘上,显示着景栋外围复杂崎岖的喀斯特地貌。 李在石站在沙盘前,手指在丛林外围画了一个圈,“我提议可以进行铺设分布式光纤声波传感系统。” 他在平板上调出了一份图纸。 “工程队在外围浅土层埋设通信光缆,利用激光在光纤内传输时的瑞利散射现象,光缆本身可以变成一个超级麦克风,无论是哪种类型的渗透,只要会接触地面,都能被发现,误差甚至可以缩小到三米以内。” 这个方案在常规的高价值目标防御中很是好用,目前很多大国用的就是这样的方案,李在石提供的这个办法,本质上就是在抄作业。 祝宇看着这份图纸,眉头微微皱了起来。 他没有被那些高大上的技术名词忽悠住。 和柳洋接触了这么久,他早就学会了捕捉关键词。 “李工,大国能把昂贵的特种光缆当消耗品埋进泥土里,是因为他们背后有庞大的光电产业链支撑。”祝宇指出了问题,“但第十三区不生产光纤。库存用完后,只要断一根,我们的防线就会出现盲区,把防线建立在无法自产的耗材上,是自杀行径。” 李在石听了祝宇的话,想了一下,随即无奈地点了点头。 他习惯了做大工程时想要什么材料就买什么材料的日子,但显然,搞反渗透防线和搞工程不是一回事。 “我们需要一种完全由本土材料构成、坏了不心疼、且能大批量制造的替代品。” 祝宇的目光在沙盘上巡视,大脑快速检索着第十三区的人才库。 他按下桌上的通讯键。 “通知地质勘探组的西蒙,让他来M-01见我。” 十分钟后,大门被推开。 西蒙·福斯特步入指挥中心。 这位前英亚集团的首席地质学家,如今已经完全适应了第十三区的节奏。 他穿着灰色的制式工装,胸前佩戴着象征高级技术骨干的银卡,步伐沉稳。 “BOSS。”西蒙微微低头。 祝宇没有废话,直接将反渗透的困境和耗材瓶颈抛给了他,要求他从地质勘探的角度提供一个足够廉价的测震设备。 听完祝宇的要求后,西蒙看着沙盘,立刻切换到了专家模式。 “当然有,boss,您还记得当初我们是如何探明那条LCT伟晶岩矿脉的吗?”西蒙的语气中透出专业人士的自信,“我们用的是动圈式地震检波器。” 西蒙在控制台的屏幕上快速画了一个极其简陋的结构图。 “它的核心结构就是一个圆筒,里面装一块磁铁,外面绕一圈铜线。” “当地面发生微小震动时,磁铁在线圈里晃动,切割磁感线产生微电流。人类的步伐和其他途径产生的震动在电流波形上是截然不同的。” 西蒙看向祝宇。 “磁铁可以通过稀土矿进行提炼,铜线我们有一整个粗炼车间。如果开动流水线,这种简陋的装置,地下城一天能制造至少两万个。” 李在石看着这个简陋的图纸,提出了疑问。 “数据该怎么传回来?没有数据通道,难道给这些东西拉电话线吗?” “加个陷波芯片,做成Mesh网络。” 指挥中心的扬声器里,突然传来了一个带着几分不耐烦的声音。 是远在地下极深处实验室里的柳洋,他显然一直挂在M-01的旁听频道里。 “老李,你的思维太僵化了。”柳洋的声音通过扩音器回荡,“克拉苏哈制造了电磁黑障,而我们可以在里面畅通无阻。” “让加工中心把西蒙的检波器和微型电池、陷波芯片封装在一起。” “只要有一个检波器感知到脚步声,它就会像神经元一样,通过跳频网络,在节点之间接力传输,直接把警报送到情报分析室,这东西在丛林里,就是一个巨大的无线触觉神经网络。” 西蒙的地震检波器,加上柳洋的陷波通讯网,一个完全由第十三区本土产业链支撑的野生反渗透系统就这么诞生了。 “老板,该怎么安装呢?从地下城分派工程队去?” “我有更方便的方案。” 祝宇看向沙盘上的丛林模型。 “把它们装进特制的集束弹头里,然后放进火炮之中,矫正好坐标后,直接对着十公里外的目标地点发射,进行无差别饱和式抛射。” 第261章 盲行中 【第三册 · 山雨欲来风满楼】 缅甸掸邦,景栋以南四十公里。 凌晨三点。 伊利亚斯军士长半蹲在一截长满青苔的倒木后,抬起戴着战术手套的右手,握拳,竖起食指。 跟在他身后的二十三名三角洲特种兵瞬间停止了所有动作。 整支小队完美地融入在黑夜与灌木丛之中。 距离他们在三万英尺高空进行HALO跳伞,已经过去了整整四十八小时。 作为美军最顶尖的特战分遣队,他们展现出了教科书级别的渗透素养。 在跳伞降落阶段,伊利亚斯就凭借极其过硬的跳伞技术,带领小队避开了所有开阔的平原和看似平坦的河谷。 他们精准地落在了一座喀斯特孤峰背面的马鞍形山脊上。 那里岩石裸露,不会存在被树冠刺穿的风险。 落地后,他们先是将降落伞深埋进岩石缝隙,接着完全依靠全机械潜水表和发光磁针罗盘在盲区中建立物理坐标系。 进入徒步渗透阶段后,这群家伙更是将战术潜行执行到了变态的程度。 在路线选择上,伊利亚斯坚决执行了最反人类、也最安全的操典。 他们避开了可能在地图上被标注的任何一条土路、小径,甚至就连野兽经常饮水踩出的兽径都绝对不碰。 他们不走视线极佳的山顶,也不走容易被两面夹击的谷底,而是始终沿着山体侧面三分之二高度的反斜面进行横向切入。 这是一种极度消耗体力的行军方式,队员们的双腿几乎时刻处于长短脚的受力不均状态。 但伊利亚斯很清楚,只有这种几百年都没有人涉足过的陡峭斜坡,才绝对不可能存在常规的绊发地雷或暗哨。 在行进节奏上,他们严格遵守SLLS原则——停下、观察、倾听、嗅探。 每推进一定的距离,整支小队就会原地静默三分钟。 在静默期内,这支小队会去分辨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中,是否夹杂其他的声音,去嗅探潮湿的腐殖质气味中,是否隐藏着其他的味道。 四十八小时的高强度穿插,对体能的消耗极大。 伊利亚斯打出战术手势,示意小队进行三分钟的交替补给。 在敌占区内进行补给也是一门手艺活。 他们绝对不会靠近任何宽阔的河流或现成的水井,因为那些地方必定是伏击的绝佳阵地。 两名负责取水的队员摸向侧面一处隐蔽的岩壁裂缝。 他们掏出带有陶瓷滤芯的静音手压泵,将石缝里微弱的渗水一点点抽进携水袋中。 整个过程,他们双脚踩在事先铺好的宽大树叶上,没有在岸边留下哪怕半个脚印。 进食同样十分注重细节。 他们是没有携带会散发热信号的自热式军粮包的。 所有人默默掏出高密度的能量胶和压缩军粮,和着冰冷的山泉水吞下。 甚至连排泄物和撕开的真空包装袋,都全部装进带有活性炭涂层的气味屏蔽袋里,塞回战术背包的最底层。 吃干抹净,不留痕迹。 这群幽灵在物理层面上抹除了自己存在过的一切踪迹。 补给完毕,伊利亚斯带领小队继续呈交错楔形阵型推进。 为了做到极致的静默,他们刻意避开了容易发出脆响的岩石和枯枝,专门挑选铺着厚厚一层腐烂落叶和烂泥的软土地面落脚。 厚重的战术军靴踩在吸满水分的烂泥上,就像踩在厚实的海绵上一样,寂静无声。 伊利亚斯确信,即使景栋那个未知实体拥有再多的巡逻队,也不可能发现二十四个完全融入自然的幽灵。 …… 同一时间。 情报分析室。 一块占据了整面墙壁的巨型屏幕上,密密麻麻地闪烁着成千上万个微弱的绿色光点。 “底层数据过滤完毕。”负责操作的分析科成员在一旁汇报,“已排除风力底噪、树根形变震波、四足动物步态及冷血动物爬行特征。” 随着算法的剃刀刮过,屏幕上大片杂乱的光点瞬间熄灭。 最后,在E-07至E-08网格边缘,剩下了二十四个极其明亮的红色光点。 这二十四个红点正以一种相当缓慢和规律的频率交替闪烁。 “震源特征核对完成。”操作员扫了一眼波形图,语速极快,“双足直立行走,单体触地重量均值一百一十公斤。” “交错掩护阵型。”林恩喝了一口咖啡,“真专业啊。” 他走到控制台前,框选了那二十四个红色光点,生成了一份带有精确网格坐标和移动矢量的战术简报。 按下发送键。 这份标有极高优先级的简报,顺着内部网络瞬间抄送至祝宇和安东尼奥的终端之中。 第262章 地雷? 【第三册 · 山雨欲来风满楼】 现在是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浓密的雨林冠层遮蔽了一切月光。 伊利亚斯军士长正准备迈出下一步。 他的军靴无声地踩进了一滩厚厚的腐叶泥里。 就在鞋底即将踩实的那一瞬间,一种极其轻微、绝对不属于自然界枯枝的坚硬触感,顺着鞋底传导到了他的神经末梢。 伊利亚斯的瞳孔骤然收缩,原本前倾的身体重心硬生生地被腰腹力量强行拉住,悬停在半空。 他缓慢地抬起右手,打出了一个战术手势:停止前进,遭遇不明地下硬物。 身后的二十三名队员定格在原地。 队尾的爆破手背着枪,像壁虎一样贴着地面爬了上来。 他拔出一根高强度的绝缘探针,趴在伊利亚斯的军靴旁,小心地一点点剥开周围的烂泥。 汗水顺着爆破手涂满迷彩的额头滑落,滴在泥水里。 两分钟后,烂泥被轻轻拨开。 但出现在探针下的,并不是他们预想中的压发引信或是绊发雷的底座。 爆破手用手指捏住那个沾满泥浆的物体,稍一用力,直接将它从土里拔了出来。 那是一个只有半个手掌大小、带有金属尾翼的圆筒,圆筒外面还粗糙地缠绕着一圈圈铜线。 不是炸弹。 伊利亚斯看着爆破手递过来的这个毫无杀伤力的金属小物件,一股前所未有的寒意顺着尾椎骨直冲脑门。 金属? 在这种几百年都应该没人涉足的原始森林里,为什么会有一个缠着铜线的金属圆筒? 伊利亚斯的呼吸出现了一丝紊乱。 他抬起头,看向头顶。 什么都看不见,只有错综复杂的枝干。 但作为在数次黑色行动中活下来的老兵,他的直觉此刻正在大脑里拉响最高级别的警报——有什么东西,正在看着他们。 伊利亚斯的感觉没有错。 就在他们头顶上方两百米的高度,一架经过特殊静音改装的多旋翼无人机正如幽灵般悬停在夜空中。 这群美军精锐披着造价高昂的防红外热成像斗篷,这确实能掩盖他们散发出的体温。 但在第十三区那丧心病狂的情报网下,单靠隐蔽热源是不够的。 当他们踩在这片布满检波器的土地上时,地下的震动早就把他们的坐标卖了个干净。 天上的这架无人机甚至不需要凭借热成像去寻找他们,它的光学镜头只需要根据地下提供的坐标锁定有问题的网格,看着那片区域的空气扰动和树叶微小的非自然摩擦,就足够了。 视角向着东北方向的夜幕中平移。 距离伊利亚斯小队直线距离五百米外,一处喀斯特石灰岩的陡峭断层上。 这里的树木已经被提前清理过了。 两台通体哑光、造型相当粗犷的撕裂者,已经架设在岩石底座上。 ………………………………………… 距离景栋以南一百七十公里,泰国北部领空。 一架隶属于美国空军的RC-135V电子侦察机,正拖着长长的航迹云,在两万八千英尺的对流层上层进行着标准的八字形盘旋。 机舱中后段,十几名美军最顶尖的信号情报分析军官坐在显控台前。 屏幕上,以景栋坐标为中心,呈现出一个极其完美的、连背景杂波都被彻底抹除的黑色圆斑。 那个半径两百公里的电磁黑洞,吞噬了所有尝试照射过去的射频信号。 在起飞前的简报里,参谋部就已经明确告知了景栋防区存在绝对的电磁屏蔽,今天这架RC-135V在这里进行长达八小时的战区待机,根本不是为了提供传统的无线电中继。 他们头顶的光学传感器阵列,正配合着更高空的RQ-180隐身无人机,锁定在盲区上方的夜空。 他们在等待一束光。 那支深入敌后的二十四人三角洲小队,随身携带了日盲紫外光脉冲发射器。 按照行动预案,小队在潜入过程中的每一个关键节点,都会向天空发射极短的紫外光束。 这种光能完美穿透电磁黑障,将简短的战术简报传回后方。 这本该是一场教科书式的、跨越物理屏蔽的隐蔽渗透。 操作员们紧盯着倒计时。 按照战术行军速度,小队应该在三分钟内抵达预定的二号观测点,并传回第一组内围环境数据。 所有人都在等待着那道微弱的闪光,等待着那群身经百战的同僚,一点点剥开这个未知实体的外壳。 只是此刻,坐在高空机舱里的他们根本无法想象,下方那片雨林里,根本没有给常规轻步兵预留任何战术周旋的空间。 第263章 向死而生的光 【第三册 · 山雨欲来风满楼】 地听阵列传回的波形图出现了一丝违和的抖动。 屏幕上,代表着二十四个美军特种兵的红点,没有继续向前,而是以交替掩护姿态,开始向后挪动。 检测到目标后撤,情报分析室的操作员立刻将简报传递给前线。 同一时间,雨林里,伊利亚斯军士长盯着手里那个带着铜线的金属圆筒,然后打出了战术手势:放弃任务,全速后撤。 但在绝对的物理代差面前,碳基生物真的太慢了。 指令瞬间抵达五百米外的喀斯特制高点。 负责操纵撕裂者的外勤干员没有半点犹豫,拇指重重按下了那个带有限位保护的实体激发键。 撕裂者的第一次实战,在转瞬间开始,又在转瞬间结束。 而也就是在这个时候,这个外勤干员才知道,原来这东西开火的时候,根本不会有电影里那种震耳欲聋的咆哮声,甚至枪口火光都看不见。 全电子脉冲瞬间点燃了枪膛里的紫罗兰-P型发射药。 高到变态的膛压,把几百发2.5毫米的脱壳合金飞镖,以7马赫的超高音速硬生生推了出去。 空气中爆开了一声让人牙酸的刺耳尖啸,听起来就像是一匹几百平米的粗糙帆布被一双巨手撕成了两半一样。 那是上百个微型音爆叠在一起的声音。 几乎是保险退掉,按键按下的同一秒,面前的密林炸开了。 飞镖最先撞上的是那些两人合抱粗的大树,因为速度太快,巨大的动能瞬间全部灌进树干,木纤维里的水分在接触的瞬间沸腾,汽化,剧烈膨胀。 树木连零点一秒的阻挡都做不到,便如被引爆一般,从内部向外炸得粉碎。 漫天的木屑伴随着碎块,成了雨林里扫荡的二次破片。 处于这片死亡覆盖网中心的三角洲小队,连最基本的卧倒动作都没来得及做完。 或者可以这样说,在打击完成的那一秒,他们才意识到发生了什么。 这群特种兵身上那层能抗住步枪全威力弹的四级陶瓷插板,在7马赫的飞镖面前比纸壳硬不了多少。 飞镖贯穿躯干的瞬间,流体静压效应开始发挥作用。 要知道,人这玩意儿,百分之七十都是水。 被飞镖弹直接命中的干员,和重锤抡中的水气球没差,内脏、血液、肌肉在液压作用下瞬间爆沸,撑破人体。 大团浓稠的血雾伴随着碎木屑,在空气中猛烈炸散开来。 外勤干员松开了按键。 整个射击过程不到两秒。 五百米外,那片林地已经被削平了。 满地都是和烂泥混在一起的人体组织,刺鼻的血腥味弥漫开来。 一场完美的单向碾压。 但第十三区并不知道,就在此刻,这支队伍队尾的一名通讯兵还吊着一口气。 他因为站位最靠后,加上一截巨大的断树刚好挡了一下,侥幸没有被飞镖直接命中躯干。 炸裂的树干像铡刀一样齐根切断了他的双腿。 通讯兵知道自己活不下去了。 如果是普通人,现在应该已经开始绝望地哀嚎了。 但他没有,在这种时刻,这名美军精锐展现出了令人毛骨悚然的专业素养。 他满是鲜血的手摸向伊利亚斯军士长飞过来的只剩下半截的尸体。 与此同时,他看到了旁边掉落的那个带铜线的圆筒。 原来是地听震动网络。 这名通讯兵在临死前知道了为什么暴露了。 不是他们潜行得不够好。 通讯兵咬碎了嘴里的血沫,伸手从战术背心的夹缝里拽出一个类似于微型手电筒的金属管。 不幸中的万幸,没坏。 这就是日盲紫外光脉冲发射器。 克拉苏哈的电磁黑障能把这片雨林变成无线电的坟墓,但它管不住光。 尤其是这种被臭氧层吸收,在地球表面背景噪音几乎为零的特殊紫外光。 通讯兵的视线已经开始发黑,他用残存的力气在发射器上盲按了几个极其简短的预设战术代码。 GSA(地面传感器阵列)。 KINETIC(超高速动能武器)。 他把发射器的探头直直地指向头顶。 得益于撕裂者的夸张作用,现在上空已经没有阻碍视线的树冠了。 大拇指按下了发送键。 一束携带着情报的紫外光脉冲,穿透了电磁黑障,直刺夜空。 平流层。 一架像幽灵般盘旋的美军RQ-180隐身无人机,它的下视光学传感器在绝对黑暗的背景中,瞬间捕捉到了这串微弱的光子信号。 解码,压缩,通过军用卫星中继,数据在几秒钟内发送给了五角大楼的情报终端。 雨林里,通讯兵的手无力地垂在了烂泥中,彻底没了动静。 第264章 邦康的茶局 【第三册 · 山雨欲来风满楼】 在中南半岛那片湿热的丛林里,佤邦的生态位很是畸形,但又异常稳固。 在内比都军政府的作战地图上,这是一颗根本拔不掉的毒瘤,是一个拥有完整兵工厂甚至防空导弹的国中之国。 在西方媒体的连篇累牍里,这里是罪恶的渊薮,是从毒品帝国无缝衔接至电诈园区的法外之地。 但在政治学家的眼里,他们其实更像是一个乖巧的利益代理人。 这片土地上的士兵操着流利的汉语,街头小贩熟练地收取着人民币,连智能手机上的基站信号,都直接连着北方大国的通讯网络。 在外界看来,他们就是北方巨人拴在金三角的一条看门狗。 然而,狗饿了是会自己找食吃的。 邦康,佤邦的政治与军事心脏。 一栋防守极其严密,外观古朴的中式别墅内,此刻正坐着一位与这片土地格格不入的特殊客人。 那是一个金发碧眼的白人中年男性,穿着剪裁得体的手工西装,鼻梁上架着眼镜。 他递出的名片上,印着某国际人道主义援助基金会高级干事的头衔。 但坐在他对面的佤邦最高权力层——一个留着八字胡的副总司令和几位实权委员,心里门儿清。 这只看似温文尔雅的白皮狐狸,背后站着的是大洋彼岸的兰利。 白人干事轻轻吹了吹茶沫,微笑着开口。 “将军阁下,如今国际金融市场的合规性审查越来越严苛了。” “我们注意到,贵方在新加坡和迪拜的几条主要活水管道,最近遇到了一些令人遗憾的淤堵。” “不过,华尔街的朋友们总是乐于助人的,只要金三角的某些不安分因素得到梳理,那张阻碍流通的制裁名单,其实随时可以进行更新。” 全程什么都没提,但什么都提了。 管道和名单两个词,切实切中了这群老牌军阀的命门。 他们靠见不得光的手段积累了数量庞大的黑色财富,但这笔钱是死钱,没办法直接花,甚至没办法亮出去。 他们现在最渴望的,就是一张能让这些财富在全球金融系统里光明正大流通的通行证。 副总司令放下茶杯,脸色突然变得严肃起来,语气中甚至带着几分义正辞严的愤慨。 “干事先生,我们佤邦历来热爱和平,更是北方邻居最坚定的朋友,景栋那边盘踞的势力虽然神秘,但大家向来井水不犯河水。 “为了你们的战略考量,就让我们去当破坏地区稳定的罪人?破坏和平的帽子太大了,我们这群老骨头可戴不起啊。” 嘴上说着拒绝,字字句句都是大义凛然的推托。 但在灯光下,副总司令那双有些浑浊的眼睛里,贪婪的底色已经浓郁得几乎要溢出来了。 在这片吃人的烂泥地里,真正的理想派早就化成白骨了。 能坐稳这把红木交椅的,无一例外全都是将自我利益置于一切之上的极端利己主义者。 他们才不在乎死多少兵,他们在乎的只有对方的筹码付不付得上他们要付出的代价。 白人换了个舒服的坐姿。 “听说将军的几位公子目前正在欧洲游学?实际上,他们完全可以获得一份体面的政治庇护。” “一些有着百年历史的常春藤俱乐部里,也可以空出属于你们家族的永久席位。” “文明社会的餐桌,总是为有魄力的朋友敞开的。” 副总司令沉默了很久,粗糙的手指在红木桌面上轻轻敲击,发出沉闷的笃笃声。 “我们不会下达任何官方的军事指令,和平发展是我们的底线。”副总司令盯着白人干事,语气意味深长,“不过,下面有些年轻的旅长脾气火爆,要是他们在靠近景栋的边界搞什么防卫演习,或者不小心发生了走火和摩擦,我们这些坐办公室的老家伙,有时候也是鞭长莫及啊。” 白人干事笑了笑。 半小时后,客人从秘密通道离开。 别墅的侧门被推开,一名穿着常服的心腹将领大步走了进来,看着桌上还没凉透的茶水,眉头紧锁。 “总司令,真让第三旅的人去打景栋?这不是让第三旅去送死吗?东枝的第一旅怎么没的,到现在外界都没个说法。” 副总司令脸上那种大义凛然的伪装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送死又怎样?他自己贪图美国人暗地里给的现钞和军火,那就让他去蹚这颗地雷。” 副总司令站起身,走到玻璃窗前,俯瞰着邦康街头的车水马龙。 “他要是撞大运打赢了,或者哪怕只是把景栋的底牌逼出来了,咱们就顺理成章地大军压境接管景栋,美国人还得乖乖给我们在瑞士银行开绿灯,咱们兵不血刃,名利双收。” 心腹咽了口唾沫,感觉后背有些发凉:“要是他输了呢?” “输了?”副总司令冷笑了一声,猛地转过身,“他要是输了,或者惹出收不了场的麻烦,我连一秒钟都不会犹豫,直接通电全缅甸,宣布第三旅是受境外势力蛊惑的叛军!到时候不仅要发谴责声明,还要派督战队去把那个蠢货的家属全抓起来,把脑袋砍了给景栋那边送过去赔罪。” 第265章 归建 【第三册 · 山雨欲来风满楼】 那种未知神经气体带来的生理抑制极其顽固。 卡车已经开出了十几公里,沈锋依然能感觉到颈动脉边缘的肌肉在不受控制地细微抽搐。 他靠在车厢的金属挡板上,闭着眼睛,通过强行放缓呼吸频率来压制这种神经痉挛。 车厢里很安静。 捕蛇者小队的所有成员全都在,他们没有交头接耳,甚至连眼神交流都十分吝啬。 从在景栋被解除武装,到此刻被押送上车,他们一直在执行战俘生存守则中最核心的一条:保持静默,最大化收集沿途的信息。 运送他们的是一辆没有任何标识的双后桥重型卡车。 而负责押运的人员的配置,违背了任何已知的军事常识——只有驾驶室里的两名司机。 既没有武装押解的规格,又没有限制他们的手脚。 哪怕就连个做样子的黑头罩都没有。 沈锋甚至能清楚地听到前面那两个穿着黑色作战服、胸口挂着铜色卡片的干员在聊天。 那态度,简直就像是在送一车并不怎么值钱的白菜一样。 沈锋没有因此感到庆幸。 林锐坐在沈锋对面,视线一直盯着车厢尾部飞速倒退的路面。 在金三角这种一年有半年是雨季的烂泥地带,这辆满载的重卡行驶得异常平稳。轮胎碾压路面发出的,是极其厚实的胎噪。 这是一条双向四车道、平整得令人发指的高标准混凝土主干道。 林锐在战术靴的鞋底边缘敲了敲车厢底板,用隐蔽的战术手势向沈锋传递了一组信息。 在缅北,铺设出这样一条能够承受重型军用装备和重卡车队全天候碾压的战略级公路,根本不是少许的投入能够解决的。 哪怕只是一公里的路基,需要填进去的碎石,高标号水泥和螺纹钢都是个不菲的数字。 而这样的路,一直从景栋外围延伸到景栋内部,又从景栋内部,延伸向景栋外围。 可以这样说,在景栋范围内,只要是条干道,就不可能是泥巴路。 卡车的速度开始下降。 前方的植被逐渐稀疏,界碑的轮廓在边境的晨雾中若隐若现。 伴随着刺耳的刹车声,车停稳了。 副驾驶的门被推开,一名挂着铜卡的干员走到车尾,拉下尾门挡板。 他按了一下手腕上的终端记录仪。 “坐标抵达,下车。” 干员的语气里没有任何起伏。 说完后,就再没有任何反应。 等到捕蛇者的人都下车后,他们一句废话都没有,便立刻掉头回去了。 简直就像是一个按件计酬的快递员急着赶回去打卡下班一样。 跨过那道看不见的界线,通讯兵随身携带的加密终端屏幕上,信号指示灯瞬间从红色变成了代表连接上北斗卫星的满格绿色。 屏幕上跳出了一个身份验证框。 沈锋拿过终端,输入了代表自己生物特征和最高级别遇险的动态识别码,外加后缀的一个数字零。 在总参二部的通讯协议里,后缀零意味着全员存活,且携带极高价值战略情报,要求立刻启动最高级别的反间谍接应程序。 二十七分钟后。 三辆悬挂着当地林业局和勘探队牌照的深色越野车,从侧后方的土路悄无声息地驶出,成战术队形停在捕蛇者小队面前。 车门推开,几名穿着便装的接应特工快步走下车。 两名特工迅速占据制高点警戒后方,另外三名特工则直接提着黑色的手提箱走向沈锋等人。 箱子打开,里面是高精度的宽频电子扫描仪和生化采样套件。 “沈组长,例行程序。” 接应主管声音很低。 沈锋没有说话,十分配合地张开双臂。 接应人员快速地用仪器扫过他们身体的每一个角落,确认没有被植入微型皮下追踪器,没有携带放射性同位素,同时提取了他们的指尖血进行快速毒理排查。 失联后归建的特工,在确认物理和心理状态安全之前,本身就是最大的安全隐患。 “电子排查安全,生化指标呈轻微神经抑制反应,无传染性,身份确认为捕蛇者全员。”接应主管看着仪器上的绿灯,终于松了一口气,低声说道,“欢迎归建,车已备好,专机在临沧机场等你们。” 沈锋走到居中的那辆越野车旁,拉开车门,但没有立刻坐进去。 他转头看向接应主管,常年没有表情的脸上,透出严肃。 “通知北京,接机规格提高到高保密级别,让总参二部和国防科工局的首席专家直接在推演室等我们。” 沈锋看了一眼身旁的林锐,后者心领神会地拍了拍装有数据的防水袋。 “我们面对的不是什么地方武装,而是一个具备极权雏形的实体,其实控人……”沈锋停顿了半秒,“是一名中国人。” 第266章 实际未注销 【第三册 · 山雨欲来风满楼】 北京,总参二部。 随着林锐将最后一份数据包投射在大屏幕上,整个圆桌会议室一下子安静了不少,紧接着便是压抑的争吵。 很明显,对方和那片土地上常见的军阀压根不是一个体系的。 高水平基建,完整的情报网络,以及最关键的信用壁垒,说到底,完全就不是该在一个地域性势力上见到的东西。 现在位于这个会议室内的都是军方和国安系统的专家。 他们很清楚在外的中国人能折腾出什么动静。 远的有八九十年代那些靠马帮运毒的毒枭,近的有在老挝边境圈地盖赌场、搞出“金三角特区”的赵伟,或者是控制了整个亚太合成毒品网络的“三哥”谢志乐。 但那些人无论多有钱、手下有多少拿着自动步枪的马仔,在大国的眼里,这些都不过是不入流的黑恶势力罢了。 他们的根基是黄赌毒,真要动手,几发远程精确制导武器就能送他们上西天。 但屏幕上的这个第十三区完全不同。 电磁黑障,战略公路,分分钟发现特工部队的情报网络。 拥有防空矩阵,疑似在某些前沿技术上有着突变级的领先,内部工业体系疑似很完善。 你告诉我这是个地区军阀? 会议桌两侧瞬间分裂成两派。 保守派拍着桌子,认为这颗长在西南大门外的毒瘤必须立刻拔除;而战略派则认为在弄清对方底牌之前,绝不能贸然下场替美国人蹚雷。 争吵声在推演室里回荡。 总参二部副部长张定远一直没有说话,他只是静静地看着屏幕上那片被标记为黑色的盲区。 几分钟后,张定远抬了抬手,压下全场的争论。 他直接指了指坐在角落里一直沉默的沈锋。 “沈组长,跟我来一趟二号室。” 二号室是一间没有任何电子设备、墙壁贴满隔音海绵的封闭房间。 平时只用来进行高级别的内部审查。 房间里只有一张不锈钢桌子和两把椅子。 张定远推给沈锋一杯温水,拉开椅子坐在他对面。 “外面那些人吵不出结果的,因为他们连对手是怎样的都不知道。”张定远双手交叉放在桌面上,“你说对方自称叫祝宇是吧,那么沈锋,我们现在来做一次认知访谈。” 沈锋点了点头,深吸了一口气,闭上了眼睛。 张定远的声音变得平缓起来,带着一种催眠般的引导性:“回到那个醒来时的房间,不要想你们是怎么被抓的,回忆那里的光线是冷色调还是暖色调,空气里是什么味道,他坐在什么位置,下颌线的弧度,眉骨的阴影,眼神的落点。” “有点臭氧的味道,”沈锋的喉结上下滚动,记忆在视网膜上重新聚焦,“光线是刺眼的冷白光,他坐在长桌的尽头,椅子和我坐的一个样式,保持着一种掌控全局的放松姿态,他的眼角……” “很好,能画下来吗?” 沈锋猛地睁开眼睛,眼神清明: “能。” 纸笔被迅速递了上来。 是的,沈锋不仅精通杀人,同样精通模拟画像。 伴随着铅笔在纸面上快速摩擦的沙沙声,仅仅用了不到半小时,一幅特征极其鲜明,眼神相当冰冷的青年男子素描,就被推到了张定远面前。 张定远立刻拿起这幅速写,转身走向室外的独立数据终端。 作为总参二部的副部长,他拥有直接调阅全国户籍信息库的权限。 第一步,张定远在检索栏里输入了“祝宇”这个名字,并限定了大致的年龄区间和性别。 中国的人实在太多,符合这个标准的依然有几万人。 他当然不指望这个名字是真的。 在海外建立这种非法武装实体的头目,用假名可太正常了,这是连菜鸟都知道的常识。 他输入名字,仅仅是为了走一个排除法流程。 随后,张定远将沈锋的速写扫描接入了人像比对系统。 算法开始将这几万人的证件照与速写进行骨骼点位和面部特征的交叉重合。 进度条快速推进,庞大的数据库在两分钟内剔除了百分之九十九的干扰项。 最终,屏幕上弹出了第二批筛选结果,一共只有十五个长相与速写高度相似的年轻男性。 沈锋站在张定远身后,目光在这十五张一寸免冠照片上快速扫过。 视线移动到第三排第二张时,沈锋的瞳孔猛地收缩到了针尖大小。 张定远顺着沈锋的视线看去,手指在键盘上敲击了一下,放大了那张照片。 那是一个穿着白衬衫,眼神平静的青年。 右侧的档案信息清清楚楚地写着他的履历:常春藤毕业,曾任职于国内顶尖金融投资机构,一年前宣布辞职。 而最下面那行极其突兀的出境记录显示,他最后一次离开中国国境,乘坐的是飞往巴西的航班。 至于他是怎么从南美,神不知鬼不觉地跨越半个地球,一头扎进中南半岛的原始雨林里的,情报网上一片空白。 推演室外的走廊里静得落针可闻。 沈锋一脸难以置信地死死盯着屏幕上那张熟悉的脸。 那个在金三角的烂泥地里搞出了信用壁垒,搞定了当地基建,把整个景栋都收入麾下的家伙……他妈的居然真的没有骗人。 他就叫祝宇。 更让张定远和沈锋感到一种荒诞的是,屏幕最上方的户籍状态栏里,赫然亮着一个绿色的“正常”标志。 没有红通,没有犯罪记录,甚至连户籍都没有被注销。 在法理上,这位最近在国际上搅出了一摊浑水,让美国人都开始下场的家伙,此刻依然是一个合法合规的中国公民。 如果街道办的人现在去查户口,他的名字甚至还安安静静地躺在某个小区的常住人口登记表里。 张定远看着屏幕上的绿灯,沉默了许久,终于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连一个掩人耳目的化名都懒得编。”张定远的声音低沉得可怕,“说明他从一开始,就没想着会回来了。” 第267章 人是社会关系的总和 【第三册 · 山雨欲来风满楼】 沈锋穿着一件普通的灰黑色夹克,手里拿着一个煎饼果子,随着早高峰的人流挤出了地铁站。 如果不和他那双常年保持警惕的眼睛进行对视,此刻的他看起来就像是一个随处可见的普通上班族。 就在昨天傍晚,张定远给了他一项新任务。 当时张定远的原话很简单。 前线的物理侦察已经摸到了天花板,在摸清对方的底层行事逻辑之前,军方不会再有任何实质性动作。 所以,组织上批给了沈锋半个月的带薪休假。 当然,不是真的休假。 虽然对于沈锋来说和休假没差了。 张定远给他的任务,是脱下军装,去走访这个叫祝宇的男人在国内留下的一切社会痕迹。 去他长大的弄堂,去他读过的高中,去他工作过的陆家嘴CBD。 人是社会关系的总和。 张定远需要沈锋通过这套最原始的社会学侧写,把这个敢在金三角搞出这么大的事的疯子的骨架和灵魂拼凑出来。 沈锋咽下最后一口煎饼,把包装纸扔进垃圾桶,走进了位于浦东新区的一处老旧家属院。 这是调查的第一站,祝宇出国前户籍所在的老小区。 在居委会大妈和几位老街坊的嘴里,沈锋拼凑出了一个和他印象中的祝宇极度割裂的初印象。 几乎所有认识祝宇的人提到他,第一反应都是连连称赞。 阳光,懂礼貌,见人三分笑,是个极好相处的人。 这是对他最多的评价。 直到沈锋找到了一位当年和祝家走得比较近的邻居老爷子。 老爷子坐在树荫下,抽着旱烟,回忆起了祝宇高中毕业后,准备处理国内老房子出国的那段插曲。 当时祝宇家里有个风评极差的远房表叔,眼红这套房子,带着几个社会上的闲散人员堵在祝宇家门口,想要强行分一杯羹。 街坊们都以为这温文尔雅的学生肯定要吃亏,甚至有人已经偷偷帮忙报了警。 但祝宇反而笑眯眯地把那几个满脸横肉的人请进了屋,还给他们泡上了茶。 老爷子当时就站在门外看热闹。 他原以为会听到激烈的争吵或者摔杯子的声音,结果屋里安静得出奇。 不到十分钟,那个飞扬跋扈的表叔就满头大汗地跑了出来,腿都在打哆嗦,带着人头也不回地溜了。 后来老爷子才知道,祝宇那天给他的这个表叔列出了许多他利用职务之便违规套取工程款的资金走向报表,还有许多有关这个表叔本人的黑料。 老爷子在说到这里时连连称奇,说他到现在都想不明白祝宇一个刚毕业的高中生是怎么拿到那些东西的。 沈锋在记录本上写下这一段时,思维开始发散。 或许是祝宇早就料到了会有这一天,更是猜到了会是谁来,所以提前做了准备? 谁知道呢。 离开老小区后,沈锋乘高铁回到了祝宇读高中的那座南方城市。 由于祝宇的大学是在常春藤就读的,国内的教育履历到高中就戛然而止了。 所以他在高中的这段教育经历,就显得尤为重要。 沈锋在学校的家属楼里,找到了祝宇当年的班主任。 这位已经退休的老教师对祝宇的印象很深。 他对沈锋说,祝宇是他带过的最省心、最聪明的孩子,情商极高,和他相处起来有种如沐春风的感觉,并且从来没见过他和别的同学起冲突。 随着询问的进行,两小时后,老教师推了推老花镜,向沈锋讲了一件他记忆很深的小事。 高二那年,班里有个女同学被查出患了罕见的重症白血病。 全校组织募捐,祝宇二话没说,把攒了很久的钱捐出了大半,数额是全班最大的。 老教师当时很感动,拿了一张贺卡,想让祝宇作为代表在上面写几句祝愿早日康复的鼓励话语,准备一起送到医院去。 结果祝宇笑着把笔推了回去。 课后,祝宇在办公室里,这样礼貌地对老师说了一段话。 老师,我在医学期刊上查过了,这种病在现有的医疗条件下,五年生存率不到百分之三。 这笔钱本质上只能用来做临终关怀,减轻她在最后阶段的生理痛苦。 捐钱以优化她的生存质量,这很合理。 但写祝她康复一类的祝福语,就完全没必要了。 坦然面对生死吧。 老教师告诉沈锋,祝宇当时说这番话的时候,眼神里没有任何恶意,就好像他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但也就是那一眼,让教了一辈子书的老教师记到了现在。 一个十几岁的少年,竟然能把善恶和生死切分得这么彻底。 两天的走访结束,沈锋的记事本上已经写满了密密麻麻的侧写记录。 但他还缺少位于核心部分的一块拼图——祝宇在陆家嘴顶级金融圈内的那段职场生涯。 下午三点,上海某高端商务咖啡厅。 坐在沈锋对面的,是祝宇当年在投资机构的部门直属上司。 这是一个被常年的高压工作折磨得有些神经衰弱的中年精英。 听到沈锋打听祝宇,这位前上司开始连连惋惜,说祝宇是他遇到过的执行力最强,水平最高,情绪最稳定的人。 在这个中年男人的口中,沈锋得知,祝宇不仅在日常生活和工作中没一点架子,平常甚至还会主动帮助那些刚入职的实习生。 直到沈锋隐晦地问起祝宇辞职前参与的一个项目。 前上司搅拌咖啡的动作停住了,眼神变得复杂起来。 那是一个关于传统制造企业的破产清算案。 当时那个被债务逼上绝路的企业老板,情绪彻底崩溃,直接爬上了公司总部的顶楼天台。 楼下围满了消防车和看热闹的人群。 整个项目组都被他的疯狂行径吓疯了。 如果在这个节骨眼上闹出人命,不仅项目要黄,证监会的后续调查也会相当麻烦。 前上司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知道祝宇平时嘴皮子利索,便冲到工位上,想让祝宇赶紧去天台帮忙劝劝那个想不开的老板。 当时祝宇正坐在电脑前,慢条斯理地吃着三明治。 前上司向沈锋复述了祝宇当时对他说的那段话。 劝什么?让他跳呗。 我看过他的保单,那几份高额人身意外险没有把跳楼列入免责条款。 他现在跳下去,赔偿金刚好能覆盖掉企业的连带担保债务。 他老婆孩子不仅不用背债,名下那两套干净的房产也能保住。 相反,如果他现在被我们劝下来,明天他就会因为职务侵占罪进去蹲十年,全家破产。 从收益模型的角度来看,跳楼就是他目前收益率最高,也是最理智的退出策略。 我们去干预,反而是在推他走向另一条不归路。 所有的侧写碎片在这一刻拼接在了一起。 当沈锋走出咖啡厅,站在陆家嘴熙熙攘攘的街头时,看着周围那些为了生活奔波的普通人,他终于明白了张定远让他来走访的真正用意。 祝宇从来没有变过。 他不是出国后才变成怪物的。 他天生如此。 他拥有顶级的社交伪装,看起来温和,得体,充满人情味,但他的内心底层里,根本没有安装道德,同理心和敬畏感这些多余的插件。 以前在国内,是完善的法律框架和世俗的社会规则束缚了他,让他只能在合法的金融市场里,用数字去操纵别人的生死。 而现在,他来到了一个没有任何规则约束的三不管地带。 所以他理所当然地脱下了那层伪装。 沈锋掏出加密手机,拨通了张定远的专线。 嘟声过后,沈锋看着远处高耸入云的东方明珠,说道: “首长,查清了,祝宇他……” 第268章 边境封锁 【第三册 · 山雨欲来风满楼】 晚上八点,国内某二线城市的出租屋里。 刚下班的张凯扯掉脖子上的工牌,瘫坐在电脑椅上。 他熟练地撕开一桶老坛酸菜的包装,把自带的料包全挤了进去,然后还额外从冰箱里挖了一大勺红油辣子盖在面上。 滚烫的开水一冲,浓郁刺鼻的红油香味瞬间在这个狭小的单间里弥漫开来。 对于一个上了一整天班的社畜来说,这碗重油重辣的泡面就是他今晚的慰藉。 张凯一边拿叉子挑着面条,一边用手机刷着短视频。 屏幕里,他最喜欢看的自媒体博主“勇x”正唾沫横飞地拆解着当下餐饮行业的内幕和加盟套路。 张凯看得津津有味,连连点头,仿佛明天自己就能辞职去盘个店面当老板。 就在这时,屏幕上方突然弹出了几条刺眼的红色推送。 不止是常用的新闻APP,连微x和支付x的服务通知都同步跳出了相同的粗体大字: 【外交部及国家移民管理局联合发布最高级别安全提醒:鉴于缅甸地区近期爆发高烈度武装冲突,安全形势急剧恶化,即日起,无限期暂停所有对缅签证及口岸通行办理。西南边境各口岸关闭非必要货运物流通道,严禁任何中国公民前往该地区……】 张凯皱了皱眉,随手点开了那条新闻。 里面全是官方那种极其严肃,不带任何感情色彩的通稿辞令。 配图是一张西南边防武警在界碑前拉起铁丝网,荷枪实弹警戒的远景照片。 “这破地方怎么又打起来了。” 张凯吸溜了一大口裹满红油的面条,含糊不清地嘟囔了一句。 在他的认知里,缅甸那个地方除了诈骗窝点就只剩下打来打去的军阀,今天你抢我一个山头,明天我炸你一个村子,简直就是家常便饭。 他甚至连新闻的第二段都没看完,大拇指就自然地向右一划,把这条推送给清除了。 几天前,张凯其实也在热搜上瞥见过一条“俄罗斯在联合国安理会动用否决权”的国际新闻。 但他没能把那场远在纽约的博弈,和今天这条西南边境的封关通知联系在一起。 在百分之九十九点九的普通人眼里,世界依然是那个按部就班运转的世界。 他们感觉不到历史的车轮正在碾过。 张凯吃完最后一口面,抽了张纸巾擦了擦满是红油的嘴,把屏幕切回了短视频。 “勇x说得对啊,这年头干实体餐饮就是去当韭菜……” 出租屋里再次响起了短视频聒噪的背景音。 而在这个世界的另外百分之一眼里,这条新闻的含金量却截然不同。 上海,某顶级私募的分析室。 资深分析师林晨站在全景落地窗前,修长的手指在红木办公桌上轻轻敲击。 他的电脑屏幕上,左边是外交部刚刚发布的“关闭对缅签证和物流”的红头文件,右边则是几天前俄罗斯在安理会动用一票否决权的新闻存档。 林晨端起咖啡抿了一口,嘴角勾起一抹自信的微笑。 接着,他转过身,对坐在沙发上的几个大客户侃侃而谈。 “各位,事情的真相是,这根本不是什么简单的武装冲突,而是一场极其经典的资源代理人战争。” 林晨站起身,拿起白板笔在景栋的位置画了个重重的红圈。 “你们看,俄罗斯为什么在这个节骨眼上死保缅北的一个小军阀?因为那个地方,大概率勘探出了极其惊人的伴生稀土矿脉或者某种高价值战略资源。” “美国人想插手,通过CIA扶持其他军阀去抢这块肥肉,而我们国家的这波封关操作,简直是神来之笔。” “表面上看,我们是在防止难民和战火波及西南边境。但实际上,这叫物理逼空。景栋那个地方我研究过,没有现代重工业,农业也拉胯,极其依赖我们北方的物资输血。” “现在大门一关,美国人的代理人在南边打他,我们在北边断他的粮,用不了一个星期,那个手握稀土资源的土军阀就会因为内部物资匮乏而撑不下去。” 林晨放下白板笔,做出了他职业生涯中最理智的推断。 “那个军阀没有第二条路可走,他只能乖乖地把资源开采权以极低的价格打包卖给我们,换取我们重新开放口岸给他续命,这就是大国的阳谋,兵不血刃,用物流链就能捏死一只蚂蚁。” 沙发上的客户们纷纷点头,对林晨这番鞭辟入里的分析深表赞同,甚至已经开始盘算着要不要重仓布局国内的相关稀土概念股。 怎么说呢,某种意义上来讲,这个分析师还真说对了。 景栋的那个势力,手里还真有极其惊人的稀土储备。 但是,这和这起事件不能说是没一点关系吧,也能说是八竿子打不着。 他们当然不可能想到,俄罗斯的复苏,源自于那片丛林。 伴随着北方大国行政指令落地, 景栋,这座拥有近十万人口的边境重镇,其一根重要的维持生计的输液管,被拔掉了。 高压锅的盖子,在这一刻被大国亲手盖上。 第269章 第一声枪声 【第三册 · 山雨欲来风满楼】 高压锅的盖子已经被盖上。 但对于身处高压锅内部的景栋平民来说,最初的两三天里,他们甚至觉得这种军管和以前相比完全没差。 此时的景栋,早已不是当初那个满地泥泞、毒贩横行的破落小镇了。 在第十三区粗暴高效的“小曼谷计划”下,主干道铺上了平整的水泥路面,并且得益于P-03水电站那千兆瓦级的电力输出,即使是深夜,街头巷尾也亮如白昼。 这是在缅甸的其他地方基本看不到的。 要知道,哪怕是在内比都,停电维护也是家常便饭。 只要老老实实地遵守秩序,普通人不说吃穿不愁,至少基础的生计是可以得到保障的。 在这个被混乱包裹的地带,这种现代工业带来的安全感,让绝大多数底层人产生了一种近乎虚幻的幸福感。 他们根本不知道北方封关意味着什么,更不知道头顶上悬着怎样的大国博弈。 但有人知道。 那些在胡安一手制造的“黑刀之夜”中侥幸逃脱,像下水道老鼠一样蛰伏下来的旧势力残党,敏锐地嗅到了空气中的血腥味。 他们很清楚,和装备了顶级单兵武器的内务部正面火拼是找死。 所以,他们将淬毒的匕首,刺向了第十三区在景栋的软肋——“物资结算中心”。 景栋南区的农贸黑市。 虽然第十三区发行了锚定大米、精盐等生活必需品的流通券,严禁外币流通。 但在这种三教九流汇聚的地方,私底下的物物交换和黑市交易始终像野草一样除不尽。 一个刚在工地干完一天重体力活的本地汉子,走到一个熟悉的粮油摊位前,掏出几张崭新的流通券,打算买两斤腊肉回去给老婆孩子开开荤。 “昂老板,来两斤好肉。” 摊位老板是个面容和善的中年人。 他看了一眼汉子手里的流通券,没有像往常那样笑眯眯地接过来,而是抱歉地压低了声音。 “兄弟,对不住啊,今天不收条子了,你要是有金链子,或者北边的红票子,我算你便宜点。” 汉子愣了一下,有些不满地嚷嚷起来:“你疯了?内务部上个月刚下过死命令,敢私下收外汇,查出来可是要被抓去吊死的!而且这流通券是物资中心发行的,你凭什么不收?” 昂老板赶紧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警惕地左右看了一眼,然后凑到汉子耳边,用一种恐慌却又强装镇定的语气说道:“老弟,你还不知道吧?北边的大国……把路封死了。” “封路就封路呗,关我们什么事?”汉子一脸茫然。 “怎么不关事!这流通券凭什么能当钱花?那是背后有北边运过来的大米和柴油撑着!”昂老板的声音微微发颤,仿佛真的在透露一个足以杀头的秘密,“现在货进不来了,第十三区那几个大仓库马上就要空了,那些流通券很快就会变成连擦屁股都嫌硬的废纸。” “我劝你现在趁物资中心还没锁门,赶紧去把手里的条子全换成粮食抱回家,晚了,你一家老小就只能啃树皮了!” 汉子倒吸了一口凉气,手里的流通券瞬间变得像烫手的山芋。 他连肉也不买了,转身就往街口的物资结算中心跑。 在这个晚上,这样的场景在景栋的几十个角落里同时上演。 旧赌场的荷官变成了卖烟的小贩,被取缔的皮条客变成了拉车的苦力。 这些被清洗过的残党们,化身为一个个微小的恐慌传染源。 他们用最符合人性的逻辑,在熟人、老乡和顾客之间,疯狂散播着挤兑的信息。 恐慌,就像滴入水中的墨汁,以一种骇人的速度在几万平民中无声地蔓延开来。 晚上十点,景栋中央广场的物资结算中心门前。 原本到了这个点应该门可罗雀的广场,此刻竟然黑压压地挤满了上千人。 他们手里死死攥着皱巴巴的流通券和数字项圈,死死盯着结算中心那扇紧闭的防弹玻璃大门,队伍已经排到了两条街之外。 人群中,不知道是谁先带头喊了一声:“开门!我们要换粮食!” “我们要见粮!不留废纸!” 这种情绪瞬间点燃了整个广场。 内忧就这样出现了。 它不是一群暴徒在搞破坏,而是由遵纪守法的平民,基于最朴素的生存逻辑,对第十三区发起的总攻。 一旦发生踩踏或者暴乱,景栋维持了数月的繁华将在今夜化为乌有。 但物资中心并没有失守。 在大门外三十米处,是一道泾渭分明的防线。 最外围,是整整一个连的第八十八轻步兵团士兵。 经过第十三区这几个月的魔鬼训练和配给制喂养,这些原本散漫的军阀兵痞已经脱胎换骨。 他们头戴防暴盔,手持透明盾牌,肩并肩地组成了一道坚固的人墙。 面对上千名情绪激动的平民,这些士兵虽然额头冒汗,但没有一个人后退半步,更没有像过去那样胡乱鸣枪。 而在步兵团的身后,是十二名身穿作战服的内务部干员。 这十二个人站得笔直,手里拿着看着就十分精良的突击步枪。 半空中,六架多旋翼无人机底下的探照灯齐齐打开,在人群中投下数个光圈。 结算中心二楼的操作台前,内务部主管曹正看着无人机传回来的信息。 步兵团负责抗压,无人机负责锁定声源,系统已经在上万个噪点中,精准标记出了那数十个隐藏在人群中带头煽动的领头羊。 曹的手指已经悬停在了授权发射的确认键上。 再等一会,等到服务器处理好所有的源头,无人机就会发射高浓度神经麻醉针,进行一场不流一滴血的清理行动。 而就在这时,佐温来了。 一阵刺耳的装甲车气喇叭声从广场外围强行撕开了人群。 这位第88轻步兵营的指挥官,此刻正满脸戾气地站在一辆吉普车上。 佐温的心态在这短短几个月里,已经经历了数次的重塑。 一开始,他只是因为敬畏那个虚无缥缈的北方大国背景,才捏着鼻子签了卖身契。 但随着公路的铺设、电网的并入,他真切地感受到了第十三区给这片烂泥地带来的变化,甚至说是奇迹也不为过。 他这辈子就没见过这么干净,这么有秩序的景栋。 这种震撼慢慢转化成了认同,乃至一种变态的归属感。 甚至于在这之后,他的亲侄子被内务部押送至劳改农场,他都没有向第十三区求情。 直到前不久,第十三区向他摊牌,告诉他第十三区根本没有什么大国背书,他们也不过是一群在规则边缘疯狂搞事的野路子。 也是在那个晚上,佐温咬着牙,彻底把自己绑上了这辆没有刹车的战车,决心一条路走到黑。 他看到了跟着第十三区的那个疯狂但充满力量的未来。 所以,今晚当他听说有人敢在结算中心煽动挤兑时,佐温的愤怒甚至比内务部还要纯粹。 在佐温眼里,这些被煽动的刁民不仅是在闹事,更是在亲手摧毁景栋几十年来唯一的秩序与未来。 几十名全副武装的士兵跳下卡车,粗暴地用枪托砸开人群,硬生生在广场中央清出了一片空地。 佐温拔出腰间的手枪,对着夜空毫不犹豫地清空了弹匣。 震耳欲聋的枪声让喧闹的广场瞬间安静了下来。 曹皱起了眉头,预感到了大事不妙。 他通知底下的内务部干员,叫他们立刻前去干预佐温接下来的举动。 可惜迟了。 佐温不懂经济学,更不懂如何没有隐患地平息一场恐慌。 他是一个归心的新信徒,但他手里拿着的,依然是旧军阀的屠刀。 他治理刁民,永远只有一种方法。 佐温大步走进人群,让手下一把揪住两个刚才喊得最大声,试图冲击防线的汉子。 接着,直接将枪口顶在了其中一人的后脑勺上。 “谁敢砸景栋的盘子,老子就爆了他的脑袋!” 佐温的声音通过扩音喇叭传遍了整个广场。 砰!砰! 两声沉闷的枪响。 那两个汉子的脑袋爆开破洞,鲜血瞬间溅上了周围平民的裤腿。 人群爆发出凄厉的尖叫声,排在前面的人吓得连连后退,互相推搡着摔倒在地。 刚冲下来的内务部干员一下子停在了原地。 佐温跨过还在抽搐的尸体,恶狠狠地将枪口指向那些人。 “一分钟内全部滚回家,谁手里还敢拿着票子在这里闹事,就地枪决!” 在地上两具尸体的刺激下,这些平民骨子里的恐惧压倒了一切。 人群如同受惊的兽群,丢下手里原本视若珍宝的流通券,哭喊着四散奔逃。 不到十分钟,原本拥挤不堪的广场只剩下一地狼藉。 佐温看着空荡荡的街道,得意地将手枪插回腰间。 他觉得自己用铁血的手腕,完美地替第十三区守住了秩序的底线。 结算中心二楼,曹看着屏幕里的这一幕,面无表情地推了推眼镜。 而此时,在广场边缘阴暗的巷子里。 几个平民看着佐温离去的车队,嘴角勾起了一抹阴冷的笑容。 他们原本还在头疼如何让平民彻底相信断粮的谣言,没想到佐温这个看门狗,直接替他们把这谣言坐实了。 明面上的暴动被掐灭了,但恐慌并没有消失,反而顺着地上的血迹,开始了发酵。 在这个不眠之夜,每一个逃回家的景栋平民都会在恐惧中得出一个结论:官方连兑换都不允许,反而直接杀人,这证明仓库里真的什么都没了。 佐温的杀鸡儆猴,亲手在这座高压锅的最深处,种下了一颗足以让景栋恢复原样的超级隐患。 第270章 一声叹息 【第三册 · 山雨欲来风满楼】 佐温大步流星地推开大门,皮靴在走廊的大理石地板上踩出沉重的声响。 他的肾上腺素还没有完全褪去,鼻腔里还残留着中央广场上的血腥味。 这让他现在显得有些亢奋。 推开指挥室的门,佐温原本以为会看到内务部的干员们忙碌的身影,或者听到几句关于他雷厉风行的肯定。 但房间里安静得可怕。 内务部特别行动科主管曹,正独自站在巨大的落地窗前。 他没有穿那件标志性的风衣,黑色的制服融入在室内的阴影里。 听到佐温进门,曹转过身,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默默地将一部已经接通了的通讯器递给了他。 显然,这名内务部主管亲眼见证了广场上刚刚发生的一切,并且已经如实上报了所有细节。 佐温咽了一口唾沫,伸手接过电话。 电话那头传来的呼吸声很平稳,属于那个让他本能地感到敬畏的男人——祝宇。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祝宇的声音很平淡,听不出情绪,也不像是指责。 但佐温再傻也该反应过来了,自己刚才绝对是干了一件天大的蠢事。 他握着电话的手心开始出汗,赶紧把自己的心路历程原原本本地倒了出来。 他结结巴巴地说着自己是如何看清了周边的局势,是如何下定决心把身家性命全绑在第十三区的战车上。 他说他不能眼睁睁看着那些刁民被几句谣言煽动,毁了景栋好不容易建起来的规矩。 他说乱世就得用重典,不杀两只鸡,根本镇不住那些猴子。 电话那头安静地听着他的剖白。 过了好一会儿,指挥室的扬声器里,罕见地传出了一声悠长的叹气声。 这一声叹气,让旁边的曹都猛地心里一紧。 作为内务部的核心,曹跟着老板这么久了,还一次都没见过老板叹气。 哪怕是在第十三区还没成立,他们还蜷缩在蛇谷的那段最艰难的时间,也一样。 接着,祝宇的话像一盆冰水,彻底浇灭了佐温心头的侥幸。 “佐温,去吩咐你手底下那些绝对能信任的骨干,这两天收拾好东西,做好撤离的准备。” 佐温下意识地反问了一句: “撤离?” “对,撤离景栋。” 祝宇的声音里开始透露出无奈和疲惫。 “你们该不会真的以为,凭你手底下的那个轻步兵团,再加上第十三区的几组外勤干员,就能强压住一整个景栋吧?” “如果今天晚上你没有开那两枪,事情说不定还有戏,我们可以通过慢慢抛售库存,用物资去拉平恐慌的曲线。” “但你开了枪,这就绝对没可能了。” 扬声器里的声音顿了顿。 “要知道,群众的力量是极其强大的,但同时,他们也是盲目的。” “在断粮的恐慌面前,他们根本不会去考虑这几个月我们给景栋修了多少路,通了多少电,更不会在乎我们给他们带来了什么。” “他们只看得到一件事——我们要从他们身上拿走最后的活路,而且我们还会杀人。” 佐温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半个字都反驳不出来。 冷汗开始从他的后背渗出。 电话那头说完这番话后沉默了几秒钟,随后,祝宇抛出了一个没头没尾的问题。 “你们能接受的伤亡预期是多少?” 你们? 曹看了看佐温,偌大的房间里只有他们两个人。 也就是说,老板也在问他这个内务部主管。 曹清了清喉咙,迅速调整好了自己的状态,回答说: “内务部不会有任何没有意义的伤亡,如果有,那么一切战损都是为了第十三区的最高利益,我们随时做好了准备。” “不是说你们。” 短短五个字,却透着深深的寒意。 曹一下子没反应过来。 如果不是算自己人的战损,那老板在算什么? 曹突然不敢往下想了。 过了足足四五秒,他才不确定地咽了口唾沫,试探性地回答道: “十……十分之一?” 而旁边的佐温,此刻也终于反应过来了。 祝宇问的,根本不是第十三区的伤亡。 他问的,是整个景栋的伤亡预期啊! 要知道,这座城里现在可是挤着将近十万口活人。 佐温觉得自己的双腿都在发软。 他在此刻才意识到,自己那一枪,到底是帮老板捅了一个多大的马蜂窝。 佐温有些不敢回答,他求助似的看了一眼旁边的曹,但曹早已闭上了嘴巴。 佐温只能硬着头皮,颤抖着报出了一个数字。 “两成?” 通讯器那头久久没有回复。 只有细微的电流声在空旷的房间里回荡,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来。 半晌后,才传回来祝宇那幽幽的回答。 “但愿吧。” 第271章 糊涂账 【第三册 · 山雨欲来风满楼】 景城城外七十公里,原Z-03边缘缓冲区。 如果仅仅是用耳朵去听,那么估计会得出这里正在经历一场惨烈的阵地攻坚战的结论。 沉闷的迫击炮声以每分钟两发的频率在起伏的丘陵间回荡,爆炸扬起的黑色泥土和硝烟将半个天空都染成了灰褐色。 但如果把视线拉近,穿透那层刻意制造的硝烟,那么就能看到很荒诞的一幕。 一门出厂日期大概比操作手还要大上两轮的苏制老式迫击炮,正歪歪斜斜地架在一个土坑里。 炮身底座因为长期的保养不善,结着一层厚厚的暗红色铁锈。 负责填装的士兵光着膀子,嘴里叼着半根被汗水浸湿的香烟,动作散漫地将一枚表面已经出现氧化斑的炮弹塞进炮管。 嗵的一声闷响。 炮弹划过一道并不优美的抛物线,落在了两公里外的一片焦土上。 那里根本没有任何敌人的防御工事。 早在几天前,第十三区下达最高军管令的时候,那片农田连同村落就已经被内务部执行了彻底的坚壁清野。 除了被烧成白地的焦土和倒塌的砖墙,甚至连一只野狗都看不到。 但这和正在与敌人“激烈交锋”的士兵又有什么关系呢? 每打完几发,一个年轻的士兵就会拎起一桶浑浊的泥水浇在炮管上。 伴随着嗤嗤升腾的白气,几个人甚至放松地凑在一起,拿皱巴巴的暹罗币作为赌注,打赌下一发炮弹会不会因为受潮而在半空中解体。 他们之所以敢在前沿阵地如此肆无忌惮,是因为他们根本不是普通的列兵。 这几十号人,全都是第三旅旅长吴丁从当连长时就开始跟随的绝对死忠,是帮他干过无数脏活累活的利益共同体。 至于第三旅剩下的那两千多号大部队,早就被吴丁以“试探阶段,维持先头部队精简”的理由,给按在了两公里外的二线营地里吃土。 换句话说,他们现在压根就不是在打仗,而是在进行一场只有核心圈子才能参与的,准点打卡下班的敛财活动。 距离炮兵阵地不到五百米的一处天然溶洞内,第三旅的最高长官吴丁,正坐在一张折叠行军桌前,拨弄着一台老式计算器。 这位在翡翠国摸爬滚打了大半辈子的老家伙,远没有外界想得那么听话。 佤邦和北美联邦人都以为他一定会拿钱,这倒没错,但是接下来的预料就错了。 拿了钱他就会去做事吗? 想多了。 他自己心里很清楚,在这片丛林里,听话的狗永远死得最快。 吴丁拿起一支红蓝铅笔,在面前那本厚厚的军需账册上重重地划了一道。 在他的笔下,刚刚过去的四十八小时里,第三旅遭遇了景城守军丧心病狂的火力阻击。 为了掩护步兵进行战术穿插,他手下的士兵不得不消耗了整整八枚由北美联邦人提供的新式单兵云爆火箭筒,并在敌方的电磁干扰和夜间突袭中,损毁了十二套价值高昂的美制第四代微光夜视仪。 账面做得天衣无缝,连战损比都符合消耗逻辑。 但实际上,吴丁连箱子上的封条都没舍得撕。 那些还散发着枪油清香的夜视仪,连同那些火箭筒,此刻正安安静静地躺在溶洞最深处。 几名心腹正在熟练地抹去上面的联邦军队后勤编码,换上伪装成普通汽配零件的物流标签。 只等夜色降临,就会有一辆不起眼的民用轻卡,顺着隐蔽的土路将它们运往大其力方向的黑市。 在那里,这些代表着全球顶尖单兵水平的玩意儿,会被各路买家以难以想象的高价抢购一空。 这就是吴丁真正的生财之道。 他不是傻子。 东枝第一旅消失的惨案在翡翠国当地都传成了都市传说,更何况,景城这块骨头到底硬不硬,有多硬,他是真不想亲自去试试。 他不是咬碎了一口牙才后悔的那种人。 北美联邦人给的绿钞确实很香,但那也得有命花才行。 所以他选择了这种缓步推进的战术。 每天用库存里那些快要发霉的老炮弹对着空地狂轰滥炸,制造出一种正在进行高烈度交火的假象。 只要他不真正越过红线,不去触碰景城核心区的防御网络,里面那个恐怖的未知势力大概率没空搭理他这个在外面放鞭炮的气氛组。 如果按照吴丁预想的发展,那么到最后,会迎来一场完美的双赢,除了那个真正掏钱的冤大头,没有输家。 但北美联邦人显然不可能一直当冤大头。 在距离吴丁指挥所右翼大约三公里的一处制高点上,两名身穿吉利服、脸上涂满迷彩油彩的白人特工,正像岩石一样趴在灌木丛中。 他们是联邦情报局派驻到前线的战术督导官。 在最初的几天里,他们确实被蒙蔽了视野。 第十三区部署在地表的电子战系统,在景城范围内形成了一个半径极其恐怖的电磁盲区。 在这个区域内,所有的雷达、军用频段和侦测设备都会变成一堆废铁。 再加上进去的三角洲部队在这个盲区内发出了一条信息后就再没了动作,这两名督导官根本不敢有多余的举动,只能寄希望于第三旅的地面推进来获取实时情报。 但反常的战场反馈最终还是引起了他们的警觉。 三角洲那种顶尖的特种部队进去都没溅起个水花来,而第三旅这群连战术避险动作都做不标准的兵痞,在黑障边缘狂轰滥炸了整整三天,竟然没有遭到任何实质性的打击。 这在逻辑上是绝对讲不通的。 带队的督导官缓缓挪动了一下僵硬的脖子,将眼睛贴在了一架纯光学结构的高倍率莱卡单筒望远镜上。 在没有电子辅助的情况下,这是穿透黑障获取情报的唯一方式。 高透光率的镜片将远处的景象清晰地拉到了督导官的视网膜上。 他首先观察了第三旅炮兵阵地的弹着点。 顺着望远镜的刻度,他看到了那片被反复蹂躏的焦土。 既没有残肢断臂,也没有被摧毁的装甲残骸,甚至连一个像样的反斜面掩体都没有。 那些老式迫击炮弹完全就是在进行一场毫无意义的翻地运动,除了把泥土炸得更松软之外,没有产生任何价值。 随后,督导官慢慢转动镜筒,将视线移向了第三旅前线的补给线。 在那里,他看到了让他血压飙升的一幕。 一辆没有任何涂装的破旧民用卡车,正停在吴丁指挥所后方的天然溶洞出口处。 几名士兵正小心地将几个令他俩感到非常眼熟的绿色军械箱搬上车厢。 而那辆卡车车头对准的方向,是通往南方边境的走私公路。 督导官放下望远镜,转过头看了一眼身旁的搭档。 两人的眼神在树冠的阴影下交汇。 他们终于明白为什么这三天来第三旅没有遭到任何反击了。 因为他妈的他们压根就没有进攻。 这支被他们用重金武装起来的代理人军队,不仅没有替他们去蹚雷,反而把大国的军事援助当成了提款机。 督导官伸手摸向了腰间的战术终端。 虽然在这里无法向后方发送数据包,但他可以在安全的频段内,用加密短讯记录下这荒谬的一切。 北美联邦人绝对不会允许自己被一个兵痞当成猴耍。 既然这条狗拿了骨头不愿意去咬人,那作为主人,他们就得好好想出点办法,让这条狗退无可退。 第272章 假戏真做 【第三册 · 山雨欲来风满楼】 凌晨三点。 第三旅那场负责给大国听个响的阵地战已经按时收工。 负责放炮的几十个心腹,正横七竖八地躺在迫击炮阵地旁边的散兵坑里鼾声如雷。 他们太累了,白天要像模像样地对着空地炸泥巴,晚上还要帮旅长往民用卡车上搬运走私军火,这种高强度的双线操作,即使是铁打的汉子也顶不住。 距离这处散兵坑不到四百米的灌木丛里,两名脸上涂满迷彩油彩的联邦情报局前线督导官,正熟练地展开一具墨绿色的M141单兵掩体粉碎火箭筒。 这具专门用来对付高强度钢筋混凝土碉堡的单兵大杀器,是他们在十分钟前,趁着夜色从吴丁那辆准备开往大其力黑市的卡车上顺下来的。 带队的督导官将眼睛贴在全息瞄准镜上,十字准星平稳地套住了那个睡满了兵痞的散兵坑。 督导官的嘴角挂起了一抹恶毒的微笑。 他扣下了发射扳机。 轰——! 伴随着刺眼的尾焰,温压弹头以恐怖的速度砸进了那个坑里。 这种专门为了在封闭空间内制造绝对杀伤的武器,在触地的瞬间引发了狂暴的二次爆燃。 坑里的几十名大汉,瞬间被炸成了一摊不分彼此的焦黑碎肉。 巨大的爆炸声瞬间掀翻了第三旅的整个营地。 凄厉的警报声划破夜空,二线营地睡觉的士兵像炸了窝的马蜂,端着步枪衣衫不整地冲了出来。 旅长吴丁连军靴都没来得及穿好,披着一件单衣就冲出了自己的指挥所。 当他看到远处那个还在燃烧,且散发着浓烈烤肉气味的巨大弹坑时,他那颗坚如磐石的心脏猛地抽搐了一下。 那里面睡着的,全是他一手带出来的亲信啊!是他的绝对基本盘! 吴丁的眼睛瞬间红了。 突然,他像是意识到了什么,朝着自己藏匿走私军火的地方冲去。 当吴丁气喘吁吁地冲到那辆伪装好的民用卡车前时,一股浓烈的血腥味直冲鼻腔。 卡车完好无损,车厢里那些准备走私的夜视仪也原封不动。 但在卡车的轮胎旁,他留下来看守货物的两名死忠,以一种诡异的姿势瘫软在泥地里。 他们的气管和颈动脉被切断了,连一声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 暗红色的鲜血已经在地上汇聚成了一个小水洼。 这绝对不是本地人能干出来的活儿。 吴丁的双腿一软,紧接着,他抬起头,看到了就在卡车车头的引擎盖上,嚣张地横放着一具还在散发着余温的M141火箭筒空发射管。 管身上那一串用白漆喷涂的出厂序列号,在此刻显得极其刺眼。 吴丁此刻只感觉自己人都麻了。 几个小时前,他还在战损核销单上签下自己的名字,信誓旦旦地向北美联邦人保证,这具火箭筒已经在白天与第十三区的“激战”中被消耗掉了。 一阵寒意顺着吴丁的尾椎骨直冲天灵盖。 吴丁回到了现场。 那个散兵坑旁此刻已经聚满了人。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吉普车刹车声在吴丁身后响起。 那名带队的联邦情报局督导官跳下车,带着几个联邦军队特种兵大步流星地走了过来。 这位白人特工的脸上挂着难以言喻的震惊和悲痛,他甚至摘下头盔,在胸前画了个十字。 “将军!这简直是一场毫无底线的屠杀!” 督导官极其悲愤的声音在夜空中回荡,确保每一个士兵都能听得清清楚楚。 第十三区的那群疯子实在太狡猾了。 督导官渲染着情绪,他告诉周围的士兵。 那些躲在黑障里的杂种竟然趁着夜色渗透了防线,并且用昨天白天从第三旅手里“缴获”的美制装备,残忍地偷袭了阵地。 周围的普通士兵瞬间炸锅了。 报仇的怒吼声像瘟疫一样在士兵中蔓延。 无数把自动步枪被高高举起,群情激愤的声浪几乎要掀翻这里。 在光源忽明忽暗的映照下,吴丁死死地盯着面前那个白人特工。 吴丁敢说出真相吗? 敢当着这些愤怒士兵的面说,这火箭筒是他准备贪污下来卖钱,结果被北美联邦人发现然后拿来炸了自己人的吗? 只要他敢吐出半个字,根本不需要北美联邦人动手,这些觉得被欺骗和背叛的士兵,瞬间就会把他打至跪地。 而佤邦高层也绝对很乐意拿他的人头去平息北美联邦人的怒火。 他现在只能打落牙齿和血吞。 他不仅要吃下这个哑巴亏,还要配合地把这出北美联邦人写的剧本演到最后。 吴丁沉默了片刻后,终于还是吼出了北美联邦人最想听到的那句话。 “全军准备集结!进入盲区!进攻!” 第273章 作死者们 【第三册 · 山雨欲来风满楼】 第十三区从来都不是会吃亏的主。 在这个由理性和工业构建的暴力实体中,所有向祝宇宣誓效忠的核心成员,都在潜移默化中受到了祝宇的行事准则的影响。 滴水之恩,涌泉相报;锱铢小事,百倍偿还。 对于任何敢于挑衅底线的行为,第十三区的回应永远只有毫不留情的铁腕。 更别说是今晚这种明摆着有人在暗中推波助澜,企图从内部瓦解景栋秩序的恶劣行径。 景城行政公署,二楼。 曹站在监控屏幕前,眼镜的镜片反射着幽蓝色的冷光。 外面广场上的血迹还没干透,混乱的声浪隐约透过玻璃传进室内。 在军管法令下达的第一时间,祝宇就明确吩咐过,必须对整个景栋进行毫无死角的全面监控,着重盯死底层的舆论风向。 曹是个严谨的执行者,他照办了。 但就在今晚,在那几千人聚集在结算中心门口之前,内务部竟然没有收到来自下层监控网络的任何预警信息。 整个反馈系统就像是被人蒙住了眼睛塞入了哑药一样。 一想到这里,曹不由得冷笑了一声。 第十三区的人手始终处于极度紧缺的状态。 内务部的精锐干员全部被钉死在结算中心,电网枢纽等关键节点上。 那些需要消耗大量人力去挨家挨户走访,蹲守街头巷尾的实地监控工作,自然而然地交给了景栋原本的管理组织。 那些人原本是佐温的手下。 在佐温签了条约归顺后,这批旧警察、街区干事和线人就成了第十三区名义上的附属。 在这次大规模挤兑事件爆发之前,曹甚至觉得这群本地地头蛇用起来还挺顺手,至少在日常治安维护上没犯什么大毛病。 但现在来看,说他们没问题,曹觉得还不如让自己去吃两斤屎来得痛快。 这么大范围的恐慌蔓延,这么庞大的情绪发酵,几个街区的物资挤兑,那些负责进行基层监控的旧官僚和线人会毫无察觉? 这绝对不可能。 唯一的解释是,这帮瞎了眼的蠢货不仅收了好处故意隐瞒不报,甚至极有可能亲自参与了这场针对第十三区的舆论绞杀。 找死。 曹在心里狠厉地吐出这两个字。 主屏幕中央,绿色的进度条终于走到了尽头。 伴随着一声清脆的系统提示音,几十列详尽的人物档案如瀑布般在屏幕上铺展开来。 在祝宇那极具前瞻性的指令下,内务部早就给景栋的近十万常住人口建立了一套庞大的人力资源库。 当时是为了给未来的工厂招募提供数据支撑,而现在,这个数据库成了最高效的索命簿。 刚刚广场上的那场骚动,盘旋在半空的多旋翼无人机已经事无巨细地将整个过程全部记录在内。 高清摄像头和声纹捕捉阵列在那片混乱之中精准剥离出了那些隐藏在人群中带头高喊口号,煽动冲击防线的节点。 而此刻屏幕上显示的,正是通过面部识别和步态分析算法,强行从人力资源库里拽出来的嫌疑犯。 在这个时候,或许会有些满脑子人权和法治的家伙跳出来质疑,把几十个人的身家性命交给一段算法来决定,要是出错了怎么办? 如果曹听到这种疑问,那么他的第一反应绝对是拔出身上的配枪,干脆地给那个提问的家伙开两个脑洞。 原因无他,这套底层识别算法,是柳洋亲自写出来的。 在第十三区,祝宇可能犯错,但柳洋毋庸置疑。 曹眯起眼睛,看着屏幕上那些被高亮标注的履历。 前黑赌场的高级荷官,被重税压垮的地下钱庄掮客,甚至还有几个原本在旧警察局里挂职的副局长亲信。 曹的手指在键盘上化作一片残影,他开始利用系统自带的演算功能,飞速梳理这些人之间潜藏的关系网和资金流向。 五分钟后。 偌大的房间里,突然响起了一阵令人毛骨悚然的低笑。 曹被气笑了。 自从成为内务部的主管以来,他已经很久没有这么失态过了。 而现在,这个永远面无表情,把活人浇筑进水泥柱子连眼睛都不眨一下的处刑人,竟然被一群底层的垃圾给气笑了。 屏幕上那张复杂的蛛网图,最终的所有线条,毫无例外地全部指向了城南的几处高档别墅和隐秘会所。 而那些地方的主人,基本都和在黑刀之夜被祝宇下令放了一条生路的亚军选手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曹的额头上不可抑制地爆出了几根青筋。 老板当时为了维持灰产自留地的平衡,好心留了这群老二老三一条狗命,让他们接盘了景栋的灰色地带。 结果这群渣滓非但不因此对第十三区的仁慈顶礼膜拜,居然还敢借着大国封关的节骨眼,暗中勾结基层线人反咬第十三区。 他们以为掀了结算中心的桌子,就能逼迫第十三区让步,就能重新回到那个没有约束,可以随意吸食平民骨髓的旧时代吗?!? 这些死全家的货色,难道就没长哪怕半个脑子,去想一想在这个时候搞乱景栋究竟意味着什么吗! 曹只觉得气血上涌。 外部的输液管已经被切断了,几十公里外拿着美式装备的代理人部队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赶到城外。 这个时候把景城内部唯一能维持最低生存底线的配给秩序给打碎,就等于亲手把这近十万口人推进了断粮与自相残杀的血河中。 一旁的主管雷,此刻察觉到了曹那几乎要吃人的异样情绪。 他快步走上前,有些打趣地询问曹究竟在数据网里查出了什么东西,竟然能让内务部的头号刽子手失控到这种地步。 曹没有说话,只是让开了主控台的位置,指了指屏幕。 雷俯下身,顺着曹梳理出的逻辑链条和关系网快速扫视了一遍。 不一会,这位主管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涨红了起来,连带着眼角都开始不受控制地抽搐。 他也红温了。 这还真不能怪这两位第十三区的高层情绪波动如此剧烈。 因为那些躲在城南的豪华包厢里策划搞乱景城的“大佬”们,是真的完全没有想过,如果景城的秩序在这种内忧外患的情况下碎裂,最终会导致发生怎样的人间惨剧。 第274章 流血之夜 【第三册 · 山雨欲来风满楼】 一场毫无征兆的暴雨,在凌晨时分吞噬了景栋。 黄豆大小的雨滴密集地砸在全线铺装完毕的高标准混凝土主干道上,溅起成片的惨白色水雾。 狂风卷挟着水汽,把整座城市的能见度压到了最低。 在这场仿佛要洗刷一切的暴雨掩护下,几十辆没有开启车灯的黑色全地形车,兵分多路,驶入了城南灰产区的各个据点。 内务部的清洗网在今晚撒开。 今晚负责带队执行的一线指挥官,全都是内务部各个行动组的组长。 这群从蛇谷最苦、最艰难的日子里一路跟着祝宇出来的班底们,在此刻完全不像平时那般,全都缠绕着极其狂暴的戾气。 他们今晚的目标很明确——先把各个势力中真正负责执行,串联和煽动平民的二号人物,也就是所谓的“双花红棍”和“白纸扇们”全部弄死。 城南一家被改造为地下赌场的台球厅。 乌烟瘴气的房间里,十几个骨干正围着台球桌,把成捆的各色纸币装进防水麻袋里。 带头的那一个光头男人,曾是吴桑手底下的一个拉皮条的马仔。 在黑刀之夜后,老板大发慈悲地给了他们一口饭吃,让他摇身一变成了南区有头有脸的二把手。 而也是在今天白天,就是他带着人堵在黑市巷口,逼着那些商贩散播封关断粮的恐慌。 就在光头男人正幻想着明天如何接管配给站的仓库时,紧闭的卷帘门外突然传来一阵刺耳的金属撕裂声。 房间里的人转过头去看向声源。 一枚高爆破片手雷混合着一颗震爆弹,从被切开一条口子的卷帘门外扔了进来。 台球厅里还没一个人反应过来到底发生了什么。 巨大的冲击波便裹挟着碎钢珠,在封闭的台球厅内形成了致命的风暴。 三个站在门口的打手瞬间被撕碎了半边身子,残肢断臂伴随着台球桌的木屑漫天飞舞。 硝烟未散,几名穿着极夜涂层作战服的内务部干员已经大步跨过地上的碎肉,冲了进来。 光头男人身边的几个死忠刚从身旁拿起土制霰弹枪准备反击,惩戒者步枪发射的合金飞镖就已经贯穿了他们的胸腔。 流体静压效应让这些人在瞬间爆裂开来,温热的血浆以极其夸张的样式喷溅在墙壁和绿色的台球桌上。 整个交火过程不到十秒钟。 或者说,这压根就不能称得上是一场战斗,说是单方面的屠杀更为合适。 带队的行动组长随手把步枪挂在身后,踩着满地的血水和脑浆,大步走到已经被吓瘫在地的光头男人面前。 组长扯下面罩,看着这个曾经像狗一样趴在自己脚边摇尾乞怜,发誓效忠第十三区,如今却反咬一口的蛆虫,胸腔里的暴戾近乎要挣脱理智的枷锁。 在今天晚上的行动出发前,上头特意给他们交代过了,今天的任何行动,都不需要考虑到平日的SOP。 换句话说,在今晚,内务部的猎犬们被赋予了绝对的权限。 光头男人在混杂着血液的雨水里翻滚,涕泪横流地抱住组长的军靴,拼命磕头哀求着放过他,甚至于没有骨气地表示愿意立刻带路去辅助他们抓自己的老大。 组长的脸上只见到了厌恶二字,他连半个字都懒得回应这种垃圾。 在光头男人不敢置信的目光下,一只大脚在他的眼中飞速放大。 组长一脚踹在光头男人的面门上。 令人牙酸的骨裂声中,光头的鼻梁和几颗门牙瞬间粉碎。 接着,组长从战术大腿外侧拔出一把带有倒刺的重型军用开山刀。 光头男人显然已经被打懵了,连哀嚎都没来得及叫出来。 等他稍微回过神来时,面前的这个黑衣男人已经抡起了刀背。 接着,刀背狠狠地砸向了光头男人的双膝。 凄厉到不似人声的哀嚎在台球厅内炸开。 光头男人的两个膝盖骨被硬生生砸得粉碎,他的双腿以一种极其诡异的反关节角度扭曲着,显然已经彻底丧失了站立的可能。 紧接着,两名干员上前,像拖死狗一样,抓着光头的脚踝,硬生生把他拖出了台球厅,拖进了外面肆虐的暴雨中。 被砸碎的膝盖在粗糙的混凝土路面上剧烈摩擦,拖出了一条触目惊心的暗红色血痕。 在景栋城南的这条主干道上,此刻已经汇聚了几十辆内务部的全地形车。 不仅仅是这个光头,今晚内务部行动组的战利品,那些在各个灰产据点被活捉的二号人物和核心骨干,全都被废掉了四肢,被扔在暴雨冲刷的街道中心。 干员们打开了全地形车前端的工业级绞盘,拉出了一根根原本用来起吊重型机床的钢丝绳。 这群平时耀武扬威的家伙们,此刻终于意识到了即将降临在自己头上的命运。 他们开始绝望地在水坑里蠕动着,发出着闻者伤心见者流泪的哀嚎,但在轰鸣的雷声和暴雨下,一切都融在了雨夜中。 干员们将钢丝绳的一端打上死结,然后粗暴地套在这些人的脖子上,另一端则抛过了街道两旁那些由第十三区亲手竖起的,粗壮的钢结构路灯杆。 随着行动组负责人的一个手势,几十辆全地形车的绞盘同时开始缓缓收缩。 伴随着绞盘马达沉闷的发动声,那些被套住脖子的家伙们,被钢丝绳一点点拉离了地面。 钢丝绳在巨大的拉力下,勒进了他们脖子上的皮肉里,几乎要切断他们的气管和静脉。 他们在半空中剧烈地蹬踏着已经残废的双腿,双手死死地抠着脖子上的钢丝。 但一切都是徒劳。 他们的眼球开始向外凸起,舌头长长地伸出嘴外,整张脸因为极度的充血而变成了骇人的紫黑色。 剧烈的抽搐持续了整整几分钟,直到最后一个人也在半空中彻底垂下了双臂。 在这条由第十三区铺就的混凝土主干道上,两旁的钢结构路灯杆上,此刻密密麻麻地吊满了七八十具尸体。 狂风吹过,这些被钢丝绳悬吊在半空的尸体如同风铃一般,在暴雨中摇晃着。 那些在勒杀过程中从他们体内喷涌而出的鲜血,顺着他们逐渐冰冷的躯干和脚尖滴落。 暴雨冲刷着这一切,血水混合着雨水,在尸体的正下方砸出一朵朵红花,随后顺着路面的坡度,汇聚成刺鼻的红色溪流,流向城市的下水道。 一道惨白的闪电划破天际,瞬间照亮了这条街道。 挂满路灯的扭曲尸体,在暴雨中形成了一片壮观且令人毛骨悚然的尸林。 第275章 长夜漫漫 【第三册 · 山雨欲来风满楼】 景栋城南,金百合娱乐城顶层。 热带大雨如同瀑布般冲刷着这栋南区最高的地标建筑。 在这间奢华的顶层套房里,景栋目前最大的灰产龙头吴吞,正盯着墙上的有线监控屏幕。 此刻,在这栋建筑里除了他,和其他三个灰产上的“大佬”,还有四十多名全副武装的打手,以及七八个吓得瑟瑟发抖的陪酒女郎。 吴吞的右手在不受控制地发抖。 就在一分钟前,整栋娱乐城的外部供电被切断了。 如果不是他花重金搞了独立的备用柴油发电机组和有线闭路电视,那么此刻他们就已经是彻底的瞎子了。 吴吞抓起桌上的对讲机,再一次尝试了对话。 但传出来的只有刺耳的电磁盲音。 不仅是对讲机,所有的需要信号的东西都在几个小时前已经变成了一堆废铁。 “一楼大厅!看屏幕!” 保镖队长突然惊恐地指着墙上的监视器大吼。 吴吞看向屏幕。 有线监控是没有声音的。 但他们却听到了声音。 因为就在屏幕上,几辆没有任何标识的黑色全地形车直接撞碎了一楼大厅的旋转玻璃门,就这样冲了进来。 车上跳下来十几个穿着作战服的黑衣人。 一楼的二十几个看场子的枪手立刻依托着承重柱疯狂开火。 屏幕上满是枪口喷吐的火光。 接着,吴吞看到带队的一个家伙从腰间扯下了一枚只有拳头大小的——手雷? 也是在那个领头的把那个手雷扔出去的同时,所有黑衣人齐刷刷后退。 吴吞在屏幕前愣了一下。 轰——!!! 即便隔着五层楼的加厚楼板,一声堪称恐怖的闷响依然顺着钢筋混凝土直冲顶层。 监控画面在一瞬间化为了纯粹的雪花。 但在画面消失的那一瞬间,吴吞感觉自己像是看到了一轮太阳。 那是紫罗兰超高爆雷。 拳头大小的装药,足以释放出堪比重型破片榴弹的恐怖杀伤力。 当二楼楼梯间的监控探头再次捕捉到画面时,吴吞的呼吸几乎要停滞了。 那些黑衣暴徒踩着楼梯上来了。 而在他们身后的残破画面里,一楼大厅已经被炸得千疮百孔,二十几个枪手连块完整的躯干都没留下,糊满墙壁的血肉甚至还在滋滋冒着高温的热气。 “去楼梯口!把重机枪架在三楼!堵住他们!不能让他们上来!” 吴吞转过头,对着保镖队长咆哮,口水喷了对方一脸。 保镖队长一挥手,准备带人冲出套房。 而就在同时,监控画面里,黑衣人们在二楼的走廊里停下了脚步。 两名黑衣人走出来,依靠着队友的帮忙,将几根绳索状的东西,呈环形拍在了二楼的承重天花板上。 嗤——! 钢筋被瞬间切断,三楼地板直接塌陷出一个直径两米的大洞。 三楼那几个正趴在楼梯口严阵以待的打手,根本没想到脚底下会突然消失,连人带枪掉了下去。 还没等他们落地,惩戒者开火了。 吴吞看着监控,愈发绝望。 黑衣人们如同死神般在楼层间穿插。 遇到防弹门,直接用突破索切开,遇到躲在掩体后面的顽抗火力,直接就是一枪过去。 脱壳合金飞镖,在紫罗兰-P型发射药的推动下,基本可以视常规掩体于无物。 除非躲在墙后面,不然就相当于是裸奔。 楼上打楼下,隔壁打穿墙。 这群黑衣暴徒以极其骇人的速度,在不到五分钟的时间里,将这栋固若金汤的堡垒,一层接一层地攻陷了下来。 四楼也失守了。 当那脚步声,终于停在了套房的门口时,吴吞和套房内的那些人,心理防线已经接近于崩塌。 他们端着枪,死死地瞄准着套房门口那扇沉重的防盗门。 但死神,可从来不走正门。 吴吞脚下的实木地板突然传出刺耳的碎裂声。 噗!噗!噗! 几十发合金飞镖,从吴吞前方的地板下呈扇形贯穿而上。 挡在吴吞前面的用沙发当临时掩体的几个打手,连同那几个躲在沙发后面的陪酒女郎,在瞬间被从下至上撕成了碎肉。 鲜血和内脏碎块如同暴雨般泼洒在吴吞的脸上。 他双腿一软,跪在了血泊中。 紧接着,套房的墙壁被定向爆破直接轰塌。 硝烟与裹着暴雨的冷风倒灌进这个奢华的大厅。 几名如同从血海里捞出来的黑衣人,大步跨过了满地的残肢断臂。 带队的行动组长随手把惩戒者步枪挂在身后,大步走到浑身筛糠的吴吞面前。 接着,没有任何废话,他抡起带有倒刺的军刀刀背,砸向了吴吞的两个膝盖骨。 凄厉的惨叫声响彻套房。 “拖到阳台上去。” 组长下达了指令,声音里透着令人毛骨悚然的戾气。 这四个几乎掌握了整个景栋南区灰产的家伙,被像拖死狗一样,硬生生拖到了那座半露天的大型观景阳台上。 狂风和暴雨扑打在他们身上。 冰冷的雨水刺激着神经,让他们在恐惧中短暂且痛苦地清醒过来。 组长从战术背心里拔出一把锋利的解剖刀,刀刃在一道闪电的映照下,闪烁着寒光。 一场漫长到令人发指的雨夜凌迟,正式拉开帷幕。 干员们将这些蛆虫按在被雨水冲刷的栏杆旁。 解剖刀精准地避开了所有致命的大血管,沿着他们的胸膛、大腿和手臂,极缓慢且残忍地剥离着皮下脂肪和肌肉纤维。 凄厉到近乎不似人声的惨叫声,被溶解在了暴雨的轰鸣中。 吴吞清醒地感受着自己的血肉在被一寸寸地切开。 剧烈的疼痛让他几次痛晕过去,但一旁的干员会立刻给他注射低剂量的强心针和肾上腺素,强行把他拉回清醒之中,继续感受下一刀的凌迟。 时间在痛苦中被无限拉长。 暴雨冲刷着他们残破的躯壳,把从他们体内流出的鲜血一遍遍地冲刷干净,露出下面惨白的骨骼和跳动的脏器。 阳台上的积水已经变成了浓郁的暗红色,顺着排水管倾泻而下。 这场纯粹的,饱含恶意的折磨,在这场暴雨中持续了整整七个小时。 当天空终于从雨幕中撕开一道灰色的裂缝,黎明降临在了景栋。 阳台上,那四个本次行动的主角,此刻已经完全看不出人类的样子。 吴吞的喉管极其微弱地蠕动了一下,那双早已失去焦距的眼球,空洞地望着灰蒙蒙的天空。 伴随着胸腔的最后一次起伏,咽下了最后一口气。 第276章 破晓 【第三册 · 山雨欲来风满楼】 第二天。 “啊——!!!” 一声凄厉到近乎劈岔的尖叫声,毫无征兆地划破了南区主干道的寂静。 发出尖叫的,是一个负责清理下水道口淤泥的老环卫工。 因为暴雨容易导致管道堵塞,他被安排在天刚蒙蒙亮的时候就出来巡街。 昨晚的雨实在太大了,雷声轰鸣,水幕遮天。 大到这几十号黑产头目被凌迟、被绞杀的惨烈动静,在这声尖叫响起之前,都没能惊动街区里睡梦中的平民。 老环卫工一屁股跌坐在积水里,手里的铁锹当啷一声掉在地上。 他浑身像触电般剧烈哆嗦着,惊恐万状地看向头顶。 一扇接着一扇,周边原本紧闭的卷帘门和木板门被陆陆续续推开。 许多被尖叫声吵醒的居民,披着单衣,一边骂骂咧咧地抱怨着谁家大清早号丧,一边揉着惺忪的睡眼走上街头。 然而,当他们擦干眼睛,顺着老环卫工的视线抬起头时—— 全场齐齐地噤声了。 死寂瞬间笼罩了这条长达数百米的街道。 尸体。 数不清的残破尸体。 它们被钢丝绳勒住脖颈,挂满了一整排挺拔的钢结构路灯杆。 昨夜的暴雨将他们身上的血污冲刷得干干净净,反而让那些被残忍的手法剥离的皮肉、粉碎的膝盖骨,以及因为窒息而向外暴突的紫黑色眼球,在清晨微弱的晨光下显得纤毫毕现。 微风吹过,几十具尸体在半空中微微摇晃,发出令人牙酸的绳索摩擦声。 人群中,有些人僵在原地,大脑开始在这片尸林中检索,回忆那些面孔。 街角包子铺的老板娘,捂住了自己的嘴巴。 她认出了挂在第三根路灯上的那个光头——那是三个月前,强行拉走她女儿抵高利贷、逼得她女儿跳河自尽的南区二把手。 而住在街对面的一个花臂小混混,此刻裤裆里已经湿了一大片。 他昨晚因为喝多了酒睡过头,没去参加台球厅的“例会”。 而那个昨天还在对他颐指气使的老大,此刻已经像条死狗一样被吊在路灯上。 但对于绝大多数普通的平民来说,眼前的画面只代表着最纯粹的恐怖。 前几天佐温在广场上开枪杀人,还可以理解为镇压暴乱。 但眼前这场精心布置的,充满仪式感与残暴美学的挂尸,彻底击碎了他们心中对第十三区的最后一点安全感。 下一刻,街上的居民像是约定好了一样,默契地不作任何声响,齐刷刷地掉头逃回了自己的房屋。 “砰砰砰”的关门声和上锁声响成一片。 街道再次空无一人,就好像刚才的一切都未曾发生过一样。 但所有人都清楚,某些东西已经彻底裂开了。 内心的恐惧与断粮的阴云交织在一起,将景栋全面混乱的爆发期,往前再度提了几个日程。 …… 泰国,曼谷,英亚集团东南亚分部。 宽敞明亮的会议室内,分部负责人爱德华正站在巨大的电子白板前。 大屏幕上显示的,正是通过特殊渠道获取的关于中国封闭西南边境口岸以及美国CIA暗中行动的情报汇总。 视频会议的另一端,连接着伦敦总部的几位最高决策者。 “先生们,如你们所见,那个盘踞在景栋的野蛮实体,现在已经被两头真正的巨兽夹在了中间。” 爱德华的蓝眼睛里闪烁着贪婪,他用手中的激光笔重重地圈出了缅北景栋的位置。 “这群疯子摊子铺得太大了,大到超出了他们的实际控制力,而现在,他们的外部物流被切断,周边还有拿了美国人的美金的军阀在不断放血。” “这是个千载难逢的空窗期!”爱德华加重了语气,“查尔斯不能白死,根据我们重新评估的地质报告,蛇谷地下的那条矿脉,其蕴含的战略级稀土储量,保守估计价值在百亿美元以上!” 屏幕那头的伦敦高层陷入了短暂的沉默,随后一个低沉的声音传来:“爱德华,你需要多少预算?” “一亿美金,走开曼群岛的离岸账户洗干净。”爱德华露出了一抹笑容,“重赏之下必有勇夫,金三角最不缺的就是要钱不要命的毒枭和散兵游勇,这笔钱,足够把景栋外围的所有灰色武装全部变成撕咬他们的野狗。” “而这笔支出,连那座矿脉未来收益的零头都算不上。” …… 与此同时,泰国清莱,一处没有任何标识的偏僻汽修厂地下室内。 一场隐秘的集结正在进行。 这里站着二十几个人,但如果只看外表,你绝对无法将他们与好莱坞电影里那些穿着西装、戴着墨镜的CIA特工联系在一起。 他们有的皮肤黧黑,穿着沾满机油的廉价T恤,嘴里嚼着猩红的槟榔;有的看起来就像个唯唯诺诺的亚裔偷渡客,操着流利的掸族语和缅甸语;还有的甚至剃着光头,脖子上挂着粗糙的佛牌。 这就是CIA在东南亚的底牌之一——非本土特工(NOCs)。 他们手里拿着的是越南、柬埔寨或马来西亚的护照。 他们本身就是这片热带雨林里的变色龙。 即便他们被抓,被杀,华盛顿也可以在外交辞令上推得一干二净。 站在他们面前的白人督导官,将一沓沓厚厚的不记名瑞银本票和伪造的景栋流通券扔在桌上。 “先生们,规矩你们懂。”督导官看着这群幽灵,眼神中透着冷酷。 这群人可不是善茬。 在档案记录中,就是这些人,曾在东南亚用两百万美金和一座地下电台,在三个月内兵不血刃地瓦解了一个军政府,甚至还通过散播谣言和暗杀几名关键人物,让两个原本和平的军阀组织在一周内陷入了惨烈的战争之中。 “目标:景栋。”督导官指着墙上的地图。 “你们的任务很简单,就像你们过去做的那样,化整为零,混到景栋的难民和底层平民里去。” 督导官敲了敲黑板。 “去找那些本地治安官,去找那些负责水厂、配电站但吃不饱的基层看守,给他们钱,给他们承诺好的绿卡。” “散播断粮的恐惧,制造投毒的恐慌。” “去让这个势力,从它的毛细血管开始,一点一点地腐烂,崩溃。” 第277章 行军中 【第三册 · 山雨欲来风满楼】 清晨的薄雾还没在这片起伏的丘陵间完全散去,空气中依然透着暴雨过后的湿冷。 第三旅的临时驻地里,旅长吴丁从行军床上爬了起来。 他掀开带有霉味的防水帐篷帘子,先是看了一眼远处的原始密林,随后将视线投向了就在帐篷外不到十米远的地方——那条宽阔,平整,积水正顺着排水沟快速流走的混凝土双向四车道。 吴丁扭过头,吐了一口浓痰,随后招呼身边的副官,让部队开始准备生火造饭,拔营出发。 就在今天早上,前卫连汇报了坐标。 他们距离景栋的主控区,只剩下不到六十公里了。 这个推进速度如果放在纸面上,那是相当骇人的。 仅仅一天一夜的时间,一支纯粹的轻步兵旅,在金三角这种常年暴雨,植被茂密得连阳光都透不进来的烂泥地带,强行推进了近四十公里。 这他妈要是放在缅甸军政府的国防军里,吴丁这会已经可以把胸脯拍得震天响,去内比都领一枚“闪电战大师”的纯金勋章了。 但实际上,吴丁能把行军速度提得这么快,根本不是因为他手底下这群兵痞突然觉醒了什么钢铁意志。 而是因为一个相当魔幻且足以让任何一个科班出身的现代指挥官当场脑溢血的决策—— 他直接下令,让整整两千多号人的步兵旅,直接走在了第十三区修筑的这条高规格战略公路上。 甚至于昨天晚上的临时驻扎,他都懒得让部队去两翼的丛林里伐木扎营,而是直接让士兵们在公路两旁和沥青路面上搭起了帐篷。 这简直是一个把“找死”两个字刻在脑门上的弱智操作。 在敌占区的主干道上进行毫无遮掩的密集行军? 而且没有任何两翼的侦察掩护? 但凡对面的指挥官是个正常的人类,甚至都不需要动用什么高科技,只需要在公路前方的反斜面架上两挺重机枪,或者在两旁的制高点布置几门迫击炮,就能把这条笔直的公路瞬间变成一个屠宰场。 这两千人到时候连找个掩体都费劲,全得像麦子一样被成片成片地收割。 但吴丁偏偏就这么干了,而且还活着走到了这里。 这里不得不感慨这老军阀那堪称逆天的狗运了。 他恰好赶上了祝宇下达“坚壁清野”和“全线收缩”最高军管令的节点。 第十三区为了最大程度保护有生力量,主动撤空了外围几十公里的所有防线和村庄,把力量全部缩回了地下城和蛇谷核心区。 这就导致了吴丁这近乎于自杀式的公路行军,硬生生走出了一股子长驱直入,势如破竹的感觉。 不知道自己的弱智决策刚好和死神擦肩而过的吴丁,此刻已经退回了自己的专属指挥帐篷里。 他大马金刀地坐在折叠椅上,美滋滋地端起一杯勤务兵刚用矿泉水泡好的咖啡。 对于缅甸的军阀来说,能在潮湿雨林里喝到热腾腾的甜腻饮品,本身就在彰显自己的权力。 他开始盘算着,等今天再往前推进多远,就拍几段视频留着,到时候发给那个白人,以此来要求追加下一份军费援助。 而在吴丁这座相对舒适的指挥帐篷之外,一幅极具东南亚特色的军队生态图景,正在这片晨雾中徐徐展开。 这是属于中层军官的“油水区”。 几个营长和连长正聚在一辆破旧的皮卡车车斗旁,抽着从泰国走私来的香烟,嘴里骂骂咧咧地抱怨着这该死的天气。 他们的穿着堪称万国展览馆:有人上半身穿着迷彩服,下半身套着牛仔裤;有人脚上蹬着美军的作战靴,身着的却是中国的防弹衣;还有人脖子上挂着粗大的金链子,腰间别着一把表面镀镍,花里胡哨但保养极差的M1911手枪。 “老子这风湿都他妈快犯了,这路边的村子连个鬼影子都没有,想找两个娘们暖暖被窝都找不到!”一个营长把烟头弹进积水里。 “邪门了,这一路走过来,连根鸡毛都没看见,那帮景栋的杂碎还把地里的庄稼全烧了,我本来还指望着顺道捞点外快呢。”另一个军官附和道。 这些中层军官不关心战术,也不在乎待会可能会遭遇什么样的敌人,他们真正在乎的,是这次出兵能从沿途的村庄里抢到多少粮食、牲口甚至是女人。 但第十三区的坚壁清野,让他们扑了个空,这让他们比打了败仗还要暴躁。 随后,他们把这种暴躁,毫不掩饰地向下传递。 视线继续下沉,来到这支军队的底层——那些如野草般的士兵。 公路边缘的一处泥泞空地上,一个步兵班正围着一堆用湿木柴勉强生起来的篝火。 随着热源的到来,气温逐渐上升,这一片的空气很快地不妙起来。 除了柴火的烟味,空气中很快开始弥漫常年不洗澡的体臭味以及雨林中特有的腐殖质腥味。 一个看起来顶多只有十五六岁的少年兵,正抱着一把比他还高出半个头的旧式AK-47步枪。 枪管上的烤蓝已经掉光了,木质枪托上缠着一圈圈脏兮兮的黑色绝缘胶布。 少年兵的双脚上没有军靴,只有一双破烂的绿色解放鞋,为了防雨,他用两个黑色的塑料垃圾袋把脚裹住,绑在脚踝上。 他正端着一个被熏得漆黑的铝制饭盒,眼巴巴地看着里面翻滚的白水煮大米。 这就是他们打仗的口粮——一点从后方带来的陈化粮,撒上一把粗盐。 一点油花都没有。 只有肉和蔬菜,别开玩笑了。 “再看也得等熟了才能吃。” 旁边,一个脸上有一道长长刀疤的老兵一巴掌拍在少年兵的头盔上。 那头盔大得有些滑稽,随着这一巴掌歪到了少年的鼻梁上。 老兵骂骂咧咧地靠在混凝土路肩上,从贴身的口袋里摸出一个破旧的塑料药瓶。 接着,他倒出了一粒暗红色的,散发着刺鼻香精味的小药丸。 在缅甸的军队里,这玩意儿有个如雷贯耳的名字——“麻古”,一种掺杂了冰毒和咖啡因的廉价兴奋剂。 老兵熟练地把药丸放在锡纸上,用打火机在下面点燃。 伴随着一股浓烈的,带着甜腻香精味的白烟升起,老兵贪婪地深吸了一大口,随后把锡纸递给了旁边那个因为淋雨在发抖的少年兵。 “吸两口,吸了就不饿了,腿也不酸了。”老兵咧开一嘴黄牙,眼神开始变得迷离,“等打进了景栋,里面的大米和白面随便我们造。” 少年兵犹豫了一下,但在饥饿和寒冷的折磨下,还是凑过去吸了一口。 几秒钟后,化学物质开始在少年的神经突触间疯狂分泌多巴胺,他原本无神的眼睛变得更加恍惚,身体的颤抖也停止了。 在缅甸的军队里,毒品从来不是违禁品,而是军需品。 高级军官靠买卖毒品换取军火和美金,而底层士兵则靠吸食廉价的化学合成毒品来抵御行军的疲惫,饥饿,以及对死亡的恐惧。 整个营地里,像这样依靠劣质大米和红色小药丸维持士气的班组比比皆是。 这就是金三角最真实的地方武装生态。 没有信仰,没有纪律,只有被欲望,恐惧和毒品强行缝合在一起的畸形队伍。 半个小时后,吃完了粗盐水煮饭,吸足了麻古的士兵们,在军官们的皮鞭和咒骂声中,摇摇晃晃地重新站到了那条平整的公路上。 他们端着破旧的步枪,眼神中带着兴奋剂催发出的凶光,继续沿着第十三区的公路,浩浩荡荡地向前挺进。 第278章 入城与退场 【第三册 · 山雨欲来风满楼】 在现代谍战学中,有一个核心的概念,叫做灰人。 一个顶级的渗透特工,绝对不可能像电影里那样穿着考究的风衣,戴着墨镜招摇过市。 真正的幽灵,是那种你与他在街头擦肩而过,转头就会彻底遗忘的,毫无记忆点的底色人物。 景栋南区的一处巷口。 一个肤色黧黑,颧骨高耸的男人正佝偻着背,深一脚浅一脚地踩在水坑里。 他穿着一件领口已经洗得发毛且泛黄的劣质T恤,指甲缝里塞满了黑泥和机油的混合物。 当一队巡逻兵从街角走过时,这个男人自然地瑟缩了一下肩膀,把头深深地埋进胸口,眼神中流露出的只有平民对于暴力的麻木与恐惧。 他操着一口带着浓重掸邦口音的土话,嘴里含混不清地嘀咕着对天气的咒骂,完美地融入了潮湿衰败的背景墙中。 不会有人知道,这个难民的真实身份是CIA东南亚分部的非本土特工,代号“鱼骨”。 像他这样的幽灵,在过去的二十四小时内,已经有二十几个通过各种隐蔽的走私小径和雨林盲区,悄无声息地渗入了景栋。 他们的专业素养,在进入这座城市的那一刻被展现得淋漓尽致。 为了模拟出缅甸当地居民那种长期担惊受怕的生理状态,他们在潜入前强行绝食了整整两天,并服用了微量的神经衰弱药物,让自己的心率和瞳孔反应完全符合处于焦虑中的普通人。 甚至于他们身上的酸臭味,都是用当地鱼露和汗水混合发酵而成的,绝对的“原生态”。 进入景栋后,他们启用了自冷战时期出现的古老但可靠的“死信箱”和“粉笔标记”系统。 南区农贸市场一块缺角的砖头下的标记和废弃修车厂油桶背面的划痕,成了他们交换情报的网络。 下午三点,南区一处阴暗的地下室里。 “鱼骨”和另外两名特工完成了汇合。 “心理测试已经完成。”鱼骨压低声音,用极快的语速进行汇报,“这座城市的心理防线已经到了临界点,平民目前处于剥夺性恐慌的第二阶段,理智已经濒临崩溃,只要有一点火星,这近十万人会造成毁灭性的暴乱。” “火星已经准备好了。”另一名特工从破旧的背包底层,小心翼翼地翻出几叠粗糙的纸片。 那是在泰国连夜仿造的第十三区物资流通券,以及几包高浓度的致幻型化学粉末。 他们的计划简单粗暴:散发大量假钞制造金融挤兑,同时在几个主要的饮用水蓄水池中投入致幻剂,利用恐慌和幻觉,煽动平民冲击配给站和电网枢纽。 “一切就绪。”鱼骨的眼神中闪过一丝阴冷,“明天日出,就让这座城市从内部烧起来。” 这群颠覆者此刻信心满满,他们坚信自己已经掐住了这座城市的命脉。 然而,这群躲在地下室里运筹帷幄的家伙并不知道,他们精心准备的火把,即将面对的根本不是一个火药桶,而是一座已经自己开始喷发的活火山。 …… 夜幕降临,景栋变得如同死城一般。 曾经在第十三区治理下亮如白昼,夜市繁华的街道,此刻空无一人。 流血之夜开始展现出了它的价值。 那几十具被绞盘挂在路灯上的残破尸体,成了这座城市的最有效的宵禁令。 那些眼球凸出,随风摇晃的尸身,把平民按在了各自的房屋里。 现在没有人敢在夜间踏出家门半步。 而这种恐惧所创造出的静默,为第十三区的退场,提供了最好的掩护。 几辆经过静音改装的重型卡车,悄无声息地驶过混凝土主干道。 卡车上装载的,是地表据点里所有能搬走的高价值物资和物件。 而至于那些带不走的大件物资和笨重设备,第十三区的处理方式一如既往的直接——在里面浇上铝热剂,设置好定时引信。 我带不走,谁也别想用。 撤离行动进展的速度很快。 内务部的干员们戴着夜视仪,像黑色的潮水般从各个制高点和防线交替掩护撤退,最终汇聚向蛇谷。 景栋外,佐温站在阴影里,看着这座他曾经引以为傲的城市。 借着微弱的月光,他能看清远处那些平整的街道。 几个月前,他带着人和第十三区一起把那些烂泥坑填平,把那些不讲规矩的家伙赶走。 他把这里视作自己的心血,视作自己追随第十三区建立的不世之功。 但现在,他必须亲手抛弃它。 佐温的指关节因为用力有些泛白。 祝宇那句平淡的问话至今仍在佐温的耳边回荡。 他知道,如果不是自己在中央广场上为了耍威风,当众开枪打死了那两个平民,彻底坐实了官方断粮杀人的“事实”,局势绝不会恶化到这种地步。 “长官,该走了。”一名内务部干员走到佐温身后,低声说道。 佐温深深吸了一口气。 “走吧。” 第279章 我部畅通无阻啊! 【第三册 · 山雨欲来风满楼】 整整行军了两天。 这种完全没有任何反抗的推进,让吴丁整个人都变得有些神经衰弱了。 要知道,前面那座城市可是景栋啊。 是那个不声不响就让东枝第一旅连个骨头渣都没剩下的存在。 可事实就是,他们到目前为止,确实是一路畅通无阻。 沿途连个诡雷都没碰见。 这两天下来,第三旅唯一的一个减员,还是昨晚扎营的时候,有个新兵蛋子嗑麻古嗑嗨了,产生幻觉非说树上有猴子在骂他,结果拔枪走火把自己下巴给崩了。 一想到这件事,吴丁就觉得后槽牙直痒痒。 他这支部队里,最形同虚设的就是军纪处。 那帮负责管纪律的家伙,平时除了帮着各级军官克扣军饷,倒卖烟土,是真的一点正事都不干。 指望他们以身作则不起负面作用,简直比让母猪上树还难。 但回想了一下自己手底下这群家伙的成分,吴丁又只能无奈地叹了口气。 在这片土地上,你不让他们抽烟嗑药,他们连枪都拿不稳。 不过说来也算是个奇葩,吴丁本人,是缅甸这片烂泥地里很罕见的不沾任何毒品的军阀。 早年间他也就是个大头兵,连饭都吃不饱,根本没闲钱去碰那些玩意儿。 等后来爬上去了,手里有了资本,他却因为见过了太多被毒品害死的大佬,打心眼里不想沾一点这种东西。 在这座毒窟里不吸毒,也算是吴丁这个老军阀难得的闪光点了。 吴丁转过头,看向站在一旁的副官。 由于景栋周边之前已经被第十三区进行了坚壁清野,外围的农田和遮蔽物被烧了个干净,视野变得非常开阔。 吴丁甚至都不用拿望远镜,就能隐约看到远处地平线处那片灰白色的城镇轮廓。 到门口了。 副官心领神会,转身去招呼刚刚在路边生火煮完早饭的部队重新动起来。 对于正规军而言,拔营出发本身就是一项严谨的战术动作,需要前卫、侧卫交替掩护,通讯兵不断确认各单位的位置。 但在第三旅,这种命令的传达基本全靠嗓子吼。 军官们拿着步枪的枪托,毫不客气地砸在那些还赖在地上抽烟的士兵头盔上。 队伍立马充斥起了掸邦土话的叫骂声和铁饭盒碰撞的叮当声。 几千人就这样乱哄哄地重新涌上了那条公路。 时至正午。 头顶的烈日把路面烤得发烫。 吴丁的部队,终于抵达了景栋的跟前。 然后,他们很自然地犯下了一个足以写在现代军事反面教材上的错误。 吴丁并没有下令让大部队在距离城市五到十公里的安全距离外驻扎,建立炮兵阵地和前沿指挥所。 他直接带着这两千多号人,浩浩荡荡地开到了距离景栋外围防爆墙不到一公里的致命有效打击范围内。 这听起来很蠢,但在东南亚这种草台班子级别的军队里,却是真的很现实。 首先是通讯基本靠吼,这片电磁黑障内,就只剩下这一个通讯手段。 如果吴丁把部队散开或者拉长战线,他自己都会不知道前面的连队在干什么。 其次,这帮人打仗就是为了抢劫。 谁冲在最前面,谁就能先冲进城里抢金链子和女人。 如果长官让他们在后面吃灰,前锋部队去吃肉,这支毫无纪律可言的部队很难说不会出问题。 所以,为了控制部队,也为了方便自己第一时间分赃,吴丁只能把这几千人像沙丁鱼罐头一样,全挤在最前线。 伴随着这种拥挤的阵型,所谓的先头侦察部队也开始向前推进了。 在稍微正规些的步兵操典里,侦察兵是整支部队的眼睛,他们要游离在主力前方几公里甚至十几公里的位置,建立观察哨。 但在第三旅,侦察部队就是刚才抽签输了的那个排。 他们和主力部队的距离,甚至不超过五十米。 要是前排的士兵步子迈大点,都能踩到侦察兵的脚后跟。 这种配置的唯一作用,就是万一前面有地雷,这几个倒霉蛋可以替主力部队听个响。 就这样,几个端着AK的排头兵,战战兢兢地摸到了景栋外围的那道主检查站前。 那是用标准C40混凝土整体浇筑的高大防爆墙。 排头兵咽了口唾沫,盯着墙体左右两侧制高点上的那两座遥控武器站。 只要那黑洞洞的枪管稍微动一下,他们绝对会毫不犹豫地转头就跑。 一分钟过去了,五分钟过去了。 武器站上的探头没有像传说中那样闪烁红光,也没有任何机械伺服声传来。 这道厚重的路障,就这么有些诡异地半敞着。 一个胆大的士兵贴着墙根溜过去,探头往检查站里面看了一眼,随后愣在了原地。 消息传回了不到一百米外的大部队,传到了吴丁的耳朵里。 没人。 不仅哨口没有守军,连哨口里面的结算大厅都是空的。 这座把无数走私客和毒枭挡在门外,威名赫赫的景栋高墙,此刻就像是被抛弃了一样任由他们长驱直入。 第280章 盲盒 【第三册 · 山雨欲来风满楼】 雨停了。 老段拉开二楼卧室那层厚重的遮光窗帘时,动作放得很轻。 房间里没有开灯,他是借着窗外铅灰色的天空,去看向楼下的主干道。 街道上空无一人。 现在的景栋,连流浪狗都不敢随意吠叫。 老段转过身,从床头柜上摸过一个掉了漆的不锈钢保温杯,拧开盖子喝了一口昨晚剩下的温水。 “老段……外面,外面怎么样了?” 妻子裹着薄毯坐在床沿,脸色很难看。 近期在景栋流传的各种传言,让这个安分守己的中年女人已经失眠了两天。 “没动静,你就在楼上待着,哪也别去,我去看看地沟。” 老段披上一件沾着机油的旧夹克,趿拉着拖鞋走下了一楼的维修车间。 一楼是他的店面,招牌上写着“段记重工维修与五金配件”。 为了防盗,临街的那面不仅有一道厚达两毫米的波浪卷帘门,里面还横加了一道槽钢焊成的防撞推拉门。 老段直接走向了车间最深处的维修地沟。 他掀开表面伪装用的几块沾满油污的废铁板,露出了下面一个隐蔽的暗门。 打开厚重的挂锁,一股干燥的大米香气混杂着柴油味扑面而来。 手电筒的光束扫过狭窄的地下空间。 十袋五十斤装的泰国香米,成箱的压缩饼干,午餐肉罐头,四个装满高标号柴油的铁皮桶,以及足足半墙的净水药片。 看着这些东西,老段那颗悬着的心稳稳地落回了肚子里。 在中国宣布无限期关闭西南边境口岸的那天下午,当街上那些蠢货还在因为物价上涨而骂娘的时候,老段就已经察觉到了风向不对。 他没有任何犹豫,立刻动用了积蓄,从几个相熟的黑市走私客手里搞来了这批物资,连夜搬进了地沟。 他只是个生意人,不懂什么宏大叙事,但他懂最朴素的生存原则:人只要饿肚子,就会变得相当可怕。 而他现在囤的这些口粮,足够他们两口子在极限状态下撑上整整一个半月。 老段锁好地沟,重新把废铁板盖严实。 他走到车间的工作台前,拿起一块抹布,心不在焉地开始擦拭一把很沉的德制扭矩扳手。 扳手表面泛着冰冷的金属光泽。 这把好工具,是他用第十三区的“流通券”换来的。 老段的思绪不由自主地飘回了数月之前。 那时候的景栋,还是个毒贩、军阀和黑帮混杂的大型垃圾场。 老段的五金店每个月要交三份保护费,稍有不慎还要面临被各路人马抢劫的风险。 直到那群穿着没有任何标识的黑色战术服的家伙接管了这座城市。 老段记得很清楚,第十三区的人第一次找上门,是一个下着暴雨的下午。 一个面无表情的黑衣人走进来,没有像以前那些黑帮一样拿枪指着他的头,而是在工作台上拍下了一沓崭新的流通券,要求租赁他店里的两台挖掘机,并采购一批特定规格的水泥和螺纹钢。 老段当时心里直打鼓,生怕这是变相的抢劫。 但他很快发现,他错了。 这群人和以往盘踞在这里的那群人完全是两个路数。 在修筑外围防爆墙的时候,老段曾作为设备维护人员被允许在外围观摩。 他亲眼看到第十三区的人是如何工作的:全程看不见谁在说多余的废话,每个人就好像是设定好的齿轮一样,高效无比。 工程结束后,尾款一分不少地结清了。 这种契约精神和可怕的执行力,给老段留下了非常深刻的印象。 老段这辈子在金三角这块地,见识过许多朝令夕改、今天称兄道弟明天就背后捅刀子的军阀。 而在第十三区身上,他看到了完全不一样的东西。 所以,即使外面现在谣言满天飞,即使前天晚上内务部吊死了很多人,老段的心里依然保持着对第十三区的信任。 他觉得那不过是第十三区在清理垃圾。 就像修理一台发动机,总要先把里面生锈的废渣用高压水枪冲洗干净一样。 等这阵风头过去,秩序自然会恢复。 那些黑衣人拥有那么可怕的武力和行动力,怎么可能因为断粮就垮掉? 想到这里,老段把扭矩扳手放回工具架,顺着狭窄的楼梯重新回到了二楼。 上午九点。 按照往常的惯例,这个时间点,街头拐角处的那根电线杆上,第十三区安装的高音喇叭应该会准时响起,用平直的合成音播报今天的物资配给额度和治安条例。 但今天,喇叭里只有微弱的电流底噪。 老段重新趴回防盗窗前,眉头渐渐皱了起来。 事情开始不对劲了。 街道上不再是纯粹的死寂,一些令人不安的骚动开始像霉菌一样在阴暗的角落里滋生。 最先出现的是几个瘦骨嶙峋的街溜子。 他们贴着墙根,像老鼠一样探头探脑地摸到了街角的那家便利店门前。 便利店的老板显然早就跑了,卷帘门上挂着一把大锁。 其中一个街溜子左右看了看,见真的没有黑衣人,胆子瞬间大了起来。 他从路边捡起半截砖头,狠狠地砸向了卷帘门。 砰!砰!砰! 沉闷的砸击声在空旷的街道上回荡。 没过几分钟,锁头被砸开了。 几个街溜子像饿狼一样扑了进去,里面很快传来货架倒塌和疯狂抢夺的撕扯声。 破窗效应是极其可怕的。 便利店的动静就像是一个发令枪。 街道两侧,那些原本躲在门窗后面观望的居民,眼神里的恐惧开始被一种更原始的东西取代。 ​很快,对面的巷子里冲出来两个中年男人。 老段认得他们,一个是修鞋匠,一个是街口卖米粉的小贩。 两人平时见面还互相递烟,但此刻,他们正为了半袋大米在进行撕扯。 ​修鞋匠的眼珠子都红了,他从腰间拔出一把平时用来纳鞋底的尖锐钢锥,扎进了米粉小贩的大腿里。 ​一声凄厉的惨叫划破了街道。 米粉小贩捂着大腿倒在泥水里,修鞋匠一把抢过大米,然后消失在了巷子里。 ​老段的呼吸变得粗重起来。 保温杯里散发出的热气喷在他的脸上,却让他感到一阵莫名的发寒。 ​为什么没人来管? ​内务部的人呢? 哪怕随便开一枪,这群家伙就会瞬间鸟兽散啊。 ​但什么都没有。 ​只有越来越密集的打砸声,越来越凄厉的哭喊声。 ​时间推移到上午十点。 ​防盗窗外的街道,已经彻底失去控制,完全陷入了无政府的状态。 ​突然,老段的视线凝固在了街道的尽头。 那里出现了一支队伍。 ​老段本能地以为,是第十三区的镇压部队终于出来了。 他在心里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但随着他定睛一看,那口气直接卡在了嗓子眼里。 ​那些根本不是什么身穿黑衣的内务部干员。 ​那是十几个端着步枪、穿着洗得发白的混搭迷彩服的士兵。 整支队伍连个整齐的队形都没有,有的人甚至把枪管扛在肩膀上。 老段看着那个领头军官肩膀上歪歪扭扭的红星袖标,立刻认出了他们的身份。 ​佤邦军。 ​老段的脑子里“嗡”的一声。 ​这怎么可能? 佤邦的人来了? ​外围的哨口呢? 他亲眼看着第十三区一点点浇筑起来的要塞,这群只配在泥坑里打滚的军阀兵痞,是怎么突破的? ​答案只有一个。 ​一个让老段感到浑身冰寒的答案。 第十三区离开了。 他们抛弃了这座城市。 ​楼下。 佤邦的先头侦察兵也有些诧异。 ​他们原本以为接下来至少会有惨烈的巷战,带头的军官甚至都已经做好了随时脚底抹油的准备。 但此刻呈现在他们面前的,是一座完全不设防的混乱都市。 ​就在这时,旁边的巷子里跌跌撞撞地跑出来三四个人。 他们是刚才跑到结算中心去试图碰运气的平民,手里空空如也。 ​“站住!” ​军官猛地举起手里的AK,拉动枪栓。 ​那几个平民听到枪械上膛的声音,本能地转过头。 当他们看清问询者的外形后,脸上的表情瞬间变成了惊恐。 ​在金三角,老百姓不怕政府,也不怕警察,甚至就连政府军也一样。 唯独这些吸着麻古,视人命如草芥的军阀兵痞是例外。 ​“长……长官……”一个平民吓得直接跪在了满是积水的柏油路面上,双手抱头。 ​军官走上前,用枪口重重地挑起那个平民的下巴,操着浓重的掸邦口音喝道:“人呢?你们这里管事的人呢?” ​“走、走了……”平民抖得像个糠筛,上下牙齿疯狂打架,“什么都没了……他们跑了……” ​听到这句话,军官的眼睛猛地亮了起来。 他一脚将那个平民踹开,随后向后面的通讯兵说了几句话。 ​虽然距离有点远,老段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但他能清晰地看到那个军官脸上扭曲的表情。 而​消息的传播速度远比老段想象的要快。 ​“佤邦的军队进来了!” “第十三区全跑了!” 第281章 绞索 【第三册 · 帝国低头】 吉普车那老旧的减震弹簧发出一阵令人牙酸的吱呀声。 吴丁推开车门,军靴踩进一滩浑浊的积水里。 没有遭遇任何伏击。 几分钟前,前去探路的侦察兵带回了一个让人脊背发凉的消息:空了。 什么都没有,那个神秘的势力像是在一夜间消失了。 吴丁没有狂喜,反而觉得浑身的汗毛都一根根地竖了起来。 他下意识地摸了摸腰间那把镀镍的M1911手枪。 事情不对劲,很不对劲。 一路上过来看到的工程能力都有目共睹,以小见大,这个势力绝对不小。 这样的一股势力,怎么可能连一枪都不放,就凭空蒸发了? 吴丁的大脑开始疯狂地转动起来。 他首先排除了对方远遁的可能性。 中国方向的边境口岸已经彻底封死,连只苍蝇都飞不过去。 泰国方向有美军和泰军的雷达日夜盯着。 如果那至少数百号人带着那些重型工程设备往周边的原始丛林里钻,各种痕迹是不可能掩盖住的。 既然四面八方都没路,那答案就只剩下一个。 他们或许没走。 吴丁抬起头,目光扫过景栋周围那些连绵的山脉,只觉得后背阵阵发凉。 那么问题来了,对方为什么要放弃景栋,把这座好不容易建立起秩序的城市拱手相让? 吴丁是个搞军火和走私起家的老手,他对物流和物资的敏感度,远超这片土地上的绝大多数军阀。 中国封关了。 这五个字在他的脑海中闪过。 景栋城里有近十万张嘴。 一座没有粮食的城市,那就根本不是什么财富,而是一座随时会爆炸的火药桶了。 吴丁的呼吸变得沉重起来。 他终于明白了对方的险恶用心。 那帮子家伙根本不是怕了谁,而是单纯地在清算自己的不良资产。 他们精准地算好了时间,赶在粮食彻底耗尽、平民情绪彻底失控的前夕,把这个巨大的烂摊子,甩到了新接管者的头上。 借刀杀人。 甚至,吴丁还在怀疑,那帮坐在装甲车里的CIA美国佬,是不是早就暗中和这个势力达成了某种肮脏的政治交易? 在这一刻,吴丁特有的政治嗅觉,还原了局势的真相。 既然看穿了这座城是一个烫手山芋,如果换作一个理智的军官,那么目前最优解就是下令暂离这座城市。 但吴丁站在原地,脚步就像生了根一样,一动没动。 他怎么退啊? 他转过头,看向身后那条绵延在公路上的庞大队伍。 两千多名士兵正死死地盯着景栋的方向。 这群人已经行军了这么久,他们靠着劣质的兴奋剂强行透支着体力,脑子里塞满的全是进城后大肆抢劫、玩弄女人、吃香喝辣的幻景。 那是支撑这群兵痞走到这里的唯一动力。 如果他现在下令掉头,告诉他们前面是一座没有油水只有陷阱的空城,那么都不需要那些躲在暗处的家伙动手,光是内部的反噬都够他喝一壶了。 而更要命的是外部的绞索。 要知道他可不是受到佤邦命令来的,而是被美国人雇佣来的。 吴丁瞥了一眼队伍中段那辆挂着伪装网的越野车。 那是CIA前线督导官的座驾。 自己拿了美国人的钱,收了美国人的装备。 如果今天连一座连守军都没有的空城都不敢进,那他丝毫不会怀疑美国人的手段。 吴丁用力咬了咬后槽牙,强行将心底的恐惧压了下去。 十万刁民? 他在心里冷哼了一声。 在这片丛林里混了二十年,他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 老百姓算个什么东西? 无非就是一群只配被枪管子教做人的牲口。 饿疯了又怎么样? 手里拿几根烧火棍,就能挡得住12.7毫米口径的重机枪子弹了? 吴丁的眼神重新变得狠厉起来。 进了城,遇到敢闹事的,先架起机枪突突个几百人。 把那些残破的尸体往市中心的电线杆上一挂,剩下的猴子自然会跪在泥水里。 吴丁做出了最后的决策。 但他错了。 他那局限在村落级别的草莽经验,根本无法想象一座拥有近十万人的城市,在暴动后会变成如何的景象。 他更不知道,第十三区已经盯上了他。 “传我的命令。” 吴丁吐出一口唾沫,猛地一挥手。 “让装甲和皮卡在前面开路,所有机枪手上膛,步兵跟在卡车两边,随时准备火力压制。” “进城。” 第282章 死神与暴民 【第三册 · 帝国低头】 吴丁并没有蠢到让部队在毫无遮掩的街道上安营扎寨。 进入景栋南区后,他一眼就相中了一处地理位置绝佳的建筑群——景栋市第一中学。 这里不仅有着开阔的操场可以停放车队,四周还有高耸的围墙,三栋教学楼互为犄角,天然就是一个易守难攻的堡垒。 下午两点,第三旅的大部队浩浩荡荡地开进了学校。 装满迫击炮弹和重机枪弹药的后勤卡车被停在操场正中央,几十挺重机枪架在了教学楼的各个制高点。 吴丁甚至让人在大门口拉起了铁丝网。 做完这一切,吴丁紧绷的神经终于稍稍放松了一些。 而在学校周围的街道里,已经聚集了大量面黄肌瘦的平民。 他们不敢靠近那些黑洞洞的枪口,但断粮的恐慌和饥饿,又让他们舍不得移开盯着军用卡车的视线。 这是一种很脆弱的平衡。 而这种平衡,很快就会被打破。 在距离学校八百米外的一栋十二层尚未完工的商业大楼上。 冷风夹杂着细雨吹过没有玻璃的窗洞。 两名身穿极夜涂层战术服的第十三区内务部干员,正静静地趴在满是积水的水泥楼板上。 在他们身前,架设着一台固定在液压三脚架上的重型观瞄设备——激光目标指示器。 左侧的观察员正通过高倍率热成像望远镜,俯视着第一中学的操场。 “目标车队已完成驻扎,高价值弹药车停放于操场坐标点B-4,无顶部遮蔽。” 观察员的声音平稳得像是一台播报机。 右侧的引导员将眼睛贴在LTD的橡胶遮光罩上,双手稳稳地握住设备两侧的调节旋钮。 在十字分划板的视野中,那辆装载着海量弹药的卡车,正散发着明显的红外热辐射。 引导员的手指在设备侧面的实体键盘上快速输入了一组四位数的数字:1688。 在现代战争中,前沿终端引导绝不是像电影里那样随便拿个红外线笔照一下就行。 战场上充斥着硝烟、阳光反射和敌方诱饵,为了防止导弹脱靶,现在常用的手段是“脉冲重复频率编码激光”。 输入的“1688”,让LTD射出的不可见红外激光,以独特的频率进行高频闪烁,相当于给光束加上了一串只有己方导弹才能听懂的密码。 “参数设定完毕,PRF编码1688,目标锁定。” 引导员轻轻扣下了设备把手上的照射开关。 一束肉眼绝对无法察觉的红外激光,瞬间穿透了八百米的轻薄雨雾,照射在那辆弹药车的帆布顶篷上。 激光在接触物体的瞬间发生漫反射,形成了一个带有“1688”密码特征的光斑。 “照射开始,请求武力覆写。” 这条简短的指令,通过加密数据链,直达蛇谷。 同一时间。 蛇谷内部的一处发射井,一枚狼毒战术导弹拖着橘红色的尾焰,以暴力的姿态撕裂雨幕,直冲云霄。 作为一款由防空导弹做减法降级而来的武器,狼毒拆除了昂贵的雷达,换上了装满“紫罗兰”高爆晶体的战斗部。 而在合金燃气舵的驱动下,它可以拉出相当夸张的过载。 当距离地面还剩两千米时,导弹头部的半主动激光导引头保护罩脱落。 机械眼在零点几秒内,精准捕捉到了从弹药车上反射回来的激光信号。 导弹尾翼瞬间偏转,顺着那道无形的光束,直冲下去。 地面上,吴丁刚刚在临时指挥所的太师椅上坐下,端起一杯热茶。 突然,天空中传来了一阵尖锐的啸叫声。 没等任何人反应过来。 轰——!!! 一道闪光,在操场中央毫无征兆地爆开。 紫罗兰晶体在瞬间被引爆,这种能量密度达到TNT二十倍的亚稳态氮簇,制造了一股压力高得让人看不懂的超压激波。 处于爆炸中心的那辆弹药车,甚至都没有经历解体和抛洒破片的过程,就被硬生生地压成了一块金属饼。 而在殉爆的加持下,整个操场瞬间化作了人间炼狱。 巨大的气浪掀翻了靠中心部分的所有东西。 就连身处在教学楼里的吴丁都连人带椅子被直接掀飞,重重地撞在身后的混凝土墙上。 “啊——!” 吴丁捂着脑袋,发出一声惨绝人寰的嚎叫。 一枚被炸飞的卡车碎片,以极高的速度擦过他的右侧脸颊,硬生生地削掉了他的一整只右耳。 鲜血如同泉水般喷涌而出,染红了他的半个身子。 剧烈的疼痛和恐惧,以及那种差半寸就被爆头的死亡阴影,瞬间让他陷入了应激状态。 “有埋伏!有敌人!他们都在外面!” 吴丁捂着鲜血淋漓的右耳,眼睛因为充血而变得猩红。 他跌跌撞撞地冲出指挥室,看着周围那些同样被炸得晕头转向的士兵,发出歇斯底里的咆哮。 “开火!给我开火!外面那些人全是探子!把能看到的活物全给我打死!” 长官的疯狂传染给了这群本就神经紧绷的兵痞。 那些架在废墟和窗口的重机枪、自动步枪,在一阵令人牙酸的上膛声后,向着学校外围那群面黄肌瘦的平民,喷吐出了火舌。 这是一场毫无理由的,单方面的屠杀。 密集的弹雨扫过周边的街道,那些原本只是想讨口饭吃,或者只是远远观望的景栋居民,像麦子一样成片成片地倒下。 12.7毫米的重机枪子弹撕裂了他们的躯体,碎肉和内脏在雨水中横飞。 一个抱着孩子的母亲被拦腰打断,几个试图逃跑的老人被机枪扫成了肉泥。 枪声持续了整整十分钟。 学校周围的街道尸横遍野,鲜血混着雨水,将整个街区染成了暗红色。 但这次屠杀,不仅没有带来屈服,反而彻底让景栋的居民和他们走到了对立面。 仇恨的种子,在血泊中生根发芽。 …… 夜幕降临。 屠杀过后的第三旅营地陷入了一种诡异的状态。 驻扎的士兵们躲在掩体里,没人敢大声说话,似乎只有这样才有足够的安全感。 而在这种时刻,第十三区的死神们出动了。 一队五人的巡逻兵,端着枪,战战兢兢地走在距离学校不远的一条小巷里。 黑暗中,两名身披极夜涂层的内务部干员,如同幽灵一般倒挂在巷子两侧的二楼阳台上。 没有多余的动作。 他们端起手中特制版的“惩戒者”步枪。 全电子脉冲点火没有火光,没有枪声。 噗!噗!噗! 连续五声轻微的气流声。 五具无头尸体齐刷刷地倒在了泥水里。 两名干员从阳台上跃下,动作利索地解下尸体上的装备,并在他们的战术背心上搜刮了十几个实弹匣。 十分钟后,另一条街区的贫民窟外。 一个浑身是血的男人正跪在泥水里,眼神空洞地看着面前一具被机枪打成两截的女孩尸体,那是他十二岁的女儿,在下午的屠杀中被流弹击中。 突然,一把带着浓烈血腥味的突击步枪和几摞弹匣,被扔在了他的脚边。 男人茫然地抬起头。 黑暗的雨棚下,站着一个戴着黑色战术面罩的内务部干员。 对方没有多说什么,转身便融入了黑暗。 在这个夜晚,同样的场景在景栋的东南西北各个街区不断上演。 落单的佤邦巡逻队、岗哨被内务部以专业的手法无声抹除。 而缴获的长短枪支和成箱的弹药,被分散地派发到了那些在白天失去亲人,眼中只剩下复仇怒火的平民手中。 …… 第二天清晨。 灰蒙蒙的天空依然下着细雨。 经过一夜的担惊受怕,加上大量岗哨失踪,吴丁的暴躁与恐惧达到了极点。 为了安抚部队,他下达了一个愚蠢的命令: 全军出动,对学校周边的几个街区进行地毯式搜查。 名义上是“搜捕敌对分子”,实际上就是一场公开的报复性掠夺。 几百名佤邦士兵如狼似虎地踹开了周边民居的木门。 “滚出来!把东西都交出来!” 两名士兵粗暴地将一家三口从屋里拖了出来。 男主人是个瘦弱的修鞋匠,他的妻子在昨天下午的屠杀中被流弹打瞎了眼睛,此刻正躺在屋里痛苦地呻吟。 士兵没有理会修鞋匠的哀求,一脚将他踹翻,转身准备进屋翻找看有没有值钱的东西。 修鞋匠倒在地上,他的眼神在数秒内发生了数次转变。 他猛地从一旁的隐秘角落掏出了一把昨晚刚被塞到手里的AK-47。 “去死吧!!” 修鞋匠闭着眼睛,死死地扣住了扳机。 哒哒哒哒哒! 狂暴的火舌瞬间将那两名毫无防备的佤邦士兵扫成了筛子。 他们甚至来不及露出惊讶的表情,便惨叫着倒在了血泊中。 枪声,成了彻底引爆这个高压锅的信号。 “当兵的杀人了!和他们拼了!” 隐藏在暗处的内务部干员,适时地在各个街角喊出了推波助澜的口号。 当那些饿红了眼,满心仇恨的平民,看到那些平日里不可一世的军阀士兵真的被自己人乱枪打死后,真正的暴动,便会降临。 一声枪响,引出了百把枪。 百把枪,煽动了十万人的疯狂。 一场真正意义上的全城暴乱,在景栋的清晨,拉开了帷幕。 第283章 磨盘 【第三册 · 帝国低头】 血肉之躯在现代火器面前的脆弱,注定了这场暴乱将是一台双向绞肉的血肉磨盘。 在距离主干道不远的一条死胡同里。 CIA东南亚分部的非本土特工,代号“鱼骨”的男人,正和他的两名手下贴着长满青苔的砖墙。 鱼骨的脸色很难看,呼吸急促。 在他的脚边,放着三个鼓鼓囊囊的黑色旅行袋。 袋子里装满了CIA在泰国连夜赶制的,足以乱真的第十三区物资流通券。 按照中央情报局那些智库专家的推演,今天清晨,鱼骨小队将带着这些假钞出现在物资结算中心。 他们会利用娴熟的心理学技巧和羊群效应,在平民中制造恐慌,通过一场完美的金融挤兑来摧毁第十三区的统治根基。 但现实,狠狠地抽了这群精英特工一个响亮的耳光。 什么叫做不用我出手,这座城市已经炸了? 当鱼骨清晨摸出安全屋时,他看到的是一座正在和佤邦军打擂台的血肉磨盘。 假钞? 金融挤兑? 鱼骨低头看着那几袋子假钱,嘴角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苦笑。 这群抱着颠覆政权,制造混乱目的而来的幽灵,在此刻发现,他们的工作好像已经完成了。 而更讽刺的是,他们自己也被卷入了这场由这片土地真正的主人亲手策划的混乱之中。 “长官,我们得撤了。” 一名手下握着一把螺丝刀,“外面全疯了。” 撤?往哪撤? 鱼骨刚想说话,胡同口突然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 七八个浑身是血,眼珠子通红的景栋平民,手里拎着从瓦砾堆里抽出来的钢筋,跌跌撞撞地退进了这条死胡同。 他们刚刚在外面试图冲击一个佤邦士兵的火力点,付出了几条人命后退了下来。 平民转过头,看到了躲在阴影里的鱼骨三人,以及他们脚下那几个鼓鼓囊囊的黑色袋子。 在饥荒中,任何带着隐藏意味的包裹,都会被视为食物。 “吃的……”一个满脸是血的中年妇女死死盯着那个袋子,喉咙里发出咕噜声。 鱼骨的大脑从未运转得如此快速过。 作为受过最严苛CQC和危机谈判训练的特工,他知道这时候绝对不能示弱,也不能刺激对方。 他慢慢地举起双手,试图用一种带着安抚性的话语建立沟通。 “听着,这里面没有吃的,只有钱,想要吃的,我们可以帮忙,只要你们……” 他一边说着,一边缓慢地将手伸向战术背心的内侧。 那里有一根没吃完的高热量蛋白棒。 他想要用这半根能量棒转移注意力,为自己争取突围的缝隙。 但他犯了一个致命的错误。 他把这些陷入饥饿的人类,当成了还可以进行正常沟通的个体。 当那个印着英文字母的银色包装袋露出一角的瞬间。 那名中年妇女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啸,完全无视了鱼骨手里已经掏出来的作为威慑的防身手枪,如同疯狗般扑了上来。 砰! 鱼骨本能地扣动了扳机,9毫米子弹近距离打穿了妇女的肺叶。 但这根本无法阻止她。 妇女借着前扑的惯性,撞进了鱼骨的怀里。 她根本不顾肺部的剧痛,张开满是黄牙的嘴巴,一口咬在了鱼骨握着蛋白棒的手指上。 清脆的骨裂声响起。 鱼骨强忍住疼痛,用膝盖猛击妇女的腹部,试图将她顶开。 但已经晚了。 剩下的七八个平民已经围了上来。 他的两名手下在几秒钟内就被砸碎了脑袋,尸体被踩在泥水里。 有人用钢筋狠狠砸在鱼骨的后脑勺上,有人用牙齿撕咬他身上的防弹衣带子。 鱼骨倒在地上,视线逐渐模糊。 他感觉到有人在撕扯他的内脏,有人在翻找他脚下那个黑色的袋子。 拉链被扯开。 打开袋子的那人,将袋子举起来进行抖动。 接着,满天飞舞的,是足以乱真,印着第十三区标志的流通券。 一个带着大国意志的间谍,就这样死在了几个平民手中,死得毫无尊严,甚至透着一股地狱笑话般的荒诞感。 …… 在主干道上,战争正在以一种更惨烈的形式进行着。 一辆佤邦的防弹皮卡车被困在一个十字路口。 车斗上的12.7毫米重机枪疯狂咆哮,粗大的火舌将两侧试图靠近的平民成片成片地撕碎。 重武器在巷战中虽然机动受限,但一旦卡住关键的咽喉要道,依然是绞肉机般的存在。 皮卡车周围已经堆起了几十具残破的尸体。 平民们的冲锋被这道不可逾越的枪线硬生生挡住了,大量的伤亡让这群被愤怒驱使的暴民产生本能的退缩。 如果没有任何外部干预,那么这辆皮卡车将掩护周边几个街区的佤邦溃兵重新集结起来,从而建立起局部优势。 但在距离这个十字路口不到三百米外,一栋四层自建房的楼顶阴影里,一双眼睛正注视着这一切。 那是一名内务部干员。 干员的手里端着一把造型极具科幻感的步枪——惩戒者。 他不需要考虑风偏,甚至不需要计算提前量。 因为在这个距离,这把初速高达7马赫的武器,弹道就是一条绝对的直线。 干员透过高倍率瞄准镜,十字分划板稳稳地套住了那名正疯狂扣动扳机,大声嘶吼的重机枪枪手的侧脸。 扣动扳机。 噗。 一发2.5毫米的脱壳合金飞镖,贯穿了那名机枪手的凯夫拉头盔。 机枪手的头颅如同气球一般被引爆,瞬间炸成了一团血雾,连一块完整的骨头碎片都没有留下。 咆哮的重机枪瞬间熄火。 干员面无表情地收回枪管。 在楼下,失去火力压制的平民们愣了一秒。 他们不知道那名杀神为什么会突然脑袋爆炸,但这并不妨碍他们抓住这个火力的空窗期。 “冲过去!弄死他们!” 如海啸般的人潮瞬间越过了尸体堆。 皮卡车里的司机甚至来不及倒车,就被几十个平民用生锈的铁管和砖头砸碎了玻璃的薄弱处。 人们像拖拽死狗一样将他拖出驾驶室,淹没在无数双脚掌之下。 干员在面罩下的通讯器里低声汇报着近况。 “B-12区域,阻碍节点已清除,平民继续向东推进,预计十五分钟后接触敌方第三步兵连残部。” 在这座城市的每一个关键火力死角,都潜伏着这样的幽灵。 他们不会大规模参战,他们所做的只有一件事,维持平民的伤亡率,使得这一场暴乱,有着继续下去的空间。 …… 城市中心的景栋第一中学。 这里是第三旅的指挥枢纽,也是这场风暴的风眼。 此时的吴丁,正在临时充当指挥所的校长办公室里来回踱步。 他的右半边脑袋缠满了渗血的绷带。 昨天下午,那枚从天而降的紫罗兰导弹不仅销毁了第三旅大半的武备储存,一枚破片更是削掉了他的右耳。 剧痛,以及与死亡的擦肩而过,让这个军阀陷入了严重的神经质。 “联系上二连了吗?三营的人呢?让他们向学校靠拢!快啊!” 吴丁揪住通讯兵的衣领,歇斯底里地咆哮着,唾沫星子喷了对方一脸。 通讯兵脸色惨白。 “旅长,本身通讯器就用不了,通讯只能靠传令兵,现在乱起来了,想要联系到人,就更难了……” 吴丁跌坐在太师椅上,双手揪着自己凌乱的头发。 而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一名灰头土脸的副官冲了进来,眼神中带着毫不掩饰的惊恐。 “旅长!那两个美国佬……那个CIA的督导官,他们跑了!” 吴丁猛地抬起头,露出的左眼瞪得像铜铃。 “他们趁着我们在前门抵挡暴民的时候,带着那几个保镖,从学校后墙翻出去了。” 被抛弃了。 在这种时刻,那些美国人毫不犹豫地将他当成了吸引火力的诱饵,选择了独自逃生。 吴丁被气笑了。 他猛地拔出腰间那把镀镍的M1911手枪,一脚踹开办公室的门。 “通知还能喘气的兄弟!别管外面的刁民了,把剩下的装甲车全都给老子发动起来!” “今天就算是死在这,老子也要拉着那几个狗娘养的美国佬一起垫背!” 第284章 泥泞的航线 【第三册 · 帝国低头】 巴莫觉得今天这趟活儿透着一股子邪气。 作为大其力这片地界上最老练的蛇头之一,他替老大运过各种各样的“货”。 从躲避仇家追杀的黑帮头目,到带着金条跑路的诈骗盘老板,甚至是被打散的残军军官。 他这辆破旧改装的丰田海拉克斯皮卡车的后座上,什么样仓皇失措的脸孔都出现过。 特别是这两天,几十公里外的景栋城里据说是彻底乱了套。 边境上的偷渡价格直接翻了十倍,那些逃难出来的景栋富商们,恨不得把底裤都当了只求一张过境去泰国的车票。 所以,当老大昨晚把他从被窝里踹起来,甩给他一沓厚厚的泰铢,让他今天一早走那条最隐蔽的丛林走私小道送两个“VIP”去泰国清莱时,巴莫理所当然地以为,又是哪两个从景栋里侥幸逃出来的阔佬。 但现在,皮卡车正在泥泞的雨林土路上剧烈颠簸,雨刷器发出刺耳的橡胶摩擦声,巴莫透过车内后视镜偷偷打量着后座的两个人,心里那种不对劲的感觉越来越强烈。 这两个人太他妈的镇定了。 坐在左边那个男人体格大得惊人,几乎占据了后排一大半的空间。 他穿着一件不起眼的深灰色防水夹克,双臂抱在胸前,眼睛闭着似乎在闭目养神。 但巴莫注意到,哪怕皮卡车在路过泥坑时再怎么摇晃,那个大块头的身体始终是纹丝不动。 他那双露在袖口外的手布满了厚厚的老茧和细碎的疤痕。 这能是什么养尊处优的富商? 坐在右边的男人则截然不同。 他偏瘦,穿着一件翻领衬衫,目光一直注视着窗外单调的雨林景色。 “两位老板,前面就是湄塞河的界碑了,过了河就是泰国,那边的边防巡逻队已经被我们老大喂饱了,绝对安全。” 巴莫试探性地搭了一句话,接着摸出一包香烟,磕出一根递向后座。 “抽烟吗?” 右边那个瘦子收回目光,通过后视镜看了巴莫一眼。 巴莫的手猛地一哆嗦,烟掉在了挡把上。 真踏马吓人啊这眼神。 他干咽了一口唾沫,赶紧转过头死死盯着前方的烂泥路,再也不敢多说半个字。 车厢里再次陷入死寂。 巴莫深吸了几口气,然后瞥了一眼副驾驶的储物格,那两个人的行李就放在那里。 那是两个普通的运动旅行袋,重量轻得不可思议,根本不像是跑路的人带的全副家当。 刚才过一个深坑的时候,旅行袋拉链滑开了一半。 巴莫隐约瞥见里面没有成捆的现金,也没有金条,只塞着几套换洗衣服和几个印着不知名英文商标的,类似健身房蛋白粉一样的黑色塑料大罐子。 跑路还带着白粉? 巴莫心里很不理解。 皮卡车有惊无险地穿过了边境那条没有铁丝网的浅水河滩。 对岸的泰国边防军吉普车就停在几百米外,几个士兵打着雨伞抽着烟,连看都没往这边看一眼。 老大的渠道确实靠谱。 进入泰国清莱府的境内后,路况好了很多。巴莫按照老大给的坐标,把车开进了一片大面积荒废的橡胶林。 这里的路已经完全被杂草掩盖,皮卡车压断了无数枯枝,最终停在了一条隐蔽在树林深处的废弃农用跑道边缘。 巴莫踩下刹车,长出了一口气。 任务完成了。 但他抬起头的瞬间,整个人明显地僵住了一下。 废弃跑道的尽头停着的,是一架通体喷涂着深黑色吸波材料,没有任何民航标识的湾流G650超远程公务机。 机舱门已经打开,舷梯下站着四个穿着黑色雨衣、全副武装的男人。 他们手里端着的是紧凑型的冲锋枪,身上穿着战术背心,背心上还挂着震撼弹。 但让巴莫感到双腿发软的,是这四个男人脖颈上露出的纹身——那是南美黑帮才会绘制的圣死神图腾。 这是哥伦比亚的锡那罗亚集团? 还是哪个跨国大毒枭的私人卫队? 妈的,老大到底接了什么人的活儿? 就在巴莫还在犹豫着要不要靠近点的时候,后排那个大块头推开了车门。 他拎起了副驾驶上的那两个装着“白粉”的运动袋。 戴眼镜的瘦子也下了车。 他没有打伞,任由雨水顺着脸颊滑落。 舷梯下的四名南美武装分子立刻迎了上来。 带头的一个光头男人不仅没有表现出丝毫黑帮的跋扈,反而恭敬地低下了头,用标准的西班牙语说了一句什么。 巴莫听不懂西班牙语,但他能听懂其中三个词的发音。 “Antonio(安东尼奥)……Luis(路易斯)……Diego(迭戈)……” 那个大块头微微点了点头,没有说话,只是拍了拍手里那个旅行袋,径直走向舷梯。 瘦子则停下脚步,回头看了皮卡车驾驶座上的巴莫一眼。 “告诉你的老板,尾款已经打进他的瑞士账户了,合作愉快。” 他用当地的土话甩下一句,转身登上了飞机。 舱门缓缓关闭。 几分钟后,这架加满了航空煤油的顶级公务机在跑道上滑行、加速,伴随着轰鸣声,直插天际。 巴莫并不知道,这架飞往南美洲波哥大进行中转的航班里,装载的不是毒品,也不是美金。 他更不知道,世界格局的多米诺骨牌,正是从他这辆沾满泥巴的皮卡车后座上,被轻轻推倒了第一张。 第285章 头等舱 【第三册 · 帝国低头】 湾流G650ER的机舱门缓缓闭合,将热带雨林空气隔绝在外。 随着气密阀锁死的轻响,机舱内的环境立刻切换到了足以称得上奢侈的维度。 顶级的隔音材料将劳斯莱斯涡扇发动机的轰鸣过滤成了低频的白噪音。 手工缝制的爱马仕真皮座椅散发着淡淡的皮革香气,恒温系统更是将温度控制在最让人舒服的区间里。 这是属于哥伦比亚新晋毒品皇帝迭戈的私人座驾。 两名锡那罗亚集团高级头目小心地将那几个装着紫罗兰晶体的运动旅行袋固定在特制的防爆储物格里。 随后,一名身材火辣,穿着定制空乘制服的拉丁裔女人推着酒水车悄步走来。 “两位先生,这是迭戈先生特意准备的。” 女人微微躬身,露出深邃的乳沟,手里捧着一瓶存放了五十年的麦卡伦单一麦芽威士忌,以及一盒最顶级的古巴高希霸雪茄。 “他说,无论两位要做什么,南美洲永远是你们最坚实的后盾。” 安东尼奥那如铁塔般的庞大身躯陷在宽大的航空座椅里。 他扫了一眼那瓶威士忌,摇了摇头。 “给我一杯冰水,另外,让驾驶舱保持静默,不要来打扰我们。” “好的,先生。” 女人没有表现出任何不悦,迅速倒了一杯冰水,又给一旁的路易斯端上了一杯现磨的黑咖啡,随后识趣地带着另外两名黑帮头目退到了后部舱室,拉上了隔音隔板。 机舱内只剩下他们两人。 路易斯端起骨瓷咖啡杯,轻轻抿了一口。 浓郁的咖啡豆香气在鼻腔里弥漫,他转过头,透过舷窗看着下方逐渐被厚重云层遮盖的东南亚半岛。 从丛林到这架位于平流层的奢华座驾。 这种强大的反差,让路易斯的思绪不由自主地被拉回到了几天前。 那是中国方面正式宣布无限期关闭边境口岸的那个下午。 ………………………………………… 第十三区地下城。 “常规的地缘博弈到此结束。” 祝宇的声音在空旷的主控室里回荡。 “接下来,美国人大概率会开始搞代理人战争,但他们很快就会狠狠地摔一跟斗,距离他们亲自下场,已经没有多少时间了。” “对于美国人而言,他们并不需要知道我们的具体布防,甚至都不需要知道我们地下城的存在,他们需要的只是一个坐标,一个足以支撑精准打击的坐标。” 祝宇抬起手,在沙盘上空划出了一条从印度洋直插景栋的抛物线。 “如果我是他们,我会让底下人用命来试出那个坐标。” “而一旦坐标锁定,B-2轰炸机会带着十四吨重的钻地弹来敲门。” 祝宇将两份简报推到了两人面前。 “这是你们的任务,去美国本土。” “安东尼奥,你的目标是弗吉尼亚州的阿什本,那里是北美互联网的‘公牛眼’,全美百分之七十的数据流量和华尔街的高频交易都在那里的地下光缆里流淌,陈锋会给你们准备足量的紫罗兰。” “路易斯,你的目标是底特律或者费城,亦或是任何一个目前社会矛盾紧绷的城市。” “你需要在安东尼奥完成任务的同时段,彻底引爆一整座城市。” 安东尼奥粗壮的手指翻阅着简报上的光缆分布图,眼角开始抽搐。 大爷的,这他妈的已经能称得上是恐怖袭击了吧? 绝对能算是恐怖袭击了吧! “几十年前,本·拉登这个狂热的宗教疯子以为开着飞机撞大楼就能摧毁美国,他太蠢了。” “杀平民只会让美国人团结,会让国会全票通过战争法案。” 祝宇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 “金融踩踏,加上无法溯源的本土内战。在头几个小时的战争迷雾里,五角大楼根本不知道是谁在攻击美国本土,在‘疑似遭受大面积非对称打击’的恐慌下,任何一届美国总统都会立刻开启政府延续计划。” “大部分部署在海外的军力都会被召回到国内。” “这将为我们争取宝贵的时间。” …… “叮。” 冰块撞击玻璃杯的清脆响声,将路易斯从回忆中拉回了现实。 湾流G650ER正在以接近音速的速度平稳巡航。 “你在想什么?”安东尼奥喝了一大口冰水,偏过头看着路易斯。 “我在想,疯子不可怕,但一个懂社会工程学,手里还真有实力的疯子,就完全是两码事了。” 路易斯将手里的咖啡一饮而尽。 “迭戈最近的日子过得很滋润啊,这架飞机的内饰,豪华得有些过头了。” 安东尼奥发出一声冷笑。 “他当然滋润,有了第十三区的军火支持,他在南美的丛林里打那些同行,和美国人屠杀印第安人没什么区别。” “他现在不仅抢回了地盘,甚至把手都伸到了墨西哥湾,他现在可是不折不扣的地下皇帝。” “大部队什么时候到?”安东尼奥扭了扭粗壮的脖颈,发出咔咔的骨骼摩擦声。 “三天后。”路易斯看着平板上的数据,“波部长亲自挑选的六十名死士,目前正在分批通过迭戈的帮助前往蒂华纳,三天后,他们会进入美国本土。” 六十名经过最严苛纪律训练,且将生死置之度外的死士。 安东尼奥闭上了眼睛,脑海中已经浮现出那一画面。 “休息吧,安东尼奥。” 路易斯关掉平板,将其塞回内侧口袋。 “在波哥大加完油,我们就要降落在美利坚的后院了。” 第286章 铁丝网与地下轨道 【第三册 · 帝国低头】 美墨边境,加利福尼亚州圣地亚哥与墨西哥蒂华纳的交界处。 如果从高空俯瞰,可以看到相当壮观的一幕。 这条长达三千多公里的边境线上,竖立着一道由九米高的波纹钢板和防攀爬铁丝网构成的巨大屏障。 在美国政客的竞选演讲里,这堵墙是保护自由世界的坚实后盾。 但在现实里,这堵墙更像是一个充满黑色幽默的马戏团栅栏。 在墙的南侧,墨西哥的沙漠地带,每天晚上都会上演这样的一幕。 成百上千名从南美、中美洲甚至跨越大洋而来的非法移民,在当地毒枭和蛇头像赶羊一样的驱使下,聚集在边境墙的缺口处。 美国的边境巡逻队开着挂载着刺眼探照灯的越野车,停在墙的另一边,防弹衣外挂着自动步枪,虽然他们基本上不会扣动扳机。 因为根据美国那操蛋的法律规定和抓放政策,只要这些偷渡者踏上美国的土地,并且迅速把护照撕碎扔进沙漠,高喊一句“我需要政治庇护”,边境警察就不能开枪。 警察只能像处理流水线货物一样,把他们装进大巴车,拉到拘留中心做个简单的登记,然后给他们发一个排期到几年后的“移民法庭传票”,接着就把他们直接释放在美国的大街上。 也因为这样,毒枭们甚至会故意在某个区段组织上千人的“偷渡冲锋”,用庞大的人口基数去瘫痪该地区的CBP警力。 而就在边境警察忙着给难民登记填表的时候,几公里外的另一处缺口,毒枭装满几吨高纯度可卡因的越野车,早就大摇大摆地碾过沙漠,长驱直入了。 这就是真实的美利坚边境风土人情——法律是给穷人和老实人准备的,而资本和犯罪集团,永远能把规则玩弄成一条利润丰厚的产业链。 对于底层平民来说,跨越这道墙需要付出被强暴,被敲诈勒索,或是随时可能暴死的惨痛代价。 但对于地下世界的某些人而言,这堵墙,和没有没差。 …… 距离边境线不到两公里的墨西哥蒂华纳市。 一座表面上挂着“农产品冷链物流”牌子的巨型仓库深处。 安东尼奥和路易斯站在这座仓库的最底层。 在他们面前,几个赤裸着上身,胸口纹着锡那罗亚集团图腾的毒枭武装分子,正费力地将几个装满冻猪肉的冷链集装箱推开。 集装箱移开后,露出的是一扇厚达三十厘米,需要输入生物密码才能开启的液压防爆门。 “两位先生,老大吩咐过,你们是最高级别的贵客。” 一名穿着花衬衫的当地黑帮头目恭敬地递上两套带有夜视仪的战术头盔,他在路易斯面前,态度谦卑得像个门童。 “通道已经清空了,通风系统在一个小时前开到了最大功率,这边的出口在蒂华纳,那边的出口直接连接着美国圣地亚哥的一座合法建材仓库。” 随着液压门发出低沉的“嘶嘶”漏气声,门向两侧滑开,一股冷风从地下吹了出来。 如果让美国的边境警察看到眼前的景象,他们一定会对自己的职业产生深深的怀疑。 现在出现在他们面前的,是一项堪比城市地铁的工程奇迹。 地道深达地下二十五米,完美避开了美国边境线上的探地雷达和震动传感器。 四壁全部由高标号的钢筋混凝土整体浇筑,顶部每隔十米就有一盏防爆LED灯。 地上两边甚至还铺设了用来运送大批量毒品和重型武器的微型有轨电车轨道。 这就是毒枭迭戈用来维系他毒品帝国的大动脉。 安东尼奥拎起装有紫罗兰的运动旅行袋,跨上那辆停在轨道上的电动轨道车。 路易斯紧随其后。 黑帮头目按下启动按钮,轨道车朝着美利坚合众国的方向驶去。 “其实我从一开始就有一个疑问。” 轨道车上,安东尼奥看着两侧飞速倒退的混凝土墙壁,开口打破了沉默。 “以boss的能力,给我们搞定两套完美的合法身份绝对不是什么难事,那样直接降落在纽约或者华盛顿,不是更高效吗?” “巧了,我也想过这个问题,并且我去问了boss。” 路易斯转过头,看着安东尼奥。 “boss是这样说的:” “如果你们坐飞机降落在肯尼迪机场,就算你们的护照连上帝都查不出真伪,你们依然会留下最致命的痕迹——生物数据。” “后911时代,美国国土安全部(DHS)建立了一个名为国土身份认证与识别的超级数据库,只要你是从海关合法入境的,你的虹膜、十指高清指纹、步态特征,以及高分辨率的人脸面部拓扑图,都会在那一秒钟被永久储存在NSA的犹他州数据中心里。” 路易斯指了指安东尼奥手里的旅行袋。 “假如你们通过合法途径进入然后去完成了任务。” “那么可能在半小时后,你们的头像就会被美国国家电视台二十四小时循环播放。” “他们会调取爆炸前后三个月内,所有合法入境的几千万人的生物特征,然后用超算进行行为学逆向筛查。” “只要我们在美国的任何一个监控探头下留下过身影,不管我们伪装得多好,只要我们的生物数据在海关的系统里,他们最终都能把我们从人海里揪出来。” 安东尼奥那张粗犷的脸上露出一丝恍然。 不知过了多久,轨道车开始减速。 前方出现了另一扇沉重的液压铁门。 门被从外面拉开,几个穿着美式工装裤的接应人员站在外面。 这里是加利福尼亚州圣地亚哥的一处合法建材仓库。 门外,就是阳光明媚,高度发达的美利坚合众国。 “欢迎来到自由的土地,两位先生。” 接应人员递上两把车钥匙。 “一辆是去弗吉尼亚的冷藏厢式货车,一辆是去密歇根州的二手福特皮卡。” “车牌和手续绝对干净,里面放着不可追踪的预付费手机和路线图。” 安东尼奥和路易斯对视了一眼,没有再说多余的废话。 他们拎起装有紫罗兰晶体的袋子,分别走向属于自己的那辆车。 第287章 旅途中 【第三册 · 帝国低头】 从加利福尼亚州的圣地亚哥,到东海岸的弗吉尼亚州,横跨北美大陆需要将近四十个小时的车程。 对于普通的自驾游客来说,展现在他们眼前的会是一次充满壮丽自然风光和汽车旅馆文化的公路旅行。 但对于安东尼奥和路易斯这两个不存在于合法数据库里的“幽灵”而言,整个路程就没那么轻松了。 他们选择了截然不同的路线。 …………………… 40号州际公路上,一辆白色的冷藏厢式货车正混在由重型重卡组成的车流中,以稳定的八十英里时速向东行驶。 安东尼奥单手握着方向盘,另一只手拿着一个夹着生牛肉饼的冷三明治大口咀嚼。 他那铁塔般的身躯坐在驾驶室里显得有些局促。 安东尼奥的规避策略是“蓝领化”。 这个国家有数以百万计的卡车司机,他们日夜兼程,胡子拉碴,用现金在偏僻的公路餐厅购买热狗和预付费加油卡。 安东尼奥完美地融入了这个庞大且被主流社会忽视的底层物流网络。 对于带有ETC电子收费的快速通道,他看都不看一眼,他只走现金人工亭。 他戴上了一顶普通的棒球帽,压低帽檐,挡住挡风玻璃上方可能存在的面部识别探头。 遇到带有自动车牌读取系统的州警巡逻车时,他自然地将冷藏车贴近一辆十八轮重卡的右侧盲区,利用庞大的车体挡住探头的扫描角度。 三天后,安东尼奥抵达了弗吉尼亚州的劳登县。 这里就是阿什本,北美互联网的物理中心。 安东尼奥将货车停在了一家远离中心区的平价汽车旅馆。 接着,他换上了一套沾满油污的市政管网维修工制服,戴上黄色安全帽,胸前挂着承包商工作牌。 他没有选择贸然靠近那些数据中心。 从外面上看,那些建筑看起来好像不设防,但那只是假象,实际上密布着红外对射警报、震动传感器和武装安保。 他的目标在地下。 安东尼奥推着一辆装满维修工具的小车,大摇大摆地走在阿什本工业园区的辅路上。 他时不时停下来,打量着地面上的井盖。 普通人只看到铁疙瘩,但他能从井盖上的铭文,如Level 3、Zayo、Verizon,读出地下的秘密。 经过半天的徒步排查,他在距离核心数据中心群两公里外的一处荒地边缘,找到了完美的切口——一个不起眼的,被杂草半掩的市政排涝涵洞。 ​回到旅馆,安东尼奥拉上厚重的窗帘。 ​他打开那个带进来的旅行袋,小心翼翼地取出几个黑色的塑料罐,里面装满了深紫色的晶体——紫罗兰。 安东尼奥没有急着去组装炸弹,而是打开一台没有联网的工程笔记本,调出了阿什本的地下管网图。 ​美国互联网的骨干网不是一根脆弱的网线,而是一个具有极高容错率的BGP冗余网络。 如果只炸毁一个节点,数据流会在毫秒内自动切换到备用线路,这对美国的影响微乎其微。 ​想要造成断网似的效果,必须在很小的误差内,同时熔断至少五个交汇点和三个主冷却水泵站。 ​这不是一个人能完成的工作量。 ​安东尼奥拿出游标卡尺和微缩模具,将部分紫罗兰晶体压制成一枚枚只有硬币大小的定向爆破装药。 ​接下来的三天,他需要独自潜入那五个地下管网节点,摸清红外警报的死角,用这些微型破甲装药提前切开坚固的钛合金防爆栅栏,并在里面藏好信号中继器。 ​他要为即将到来的大部队铺平道路。 ​等那二十名分配给他的死士抵达阿什本,他们只需要按照安东尼奥标注好的盲区路线,背着大当量的紫罗兰,走进那五个被提前切开的涵洞。 ……………… 与此同时,一辆灰色的二手福特皮卡正在阴雨绵绵的75号州际公路上向北疾驰,一头扎进了老工业区的心脏——底特律。 与安东尼奥不同,路易斯的规避策略,是“透明化”。 他从不躲避监控,甚至在路过汽车旅馆的摄像头时,会自然地抬起头。 因为他很清楚数据库的检索逻辑:只要你在这个国家没有任何合法记录,没有驾照,没有社保号,没有信用记录,那你在数据中心的眼里,就是一串无意义冗余数据。 只要不引发通缉警报,没有人会去查一个在贫民区快餐店用零钞买汉堡的拉美裔男人是谁。 路易斯将皮卡车停在底特律某个破败街区的地下车库里。 这里的街头满是涂鸦,无家可归者比路边的野狗还多。 他的任务决定了他不需要什么复杂的蓝图,因为他的战场在人心。 路易斯在一家黑网吧里上了一个小时的网。 他快速浏览着底特律当地的论坛,极左翼抗议群组以及警察工会的内部抱怨帖。 他的运气很好。 社会情绪的火药桶已经到了临界点。 近期,由于一家大型汽车制造厂的裁员,加上几周前当地警察在执法时导致了一名罢工工人重伤,底特律的底层愤怒已经有点一触即发的感觉了。 四天后,一场号称有几万人参加的大规模抗议游行将穿过市中心,直逼市政厅。 而全副武装的防暴警察会在全程严阵以待。 一个现成的完美舞台。 下午,路易斯穿着一件灰色连帽卫衣,双手插在口袋里,像一个普通的失业者一样,沿着游行的路线走了一遍。 走到游行路线的一个狭窄的十字路口时,路易斯停下了脚步。 两侧都是上世纪留下来的,半废弃的十层砖混结构红砖楼。 这种典型的城市峡谷地形,是绝佳的天然扩音器。 路易斯走进其中一栋没有安保,只有几个瘾君子在楼梯间打地铺的废弃大楼。 ​他顺着满是尿骚味和碎玻璃的楼梯,一路爬到了七楼的一个空房间。 走到没有玻璃的窗框前,他微微眯起眼睛,看着下方那个十字路口。 ​这里距离警方惯用的防线警戒带大约四百米。 如果在游行最激烈,双方推搡谩骂达到高潮的那一瞬间,从这里射出一发子弹…… ​在城市峡谷的复杂回音环境下,下面的人根本无法分辨枪声的真实来源。 ​但这还远远不够。 单凭一发冷枪,或许能引发短暂的恐慌和踩踏,但不足以让秩序彻底崩塌。 防暴警察受过严格的克制训练,而游行人群中也有维持队伍理性的工会纠察队。 ​想要制造一场真正无法挽回的内战,还需要专业的“催化剂”。 ​路易斯回到皮卡车里,从后座的暗格中取出了一把被拆解得零碎的狙击步枪,以及几个伪装成灭火器的金属罐。 ​他没有组装那把枪,而是将其隐蔽地塞进了废弃大楼通风管道的深处。 这把枪不是给他自己准备的,这里只是一个提前布置好的武器缓存点。 ​路易斯回到车上,拿出一张用假身份办理的预付费银行卡。 ​他的工作才刚刚开始。 接下来的三天,他要用现金在这个十字路口周围的几个街区,以不同的名义,租下至少五间带有地下室的短租公寓。 他还要去黑市买下至少三辆没有牌照的二手面包车,停在游行路线的视觉死角里。 ​他在等待那四十名即将抵达底特律的死士。 ​当游行开始,那四十名死士,其中两人会取出通风管道里的狙击枪,精准射杀双方的领袖。 ​而剩下的人,则会换上便装,混入那数万人的抗议人潮中。 他们会是专业的暴乱煽动者。 他们会投出第一瓶莫洛托夫燃烧弹,他们会推翻第一辆警车,他们会第一个去割开防暴警察的护甲,然后在彻底引爆民众的本能后,借着那些提前准备好的面包车和安全屋,消失得无影无踪。 ​ 第288章 倒计时 【第三册 · 帝国低头】 弗吉尼亚州劳登县,一场细雨让原本就偏僻的汽车旅馆显得更加阴冷。 安东尼奥拉上了厚重的遮光窗帘,将房间与外界彻底隔绝。 他没有急着去用旅行袋里的紫罗兰,而是将一个沉重的黑色工程防水箱搬到了略显破旧的弹簧床上。 “咔哒”两声脆响,锁扣弹开。 里面放着的不是电影里特工常用的那些花哨小玩意,只有一管不起眼的灰色膏体,和一个甚至连外壳都没有,直接裸露着绿色印刷电路板的电子模块。 安东尼奥粗糙的手指抚过那管膏体,脑海里闪回几天前在第十三区地下城的情景。 出发前的那个深夜,地下城里充斥着微波掘进机低沉的嗡鸣。 柳洋顶着一头鸡窝一样的头发,把这个箱子重重地拍在他面前的铁桌上。 他告诉安东尼奥,阿什本那里会有的,不会是什么第三世界的草台班子。 因为那里是北美互联网的心脏。 地下涵洞的防爆栅栏用的至少都是ASTM标准的钛钢合金,上面绝对绑着压电陶瓷震动传感器和水网流量监控。 如果用传统的手段去硬突破,哪怕动作再轻,火星还没冒出来,反恐特警的装甲车就已经把街口堵死了。 柳洋指着那管灰色膏体,对他说——这是用灰血作为催化剂调配出来的高纯度镓基液态合金。 只要涂抹在钛钢的焊点上,镓会迅速渗入金属晶格,从分子层面上破坏金属键。 只需要几个小时,坚不可摧的合金就会变得像受潮的饼干一样脆弱。 至于那个裸露的电路板,则是柳洋拆解克拉苏哈-4电子战系统时剩下来的边角料。 柳洋早已通过爬虫网络摸清了美国市政管网常用的传感器底噪频段,把它直接烧录进了这块芯片里。 思绪拉回现实。 安东尼奥换上了一套沾着油污的市政管网维修工制服,戴上黄色安全帽,趁着夜色再次钻进了距离核心数据中心两公里外的那个排涝涵洞。 下水道里弥漫着刺鼻的氨水味和腐败的气息。 安东尼奥蹚着齐踝深的污水,来到那道拦路的钛钢栅栏前。 他戴上防毒面具,挤出灰色膏体,精准地涂抹在每一个承重焊点上。 在等待中,化学反应在微观世界里剧烈进行。 三个小时后,安东尼奥拿出一把手动微型液压扩孔器,卡在栅栏缝隙中。 伴随着几声轻微的“咔咔”声,粗壮的钛钢栅栏硬生生被撑出了一个足以让成年人钻过去的缺口。 在栅栏断裂前的一瞬间,安东尼奥眼疾手快地将带有旁路引线的信号夹跨接在了震动传感器的数据线上。 那个简陋的信号发生器开始静默工作,源源不断地向地面主控室发送着一条代表“水流平稳,无异常震动”的信号。 切开缺口后,安东尼奥将一枚伪装成配电盒的信号中继器,用高强度植筋胶固定在涵洞顶部。 接着他打开手电筒,仔细观察了涵洞四壁的陈年水渍痕迹,在脑子里粗略地计算了一下排洪量,确保三天后大部队进来时,即便遇上特大暴雨,中继器和炸药也不会被地下水淹没。 干完这一切,他用强力胶将变脆的栅栏虚掩着粘回原位,仔细清理掉水沟边缘所有的鞋印和泥垢,像幽灵一样退回了地面。 同一时间,千里之外的底特律。 这座曾经的汽车之城如今像是一个风烛残年的老人。 阴雨绵绵的街头,随处可见无家可归者的帐篷和满墙的涂鸦。 路易斯坐在街角一家破败的快餐店里,咬了一口手里干瘪的汉堡。 隔着满是油污的玻璃窗,他冷冷地注视着对面街口一辆正在执勤的底特律警局巡逻车。 他的左手插在卫衣口袋里,盲按着一部用现金买来的预付费手机。 如果说安东尼奥带着的是柳洋赋予的物理外挂,那路易斯脑子里装着的,就是情报分析科耗费庞大算力建立的社会学模型。 路易斯低头看了一眼铺在餐盘底下的那张草纸,上面密密麻麻地写满了公式和推演路径。 这是出发前,情报科科长林恩塞给他的东西。 那个对数字有着近乎病态执着的年轻银卡文员,在一块白板前给他推演了底特律的崩溃临界点。 林恩的数据显示,底特律警局目前的警力冗余度仅为百分之十四。 这意味着,根本都不需要正面对抗,只要在游行沿线的三个不同街区同时爆发B级以上的流血冲突,警方的调度中心就会在七分钟内陷入指令痉挛。 不仅如此,林恩还在白板上写下了一个“十米法则”。 在大规模暴乱中,人在愤怒和恐慌的驱使下,视觉注意力和搜寻武器的半径绝不会超过十米。 路易斯现在要做的,就是实地校准这些数据。 他按下拨号键,用惊恐的语气向911报了一起距离这里三个街区外的持枪抢劫案。 挂断电话后,他按下兜里的秒表。 三分钟后,对面的那辆巡逻车拉响警笛呼啸而去。 路易斯在草纸上记录下出警时间,路线偏好,以及周边警力出现真空的精确时长。 就像是大规模网络攻击前,对服务器进行的带宽极限测试。 深夜,底特律的气温骤降。 路易斯推着一辆生锈的超市手推车,像个拾荒者一样走在两天后抗议游行必经的道路上。 手推车里装着几个散发着恶臭的黑色垃圾袋。 他走到一个没有摄像头的死角,从袋子里摸出用废旧轴承拆解出来的钢珠,沉甸甸的半块红砖,以及几个灌满了汽油,塞着破布条的土制燃烧瓶。 他严格按照林恩的“十米法则”,把这些东西精准地塞进街边的垃圾桶底部,废弃的消防栓夹缝里,以及报刊亭的雨篷上方。 他在给即将到来的暴乱提前铺设弹药。 回到那间租来的地下室短租公寓,路易斯在墙上展开了一张巨大的底特律市中心纸质地图。 他拿起一支红笔,凭借白天的记忆,在地图上画出一个又一个代表监控盲区的红圈。 他正在为那四十名即将到来的死士,徒手绘制一张能在数万暴民中瞬间隐形撤退的导航图。 夜色逐渐褪去。 弗吉尼亚的清晨,安东尼奥脱下那身散发着下水道恶臭的工装,洗了个滚烫的热水澡。 他赤裸着上身坐在床沿,眼神平静地擦拭着一把格洛克手枪的复进簧。 底特律的街头,路易斯站在一家便利店门口,喝了一口苦涩的廉价黑咖啡。 他看着街道上那些因为失业和物价暴涨,眼中已经开始酝酿怨毒的普通市民,吃了一口面包。 相隔近千公里的两人,几乎在同一时间抬起手腕,看了一眼表盘。 倒计时,还剩最后四十八小时。 第289章 消耗品 【第三册 · 帝国低头】 ​第十三区的情报分析科。 ​祝宇坐在主控台前的转椅上,指尖有节奏地敲击着扶手。 大屏幕的光影在他脸上交替闪烁,将他的眼睛映得明灭不定。 ​他已经在这里待了四十八小时。 ​“boss,这是美军天基红外系统在过去三小时内的扫描频率图。” 林恩站在侧后方,声音压得很低,生怕打扰了祝宇的思考。 ​祝宇扫了一眼屏幕上密集的波峰,面容没什么变化,“他们现在终于意识到热量这玩意很关键了。林恩,你觉得他们需要多久能反应过来,景栋的基建,本身就在透露第十三区的信息?” ​林恩迟疑了一下,“我认为他们已经意识到了,这现在的热量扫描就是证明。” ​“可惜时间不足,不然就不只是摧毁连接路径了,景栋城里的一些特征也可以抹除掉。” 祝宇说着,语气中透露出一丝可惜。 “在缅北这地方,景栋拉起了能承载百兆瓦级电量的重型输电网。” “这本身就在向外界释放信息。” “就好比在一个乞丐窝里修了一座金库大门,哪怕门关得再死,路人也会知道里面藏着金条。” ​他站起身,走到巨大的数字地图前,手指划过那片被柳洋魔改出的电磁盲区。 ​“百兆瓦……呵,他们还没看到P-03真正的全功率输出,但在美国人眼里,这个数字已经足够让他们把这里列为一类打击目标了。” ​就在这时,气密门无声滑开。 内务部长波带着一份报告走了进来。 ​“直接说。”祝宇没有回头。 ​波推了推金丝眼镜:“能源储备盈余惊人,P-03的负荷甚至还没到预警线的一半,但在生物层面,不容乐观,长官,地下城现在塞进去了两万一千名个体。” ​祝宇转过身,接过平板,屏幕上是一组刺眼的红色曲线。 ​“两万多张嘴,每天要吞掉几十吨净化水和上百吨螺旋藻凝胶,柳洋的‘绿光一号’确实能维持他们的心跳,但也仅限于此了,我们现在的手段变不出人体必需的微量元素。” ​波停顿了一下,指着另一项数据:“还有排泄物处理,虽然系统能消纳,但两万人在封闭空间里产生的生物废料和随之而来的幽闭恐慌,正在腐蚀底层劳工的服从度,昨天曹已经‘处理’掉了四个带头质疑配给制的铜卡工人。” “地下城的扩建过程如何了?” 祝宇问道。 “扩建工程,昨天上报上来的进度是已经完成了百分之三十二。” “可以,很快了。” 三人继续着谈话…… ———————————————— ​太平洋上空三万两千英尺。 ​一架机身没有任何涂装标识的伊尔-76重型运输机正在对流层上方平稳巡航。 这台原本属于俄罗斯淘汰军储的家伙,如今是迭戈横跨大洋走私高价值目标的主力载具。 ​机腹货舱内,温度已经降到了零下十五度。 ​为了躲避航空管制的雷达抽检,这架飞机正以极限高度进行雷达静默飞行,货舱的增压系统被刻意切断。 稀薄的空气和极寒,足以让任何未经训练的普通人在十分钟内陷入可以致死的低温昏迷。 ​但在这漆黑的金属冰窖里,编号为丁-07的男人只是安静地靠在军用固定织带上,听着耳畔传来的有规律的呼吸声。 旁边是他的十九名同伴。 ​他们身上穿着带有电加热丝的内衬,脸上扣着连着便携氧气瓶的呼吸面罩。 在微弱的指示灯光下,这群人的眼神里什么都没有,没有恐惧,没有疑惑,甚至连坚定都没有。 有的只是服从。 07的脑海里偶尔会浮现出出发前在地下城的那一幕。 祝宇站在高台上进行着很朴素的讲话,平淡地念出了每个人的编号和他们家属在第十三区获得的永久居住权等级。 ​那种感觉很奇妙。 他们在亲眼见证着他们用自己的命作为货币,为亲人购买着名为生存的特权。 ​耳机的公共频道里传来一阵杂音,接着是机长带着浓重拉美口音的英语。 ​“伙计们,还有两个小时进入墨西哥领空,我们会在蒂华纳郊外的土跑道强行降落,你们最好把安全带勒紧点,那地方的跑道可没铺柏油。” ​丁-07没有回应,只是默默地将固定在腿侧的那把大马士革钢格斗刀抽出来,检查了一下刃口,然后利落地插回刀鞘。 ​他摸了摸后颈处一个微微隆起的硬块。 那是一个皮下植入的脉冲发生器,能干扰任何试图通过步态扫描或热感成像对他们进行身份标记的监控算法。 丁-07看了一眼舱壁上挂着的机械钟。 ​落地蒂华纳后,他们将通过毒枭的地下轨道进入圣地亚哥,然后分散前往弗吉尼亚的阿什本与安东尼奥汇合。 战争的倒计时已经开始读秒。 第290章 萤火虫 【第三册 · 帝国低头】 距离那架飞往美利坚的伊尔-76货机在蒂华纳落地,还有最后三十个小时。 萨尔温江畔的原始丛林里。 察猜吐出一口夹着槟榔渣的红褐色唾沫,用卷刃的开山刀费力地劈开挡路的芭蕉叶。 他是这支十人小队的头头,常年在金三角边缘干些帮人运货和收账的脏活。 摸了一把脸上的汗,察猜摸了摸自己后脖颈上那块贴着防水胶布的微微凸起,不由得开始了回想。 三天前在泰国清莱的一家地下酒吧里,一个穿着高级西装,自称是“某跨国矿业公司安保主管”的白人佬,就是在那儿把这单肥差砸在他们脸上的。 任务简单得让人发指:带人摸进景栋周边的山区,去确认一个“竞争对手的非法提炼厂”的具体位置,拍几张照,顺便画个路线图。 但任务奖励简直丰厚得不像话——光定金就有两万美元,事成之后还有五万。 唯一有点奇怪的要求,是出发前每个人都必须在脖子后面植入一个小巧的电子模块。 那个白人佬当时是这么说的:“这是北约现役的生命体征监测仪,这片林子里毒蛇和地雷很多,只要你们的心跳还在系统里,尾款就能一分不少地结清,而且如果遇到麻烦,这东西也是你们的搜救信标,我们的人会第一时间去接应你们。” 察猜在道上混了十几年,当然不信什么狗屁搜救信标这种鬼话。 但他太眼馋那笔钱了。 而且在他看来,去景栋附近的山区逛一圈,能有什么危险? 他们只要手脚干净点,摸进去转一圈根本不是问题。 “老大,这林子也太安静了。” 走在最前面的瘦子压低声音,举着一把AK47四处张望。 察猜刚想骂他胆小,还没张嘴,异变突生。 走在瘦子旁边的一个手下,身体猛地僵了一下,就像是被一根看不见的棍子敲中了后脑勺,连一声闷哼都没发出来,直挺挺地一头栽进了地里。 “敌袭!” 察猜条件反射地趴下,迅速拉动枪栓。 然而,四周死一般的寂静。 什么声音都没有。 察猜刚准备让手下去查看那个倒下的家伙是什么情况,趴在察猜左侧的机枪手突然浑身剧烈抽搐起来。 他双手死死卡住自己的脖子,脸色在短短两三秒内憋成了恐怖的青紫色,瞳孔开始涣散。 “见鬼了!撤!往回跑!” 察猜的头皮瞬间炸开。 他从地上爬起来,粗暴地拨开灌木丛,不顾一切地向着来时的方向狂奔。 军靴踩在潮湿的腐殖质上,引起了地表剧烈的震动传导。 十米外,一颗伪装成树瘤的“蜱虫”区域拒止系统,内部的高精度压电陶瓷传感器精准捕捉到了这种震动频率。 伺服电机无声转动,一根淬了剧毒的高压钢针瞬间锁定了察猜。 “嗤。” 察猜感觉后颈微微一麻,就像是被旱蚊子叮了一口。 他向前跨出的那条腿再也没能落下去。 神经毒素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切断了中枢神经与肌肉的连接,他整个人重重地摔在地上,口鼻里涌出混浊的白沫。 在心脏完全失常的那一瞬间,察猜模糊的意识感觉到后脖颈那个被白人佬称为“搜救信标”的装置,传来了一阵灼热感。 紧接着,一道持续仅几微秒,肉眼无法察觉的紫外宽频脉冲,毫无阻碍地穿透了树冠,直射向天空。 …… 胡安面无表情地踩着军靴,跨过地上的一截粗大藤蔓。 作为第十三区内务部特别行动科的教官兼处刑人,这已经是他今天带领手下完成的第三次收尸作业了。 地面的泥泞里横七竖八地倒着十具尸体。 他们死得很是“安详”,保留了全尸。 只是脸色呈现出一种诡异的青紫色,瞳孔涣散。 在他们裸露的脖颈或是脸颊上,都能找到一个极难察觉的小孔。 这是“蜱虫”的杰作。 在丛林这种视野极差的交战环境里,蜱虫可以说是最高效的生命收割机。 胡安看着手下的黑衣队员熟练地给尸体拍照,翻找随身物品。 从昨天开始,像苍蝇一样在景栋周边山区转悠的武装人员迎来了暴增。 光是今天上午,死在萨尔温江附近的就已经有十个人了。 胡安扫了一眼队员收集起来的证件、狗牌和劣质枪械。 死掉的这些家伙,绝大多数都是典型的东亚面孔,身上带着金三角特有的纹身或是帮派印记。 换句话说,这些都是在缅甸本土或者三不管地带活跃的本地人。 至于为什么这批人会突然像闻到血腥味的鲨鱼一样往景栋这边靠,答案简直再简单不过了。 除了美国人的推波助澜,不可能有第二个选项。 五角大楼的那些家伙在吃过一次亏后是不可能再继续傻愣愣地放自己人去送命的。 那么该怎么去把目标的坐标给搞出来呢? 很简单,也是他们现在在做的。 注册几个空壳公司,把自己的身份和目的包装起来,然后再挂出一个让人无法拒绝的侦察悬赏数字。 那些被贪婪蒙蔽双眼的本地武装分子,就会自然而然地变成最廉价的替死鬼。 就在这时,一名正在摸尸的黑衣队员动作突然停了一下。 他的手指在死者后脖颈,也就是战术背心领口遮挡的皮肤下方摸到了一个不规则的硬块。 那队员没有丝毫犹豫,直接从裤腿上拔出一把匕首,沿着死者的颈椎边缘划开了一道口子。 刀尖在皮肉里挑拉了几下,硬生生挖出了一个指甲盖大小,血淋淋的小巧装置。 胡安的眼神随着那个装置的出现,变得愈发冰冷。 这已经不是他们第一次挖出这东西了。 从昨天开始,在那几批找死的人身上,安保部同样找出了这种嵌在皮肉里的玩意儿。 昨天夜里,这东西被连夜送回了地下城交给工程组。 逆向工程得出的结论,很是不妙。 这是一个微型紫外宽频脉冲发生器。 在克拉苏哈制造的这二百公里电磁黑障里,任何传统的无线电、GPS或者卫星电话都等同于废铁。 但电磁干扰可管不住光。 美国人给这群炮灰植入的这个小玩意儿,和佩戴者的心率绑定在一起。 一旦这名雇佣兵的心跳出现问题,装置就会在几秒钟内,向着正上方的天空发射出一道持续仅几微秒的强紫外光脉冲。 光信号会被运行在平流层的隐形无人机或是低轨道天基卫星捕捉。 这就是美国的方案。 简单粗暴,但确实有效。 林恩在通讯频道里给出的分析验证了这种战术。 美国人根本不在乎这些炮灰能不能带回照片或者画下路线图,这些炮灰的“死亡地点”本身,就是最精确的情报。 死的人越多,卫星捕捉到的光点就越密集。 五角大楼的分析师就可以舒舒服服地坐在空调房里,通过这几十上百个死亡光点的分布,利用三点法进行外围描边,在电子地图上一点点地勾勒出第十三区防御阵地的精确轮廓。 而现在,这些死亡光点距离核心区的偏移量,正在变得越来越小。 美国人正在用人命测绘他们的咽喉位置。 “装袋,把尸体带回驻所。” 胡安下达了指令。 黑衣队员们立刻行动,将尸体装入厚实的军用裹尸袋,挂在全地形车的牵引钩上。 他们的战术驻所就隐藏在P-03水电站上方陡峭的崖壁内部,是利用美杜莎-β聚合物极速浇筑出来的一个倒挂式堡垒,隐蔽且坚固。 但胡安知道,如果继续像个乌龟一样缩在既定的防线里,任由那些携带脉冲发生器的炮灰不断靠近排雷,用不了几天,P-03水电站的精确坐标就会摆在白宫的办公桌上。 不能再这么等下去了。 胡安拉下战术面罩,看了一眼身后的茫茫雨林。 他准备在今天下午,将第一特别行动组的巡逻防线主动向外推出去五公里。 第291章 傲慢所带来的盲区 【第三册 · 帝国低头】 五角大楼深处的国家军事指挥中心。 占据了整面墙壁的战术主屏幕上,缅甸掸邦的等高线地图被放大了数十倍。 中央情报局副局长助理海斯揉了揉眉心,原本打理得一丝不苟的领带此刻被扯松了一半。 这些闪点,代表着那些携带了紫外脉冲发生器的雇佣兵死亡的确切坐标。 “十二个小时前,这些数据还在向心收缩,我们甚至已经能隐约勾勒出目标外围环形防线的轮廓。” 海斯把手里的激光笔扔在战术标图桌上,声音低沉。 “但看看现在的分布,他们把防线向外推了整整五公里,现在的坐标点已经毫无参考价值了。” 站在一旁的印太司令部上将柯林斯冷哼了一声。 “你们CIA找来的那些杂牌军也就这点用处了。” “对方有一个专业的步兵指挥官,他们看穿了你们的意图。”柯林斯双手撑在桌面上,倾下身子,“海斯,我们没时间在丛林里玩捉迷藏了。” 海斯抬起头:“将军,没有精确坐标,我们的空军可没法出动。” “谁说的?” 柯林斯转身向身后的副官下达指令:“通知关岛的安德森空军基地,让三架RQ-170隐形无人机立刻起飞。” “让无人机贴着电磁黑障的边缘进行高空光学切片,如果有必要,在云层上方空投微型震动传感器矩阵,像撒农药一样把那片林子给我盖住。” 说到这里,柯林斯眼中闪过一丝杀意。 “只要确定了哪怕一个确切的重要节点坐标,这场该死的闹剧就结束了。” 他转过头,看向大屏幕侧面的全球兵力调度图。 在密苏里州的怀特曼空军基地,两架通体漆黑的B-2幽灵隐形轰炸机已经完成了检修,正在滑向起飞跑道。 它们的弹舱里,挂载着美军现役最恐怖的常规武器——GBU-57巨型钻地弹。 每一枚重达14吨,能够在爆炸前穿透60米厚的钢筋混凝土或者40米厚的中等硬度岩层。 这两头战略级巨兽将进行一次漫长的跨洋转场,目的地是印度洋上的迪戈加西亚岛海军支援设施。 那里距离缅甸足够近。 只要五角大楼拿到一个大致的坐标圈,这些钻地弹会毫不犹豫地把那片山头连同里面的所有东西一起抹平。 这是独属于超级大国的操作,不需要谈判,不需要妥协。 海斯看着B-2起飞的实时画面,沉默了片刻,随即在自己的终端上签发了一份最高级别的跨部门情报协同备忘录。 “将军,俄罗斯人在安理会上动用了否决权。”海斯的声音恢复了情报官特有的冷酷,“这完全印证了我们的推断,这个所谓的‘第十三区’,不可能是什么偶然崛起的当地军阀。” 他在屏幕上调出景栋附近的电磁频谱特征图。 “这种功率的设备,这种级别的隐蔽工业能力,除了莫斯科,我想不到第二个源头。” “俄罗斯在乌克兰前线吃紧,他需要一个在东南亚的战略溃疡来牵制我们的精力。” “甚至……北京方面大概率也默许了这种存在,因为中国刚刚无限期关闭了西南边境,这看起来像是在撇清关系,实则是在为这只替罪羊提供背书。” 现在在这个房间里的,大多数都是冷战那个时期走过来的,没有人觉得这个推论有任何问题。 “通知国家安全局。”海斯向角落里的联络官下令,“我需要他们把‘锁眼’侦察卫星星座百分之七十的过顶算力,以及全球网络监听资源,全部倾斜到印太战区,盯死每一个进出那片区域的字节。” 联络官犹豫了一下,低声汇报道:“长官,这样的话,国内的监控力度会弱上很多。” “把这些治安问题扔给当地的警察局长。”柯林斯直接打断了联络官的话,将军的语气已经有些不满了,“我们都马上要和俄罗斯人在亚洲打第三次世界大战了,就不要拿后院的下水道堵塞和街头混混打架这种破事来浪费带宽了。” “是,长官。”联络官立刻低下头。 第292章 时代的余晖 【第三册 · 帝国低头】 墨西哥,蒂华纳郊外。 凌晨三点,荒野上的风带着一股冷冽。 一条从未出现在官方地图上的土质跑道两旁,几辆涂掉车牌的皮卡车斜着停在黑暗中,大灯全部熄灭,唯有几星猩红的烟头在风中忽明忽灭。 这些沉默的男人脖颈上纹着圣死神图腾,他们是迭戈麾下最精锐的私兵,也是这条航线的末端指引。 “来了。”一名头目低声用西班牙语说了一句。 远方的天际线上,沉闷的轰鸣声像是在厚重的铅云里滚过的闷雷。 一架伊尔-76重型运输机以一种近乎自杀的俯冲角向地面砸落。 起落架与土跑道接触的瞬间,爆发出刺耳的摩擦声与冲天的烟尘。 这头钢铁巨兽滑行了近两千米,最终停在了预定的位置。 舱门缓缓开启,液压系统发出的嘶嘶声在荒野中显得格外刺耳。 丁-07率先走下舷梯,他摘下氧气面罩,冷冽的空气瞬间灌入肺部。 在他身后,五十九名同样沉默,同样穿着黑色隔热服的死士鱼贯而出。 他们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甚至连彼此间的对视都没有,每个人手里都拎着一个特制的冷藏战术袋,里面装填的是第十三区目前最致命的武器——紫罗兰。 “两位先生已经在对岸等你们了。”那个花衬衫头目走上前,他的眼神里带着深深的忌惮。 这六十个人散发出的气息太他妈危险了,他光是靠近就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 数个小时后,他们走进了一座挂着冷链牌子的巨型仓库,接着钻入深达地下二十五米的混凝土隧道。 在微型有轨电车的运送下,这支小队在不到一个小时的时间里,完成了对美国边境监控网的物理规避。 当丁-07再次踏上坚硬的柏油路面时,他已经站在了加利福尼亚州圣地亚哥的一处建材仓库内。 晨曦微露,他看了一眼手中那个离线的电子地图,按照波部长预定的方案,六十人迅速裂变为两个小组:二十人向东,目标弗吉尼亚州阿什本;四十人北上,目标底特律。 他们将混入全美最庞大的底层物流网络,无色无味的毒素,顺着这个超级大国的动脉血管,流向最脆弱的心脏。 —————————————— 弗吉尼亚州,阿什本。 六月二十七日,晚十一点。 安东尼奥坐在距离“核心节点-5”不到三百米的一辆福特货车里,指尖轻轻敲击着方向盘。 在他面前的仪表台上,摆着一个显示着数十个绿色光点的平板电脑。 每一个光点,都代表一名已经进入预定位置的死士。 在过去的二十四小时里,安东尼奥带着这二十个人,利用他提前打通的地下涵洞,将阿什本这一平方公里内的所有地下管网摸得比自家卧室都还通透。 “节点-1就绪。” “水泵站-3就绪。” …… 耳麦里传来的报告很是简短。 安东尼奥看向不远处那座外墙加固了三层钢筋混凝土的数据中心大楼。 那里汇聚了北美百分之七十的数据流。 在普通人的想象中,摧毁互联网可能是一件不可能的任务,可能需要成千上万名精英黑客进行复杂的逻辑攻击。 但实际上换个角度,整个问题都会简单不少。 因为互联网最脆弱的部分其实是它的物理属性。 那一根根埋在地下的石英纤维,一旦被熔断,所有的数字主权都将化为乌有。 安东尼奥打开了一个特制的黑色保险箱,里面整齐排列着五枚直径不过十厘米的紫罗兰定向药包。 陈锋通过高分子聚合物对紫罗兰进行了完美的钝化,这在保证紫罗兰安全性的同时,还没有浪费一丝一毫的性能。 当引爆它们时,它们释放出的爆速将轻松超过每秒一万四千米。 他拎起药包,最后一次检查了腰间的格洛克手枪,眼神中透着一种令人胆寒的平静。 ———————————————— 密歇根州,底特律。 同一时刻,底特律市中心的空气都凝固了起来,甚至连细雨都无法洗去那股浓烈的、几乎能被点燃的愤怒。 超过五万名抗议者聚集在市政厅前的十字路口。 不合理的裁员、警察的暴力执法、以及被无限放大的阶级仇恨,让这座曾经辉煌的城市变成了一个巨大的火药桶。 路易斯站在一栋废弃红砖楼的七层窗前,手中的M24狙击步枪已经组装完毕。 枪口从破碎的窗棂中探出,已经锁定在了下方防暴警察队列中一名年轻上尉的头上。 在他身后的阴影里,四十名死士已经完全消失在人群中。 他们穿着最普通的连帽衫和旧夹克,手中紧握着特制的催化剂——那是路易斯根据“十米法则”设计的便携式引燃装置。 路易斯转头看了一眼放在窗台上的收音机,里面放着的古典乐很是舒缓。 他在等一个节点。 —————————————————— 二十三点十四分五十秒。 倒计时最后十秒。 丁-07半跪在齐踝深的污水中。 在他面前的,是整个北美互联网的大动脉——一条粗如成年人大腿,由数万根特种石英玻璃纤维紧密捆扎而成的黑色主干光缆汇聚槽。 这里承载着华尔街的高频交易,五角大楼的加密备忘录,以及上亿人的虚拟生活。 他没有因为即将制造历史而有任何情绪波动。 丁-07剥开绝缘层,将手里那枚用高分子聚合物完美钝化的紫罗兰定向药包,贴合在了光缆槽的受力薄弱点上。 这种微缩装药的内部结构经过了柳洋的暴力调校,采用的是类似破甲弹的聚能切削设计。 丁-07将大马士革钢刀咬在嘴里,腾出手按下微流控起爆器上的确认键。 随后,他以标准的战术规避动作,迅速翻滚进侧面的排涝涵洞。 ———————————————— 二十三点十五分。 零秒。 整个涵洞在这一瞬间,被一道极短极亮,几乎超越人类视觉捕捉极限的闪光所吞没。 紧接着的,是一声几乎引得整个涵洞都在颤抖的低沉的“嗡”声。 这是紫罗兰晶体爆炸所产生的回音。 在那短暂的强光中,坚硬的防爆金属槽,绝缘外皮以及内部脆弱的石英光纤,连断裂的过程都没有经历,直接在高温和极端超压下被金属射流化了。 高温甚至将周围半米厚的混凝土墙壁都给融化成了滴落的玻璃釉质。 就在同一个呼吸的间隙,地面上方两公里外的数据中心主冷却水泵站。 安东尼奥站在夜色中,他脚下踩着的是一台重达数吨的离心式工业水泵外壳,这种水泵每分钟能抽取上万加仑的冷水,是维持下方那些昂贵服务器不被自身废热烧毁的唯一保障。 他将剩下的紫罗兰药包塞进水泵主轴的轴承缝隙里,设定好三秒的延时。 随着一团紫光在机房内炸开,合金泵体被超压激波撕成漫天飞舞的金属破片,粗大的冷却管道像是被咬掉了一大截,高压水柱喷涌而出,将整个泵站淹没在一片水雾和短路的电火花中。 冷却循环彻底停滞。 几乎是在同一刻,那座庞大的数据中心大楼内,无数原本闪烁着平稳蓝光的服务器指示灯,因为温度骤升而整齐划一地跳成了刺眼的血红色,随后在过载保护机制下发出一连串蜂鸣,成片成片地陷入死机。 ———————————————— 密歇根州,底特律。 二十三点十五分。 冰冷的细雨打在市政厅前十字路口的柏油路面上,却仿佛在为人群的情绪火上浇油。 超过五万名抗议者挤在城市峡谷中。 防暴警察的盾牌已经组成了一道黑色的长城,水马和铁丝网被推挤得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声。 双方的神经都已经绷到了断裂的边缘,只差一个微小的挑拨。 路易斯安静地趴着。 瞄准镜的十字分划板,越过攒动的人头,套在了防暴警察防线后方,一名正在用对讲机声嘶力竭呼喊指令的年轻警督的防弹头盔上。 他在等一个环境噪音的波峰。 下方的人群中,一个装了半瓶威士忌的玻璃酒瓶被狠狠砸在警用装甲车的引擎盖上,爆出一声清脆的碎裂声。 就是现在。 路易斯扣动了扳机。 这声致命的枪响扭曲着混入了人群的咆哮声中,变得像是一声遥远而沉闷的雷鸣。 下方的那个十字路口,没有人知道子弹是从哪个方向飞来的。 他们只看到,那名年轻警督的防弹头盔像西瓜一样炸裂,一团刺眼的血雾在警车的红蓝爆闪灯下散开。 那具身躯像被抽空了骨头,重重地砸在积水里。 长达两秒的死寂。 短暂的空白过后,理智彻底蒸发。 在混乱的中心地带,几名穿着灰色连帽卫衣,看起来和普通失业青年毫无二致的死士,从静默状态中苏醒。 一名死士借助前方推搡人群的掩护,丝滑地从袖口滑出一枚先前藏在垃圾桶里的土制燃烧瓶,用防风打火机点燃塞在瓶口的破布条。 接着,手腕一抖,燃烧瓶贴着地面,精准地滚到了那辆刚刚被砸了酒瓶的警用装甲车底盘下方——那里是油箱最薄弱的位置。 “轰!” 火光冲天而起,将周围几个防暴警察的警服瞬间点燃。 惨叫声开始蔓延。 与此同时,另一侧的几名死士把提前准备好的废旧轴承钢珠砸向警方的探照灯。 光源破碎的瞬间,他们混在四散奔逃,彻底失去方向感的人群中,掏出藏在身上的单面刀片,割断了连接拒马的尼龙束带。 防线在物理和心理层面同时崩塌。 被鲜血和火焰刺激的平民彻底沦为了盲目的暴徒,而失去指挥官,被火焰炙烤的警察也在极度的恐慌中扣动了防暴枪的扳机。 催泪瓦斯的白烟,燃烧瓶的红光和喷溅的鲜血,在底特律的街头交织成一幅末日般的惨烈画卷。 路易斯缓缓从狙击镜前移开视线。 他慢条斯理地将枪机拆卸,用一块浸满机油的破布擦去指纹,然后将枪管重新塞进通风管道里。 这一场蓄谋已久的“人性的海啸”,在这个雨夜,迎来了它最完美的涨潮期。 —————————————— 纽约,曼哈顿。 原本彻夜通明的办公大楼,在这一刻成片成片地熄灭。 华尔街的交易员们惊愕地看着屏幕上停滞的K线。 由于阿什本核心节点的物理层面消失,BGP路由表在几秒钟内便崩溃了。 北美互联网变成了一个个支离破碎的孤岛。 跨行结算,实时监控,甚至是基础的通信基站,全部都停摆了。 全美百分之七十以上的网民,失去了与互联网的链接。 这种突如其来的电子失明,引发了前所未有的恐慌。 人们纷纷放下手中那块已经变成砖头的智能手机,冲向自家的客厅,打开了那不知道已经吃灰多久的电视机。 电视屏幕上显示的内容让所有人手足无措。 全美所有的电视频道——无论是ABC,CNN还是FOX——都在循环播放着同一条卫星传回的现场画面。 底特律火光冲天的街道,和阿什本工业园上空升起的烟云。 “我们正在遭受攻击。” “由于大面积物理链路损毁,全美互联网通讯已宣告中断。” “政府已启动《延续计划》,所有公民请待在室内……” 播音员的声音带着无法掩饰的颤抖。 这是美国自九一一事件以来,第一次在本土感受到如此直接,如此夸张的暴力。 第293章 黄昏 【第三册 · 帝国低头】 这次灾难的降临不再以震耳欲聋的轰鸣开场。 如果说二十多年前的那场九一一事件,是用两座摩天大楼的坍塌给这个超级大国留下了永久的创伤,那么今夜发生在阿什本的袭击,则是把一把手术刀,精准地插在了这个帝国的心脏。 在最初的十分钟里,绝大多数美国人甚至没有意识到,他们所习以为常的那个世界,已经消失不见了。 —————————————— 纽约,曼哈顿下城。 华尔街的运转逻辑建立在微秒之上。 在这个由算法和高频交易主导的金钱帝国里,距离决定了财富的流向。 为了比竞争对手快上零点几毫秒,各大投行耗资数亿美元铺设了直通弗吉尼亚州阿什本数据中心的专用低延迟光缆。 二十三点十五分零四秒。 位于新泽西州马瓦的纽约证券交易所备用数据中心内,一排排闪烁着幽蓝光芒的刀片服务器发出了尖锐的过载警报。 高频交易算法在这一瞬间集体陷入了疯狂。 它们按照预定的逻辑,试图向阿什本的核心清算节点发送海量的交易请求,但所有的请求就像是打入了一个黑洞。 既没有握手协议的回传,又没有数据包的确认。 路由器的BGP(边界网关协议)表在瞬间崩溃,导致整个北美的金融数据流开始疯狂地寻找替代路径,最终引发了灾难性的数据雪崩。 高盛、摩根士丹利、花旗……这些掌控着全球经济命脉的巨兽,在几秒钟内彻底失去了对自身资产的感知能力。 屏幕上的K线和数字凝固住了。 那些原本只存在于云端服务器上的,数以万亿美元计的衍生品合约,数字期权和信用凭证,因为底层物理链路的熔毁,变成了一堆无法被证明,也无法被交割的电子垃圾。 金融精英们端着冷掉的咖啡,呆滞地看着失去响应的彭博终端机。 几个世纪以来建立的金融信用体系,在脱离了那根细小的石英玻璃纤维后,脆弱得不如一张废纸。 财富并没有转移,它只是被物理抹除了,对,彻底的物理层面抹除。 —————————————— 五角大楼,国家军事指挥中心。 柯林斯上将的手指死死捏着实木桌面的边缘。 一个小时前,他还在规划着如何用重型钻地弹把地球另一端的那片缅北雨林夷为平地。 而现在,他面前那块占据了整面墙壁的北美态势感知大屏上,代表着国内基础设施状态的指示灯,正以一种夸张到不合理的速度,成片成片地由绿转红。 “这不是演习,重复,这不是网络攻击层面的演习!” 一名国家安全局的高级技术军官几乎是在咆哮着跑了进来,他的声音里带着无法掩饰的恐慌。 “阿什本的五个核心物理汇聚槽遭遇了定向爆破。有恐怖分子直接把炸药贴在了我们的骨干光缆上!AWS,微软Azure和谷歌云的东海岸可用区已经全部硬掉线,全美百分之七十的网络路由正在经历物理级瘫痪!” 海斯站在一旁,那张原本总是带着情报官式傲慢的脸庞,此刻已经渗出了密密麻麻的冷汗。 五角大楼和CIA把所有的战略资源,天基卫星和网络监听算力都倾斜到了亚洲,他们像一个举着重盾,全副武装的斯巴达战士,死死盯着远方的假想敌,却被几个拿着匕首的幽灵,从背后捅穿了脊椎。 “将军……”一名参谋军官咽了一口唾沫,“已经起飞前往迪戈加西亚岛的B-2轰炸机编队,正在请求下一步指令。” 柯林斯的脸颊肌肉剧烈地抽搐了几下。 那两架携带着巨型钻地弹的幽灵战机,此刻正飞行在太平洋上空。 它们原本是要去执行大国的复仇,去碾碎那个不知天高地厚的第十三区。 但在本土遭受如此毁灭性打击的当下,如果美军的最高指挥层依然把战略重心放在地球的另一端,那将是比珍珠港事件还要严重的渎职。 当后院燃起冲天大火时,不会也不能把心思放在东南亚的一片雨林身上。 “命令它们在夏威夷待命,进入无线电静默。” 柯林斯闭上眼睛,艰难地吐出这句话。 这句话意味着美利坚在全球的战略威慑力,在这一刻被迫按下了暂停键。 “启动‘延续计划’,接管国内所有的应急广播频段,动用超低频备用网络联络所有战略核潜艇和国民警卫队,我们要面对的,不再是海外的局部冲突……” 柯林斯睁开眼,目光扫过屏幕上底特律那火光冲天的惨烈画面。 “我们正在面对本土的撕裂。” —————————————— 内华达州,80号州际公路。 长途货车司机老乔治正驾驶着一辆满载着生鲜农产品的重型卡车,在公路上疾驰。 突然,仪表盘上的电子日志系统屏幕一黑,紧接着,导航平板上的GPS地图失去了所有的路况信息,变成了一片灰白。 他骂了一句脏话,以为只是驶入了信号盲区,便将车停靠在了前方的一个大型卡车休息站。 休息站里出奇的安静,没有了往日那种嘈杂的音乐和收银机的滴答声。 便利店的灯虽然还亮着,但自动感应门却锁着。 几个同样被迫停车的司机正焦躁地拍打着玻璃。 店主隔着防弹玻璃,手里握着一把雷明顿霰弹枪,脸色铁青。 “刷卡机用不了了,网络也断了,ATM机都取不出钱来。”店主的声音通过门缝传出来,带着警告的意味,“现在只收现金!没有现金,连一瓶水都别想拿走!” 老乔治摸了摸口袋,里面只有几枚硬币和几张皱巴巴的零钞。 在这个早就习惯了Apple Pay和信用卡的社会里,现金早就成了一种象征性的东西。 这只是全美数以万计个微小缩影中的一个。 随着互联网的物理断绝,支撑美国社会运转的“零库存”现代物流体系瞬间休克。 超市无法向配送中心发送补货订单,卡车司机不知道该把货物运往何处,加油站的联网结算系统瘫痪导致燃油无法售卖。 物资并没有短缺,它们只是被彻底冻结在了瘫痪的物流链条上。 一种名为“匮乏”的原始恐惧,像野火一样在人群中蔓延。 ———————————————— 加利福尼亚州,某中产阶级郊区社区。 失去了互联网的掩护,习惯了智能生活的人们突然发现,自己被困在了一座座名为“家”的孤岛里。 智能门锁无法通过云端验证,监控摄像头变成了瞎子,甚至连依靠车联网启动的电动汽车也趴在车库里动弹不得。 在这个寂静得可怕的夜晚,唯有那些最古老、最原始的技术,成为了连接外界的唯一桥梁。 一名父亲在翻箱倒柜半个小时后,终于从地下室的杂物堆里找出了一台带有兔耳天线的旧式显像管电视机。 他插上电源,拍打了几下满是灰尘的外壳。 在短暂的雪花点后,屏幕被强制切成了红白蓝三色条纹。 紧接着,是一阵刺耳得让人心脏本能发紧的长鸣声。 这是紧急警报系统,一个诞生于冷战时期,旨在防备核打击,纯粹依靠无线电波在各地信号塔之间接力传递的模拟广播系统。 警报声结束后,屏幕上出现了底特律暴乱的画面。 由于没有了各大社交网络的多角度信息对冲,也没有了网络大V们的理性分析或情绪安抚,这仅有的一条信息渠道,以一种绝对的垄断姿态,将恐惧放大到了极致。 画面中,燃烧的警车、飞舞的燃烧瓶,倒在血泊中的防暴警察,以及像潮水一样失控的暴民,这一切在粗糙的模拟信号画质下,显得既真实又绝望。 在这个夜晚,无论是曼哈顿顶层公寓里的亿万富翁,还是铁锈带拖车公园里的失业工人,都在面对着同一块布满雪花的屏幕,听着同样的警报声,感受着同一种深不见底的无力感。 一个远在半个地球之外,深埋在泥土里的极权实体,仅用了几十个人,一些微不足道的炸药和几颗子弹,就将这个人类历史上最强大的帝国,硬生生地踢回了模拟信号的黑暗时代。 第294章 痉挛期 【第三册 · 帝国低头】 当阿什本的硝烟升起,这个星球上最庞大的暴力机器并没有像好莱坞电影里描写的那样立刻陷入瘫痪。 相反,它在经过最初的剧烈颤抖后,开始以一种飞快的速度进行自我整合。 这种反应被称之为“国家应急记忆”。 ———————————————— 二十三点三十分。 袭击发生后十五分钟。 在这个时间点,全美超过百分之七十的民用互联网路由已经彻底陷入了崩坏。 事实上,美国的通信体系并非对这种情况没有预案。 早在冷战时期,为了防备苏联的核打击,美国就建立了一套极其复杂的冗余系统。 理论上,当阿什本这个“心脏”停止跳动,数据流应该像血液一样自动寻找备用的毛细血管进行分流。 可惜,这只是理论上的理想情况。 互联网的冗余大部分是建立在虚拟层面的,而在物理层面,为了节省昂贵的施工成本,几乎所有主流电信运营商的光缆都挤在同一个地下涵洞里。 紫罗兰晶体释放的高温射流不是切断了某条线,而是将整条管网连同周围三米内的土壤全部晶体化了。 那些所谓的备用线路,就这样与主干线一同被气化了。 更致命的是流量雪崩。 当主干道消失,数以亿计的数据包会瞬间涌向那些带宽极窄的卫星和微波备用链路。 这种瞬时冲击就像是试图把整座大坝的洪水塞进一根吸管。 这导致了全美几乎所有的备用路由器在几秒钟内因为CPU过载而集体物理烧毁。 而在那些尚且存活的数据中心内部,由于安东尼奥破坏了冷却泵站,机房内的温度在五分钟内飙升到了七十摄氏度以上。 服务器底层的硬件保护协议就这样被强行触发,数十万台刀片服务器为了自保,整齐划一地切断了电源。 ———————————————— 凌晨一点零五分。 袭击后两小时。 马里兰州,夏延山地堡。 作为北美防空司令部的核心,这里在互联网崩溃的一瞬间就进入了最高战备状态。 由于军用网络与民用网络在物理层面是彻底隔离的,这里的将军们依然拥有俯瞰全球的视野。 在阿什本失去响应的第四分钟,美军的战略预警系统就自动将威胁等级提升到了DEFCON 2。 他们最开始怀疑的是俄罗斯,他们怀疑这是俄罗斯发动的先发制人打击。 然而,侦察卫星并没有监测到任何弹道导弹的尾焰,甚至连网络空间都没有出现大规模的恶意代码注入。 北方司令部司令官盯着大屏幕上那片逐渐扩大的信号黑洞,开始下达了一系列指令。 而随着总统授权的下达,美国正式启动了《延续计划》。 这是一个旨在核战争爆发后,确保政府核心机能依然能够运转的蓝图式计划。 分布在全美各地的绝密地堡被激活,被称为“末日飞机”的E-4B指挥机从内布拉斯加州升空。 这些飞机就是一个个飞行的白宫,它们拖拽着数公里长的超长波天线,绕过瘫痪的地表光缆,直接利用电离层反射,向全球的美军基地和深海中的战略核潜艇发送最原始的莫尔斯指令。 这个帝国的神经,正在从光速退化回声速,但它依然存在。 ———————————————— 凌晨三时。袭击后四小时。 华盛顿特区,白宫的总统紧急行动中心。 现任总统坐在那张刻着合众国国徽的橡木桌后,由于极度的焦虑和心理压力,他额角的青筋若隐若现。 他的桌上摆着三部不同颜色的专线电话。 这三部电话,代表着他目前仅剩的,能够绝对掌控这个国家的锚点。 就在十分钟前,他做出了一个将让他永远留在历史争议中的决定:签署启用《叛乱法案》。 这意味着,从此刻起,联邦军队将接管底特律、费城、芝加哥等十几个陷入暴乱的城市。 国民警卫队不再受各州州长指挥,而是直接收归五角大楼。 在上帝视角的俯瞰下,美利坚的版图上正在上演一场具有悲壮色彩的“钢铁回流”。 原本部署在墨西哥边境,准备防备非法移民的斯特赖克装甲车编队,正在夜色中掉头,全速驶向混乱的加州和德州中心城市。 部署在本土基地的第一步兵师,正搭乘着C-17运输机,在没有地面导航信号的情况下,完全依靠飞行员的肉眼和备用雷达,降落在火光冲天的底特律机场。 这毫无疑问地展现出了世界第一大国那恐怖的韧性。 在没有互联网,没有实时地图,没有云端指挥的情况下,基层的校官和士官们开始依靠那本厚厚的,在冷战时期写就的《大规模灾难应对手册》,按照最原始的坐标纸和无线电台,一个街区一个街区地重新建立秩序。 —————————————————— 凌晨六时。 袭击后七小时。 太平洋上空,两架B-2幽灵隐形轰炸机在夏威夷以西的海域上空缓缓盘旋。 飞行员的耳机里充斥着嘈杂的长波电台噪声,他们接到了来自上头的指令:中止任务,就近降落。 远远不止是两架轰炸机的回归。 随着五角大楼将百分之八十的侦察卫星和算力资源抽调回本土,用来监控国内的暴乱和寻找袭击者的痕迹,美军在亚太地区的战略威慑力出现了一个巨大的、前所未有的空窗期。 —————————————— 上午十一点。 袭击后十二小时。 美国的精英阶层开始展现出他们那该被吊死的机会主义者特质。 那些掌握着卫星通讯终端的顶级财阀,已经完成了与伦敦和东京分部的紧急对冲。 他们并不在乎阿什本的光缆什么时候接好,他们在乎的是,如何在这个动荡的早晨,利用那最后一点残存的流动性,完成对这个帝国的大规模做空。 而在普通民众的视角里,世界已经彻底变样。 由于互联网瘫痪,所有的支付手段全部回归到了现金。 超市的货架在短短几小时内被搬空,那些习惯了扫码支付的中产阶级,正拿着存折站在无法提现的ATM机前,看着街头巡逻的装甲车,眼神中流露出一种前所未有的迷茫。 总统坐在办公室内,看着电视屏幕上那如雪花点般跳动的,由卫星转播回来的底特律火灾画面。 他很清楚,无论最终能否抓到那些袭击者,他的政治生命都已经在昨晚二十三点那一秒钟宣告终结了。 这种级别的灾难,处理得再完美也是罪人。 第295章 弃子们 【第三册 · 帝国低头】 袭击发生后的第六个小时。 弗吉尼亚州,阿什本。 如果从三万英尺的高空俯瞰这片区域,会看到一幅极其震撼的画面。 整个美利坚东海岸因为断网和部分断电陷入了大面积的黑暗,但在阿什本周边五十公里的半径内,却被无数道刺眼的探照灯和红蓝相间的警灯切割出了许多块明如白昼的网格。 天空也不再属于飞鸟。 华盛顿特区周边所有的民用航班被强制清空,取而代之的是成群结队的UH-60黑鹰直升机。 它们在一百米的超低空盘旋,机腹下挂载着军用级的前视红外探测吊舱(FLIR),这种原本用来在阿富汗山区搜寻塔利班的高精尖设备,此刻正毫无保留地扫描着这片中产阶级郊区的每一片树林,每一座厂房甚至每一个下水道口。 任何温度高于环境背景三摄氏度的活物,都会在屏幕上变成一个刺眼的白斑。 地面的封锁则更加夸张。 联邦调查局的人质救援队,烟酒枪炮及爆裂物管理局的特种响应团队,以及全副武装的弗吉尼亚国民警卫队,在短短四个小时内,用重型装甲车和防爆混凝土墩,彻底锁死了I-66州际公路、28号公路和杜勒斯收费公路的所有出入口。 由于互联网瘫痪,面部识别摄像头和联网的身份核验系统变成了废铁,美国人毫不犹豫地启用了最原始的物理筛查——人力与军犬。 每一辆试图离开这片区域的车辆,都会面临三道关卡的搜查:拉开底盘扫描镜,防爆犬嗅探炸药残留物,以及全副武装的士兵持枪核对纸质身份证明。 换句话说,现在的阿什本,已经搭建起了一道铁幕。 任何试图依靠伪装或者隐蔽来逃脱的侥幸心理,都和自投罗网无异。 距离核心爆炸区十二公里外,一处因为停电而陷入黑暗的废弃汽车回收站内。 安东尼奥坐在生锈的集装箱阴影里,透过夜视仪,冷冷地观察着两公里外公路检查站上把守的重兵。 他的身后,站着那二十名执行完爆破任务的死士。 他们的呼吸平稳,心率保持在惊人的低频状态,仿佛头顶上那些呼啸而过的直升机和远处刺眼的探照灯根本不存在。 “比想象中的还要密啊。”安东尼奥放下夜视仪,声音低得像是在自言自语。 在祝宇所创建的模型中,渗透进入美国是一场黑客行动,但撤退,就完全不一样了,后者更像是数学减法题。 当美国这台战争机器全力运转时,想要在不惊动任何人的情况下把二十一个人完好无损地撤出重围,概率为零。 想要活下去,就必须喂食足够的“血肉”,人为地在这铁幕上撕开一个真空区。 安东尼奥转过身,借着从门缝漏进来的微弱月光,看向这群没有名字的幽灵。 但他没有发表任何战前动员,也没有说任何抱歉的话。 在第十三区那极端的唯物主义教条里,情感是廉价的废料。 他伸出粗壮的手指,在地上用粉笔画了一个简单的十字路口草图。 “按照预定方案执行代号‘溃疡’的撤离程序。”安东尼奥的目光扫过众人,“一号到十五号,出列。” 十五名死士悄无声息地向前走了一步。 “你们的目标是正东方向的7号公路主干检查站,那里是通往华盛顿特区的咽喉,目前由FBI和国民警卫队混合驻守。”安东尼奥用粉笔在东边重重地点了一下,“带上你们所有的重火力,十五分钟后发动袭击。记住,你们不是去送死,你们是去‘突围’。你们要让美国人都相信,袭击者正试图强行杀出一条血路逃向首都。” “拖住他们,把周边所有的直升机、快速反应部队和特警全部吸过去。” 安东尼奥停顿了一下,语气中终于带上了一丝极其罕见的、属于军人的敬意。 “收尾要干净,不要给他们留下任何可以追溯到第十三区或者南美航线的生物碎片。” 十五名死士没有任何犹豫,甚至连一声多余的“收到”都没有。 他们默默地检查了枪械,将最后几个弹匣塞进战术背心。 随后,每个人从内侧口袋里掏出了一个巴掌大小、用绝缘胶带缠绕的特殊塑料包,将其紧紧绑在自己的防弹衣内侧,紧贴着胸腹部。 那不是高爆炸药,而是柳洋特制的军用级铝热剂与高浓度强酸的混合压缩包。 他们转身走入黑暗,像一群即将奔赴熔炉的工蚁。 安东尼奥看着他们消失的背影,转头看向剩下的五个人。 “换衣服,我们走西边。” 十五分钟后。 7号公路检查站。 几辆斯特赖克装甲车横在路中央,雪亮的车载探照灯将几百米内的公路照得纤毫毕现。 十几名荷枪实弹的国民警卫队士兵正在寒风中紧握着M4步枪,警惕地注视着黑暗。 “轰!” 毫无征兆地,一枚拖拽着尾迹的RPG火箭弹从公路侧面的密林中呼啸而出,精准地命中了最前方的一辆悍马越野车的引擎盖。 巨大的爆炸瞬间掀翻了车辆,烈火和气浪将几名士兵狠狠抛飞了出去。 “敌袭!三点钟方向!” 凄厉的警报声瞬间撕裂了夜空。 接下来所发生的,是一场单方面展现极致战术素养的屠杀。 十五名死士没有像恐怖分子那样大吼大叫地冲锋,他们分成三个默契的战斗小组,利用公路护栏、报废车辆和夜色的掩护,采取教科书般的交叉火力掩护推进。 “哒哒哒哒……” 精准的点射压制着检查站内的美军。 这群在第十三区幽灵工坊里被胡安用实弹和鲜血喂出来的死士,在枪林弹雨中展现出了令人毛骨悚然的冷静。 他们不浪费一颗子弹,每一次交叉开火,都必定伴随着一名美军士兵的重伤或者死亡。 “呼叫空中支援!他们火力太猛了!敌人是一支成建制的特种部队!他们正试图往华盛顿方向突破!”检查站的指挥官躲在装甲车后,声嘶力竭地对着无线电狂吼。 笼罩在阿什本的铁幕瞬间被这个伤口吸引了所有的注意力。 “发现高价值目标!正在交火!” 原本在其他防区盘旋的黑鹰直升机群,如同闻到血腥味的鲨鱼,立刻调转机头,铺天盖地地向7号公路扑来。 周边几个街区的HRT特警、SWAT小队纷纷放弃了原有的封锁点,拉响刺耳的警笛,全速向交火区域合围。 随着数架直升机抵达战场,机载的M134迷你炮机枪开始倾泻出金属瀑布。 密集的曳光弹将树林打成一片火海,十五名死士被死死压制在了一处低洼的排水沟和几辆废弃卡车之间。 他们被包围了。 人数劣势和火力的绝对代差,让突围已经成为了泡影。 但在场的每一个死士,从一开始就知道自己今晚的结局。 “弹药耗尽。” 二号死士平静地退出打空的弹匣,将步枪扔在泥水里。 周围的同伴也陆续停止了射击。 他们身上大都挂了彩,鲜血染红了黑色的战术服,但没有人发出痛苦的呻吟。 头顶的直升机探照灯将他们所在的位置照得无所遁形。 数百名美军和FBI特工端着枪,在装甲车的掩护下,一步步缩小包围圈。 “放下武器!双手抱头走出来!你们无路可逃了!”扩音器里传来美军指挥官那恶狠狠的喊话。 领头的一号死士靠在满是弹孔的卡车轮胎上,透过刺眼的白光,看了一眼远处的夜空。 那个方向,是安东尼奥撤退的方向。 他嘴角扯出一个僵硬的弧度。 十五名死士在同一时间,毫不犹豫地按下了胸口那个铝热剂包裹的起爆开关。 “轰——嗤嗤嗤!” 没有巨大的爆炸声,刺目的、高达三千摄氏度的惨白色强光在人群中亮起。 铝热剂在被引燃的瞬间熔穿了他们的防弹衣、血肉和骨骼,而附带的高浓度强酸包则在高温下瞬间气化,形成了一团剧毒的腐蚀性酸雾。 当满怀警惕的美军士兵端着枪冲进硝烟中时,他们看到的场景让这些身经百战的精锐也忍不住干呕起来。 地上连一具完整的尸体都找不见了。 十五具焦黑的碳化残骸散发着刺鼻的化学恶臭,他们面部、指纹、甚至连牙齿的特征,都在那恐怖的化学高温中被彻底烧融成了一滩无法辨认的玻璃状凝块。 他们没有给这个超级大国留下哪怕一丁点可以溯源的生物学证据。 就在7号公路的交火吸引了联邦政府百分之八十的封锁兵力时,阿什本西侧的一条乡间公路上。 一辆没有任何特殊涂装,外表甚至有些破旧的箱式冷藏车,正平稳地驶向前方最后一个由两辆警车临时组成的检查点。 由于主力部队被抽调,这里的封锁显得异常薄弱。 安东尼奥穿着一套美国灾难清洗公司(专门处理生化泄漏或死亡现场的私人承包商)的连体防护服,戴着口罩,眼神疲惫而麻木。 车厢后方,是剩下的五名死士。 一名警察举着手电筒走了过来,警惕地敲了敲车窗。 安东尼奥降下车窗,一股浓烈的、令人作呕的臭氧混杂着腐肉和化学药剂的味道瞬间涌了出去。 警察被熏得往后退了两步,捂住了鼻子。 “熄火,出示证件,车厢里装的是什么?”警察的手按在腰间的枪柄上。 安东尼奥将一叠在行动前就伪造好的、盖着联邦应急管理局印章的纸质通行证递了过去。 在这种断网的时刻,最原始的纸张证明反而成为了最权威的通行证。 “长官,数据中心那边因为冷却水泵爆炸引发了氟利昂和冷却液泄漏,里面热得像个烤箱,有几个没跑出来的机房维护人员……都熟了。”安东尼奥操着一口地道的德克萨斯口音,语气中带着一种对于处理尸体的麻木与厌恶,“我们受雇进去收尸清理,车厢里都是高危生化废料和尸袋,你们要是想看,最好穿上最高级别的防化服,那些化学毒气可不是开玩笑的。” 警察用手电筒照了照那些纸质文件,印章和签名看起来毫无破绽。 一条警犬被牵了过来。 然而,这只训练有素的防爆犬在靠近冷藏车尾部时,却被那种刺激的化学废料和尸臭味熏得连连打喷嚏,焦躁地在原地转圈,根本无法分辨出里面是否藏着活人或者火药残留。 远处的夜空中,隐约传来7号公路那边密集的直升机轰鸣声。 “赶紧走赶紧走!”警察不耐烦地挥了挥手,将证件扔回车内。 在这个风声鹤唳的夜晚,没有人愿意去检查一辆装满腐肉和剧毒化学品的收尸车。 冷藏车重新启动,缓缓驶过路障,最终融入了前往阿巴拉契亚山脉的深邃黑暗中。 —————————————— 密歇根州,底特律。 城市的上空飘荡着久久不散的黑色浓烟。 随着天色大亮,全副武装的国民警卫队在美国第一步兵师的配合下,开着装甲车,推平了街头。 戒严令已经下达。 整个底特律被划分为数百个网格,士兵们端着枪,开始挨家挨户地进行暴力清场和搜查。 任何敢于在街头逗留的平民,都会面临直接被击毙的风险。 但路易斯并没有感到惊慌。 他早就脱下了那件灰色的连帽卫衣。 此刻,他正穿着一件紧身的黑色氯丁橡胶潜水服,站在底特律河的一处废弃工业码头边缘。 他看了一眼身后那座正在被军队强行接管,哭喊声与枪声交织的城市。 从一开始,祝宇就没有为那四十名在人群中点燃了第一把火的死士安排撤离路线。 他们将化整为零,彻底沉淀在这座城市的贫民窟、下水道和废弃工厂里。 他们没有通讯,没有补给(暂时),但他们会像一颗颗生根发芽的毒瘤,在未来的几个月甚至几年里,利用这座城市充沛的仇恨和随处可见的枪支,与美军打一场看不见尽头的治安游击战。 他们将会成为让美国政府持续失血的溃疡。 至于路易斯自己,他将冰冷的呼吸调节器咬在嘴里。 他的面前,是宽阔的底特律河。 而河的对岸,只有不到一千米的距离,就是加拿大安大略省的温莎市。 在这个美国本土陷入军事封锁,所有口岸和机场全部瘫痪的清晨,没有人会注意到水面下泛起的一串细小气泡。 路易斯纵身跃入冰冷刺骨的河水中。 第296章 线索缺失 【第三册 · 帝国低头】 ​对于那些将命脉完全寄托在光缆上的科技巨头而言,这次事件等同于直接切断了他们的大动脉。 ​加州山景城,谷歌总部园区。 ​这里曾是人类信息时代的心脏之一,汇聚着全球最顶尖的算法工程师和堪称无尽的算力。 但在这一天,这座标志性的玻璃大楼里弥漫着的,只有沉默。 ​物理层面断网带来的灾难是呈指数级放大的。 作为全球最大的搜索引擎和广告分发网络,谷歌的商业帝国建立在每秒数以百亿计的实时广告竞价和搜索请求上。 当北美东海岸的物理骨干网被紫罗兰烧成玻璃渣后,海量的数据流在瞬间失去了寻路方向,疯狂涌向备用的冗余节点。 这种被称为“路由风暴”的超级大塞车,在短短几分钟内就撑爆了其他区域的网关路由器。 ​主控中心的大屏幕上,原本代表着全球流量的密集光带此刻已经黯淡了大半,尤其是代表着北美基本盘的那一块,呈现出令人触目惊心的大面积灰色。 楼里的​工程师们对着满屏的“Connection Timed Out”报错代码发呆。 他们现在连一个最基础的Ping命令都发不出去。 那些承载着人类几乎所有知识检索、视频分发和云端存储的服务器群,现在就像是一群被切除了脑白质的植物人,空有庞大的躯壳,却失去了与世界交互的神经。 而这甚至都还不是最严重的。 谷歌的​云服务和亚马逊的AWS一样,向全球数以十万计的企业客户提供着底层算力支撑。 在他们签署的商业合同里,有一项极其严苛的条款叫做服务等级协议。 它规定了云服务必须保证几个9的可用性,一旦宕机超过多少分钟,巨头们会面临多少的违约金——一般都是天价。 而​现在,谷歌要面对的已经不是宕机几分钟的问题了,而是整个“美东-1”等核心可用区在物理层面上被蒸发了。 网飞、推特、海量的金融量化机构和政府外包数据库全部陷入瘫痪。 ​仅仅是广告收入的归零,加上触发SLA违约条款所产生的连环索赔预估,就足以让这些万亿市值的巨无霸在一天之内蒸发掉千亿美元的账面财富。 资本的恐慌是没有底线的,一旦离岸交易市场开盘,科技股的抛售将是一场没有尽头的自由落体。 ​这就是信息时代的脆弱,一根网线就能决定那些西装革履的科技新贵们的生死。 ………………………………………… ​弗吉尼亚州,7号公路交火现场。 ​倾盆大雨依然没能浇灭空气中那股刺鼻的化学恶臭。 联邦调查局的高级探员和烟酒枪炮及爆裂物管理局的炸弹专家们,穿着厚重的A级全封闭防化服,正在焦黑的公路上进行着艰难的现场勘查。 ​几个小时前,国民警卫队和特警在这里付出了一架黑鹰直升机迫降和十几人伤亡的代价,才将那伙试图“突围”的暴徒包围住。 本以为能抓到几个活口,或者至少留下几具完整的尸体用来查明身份。 ​但结果让所有赶到现场的美军指挥官感到浑身发冷。 一名检查员小心翼翼地拨开地上的一摊黑色残渣。 那是一滩呈现出玻璃釉质的凝块,周围的柏油路面已经被严重腐蚀,散发着刺鼻的氢氟酸余味。 ​“找不到任何生物组织残留。” ​一名ATF的首席化验专家站在防化车旁,看着刚刚加急做出的光谱分析报告,声音隔着面罩传出来,显得很沉闷,和他的心情一样。 ​“连牙齿都没了,更别提指纹了,他们使用的不是普通的自杀式炸弹,而是一种先进的铝热剂与特制酸的混合包。” ​不远处的另一组调查人员,刚刚从阿什本数据中心的地下涵洞里钻出来,带出的报告同样令人头痛。 ​“切开钛合金防爆栅栏的手法非常专业,而且他们用的不是物理切割,是某种金属脆化技术。至于破坏光缆,他们用的是炸药……长官,五角大楼的化学家可能会发疯的,现场残留的爆炸物特征,指向了全氮阴离子盐(N5-)。” ​报告被迅速传递到了位于马里兰州的国家安全局总部地堡。 军方代表、国土安全部高层以及情报系统的主管们紧盯着屏幕上那几滩焦黑的残渣。 ​美国在经历了最初的失明和剧痛后,现在满脑子只有一件事情:把那个敢在太岁头上动土的杂种找出来,然后把他的祖宗十八代连同他们所在的整片土地,一起从地球的表面上物理抹除。 ​但摆在他们面前的证据,却不足以支撑他们的报复。 ​NSA局长脸色铁青地将那份化验报告砸在桌面上。 ​“全氮阴离子炸药,脆化金属破障,能够完美避开我们在东海岸所有面部识别和海关生物数据库的幽灵潜入,再加上最后那种连一根头发丝都不留给我们的绝对自毁纪律,你们告诉我,地球上有哪个恐怖组织能具备这种级别的工业能力和战术素养?” 第297章 找到你了! 【第三册 · 帝国低头】 美国并没有立刻开始雷霆般的反击。 相反,在美国的军界上演的是一场长达七天的拉扯战。 现场那十五具碳化玻璃态的残骸,无疑让所有想要得到些有效信息的干员无从下手。 在失去生物特征这个现代刑侦最核心的东西后,平日里无所不能的联邦调查局和国土安全部,就像是被蒙上了眼睛一样。 头三天,华盛顿的地下防核地堡里充斥着激烈的争吵和推诿。 由于东海岸数据中心物理损毁,导致海量情报无法进行AI交叉比对,各大部门只能依靠老旧的军用长波电台和保密传真进行低效的沟通。 联邦调查局坚持认为这是本土极右翼民兵组织策划的大规模破坏,而中央情报局和印太司令部则一口咬定,这是俄罗斯为了缓解东欧压力而发动的网络超限战。 就在他们互相指责的时候,美国的经济正在经历大出血。 每一天都有数以千亿美元计的财富在断网的恐慌中蒸发,街头的暴乱需要成建制的国民警卫队去暴力镇压。 直到第四天,国家安全局局长强行拍板,转变了侦查思路。 既然本土找不到生物学痕迹,那么就去寻找这群家伙的进来途径。 都能携带那种级别的高能炸药,自然不可能走合法的海关安检。 国家机器随即将调集来的冗余算力,百分之百地倾注到了全球边境雷达和海运空运物流数据的回溯中。 第五天,一条异常轨迹被成功从海量的信息垃圾中剥离。 那是一架没有识别码的伊尔-76重型运输机。 在袭击发生前几天,这架飞机在美墨边境蒂华纳郊外的一处废弃土跑道上,有过短暂的雷达贴地盲区飞行特征。 仅仅过了四个小时,墨西哥,蒂华纳。 ​夜幕下的蒂华纳贫民窟还沉浸在帮派交火的日常底噪中,但这天晚上的底噪被另一种更沉闷的声音掩盖了。 越境执法的美国联合特种作战司令部直属的缉毒局海外部署突击队驾驶着几架黑鹰直升机,在没有通报墨西哥政府的情况下,直接实施了索降。 ​突击队的目标很明确——控制那条土跑道和周边地下管网的当地蛇头黑帮。 ​战斗只持续了不到五分钟。 美军用微声冲锋枪和破门炸药进行了一场单方面的清扫。 对于这些在边境线上讨生活的黑帮分子,美军甚至懒得走审讯流程,直接把几个头目拖进了充斥着血腥味的地下仓库。 ​在被注射了致痛的化学药剂并切断了两根手指后,那个原本在边境叱咤风云的黑老大崩溃了。 ​混黑道的人可从来就没有节操可言。 面对这种明摆着不打算留活口的美军特种部队,黑老大鼻涕眼泪混着血水,把自己知道的吐了个干干净净。 ​人不是他们的,货也不是他们的。 他们只是收了钱,借出了那条通往圣地亚哥的地下轨道。 而真正租用这条“幽灵航线”的,是南美那个最近风头正劲的毒品皇帝——迭戈。 ​线索在这一刻,指向了哥伦比亚的丛林。 ​远在五角大楼的海斯接到消息时,立刻签署了第二道指令。 ​迭戈这个老狐狸藏得非常深,他的老巢在哥伦比亚雨林深处,有着堪比正规军的重火力防空网。 如果要对他本人实施抓捕或斩首,需要调动成建制的空中打击力量,这会浪费极大的时间。 ​但美国人不需要抓到迭戈本人。 在南美这片被CIA和DEA深耕了数十年的后院里,美国人埋下的暗线远超任何黑帮的想象。 ​DEA激活了一个沉睡了四年的底层线路。 那是一个早年被迭戈集团吸收,专门负责处理跨境物流账目的小头目身边的情妇。 ​在哥伦比亚波哥大的一处高级公寓里,那个小头目在喝下一杯加了料的威士忌后陷入了深度昏迷。 当他再次醒来时,发现自己已经被剥光了绑在一把铁椅上,周围是刺眼的无影灯,空气里弥漫着医用酒精和福尔马林的味道。 ​这里是CIA设立在南美某处的不受任何国际法管辖的黑监狱。 ​审讯专家只给他看了一张蒂华纳土跑道的卫星照片,然后给他注射了一针吐真剂衍生物,配合着剥夺感官的白噪音刑求。 ​心理防线在不断逼近生理极限的压迫下如同纸糊般碎裂开。 ​小头目在精神错乱中,吐出了他所负责的航线终端。 ​“亚洲……他们从亚洲来……” ​小头目的身体在铁椅上剧烈抽搐着。 第七天。 五角大楼国家军事指挥中心。 这份沾着血迹的情报被投影在大屏幕上。 然而,在这个级别的战略会议上,单凭一个毒枭手下在吐真剂作用下说出的地名,是绝对无法支撑起一场大规模的军事报复的。 “我们需要的是经过了交叉验证的证据,不是一个毒贩的疯话。”柯林斯上将双手交叉,眼神阴鸷。 分析团队立刻切入了另一个角度。 “长官,如果抛开主权国家的政治立场,仅从‘能力与动机’的模型来推演,景栋那个所谓的第十三区,是目前全球唯一一个完美契合所有特征的嫌疑实体。” 首席情报分析师调出了一组对比数据。 “第一,工业能力。现场残留的N5全氮阴离子盐炸药,需要庞大且隐蔽的高能化学合成工业。我们在景栋外围侦测到的高频用电负荷和异常热源排放,完全符合这种工业规模。” “第二,战术素养。那十五名死士表现出的战术纪律和自毁时的果断,几乎可以排除所有的极端宗教组织。而根据我们之前在景栋外围侦察收集到的碎片信息,第十三区存在大规模的人口管制和极其严苛的内部清洗。”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时机与动机。为什么袭击会发生在我们准备用钻地弹对他们进行盲炸的前夕?这在博弈论中被称为‘先发制人的战略反制’。他们通过瘫痪我们的数字大动脉,成功迫使我们抽调回了印太地区所有的天基侦察算力和两架B-2轰炸机。选定在这种时机,绝对不可能是巧合。” 最终,分析团队说服了他们。 “通知迪戈加西亚岛海军基地。”柯林斯双手撑在桌面上,下达了指令。 他命令那两架B-2隐形轰炸机立刻挂载GBU-57巨型钻地弹升空,并取消所有的精确制导限制。 既然那台不知道哪来的该死的电子战系统让他们看不清老鼠洞的具体位置,那就不需要看了。 把那片两百公里半径的电磁盲区,按照网格划分,用十四吨重的钻地弹一寸一寸地犁过去。 …… 而在大洋彼岸的缅北丛林深处,第十三区核心。 祝宇坐在办公桌前,揉了揉发胀的眉心。 他面前的屏幕上滚动着堆积如山的报告。 在林恩的推演模型里,断网带来的物理混乱顶多维持半个月,而来自那边的报复肯定会在混乱结束前就降临。 他将目光投向了地表和地下的处理报告。 地表的情况比预想的要好。 吴丁并没有死磕到底,而是在第五天晚上,带着残存的嫡系部队黯然撤离了景栋市区,向着更北部的山区退去。 这意味着景栋的军阀混战和无政府状态暂时告一段落。 虽然这期间死的人一点都不少,但吴丁他们没能带走的那批军用口粮和医疗物资,也算是给景栋的这些人狠狠续了一波命。 现在的景栋,充满了达尔文式的丛林法则。 不过这无所谓,只要第十三区的计划成功,收复景栋也不过是几天的功夫。 真正让祝宇感到头痛的,是地下B区的状况。 在这几天里,祝宇才深刻地意识到“幽闭空间”加“高强度劳动”对人类心理的影响有多可怕。 之前为了配合柳洋的秘密项目,几乎所有具备高级职称的工程师和技术官僚都被抽调一空。这导致庞大的B区现在基本上全是由底层的劳工和被洗脑的初级死士在维持运转。 没有了技术人员提供那种相对理性的工作氛围作为缓冲,B区的气氛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压抑和狂躁。 长时间不见天日,加上沉闷的排风扇轰鸣,让许多劳工出现了严重的幽闭恐惧症和攻击倾向。 哪怕内务部加大了镇压和清洗的力度,依然无法阻止那种犹如实质的绝望感在廊道里滋生。 如果在遭遇美军轰炸的时候,内部再爆发大规模骚乱,那第十三区绝对有得头痛了。 就在祝宇思索着该如何让波采取怎样的措施强行镇定局势时,桌上的加密专线电话突然发出了蜂鸣。 屏幕上跳出了一个加密代码。 是柳洋的专线。 祝宇紧绷的身体,在看到那个代码的瞬间,一下子放松了下来。 第298章 奇迹与深渊 【第三册 · 帝国低头】 挂断那通加密专线后,祝宇穿上挂在椅背上的深色西装外套,推门走出了他的办公室。 波和五名身穿黑色战术服的内务部精锐护卫,已在门外等候。 没有多余的寒暄,两名护卫在前方开道,另外三人呈半包围的防御阵型将祝宇和波护在中间,一行人顺着内部的专梯向着地下城深处平稳降落。 随着电梯门在B区的透明廊桥上开启,一股不算浑浊,但让人感觉很不舒服的空气,透过空气净化系统的滤网隐隐渗了进来。 从廊桥向下俯瞰,庞大的劳工营区就像是一个个密密麻麻的蜂巢。 在昏暗的冷色调照明下,数以万计穿着统一制服的铜卡劳工正在流水线上进行着机械的重复劳动。 “今天上午,我们在三号合成车间外绞死了六个试图破坏通风管道的蠢货。” 波走在祝宇侧后方半步的位置:“幽闭空间对他们神经的腐蚀速度比预期的要快,技术人员被大规模抽调后,底层的暴力镇压成本正在呈指数级上升。如果这种高压戒严再持续半个月,我不保证不会发生大规模的集体癔症。” 祝宇的目光扫过下方那些如同工蚁般麻木的躯体,眼神深邃且毫无波澜。 他当然清楚极限在哪里。 两万多人被塞进这个地下倒金字塔,还切断了一切与外界的物理联系,要知道,恐惧是会传染的。 祝宇收回视线,步伐没有丝毫停顿:“把那些试图挑事的人直接扔进美杜莎浇筑池里做成承重柱。” “告诉下面的人,很快,不仅外面的戒严会解除,所有在此期间没有违规记录的铜卡,配给翻倍。” 胡萝卜与大棒,最原始也最有效的社会学工具。 电梯继续下行,穿过寂静的最深处核心工业层,最终停在了一处在原始设计图纸上本不该有通道的最底层。 伴随着沉闷的机械咬合声,厚重的三防隔离门向两侧滑开。 一股夹杂着浓烈水汽的冷风扑面而来。 隔离门外,是一片未被完全人工雕琢的巨大原始空间。 波和几名护卫在门前停下了脚步。 按照第十三区的最高权限保密条例,从这里开始,即使是内务部的部长也暂时没有资格再往前踏出半步。 祝宇独自走出隔离门。 前方空旷的岩石平地上,一辆只剩下防滚架和重型越野底盘的全地形突击车正安静地停在那里。 车上坐着三名全副武装的安保部死士,他们胸前的夜视仪闪烁着微弱的红光。 祝宇拉开副驾驶的车门坐了上去。 突击车发出低沉的电机嗡鸣,猛地窜入了前方的黑暗涵洞之中。 这不是一条由盾构机一点点啃出来的标准化隧道。 借着车头大功率探照灯的光束,祝宇能够清晰地看到这条通道的真面目——这是一条大自然耗费数百万年冲刷而成的地下暗河通道,其水系网络在几公里外直接连通着奔腾的萨尔温江地下支流。 第十三区根本没有足够的时间去挖出一条能通重卡的地下公路,所以他们选择了就地取材。 柳洋和李在石的做法简单粗暴:他们抽干了这条支流的水,动用微波掘进机沿着天然溶洞的走向进行了一次毁灭性的“拓宽手术”。 沿途的岩壁上,到处都是微波瞬间高温气化岩石后留下的光滑玻璃釉质。 在那些结构脆弱的断层处,粗壮的钛钢锚杆被深达数米地钉入岩体,缝隙里填满了早已硬化的美杜莎聚合物。 一条承重级别极高的钢板路直接铺设在干涸的河床上,上面布满了重型工程卡车碾压后留下的深刻胎痕。 突击车在崎岖但宽阔的涵洞中以惊人的速度行驶了十多分钟。 风声中的水汽越来越重,甚至能听到远处传来的震耳欲聋的轰鸣声。 拐过最后一个巨大的钟乳石弯道,前方豁然开朗。 突击车一个急刹,稳稳地停在了一处突出的岩石平台上。 祝宇推开车门,刚迈出一条腿,整个人便僵在了原地。 在这位曾经面对俄罗斯联邦最高统帅的威胁都能面不改色,谈笑风生的独裁者的脸上,那种面具一般的镇定,出现了龟裂。 “这他妈的……是什么东西?” 祝宇爆出了一句粗口。 实在不怪祝宇。 作为最高决策者,他清楚这个项目的启动时间。 从他下达不惜一切代价构建终极威慑的指令到现在,满打满算,绝对不超过十天。 而此刻呈现在他面前的,根本不是什么初具雏形的工地,而是一个深埋于地下极深处,规模庞大到足以让巨物恐惧症患者当场晕厥的“地下城骨架”。 这是一个巨大的地下空腔,下方是一眼望不到底,正在剧烈翻滚的地下暗河激流。 而在激流之上,无数根需要三人合抱粗细的单晶合金立柱,像是一根根远古巨兽的肋骨,以一种极度反人类视觉常识的倒锥形结构,死死地锚定在周围的花岗岩绝壁上。 刺眼的工业卤素灯将这片空间照得如同白昼。 无数闪烁着焊花的工作平台上,工程机器臂和少量的技工正像工蚁一样,在这个高达数十米的钢铁巨兽体内穿梭。 “被吓到了?” 一个沙哑、透着极度疲惫却又亢奋到了极点的声音从一旁传来。 柳洋穿着一身满是油污的灰色工作服,眼眶深陷,眼球上布满了骇人的红血丝,手里还拎着一台军用三防平板电脑。 他从旁边的一架简易升降梯上走了过来,看着祝宇那副见鬼的表情,脸上的表情愈发变态。 “十天,整整十天。”柳洋走上前,拍了拍旁边一根冰冷的合金承重柱:“李在石那个韩国疯子为了保证结构不塌,把微波掘进机直接开到了临界熔毁的边缘,美杜莎溶液的消耗量是建水坝时的三倍。我抽干了P-03电站百分之四十的算力和电力,才硬生生把这副骨架从这片废岩里种了出来。” 祝宇深吸了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头的震撼,跟着柳洋走上了一条悬空的金属栈道,向着那具庞大骨架的核心走去。 脚下的金属网格板下,就是深不见底的暗河深渊,水流的轰鸣声震耳欲聋。 “所以,这个几乎掏空了我们大半后勤储备的钢铁怪物,是个什么玩意?”祝宇的目光顺着那些错综复杂的管线向上延伸,试图在这庞杂的钢铁骨架中找到点特征。 “这里,就是我们让美国人闭嘴的谈判桌。” 柳洋停下脚步,转身指向骨架最中央,一个个直径超过十米,被厚重合金管道包裹的垂直通道。 “为了确保绝对的隐蔽和抗打击能力,我否定了山体发射井的方案,我们现在所站的位置,是距离地表超过三百米的暗河交汇处,而那个垂直通道的正上方……”柳洋的手指向上指了指坚固的岩顶,“就是P-03大坝水库的最底部。” 祝宇的瞳孔微微收缩。 他们此刻,竟然就在那亿万吨水库的正下方。 第299章 一路向下 【第三册 · 帝国低头】 悬空的金属网格板在两人的脚下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柳洋领着祝宇走到了一处临时焊接的工业升降梯前。 这台升降机没有任何轿厢外壳,完全敞开,只有几根粗壮的钢缆悬吊着一块钢板。 两人站上去后,柳洋拉下控制杆。 伴随着刺耳的电机声,升降梯开始沿着这具庞大骨架的边缘,向着暗河缓缓下降。 视角的变换让这台钢铁巨兽的压迫感成倍放大。 “我一开始以为,你只是在地下挖了个大坑。”祝宇双手扶着冰冷的栏杆,看着周围那些错综复杂,不断向上延伸的粗大管线。 “普通的坑扛不住接下来要发生的事。”柳洋揉了揉布满血丝的眼睛,指着头顶上方那个直径十米的垂直通道口。 那个通道直通上方的P-03水库。 “为了隐蔽,发射井必须设在水底。但真到了要发射的时候,你不能指望导弹自己把岩石撞开。上面那一层是配合母机加工过的巨型单晶合金机械滑盖。”柳洋的声音在空旷的竖井里回荡,“开合精度控制在微米级,它平时负责顶住上百米的水压,但在发射前,滑盖会向两侧推开。” 祝宇微微皱眉。 水底的盖子一旦打开,水压倒灌的瞬间力量足以摧毁下方的一切。 柳洋看出了他的疑虑,扯了一下嘴角解释道:“滑盖下方,还有一层用灰血碳氢副产物拉扯出来的高分子柔性水密膜。滑盖打开的几十秒内,这层膜会像一张超级弹床,兜住上面的湖水,整个发射井在这个阶段依然是干的。” 升降梯继续下降,周围的温度开始降低,水汽愈发浓重。 “硬冲破那层膜出水?”祝宇顺着他的话往下推演。 “确切地说,是被顶出去。”柳洋指了指竖井最底部那个巨大的金属底座,“底部装了高压燃气发生器,点火的瞬间,超高压蒸汽会把几十吨重的撬棍直接弹射出去。” “弹头撕裂水密膜的瞬间,撬棍外部包裹的超空泡套件会喷吐高温燃气排开湖水,所以它实际上是裹在一个大气泡里往上冲,水阻力被削减了百分之九十九。直到冲破水面到了半空,套件脱落,主发动机才会真正点火开始狂飙。” 祝宇听着这种狂野但又严谨的工程设计,目光扫过周围那些倒锥形排列的三人合抱粗细的合金立柱。 在水压倒灌和燃气爆发的瞬间,这里面会发生堪比一次导弹爆炸的震动。 这副骨架就是一根超级大的减震弹簧,把所有的毁灭性能量顺着立柱导进周围的花岗岩里。 随着升降梯没入骨架的中下层,这里的轰鸣声开始大到几乎让人听不清对方在说什么。 祝宇接着看到了震撼的一幕。 几台重型工程机械臂正从旁边一个散发着诡异酸味的巨大生物池里,缓缓吊起一段呈现出纯黑色的圆柱体。 那是迈达斯酵母的反应池。 第十三区没时间在别的地方造好弹体再运过来。 所以这副骨架不仅是发射井,也是撬棍的车间。 单晶钨钼合金的弹体在池子里利用脚手架蛋白结晶,捞出来后,直接在发射中轴线上进行组装。 半空中的那枚武器没有传统洲际导弹那种修长流畅的线条,因为通体涂覆着极夜涂层,显得有些粗壮,就像一根真正意义上用来砸碎北美大陆的黑色铁棍。 就在这时,祝宇腰间的内部通讯器发出了急促的震动。 “情报科刚截获了藤蔓卫星捕捉的异常数据,迪戈加西亚岛基地的电磁底噪在十五分钟前出现了极其异常的激增,加密通讯流量翻了数倍。”波的语速很快,“情报科判定,具有高价值的战略级航空器升空了,我们无从得知它的具体型号和飞行意图,但它的起飞轨迹切入了安达曼海域的方向。” 祝宇脸上的表情没有丝毫改变。 他转过头,看向了那枚已经基本完成总装,正悬挂在竖井中央的黑色导弹。 “所以说,你们已经完成了撬棍?” 柳洋听闻,并没有顺着祝宇的话回答,疲惫的脸上反而浮现出一抹神秘的笑意。 他看着祝宇,反问了一句:“你知道我们搞定这根撬棍,实际花了多久吗?” 祝宇光是听他的语气就察觉出了异样。 就好像这枚足以摧毁美国的洲际导弹,只不过是顺手敲打出来的副产品一样。 这根本说不通啊。 如果撬棍不需要耗费这么庞大的精力和时间,那么第十三区被掏空的家底,拿去干嘛了? “你的意思是,还有大的?”祝宇盯着柳洋。 “咔哒”一声,升降梯在骨架的最底层平台停稳了。 他们此刻已经下到了底部的暗河旁。 震耳欲聋的水流声在脚下咆哮,足以让风湿病患者狂喜的水汽扑打在他脸上。 祝宇顺着柳洋的视线看过去,呼吸一滞。 在平台边缘的防滑钢板外,密密麻麻,多得有些夸张的重型工业电缆顺着岩壁蔓延,一头扎进了地下暗河之中。 而与此同时,无数更细密,闪烁着微弱光芒的数据线缆,又从那漆黑冰冷的水底反向蔓延出来,顺着桥架向着地下城的上方延伸。 那些线缆的数量庞大到了令人头皮发麻的程度,仿佛这地下河正封印着什么怪物一样。 柳洋走到平台边缘,看着那翻滚的水面,表情突然变得诡异的平静。 “实际上,从开工到现在,这十天里我们绝大部分的精力和资源,都是在搞定水底下的这个东西。” 柳洋转过头,对上了祝宇的视线。 “利维坦,独属于第十三区的,真正的巨兽。” 第300章 绝对决定论 【第三册 · 帝国低头】 暗河的水流在脚下疯狂咆哮,卷起白色的泡沫和水雾。 仅仅是站在边缘,就能感受到脚下岩石传来的那种令人心悸的高频微震。 “在过去的几百年里,人类的科技发展本质上就是一场极其低效的盲人摸象。” 柳洋盯着水面,声音在轰鸣的水声中显得有些飘忽,“我们发现一种新材料,需要无数次配比,烧结,做破坏性试验;我们想要突破气动布局,要在风洞里吹上成千上万个小时。我们可以称其为试错时代。” 他转过头,指着水底那些隐隐散发着幽光的线缆。 “但利维坦的诞生,意味着第十三区彻底告别了试错,直接跨入了‘绝对决定论’的时代。” 祝宇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柳洋的语速越来越快:“很多碍于算力只能靠运气和穷举去碰的物理层面问题,在它面前都会被直接暴力解开。” “我们可以解决微观多体问题,然后直接手捏常温超导和绝对装甲;驯服等离子体湍流也是轻而易举,到时候微型可控核聚变就不再是PPT上的废话;甚至于只要给它足够的底层数据,它还能进行分子级的动态推演,定制完美的基因武器,或者彻底攻克人类的细胞衰老。” “至于外部世界……”柳洋的嘴角咧开一个危险的弧度,“接管全球经济与信息流,对它来说甚至都不是什么难事,算力层面的绝对碾压会产生一种可怕的‘预知’能力。它能瞬间暴力破解掉目前绝大多数非量子加密的军事通讯网,还能精确推演出一个月后华尔街某支核心股票的崩盘节点。” 说到这里,柳洋伸手指了指上方,那是“撬棍”发射井的方向。 “甚至,我们根本不需要费这么大劲去发射那枚地震弹。只要利维坦全面接入外网,我们只需要坐在控制台前操纵信息流和资金杠杆,就能在不流一滴血的情况下,让一个超级大国的外汇储备和物流体系彻底瘫痪。” 暗河的轰鸣声依旧。 柳洋描绘的图景宏大到了可怕的程度,他所说的几乎已经是神明的权柄了。 但祝宇并没有像普通人那样被这愿景震慑得失去思考能力。 祝宇微微偏过头,看着柳洋,语气很是淡定。 “既然它已经全知全能到了这个地步,”祝宇拍了拍栏杆上的水珠,“那为什么,我们现在连特朗普擦屁股用的是什么型号的卫生纸都不知道?而且情报科还需要靠着俄罗斯人的卫星去抓取电磁底噪,而不是由你的利维坦直接接管五角大楼的服务器?” 柳洋的声音戛然而止。 那张因为亢奋而涨红的脸上,罕见地浮现出了一抹尴尬的神情。 他下意识地搓了搓手,避开了祝宇的视线。 “我刚才说的……是它的理论上限。”柳洋干咳了一声。 “所以,实际如何?” “语言不通。”柳洋叹了口气,指着那些从水底延伸出来的细密数据线,“确切地说,是根本无法相互理解。如果把现有的经典硅基计算机比作在用算盘打字,那利维坦就是一个脑子量子态的外星人。” 柳洋不得不把自己从那宏大的愿景中拉回到现实来。 “全世界的互联网架构,五角大楼的服务器,甚至俄罗斯人的雷达,全都是基于冯·诺依曼架构的硅基产物。它们的世界是由绝对的‘0’和‘1’组成的。” “但利维坦不是。” “利维坦是生物冶金生长出来的三维活性氮化镓晶体,它利用的是极化激元形成的光学排斥力,它的内部没有0和1,而是极其复杂的连续光学和电学态。”柳洋烦躁地抓了抓头发,“为了让这个‘外星人’能帮我们算撬棍的气动数据,我已经在它的外围物理层面上,手搓了一套超大的转译门,那玩意儿的作用,就是把外界的二进制问题翻译给它听,然后再把它的推演结果翻译回0和1输出到我们的屏幕上。” 祝宇立刻明白了核心问题所在:“转译的效率太低。” “低得令人发指。”柳洋咬了咬牙,“它内部的推演速度是光速级别的,十万亿亿次每秒。但我们的转译门就像是一个出口很细的漏斗。” “它的大脑可能能瞬间想出一万种摧毁美国的方案,但我们需要等这些方案通过物理转译门,转换成我们能读取的二进制代码,这时通道就会严重堵塞。” “更要命的是发热,如果要强行提高吞吐量,转译门的接口会因为电子过载而直接熔毁。” “换而言之,现在的第十三区拥有着一个全知全能的神明,但这个神明是个哑巴,只能通过摩斯密码来跟信徒交流。” “目前的瓶颈不在于利维坦的脑子不够用,而在于我们的输入输出接口太落后。” 祝宇沉思了片刻,周围的水汽打湿了他的西装边缘。 “那么,”祝宇抬起头,“抛开那些宏大的理论上限,告诉我,在不烧毁转译门的前提下,利维坦目前对外的有效解禁算力,有多少?” 柳洋在脑子里飞快地过了一遍刚才的测试数据,吐出了一个数字。 “百分之五。”柳洋叹了口气,“这是极限吞吐量了,如果超过这个阈值,连接暗河的物理网闸就会烧穿。” 百分之五。 对于一台能够改变人类文明进程的机器来说,这几乎是一个可怜的数字。 但祝宇在脑海里瞬间完成了一次简单的换算。 利维坦的基数是十万亿亿次每秒,哪怕目前解禁的算力只有百分之五,依然能把全球传统超算绑在一起按在地上摩擦。 他转过身,背对着翻滚的地下暗河,直视着柳洋。 “如果把这百分之五的算力,全部集中在网络攻防和信息劫持上。”祝宇的语速开始加快,“可以做到劫持一个洲大陆级别的互联网骨干网络吗?” 柳洋愣住了。 他原本以为祝宇会因为算力瓶颈而生气,或者要求他转变方向。 但祝宇的思维跳跃超出了他的预料。 柳洋慢慢转过头,随后,他缓缓张大了嘴巴。 第301章 单向透明 【第三册 · 帝国低头】 地下暗河旁,一座临时拼凑起来的机房内。 柳洋坐在工作台前,盯着眼前的多块屏幕。 在他脚下,那些连接着深水底“利维坦”本体的粗壮线缆,正随着庞大的数据吞吐而产生高频脉动。 要让一个基于极化激元光电排斥力运作的“外星人”,去理解地球上的硅基二进制网络,传统的代码编写方式是完全无效的。 所以柳洋没有选择在键盘上敲击C++或Python,他的双手握着两只高精度的工业力反馈操纵杆。 屏幕上显示的不再是一行行滚动的代码,而是一个正在不断增生折叠的三维几何拓扑图形。 这就是柳洋为利维坦量身定制的“原生分类过滤模型”。 它的原理极其暴力。 柳洋直接调用了现实中最高级别的数据挖掘逻辑树,然后在脑海中将其降维,重构,转化成纯粹的几何拓扑结构。 在机房一角的无尘罩内,一台由Yasda母机改装的飞秒激光发生器,正同步将这个极其复杂的几何图形,以微米级的精度直接烧录在一块掺铒石英玻璃上。 柳洋现在正在手搓一个物理级别的光栅滤镜。 这就是硬件级硬编码。 当利维坦内部庞大的光信号穿过这块刻满分形迷宫的玻璃滤镜时,光子的干涉和衍射现象就会自动在物理层面上完成数据的分类和打标以及过滤。 四个小时过去了。 伴随着一声轻微的“滴”声,飞秒激光器停止了工作,防尘罩内腾起一小股冷却用的液氮白雾。 柳洋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双手脱离了操纵杆。 长时间的专注让他的大脑隐隐作痛,视线都出现了短暂的重影。 ​他干咽了一下冒烟的嗓子,下意识地想在操作台周围找口水喝,手却碰到了一个被扔在旁边的工业帆布急救包。 ​柳洋拉开拉链,里面只有两个军用级高渗电解质输液袋,连着粗大的吸管。 旁边还并排扔着三根像板砖一样硬的单兵高热量压缩能量棒。 这他妈就是把人当牲口一样灌注燃料的生物维修包。 ​柳洋转头看了一眼身后。 ​果然,空无一人。 ​祝宇早就没影了。 以那个男人的做派,他大概率只是在离开机房前,向旁边的安保下达了一个“保证他未来四十八小时内生理指标正常”的指令,然后就头也不回地去了目前为止更重要的发射井。 ​至于柳洋吃这玩意儿会不会反胃,祝宇根本不在乎,只要卡路里和水分能续上他的命就行。 ​柳洋扯了扯嘴角,骂了一句粗话。 他粗暴地撕开输液袋的密封口,把那根粗大的吸管塞进嘴里猛嘬了两口,带着怪味的电解质液充斥他的口腔。 接着他撕开包装,恶狠狠地咬了一口那硬邦邦的能量棒。 ​短暂的加油补给完成。 ​柳洋的眼神重新变得认真起来。 ​他站起身,小心翼翼地取出那块刚刚刻录完成的掺铒石英玻璃滤镜,将其插入了连接着利维坦本体的物理转译门插槽中。 ​“滤镜锁定,光电转换层级验证通过。” ​柳洋重新坐回控制台前,深吸了一口气。 ​“让我们来看看大洋彼岸的风景吧。” 他按下了主控制台上的起始键。 这一刻,五十 ExaFLOPS的解禁算力,在这个机房中苏醒。 不过柳洋并没有让这股足以烧毁任何民用光缆的数据洪流直接冲撞出去。 他从利维坦庞大的算力池中剥离出了一个不到10KB的“种子程序”。 这个种子程序将通过第十三区上空的“藤蔓”卫星底层数据链,被投送到位于日本东京的一处Tier-1级别海底光缆登陆站——这是连接北美与亚洲的大动脉。 种子程序进入登陆站后,不会进行任何破坏或大规模的数据窃取,它唯一的作用,就是将北美那些被顶级非对称加密锁住的数据库的“锁芯特征码”,原封不动地传回景栋的地下暗河。 利维坦则会在自己的身体内部,干碎这些加密算法。 随后,这些密钥再次通过卫星发回登陆站,瞬间打开全美的后门。 屏幕上,奇迹开始降临。 无数条从北美大洋彼岸倒灌回来的数据链,在穿过柳洋那块“光栅滤镜”的瞬间,被自动归类,重组。 一个庞大且正在动态呼吸的“全息语义知识图谱”,在主屏幕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勾勒成型。 它比收集关键词的算法更加高级,它靠的是建立因果关系。 在图谱的某个节点上,一串数据闪过:五角大楼地下三层C区的自动售货机,在凌晨两点四十五分,连续售出了八十五罐无糖红牛和高热量蛋白棒。 在传统情报系统中,如果不刻意追寻,甚至都找不到这样一条信息。 但在利维坦的图谱里,这根线条瞬间向外延伸——它立刻关联了同一时间段,弗吉尼亚州诺福克海军基地周边Uber打车订单的激增,该基地航空煤油地下储罐压力的异常下降阈值,以及附近几条主要洲际公路上红绿灯被市政系统强行锁定为绿波带的频率。 “滴——” 系统发出一声清脆的蜂鸣。 主屏幕的中央,一个红色的高亮标记直接锁定在了诺福克海军基地。 旁边浮现出一行结论: 【美海军特种作战研究大队(海豹六队)三个中队正在进行最高级别应急集结。目标装载平台:C-17运输机。预计起飞时间:14分钟后。】 全程甚至都不需要破译对方在通讯频道里说了什么。 这就是“绝对决定论”独有的暴力美学。 在庞大而完整的底层数据面前,人类社会的一切掩饰和伪装,都将化为泡影。 金融交易的频次、物流重卡的胎压数据、政客私密账户的资金流向、甚至是某条街角垃圾桶清理频率的改变,都将在利维坦那不可思议的算力下,被拼凑成一个没有任何秘密可言的三维裸体沙盘。 柳洋靠在椅背上,看着屏幕上那张正在脉动的北美大陆信息全息图,嘴角压抑不住地上扬。 从这一秒开始,美国对第十三区而言,已是单向透明。 第302章 五秒的幽灵 【第三册 · 帝国低头】 机房内,屏幕的光将柳洋那张脸照得忽明忽暗。 屏幕上的北美大陆信息图谱,已经将整个美国的数字基础设施扒得一干二净。 但柳洋很清楚,监视只是手段,而不是目的。 画出这张完美的地形图,是为了精准地找到那些隐藏在其中的“承重墙”。 真正要把这个超级大国互联网的控制权夺过来,光靠利维坦目前解禁的那百分之五算力进行强攻,是绝对不够的。 五十ExaFLOPS的算力听起来像个天文数字,但如果按照经典硅基计算机的方式去硬撞美国国家安全局的防火墙,结果依然是撞一头的包。 柳洋的双手在力反馈操纵杆上进行着细微的调整。 他当然不打算硬攻,他要利用利维坦的架构特性,完成一次“杠杆操作”。 第一步是拆解由数学所组成的高墙。 美国军方和核心基础设施使用的是RSA-4096非对称加密,其安全性的底层逻辑在于“大整数分解极其困难”。 经典计算机想要破解它,就像是在撒哈拉沙漠里一粒一粒地找两颗特定的沙子,算上几万年也算不完。 但利维坦的架构决定了,它不会用“算”这种手段。 作为三维活性晶体,它内部的极化激元光电排斥力,在物理层面上天然具备类似量子计算机“秀尔算法”的特性。 当加密数据的特征码通过转译门传入利维坦时,那些复杂的数学方程会瞬间转化为光学干涉的几何拓扑图。 这样就完全不需要进行低效率的穷举。 光子穿过滤镜产生的干涉条纹,在几微秒内直接在物理层面上“照亮”了两个隐藏的质数。 现代的密码防线在利维坦面前就像是丢进沸水里的冰块,会在物理性质上彻底地消融。 第二步,则是借力打力。 柳洋绝不会愚蠢到用景栋暗河里的网线去给全美国做视频推流。 他从利维坦的算力池中提取出劫持指令,总共只有不到五兆的大小。 这五兆的数据包里,包含了已经被利维坦暴力解开的美国联邦紧急事务管理局的底层核心密钥,以及一小段流媒体调用代码。 柳洋的策略很简单:他把祝宇接下来要发表讲话的视频源文件,悄悄塞进了美国本土的AWS和Akamai边缘分发节点里。 等到劫持发动的那一刻,利维坦只会下发一条仅有几KB的强制唤醒指令。 剩下的脏活累活,全由美国人自己的基础设施去干。 是美国的电信基站去强制唤醒所有的手机,是美国自己的内容分发网络去承担那恐怖的视频带宽负荷。 第十三区只负责按下第一块多米诺骨牌,剩下的三亿块,美国的互联网会用自己的重量把自己砸倒。 所有的承重墙都已被标记,所有的万能钥匙都已在手。 但在向全美进行无差别广播之前,柳洋需要进行一次实弹测试。 他必须确认这条复杂的劫持链路在现实物理世界中是可行的,不能让祝宇在正式出面时掉链子。 他在全息图谱上扫视了一圈,目光最终锁定在了一个极具代表性的目标上。 科罗拉多州,丹佛市郊外。 这里是美国联邦紧急事务管理局第八区协调中心。 这是一座深埋在地下,具有三防能力的堡垒。 它拥有独立于民用网络的军用级内网,同时也是美国国家公共安全预警系统的一个重要区域枢纽。 想要测试强制劫持,没有比这里更完美的磨刀石了。 柳洋深吸了一口气,手指在虚拟面板上轻轻一点,将那个微小的测试数据包沿着已经破解的专属信道投递了出去。 …… 同一时间,丹佛FEMA第八区协调中心。 大厅内灯火通明。 高级值班技术员大卫有些无聊地靠在人体工学椅上。 今晚没有任何气象预警,他基本没事干。 突然,大卫的眼角余光捕捉到了一丝异样。 正前方的主控制台上,那个平时只有在接收到总统级别指令时才会亮起的红色物理指示灯,毫无征兆地开始高频闪烁。 没等大卫做出任何反应,整个弧形监控墙上的二十四个画面在同一时间发出“哧”的一声轻响。 所有的气象云图、交通监控、波形数据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纯黑色。 “怎么回事?视频源断了?” 大卫猛地坐直了身体,他迅速敲击回车键试图调出内网诊断工具,却发现键盘仿佛失灵了,没有任何反应。 紧接着,那面巨大的黑屏亮了起来。 二十四块屏幕拼接出的巨大画面上,只出现了一个极其高清的实时监控视角。 画面里,是一个……办公室类型的房间? 在画面的右下角,有一串白色数字在跳动,那是一个倒计时。 5,4,3,2,1。 五秒钟的时间转瞬即逝。 在倒计时归零的瞬间,屏幕上的画面瞬间消失不见。 监控墙闪烁了一下,交通流、云图和波形数据重新回到了它们原本的位置,仿佛刚才的一切都只是一场幻觉。 大卫呆滞地看着屏幕,后背已经被冷汗完全浸透。 他调出系统日志和防火墙入侵记录。 空白。 什么都没有。 系统显示在过去的五分钟里,没有任何外部IP访问过这台主机,也没有任何异常的数据包经过网闸。 ​远在地球另一端的景栋暗河旁。 ​柳洋看着屏幕上反馈回来的封包投递及显示成功的绿色确认符,长长地舒出了一口气。 ​整个测试过程丝滑得甚至让他都觉得有些不可思议,预想中那庞大的北美防御机制简直就像是纸糊的一样,没有任何有效的抵抗。 不过当他的目光扫过全息图谱上东海岸那大片代表着物理断联的暗红色区域时,立刻明白了为什么。 ​“真他妈是因祸得福啊……”柳洋扯了扯嘴角,伸手按下了直连祝宇的对讲机频道。 ​“海超人。”柳洋的声音在机房里回荡,“地推测试完成,有个好消息,美国佬那边比我想象的还要配合。” ​短暂的电流麦声后,对讲机里传来了祝宇平稳的声音:“怎么说。” ​“本来想着一口气覆盖整个北美骨干网,多少还有点数据拥堵的风险,但多亏了阿什本挨的那一下,他们现在东海岸和中部的民用主干道基本处于瘫痪状态。” 柳洋盯着屏幕上那些正在疯狂闪烁的寻址请求。 “整个北美的底层交换机现在就像快淹死的人,正处于恐慌的自救寻路模式,我把利维坦算出来的伪造最优路由表扔过去,他们的防火墙连最基础的安全校验都省了,直接当成救命稻草全咽下去了。” ​对讲机那头只有祝宇平稳的呼吸声,他在听着下文。 ​柳洋十指飞快盲打,将最后几个CDN节点的控制权搞定,继续说道:“用户端这边就更不用说了,因为宽带和商用光纤大面积宕机,Netflix那些流媒体挂了一大半了。现在一大半的美国人都没有娱乐项目,那他们全都在干什么呢?他们只能去盯着电视新闻频道。” ​“也就是说。”祝宇的声音适时响起。 ​“对。”柳洋敲下最后一个回车键,将主控面板的进度条推向了百分之百,“现在全美国的大部分的流量和注意力,全部集中到了我们刚刚拿捏住的那些应急广播和卫星频段上。” “换句话说,场地已经清空了,观众也自己找好了座位。” ​​“可以开始了。” “二十一世纪最强罪犯的勒索秀。” 第303章 被劫持的广播 【第三册 · 帝国低头】 东部时间晚上八点整,纽约时代广场。 这里早就没有了往日“世界十字路口”的繁华与喧嚣。 刚刚经历过阿什本的断网和多地暴乱的洗礼,纽约的夜晚透着一股草木皆兵的神经质。 十字路口停着国民警卫队的悍马装甲车,全副武装的士兵正警惕地注视着匆匆走过的人群。 时代广场那些标志性的巨型LED屏幕上,不再播放当红巨星的各种广告,而是清一色地切成了几大新闻网的特别报道—— 画面里,国会山的政客们正拍着桌子咆哮,新闻滚动条上充斥着“死亡人数攀升”、“寻找国家之敌”、“政府无能”等刺眼的字眼。 整个国家就像是一个被人狠狠捅了一刀,却找不到凶手的狂躁症患者。 全世界都在看着这个超级大国的笑话。 人群在沉闷且压抑的气氛中低头快步疾走。 突然。 嗡—— 时代广场上成百上千块大小不一的巨大电子屏幕,在同一时间内,齐刷刷地陷入了黑屏。 尖叫声四起,有人甚至下意识地抱头蹲在了地上。 …… 新泽西州的一处郊区住宅内。 十六岁的男孩正对着刚勉强恢复的一点可怜带宽砸鼠标,屏幕上的游戏因为严重的丢包率卡成了幻灯片。 客厅里,他的父亲正阴沉着脸,看着电视机里FBI局长那依然毫无头绪的发言。 这种找不到敌人的屈辱感和不安全感,比二十多年前的911时期还要让人感到窒息。 就在这一刻,桌上的手机、父亲口袋里的备用机、甚至是挂在墙上的智能家居中控面板,同时爆发出凄厉的尖啸声。 那是美国国家公共安全预警系统最高级别的警报声。 父子俩惊恐地对视了一眼。 男孩一把抓起手机,但屏幕上弹出的并不是什么文字通知,而是一个无法滑动,无法关闭的强制全屏视频流。 客厅里,那台播放着新闻的电视机发出“哧”的一声刺耳雪花音,变成了同样的画面。 …… 弗吉尼亚州,五角大楼国家军事指挥中心。 十几分钟前,两架B-2隐形轰炸机,在即将投弹前收到“绝对指令”自行返航。 柯林斯上将双眼布满血丝,双手撑在战术桌上,盯着前方那面全球态势感知主控墙。 “网闸还没切断吗?!把外部数据链路全给我物理拔除!” 他像一头被逼入绝境的野兽。 “长官,拔不掉……控制协议的底层逻辑被彻底改写了,我们的系统甚至不承认自己被入侵了!” 通讯官面如土色,双手在键盘上绝望地敲击。 “所有的数据都在往一个内网沙盒里走,我们被关禁闭了!” 就在这句话落下的瞬间。 主控墙上所有代表着美军航母编队、防空雷达网的图标,像被一块巨大的橡皮擦瞬间抹去,化作了一片漆黑。 …… 华盛顿特区,使馆区。 俄罗斯驻美大使馆的情报室内,几名值班的情报官正一边喝着浓缩咖啡,一边带着幸灾乐祸,整理着当天的美国本土动乱简报。 突然,墙面上所有用来监听美国频道的大几十台电视,集体闪烁了一下。 不只是俄罗斯,同一时间,各大国驻华盛顿的使馆内,那些本该受到严密物理隔离的设备,都不可避免地受到了这场海啸的波及。 外交官们瞬间收起了看笑话的心思,汗毛倒竖。 …… 无论是在风声鹤唳的时代广场,还是在压抑的郊区住宅;无论是在防卫森严的五角大楼,还是在各国外交官的密室里, 全美几亿人的恐慌与愤怒,连同那些在暗处窥伺的全球势力的视线,全都在这一刻,被强行汇聚到了同一点。 所有的黑屏同时亮起。 画面里,是一个办公室,虽然昏暗但很整洁。 一个穿着剪裁得体的深色西装的东方男人,正平静地坐在皮质靠椅上。 他的双手自然地交叉放在身前,深邃的眼眸对上了三亿个正在注视着他的人的视线。 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理性与冷酷,顺着强制接管的数据链,毫无保留地蔓延开来。 令人窒息的三秒钟沉默后。 屏幕里的男人微微动了一下,声音通过被劫持的音频通道,在数亿个扬声器中同时响起。 “晚上好。” “很抱歉,以这种略显粗暴的方式,打断各位的晚间新闻。” 第304章 二十一世纪最强勒索犯 【第三册 · 帝国低头】 ​全美三亿块屏幕前,无数人屏住了呼吸。 画面里的这个人,年轻得令人发指。 ​他看起来顶多二十出头,留着干净利落的短发,深色西装的剪裁恰到好处地贴合着挺拔的身材。 他的五官甚至称得上清秀,带着一种名校优等生般斯文,温和的气质,就像是一个会在阳光明媚的午后,坐在大学图书馆窗边安静翻书的阳光大男孩。 ​如果是在大街上遇到,大多数人甚至会对这样一个赏心悦目的年轻人生出天然的好感。 ​但在这一刻,看着他那双眼睛,没有人能笑得出来。 ​五角大楼里,柯林斯上将看着大屏幕上那个年轻的东方男人,后背的寒毛不受控制地根根倒竖。 作为老将,他的直觉可比一般人强太多了。 ​他见过很多穷凶极恶的暴徒,但屏幕里的这个年轻人,给他的是一种完全另类的威胁感。 ​短暂的停顿后,祝宇开口了。 他的语速不快,声音温和儒雅,更像是在进行一场高规格的学术演讲。 ​“我知道你们此刻正在满世界寻找敌人,试图为过去几天的混乱寻找一个倾泻火力的宣战目标。” ​祝宇微微调整了一下坐姿,十指交叉放在腿上。 ​“我知道这几天,全美的神经都绷得很紧。” “你们的FBI、CIA甚至军方的情报机构都在超负荷运转,满世界地寻找敌人。” “你们可能把目标锁定在了某个藏在沙漠山洞里的大胡子,或者是某个敌对大国的地下黑客部队。” “我听说你们甚至还在东欧抓了几个倒霉的程序员。” ​祝宇轻笑了一声,那笑容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嘲弄。 ​“为了给美国纳税人省点经费,我觉得还是由我来做个自我介绍比较好。” “不用找了,摧毁阿什本数据中心,制造底特律大暴乱的人……就是我。” ​“我叫祝宇,第十三区的最高决策者。” ​这句平静的自我介绍,犹如一颗重磅炸弹在全美炸响。 各大情报机构的数据库在这一瞬间疯狂运转,无数带着这个名字的档案开始被建立。 祝宇没有理会屏幕外的惊涛骇浪,他语调悠长地开启了下一个话题。 ​“自一六二零年,五月花号靠岸,你们的祖先踏上这片新大陆开始,一种名为‘昭昭天命’的野心就在这里生根发芽。” “你们打赢了独立战争,在这片狂野的土地上建立秩序;你们在两次世界大战中成为了民主的兵工厂,攫取了全球最大的利益;直到那个庞大的红色帝国在冷战中轰然倒塌,美利坚合众国彻底登上了人类权力的巅峰。” ​他看着镜头,眼神中甚至流露出一丝真诚的赞赏。 ​“一个位于大洋彼岸的帝国,引领了人类的工业时代和信息时代,这是伟大的百年征程。” ​全美的观众和白宫里的政客们都有些发愣。 这个劫持了全国网络的家伙,居然在给美国高唱赞歌? ​但下一秒,祝宇嘴角的笑意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淡漠。 ​“可惜,再辉煌的帝国,也会有日薄西山的一天,而今天,就是那个黄昏。” ​祝宇直视着镜头,吐出的话语撕破了所有的温情。 ​“让我猜猜看,白宫的政客们现在一定在命令技术人员切断信号吧,要不省省力气呢?至少,我并不会和你们一样长篇大论。” ​祝宇直视着镜头,嘴角的弧度连一毫米都没有改变。 ​“我今天站在这里,不是来和你们谈判的。美利坚合众国已经失去了在谈判桌上讨价还价的资格。” ​他停顿了一下,让这股令人窒息的压迫感发酵。 ​​画面在这一刻向两边退开,变成了三分屏的模式。 祝宇依然坐在中央。 ​“美国凭什么能引领全球?凭什么能维持庞大的军队和奢靡的生活?” “那靠的难道是自由和民主吗?不,靠的是金融,是和石油绑定的美元霸权,是SWIFT结算系统,是华尔街那套能把全世界的财富合法收割到你们口袋里的剪刀差,金融是你们的心脏,是你们一切霸权的前提。” ​祝宇看向左侧的屏幕,那里出现了一组正在跳动的,复杂到令人目眩的金融衍生品崩盘推演模型。 ​“不幸的是,这颗心脏,现在被我捏在手里。” ​看着屏幕上的模型,财政部和华尔街的人面如死灰。 ​祝宇没有给他们喘息的机会,他平静地将视线移向了右侧的屏幕。 ​那里出现了一张高清的地质透视图,以及一枚通体漆黑,粗壮得夸张的巨型导弹。 ​“当然,金融体系崩溃了,大不了大家回去以物易物,人总归还是能活下去的。” “所以我们再来聊点更底层的东西。” ​“黄石国家公园,风景很美。” “但你们应该都知道,在那片美丽的间歇泉下面八公里的地方,躺着一个超级火山的岩浆囊。” “那是一颗沉睡在北美板块肚子里的定时炸弹,地质学家们应该做过很多次假设——如果黄石火山提前大爆发,会怎么样?” ​祝宇像是在进行一场随堂测验,自问自答。 ​“遮天蔽日的火山灰会阻断阳光,北美的农业会在几个月内彻底绝收,剧烈的地壳运动会把这片大陆撕成碎片,美利坚将会成为一个历史名词。” ​“而正巧。”祝宇修长的手指轻轻敲击了一下桌面,“我手里刚好有一个能引爆它的开关。” ​祝宇的声音依旧儒雅,但说出的话却血腥到了极点。 ​“简单来说,我能让美利坚在物理层面上,迎来一次亡国灭种的清算。” ​屏幕里的祝宇微微前倾身体。 ​“我不贪图你们的财富,也不需要你们的技术施舍。” “我的诉求很简单,只有两条。” ​他竖起两根手指,语气平稳。 ​“第一,美利坚合众国,以及你们所主导的国际体系,必须立刻以最高法理形式,承认第十三区政权的绝对合法性与主权独立。” ​“第二,美国印太司令部的所有海上和空中力量,包括航母打击群和监听网络,立刻从金三角周边三千公里的半径内彻底撤出,并保证永远不再踏入这片区域半步。” ​没有解释为什么要这两个条件,也没有任何多余的废话,祝宇甚至没有给美国人去思考“为什么”的时间。 ​他只是抬起手,看了一眼腕表。 ​“我话讲完。” ​祝宇抬起头,眼神中最后的一丝温和荡然无存,只剩下冰冷。 ​“我给你们二十四小时的时间,起草主权承认文件,从西太平洋撤军,并向全世界公开通报。” “明天这个时候,如果我看不到满意的结果……” ​他扯了扯嘴角。 ​“各位,我们就地狱见。” ​啪。 ​画面在一瞬间毫无征兆地切断。 时代广场的电子屏重新暗了下去,千家万户的电视机恢复了新闻频道的雪花点。 ​全美数亿块屏幕在一瞬间被尽数归还,仿佛刚才的一切只是一个玩笑。 第305章 零电子会议 【第三册 · 帝国低头】 华盛顿特区。 总统紧急行动中心最底层的一间特殊会议室大门被沉重地合上。 这是一间规格高到令人发指的法拉第笼,墙壁夹层填满了厚重的铅板和阻断网,物理隔绝了任何形式的电磁信号。 这里不允许存在任何电子设备。 没有屏幕,没有麦克风,连照明都是用的最原始的白炽灯。 参加会议的十几名美国最高权力掌控者,进门前全都被特勤局搜走了手机和智能手表,现在每个人面前只放着一个传统的纸质笔记本和一支钢笔。 在见识了那个自称祝宇的年轻人是如何把全美互联网当成后花园闲逛后,美国政府高层集体患上了严重的网络恐惧症。 没人敢在任何一块带芯片的屏幕前讨论国家机密。 会议室的新风系统相当先进,但丝毫不影响气氛的沉闷。 “国家安全局和网络司令部的人就在门外,他们刚提交了初步的逆向推演报告。”国防部长扯松了领带,脸色难看地翻开手里的一份纸质文件,“各位,我们面对的不是传统意义上的黑客入侵。” 总统双手交叉撑在额头上,声音沙哑:“那是什么?魔法吗?他凭什么能在一秒钟内接管整个国家的屏幕?” “我们认为是算力碾压,总统先生。”旁边一名顶尖的网络安全顾问咽了口唾沫,尽管在竭力压抑,但语气里依然透着掩饰不住的恐惧,“他们直接在物理层面上……拆解了我们的数学防线。” “网络司令部的专家认为,对方手里掌握着一种非硅基的全新计算架构,类似于完美形态的量子计算机。” 顾问在一张白纸上画了两个圈。 “他们直接暴力破解了联邦紧急事务管理局的底层RSA密钥,然后伪造了全美的最优路由表,也就是说,他们用极其微小的数据包拿到了最高权限的钥匙,然后让我们自己的基站,我们自己的卫星,去给三亿美国人强行推送了那段视频。” “整个过程,他们消耗的带宽甚至不如下载一部高清电影。” 会议室里爆发出一阵压抑的咒骂声。 “先生们,现在讨论他是怎么做到的已经没有意义了!”财政部长用力敲了敲桌子,他那张肥胖的脸上满是密集的汗珠,眼神里全是毫不掩饰的焦虑,“他留给我们的时间只有二十四小时!华尔街那边已经疯了。那家伙展示的做空模型是真的,各大财团和投行的专家刚才看了录像,如果那份指令真的被注入高频交易网络,我们的自动护盘机制会在十分钟内引发踩踏。” “你到底想说什么?”柯林斯上将冷冷地盯着他。 “我想说,不能拿美国的金融命脉去赌!”财政部长毫无退让地瞪了回去,他背后站着的可是无数跨国资本和老钱家族的利益,“一旦股市熔断,美元霸权崩盘,我们在座的各位,还有支持我们的那些金主,全都会破产!跳楼都是最好的结局!不就是承认一个东南亚组织的政权吗?不就是从金三角撤军吗?给他!法理承认不过是一张纸,让他去东南亚折腾!” “愚蠢!”柯林斯猛地一拍桌子,震得钢笔都跳了起来,“你真以为他要的只是一张纸?你撤了军,就等于把整个中南半岛的几亿人口和资源白白送给他当养料!等那个怪物完成了资源统合和升级,他下一步就会把枪管塞进你的嘴里!” “那你有办法阻止他吗,将军?!”另一位代表着东海岸老牌政治家族的国会议员尖锐地反击,“他手里捏着能摧毁黄石火山的武器!难道你要为了几个无关紧要的东南亚小国,让整个北美大陆去给他陪葬?” 会议室里顿时吵成了一锅粥。 这就是资本主义体制在面临生死存亡时的劣根性。 平时高喊着民主和自由,但在刀架在脖子上的时候,没有人愿意为了所谓的国家长远战略去牺牲自己的既得利益。 金融派系想保住股市,老钱家族想保住资产,军方鹰派则咬死不能放弃全球霸权。 “都给我闭嘴!” 总统猛地站起身,布满血丝的眼睛扫过全场。 吵闹声渐渐平息。 总统深吸了一口气,看向角落里一直沉默的情报总监。 “我只想知道一件事,他声称的那种武器……到底在物理学上成不成立?这会不会只是一个虚张声势的恐吓?” 情报总监犹豫了一下,翻开面前的记事本:“总统先生,麻省理工和军方地质实验室的专家连夜过了他的模型。” “理论上……如果弹体材料能够承受住极端的膛压和地底摩擦高温,同时次声波的频率能够完美契合岩浆囊的气液相平衡点,这在物理学上……是成立的。” “但他敢用吗?”另一名政客抓住了救命稻草,“MAD(相互保证毁灭)理论对他同样适用,他难道会选择自杀吗!” “蠢货,你是觉得那个叫做祝宇的家伙是个商人吗?!他是个疯子!”柯林斯咬牙切齿。 就在这群世界上最有权势的人为了对方“敢不敢”而争论不休,试图在恐惧与侥幸之间寻找平衡点的时候, 会议室厚重的铅门突然发出一声沉闷的机械解锁声。 一个军方的高级参谋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 他的军帽掉在了门外,脸色惨白得吓人。 按理说,会议期间任何人不得强闯零电子会议室,但此刻没人顾得上追究规矩。 “出什么事了?”柯林斯上将心里猛地一沉。 “长官,北美防空司令部,刚才拉响了一级警报……”参谋手里攥着几张刚从外部打印机上扯下来的红头简报。 “说清楚!导弹袭击?拦截系统呢?为什么防空警报没有响?!”总统厉声喝问。 “拦截不了,太快了,而且……”参谋咽了一口唾沫,“对方是故意的,它在即将命中目标前,主动剥离了外层的隐身涂层,它是故意让我们看见的。” “落点在哪?华盛顿?纽约?”柯林斯一把揪住参谋的衣领。 “不是城市,长官。”参谋摇了摇头,“是阿留申群岛,阿拉斯加西南部的博戈斯洛夫火山,一分钟前,一枚导弹命中了火山口。” 博戈斯洛夫火山,那是一座处于沉睡状态的活火山,周围没有大规模的人类居住区,在地质学上,它的地下岩浆活动极其剧烈。 “然后呢?”总统的心里已经有了一丝不祥的预感。 参谋把手里的卫星打印照片扔在桌子上。 “火山爆发了。” 照片上,原本的博戈斯洛夫岛已经彻底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道直冲两万米平流层的恐怖火山灰柱,暗红色的岩浆像喷泉一样撕裂了地表,在深海中炸起漫天的水汽和海啸。 这不是自然演化的喷发,而是被外力强行引爆。 “地质监测局的报告说,岩浆囊的内部结构被某种高频次声波粉碎了,引发了链式反应……”参谋看着在场的所有人。 一次纯粹的火力展示。 那个叫做祝宇的家伙,用最粗暴的方式,撕碎了他们心里最后一丝名为“侥幸”的遮羞布。 总统颓然地跌坐在椅子上,目光空洞地看着桌面上那张火山喷发的照片。 二十四小时的倒计时,在此刻,成了美利坚合众国最漫长的催命符。 第306章 看客们 【第三册 · 帝国低头】 阿留申群岛火山爆发的真实画面,并没有在第一时间传遍美国本土。 在这个民用骨干网大面积瘫痪,流媒体死伤大半的节骨眼上,美国政府想要封锁这种偏远地区的物理观测数据,其实并不算太难。 那些拿到第一手卫星云图的监测局官员,在震惊之余就被特勤局强行没收了所有通讯设备。 但这种信息封锁,此刻已经失去了意义。 因为祝宇在全美三亿人面前抛出的那个词,叫黄石。 这就足够了。 怀俄明州,90号州际公路。 夜色下的旷野被一眼望不到头的红色尾灯彻底照亮。 在祝宇的直播切断后不到半个小时,周边几个州的居民自发开始了史无前例的大逃亡。 没有人去等政府的疏散通知,也没有人相信官方新闻里急切播报的“黄石地质状态稳定”的辟谣。 在这片号称自由与民主的土地上,这种级别的民间无序逃亡,对于任何政府来说都是一场噩梦。 即使是在大洋彼岸那个以组织力著称的社会主义大国,面对突发公共卫生事件去封锁或调度一座百万人口的城市,都足以让整个基层的政府体系濒临超载。 而现在,美国政府面对的是几个州的几百万持枪公民在恐慌下的夺路狂奔。 公路已经彻底瘫痪。 车辆在路基下胡乱穿插,底盘托底,侧翻的事故每秒都在发生。 抛锚的汽车被直接遗弃,后续的车辆像无头苍蝇一样撞上去。 路边的一个加油站早就干涸了,不仅油已经见底,连便利店货架上的最后一块巧克力都被洗劫一空。 几名试图维持秩序的州警连拔枪的机会都没有,就被疯狂的人潮和车流挤到了边缘。 甚至有州警自己脱下了制服,开着警车带着家人加入了逃亡的逆行车队。 在黄石的岩浆喷出来之前,已经有无数人因为踩踏、车祸和为了一加仑汽油引发的枪战,毫无价值地死在了这条逃亡之路上。 整个中部地带的社会秩序,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瓦解。 …… 与陷入混乱的北美大陆不同,隔着太平洋的亚洲,此刻正处于一种令人窒息的静默中。 北京,某战略研判中心。 大屏幕上正在反复回放祝宇那段不到十分钟的直播录像。 烟灰缸里堆满了还没燃尽的烟头,会议室里弥漫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压抑感。 对于大洋彼岸的灾难,这里没有人会去同情,但所有人此刻都感觉到后脊梁骨正往外直冒凉气。 太近了。 和这么一个不讲武德,连掀超级大国桌子都不带眨眼的极权实体共处同一个大洲,这他妈谁顶得住? 尤其是那些几个月前,在制定对第十三区接触策略时,还坚持使用“保守观察”“怀柔牵制”等传统地缘手段的智囊和官员,现在恨不得穿越回去把当时的自己一巴掌拍死。 他们当初以为那只是一个掌握了点黑科技的高级军阀,可以通过利益交换和边界摩擦来慢慢驯化。 结果呢? 这帮疯子转头就扛着能打穿地壳的武器,去和美利坚合众国爆了。 祝宇在那场直播里划出的“三千公里撤军半径”,就像是一把架在整个亚洲脖子上的刀。 一旦美国真的被逼退,印太司令部的航母撤出这片海域,那中南半岛将瞬间变成一个没有任何超级大国制衡的权力真空带。 而这片真空带里,则会诞生一头拥有史无前例战争潜力的巨兽。 整个亚洲的地缘格局,会在一夜之间,被撕开一道深不见底的裂谷。 …… 相比于焦头烂额的美国和如芒在背的亚洲,欧洲大陆的反应则显得有些微妙。 布鲁塞尔,欧盟总部的一间高级会议室内。 几位来自核心成员国的外交高官正端着咖啡,目光复杂地看着墙上的紧急简报。 甚至在某些人的眼底,还能看到一丝极力掩饰的、看乐子般的眼神。 毕竟,火没有烧到欧洲的后院。 祝宇划定的清洗范围在东南亚,他用来勒索的地震弹瞄准的是北美大陆。 隔岸观火是人类的本能,国家也不例外。 但在这种看客心态中,又夹杂着一种不真实的荒诞感。 一名法国代表放下咖啡杯,看了一眼手腕上的百达翡丽,轻轻摇了摇头。 如果把时间往前推,从美国本土的阿什本数据中心第一次遭受袭击开始算起,到现在,满打满算连半个月的时间都不到。 就在一个月前,那个盘踞在北美大陆上的超级帝国,依然如日中天。 他们的航母还在全球各大洋上耀武扬威,他们的美元还在源源不断地收割着全世界的财富,他们的政客还在国会山上傲慢地指点江山。 谁能想到,仅仅不到十五天的时间, 一个此前在国际社会上连合法席位都没有的地下政权,能把这个地球上最强大的帝国,逼到了亡国灭种的悬崖边上。 世界中心的权力交椅,就在这短短半个月内,被强行掰断了一条腿。 欧洲的政客们互相交换着眼神。 他们虽然在看美国的笑话,但也开始在心里盘算,如果那个叫第十三区的新怪物真的吃下了整个东南亚,旧世界的秩序,还能维持多久? 第307章 缅甸反应 【第三册 · 帝国低头】 缅甸,内比都。 那场横跨大洋的勒索已经结束了半个小时。 缅甸国家和平与发展委员会主席丹瑞坐在椭圆形长桌的首位,手里把玩着一支派克金笔。 他那张布满老年斑的脸上看不出什么情绪,但阴冷的目光扫过长桌两侧时,所有人都下意识地挺直了脊背。 这些掌控着缅甸各个军区、各支精锐师团的将军们,此刻并没有表现出想象中的同仇敌忾,反而大多在低头看表,或者在战术平板上指指点点。 在这片土地上,军队不只是国家的盾牌,更是将领们身后的私产。 “各位,第十三区那个姓祝的年轻人,已经把刀架在我们所有人的脖子上了。”丹瑞打破了沉默,“他要主权,要清场,要把我们扫进历史的垃圾堆,如果美国人的航母真的撤出了,你们觉得我们中,谁能在接下来的战争中活下来?” 坐在他左手边的国防军副总司令貌埃皱着眉头,干咳了一声开口:“主席,强行向东部集结主力师兵力,后勤压力极大。” “光是燃油和弹药的调拨,就需要北方和中部军区抽调所有的重卡,而且,底下的士兵现在都在私下传看那场直播,人心惶惶,现在强行发兵,容易引发底层的哗变。” “哗变?” 坐在右侧的军事情报局局长钦纽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 “切断所有外部网络,让宣传部把录像剪掉,只留下他威胁要物理清扫缅甸的片段。告诉那些小伙子,如果不把第十三区给挖出来,他们的家乡很快就会变成第二个博戈斯洛夫火山。” 钦纽环视了一圈在座的将军们:“民族主义永远是最好用的催化剂。” 这就是现实的政治。 在发兵之前,得先通过选择性的真相来引导底层的情绪,把一场自救包装成保家卫国的圣战。 丹瑞微微点头,但他更清楚,光靠缅甸自己的家底去拼命是愚蠢的。 “钦纽,美国人那边怎么说?” “我刚刚通过二线专线联系了美国印太司令部的联络官。”钦纽翻开面前的文件,“美国人现在本土一团糟,他们正愁没人去试探第十三区的地面防御底细。我告诉他们,我们可以做美国的靴子。” “作为交换,我向他们开出了一份清单,我们要最先进的卫星引导设备,反无人机电磁干扰矩阵,以及那批压在冲绳仓库里的高当量钻地弹头。” “这是他们不方便出手的活,我们可以来干,但前提是必须把我们的部队武装到牙齿。” 在这种时刻,这些领导层展现出了圆滑的生存本能。 既然客观上是在给美国人当清道夫,那自然可以把这层关系变现成实实在在的军援。 …… 景栋,地下城。 这里的气氛远比内比都要冷静得多。 三维光电超算“利维坦”在地下暗河的冷却下,正以恐怖的算力吞噬着来自北方邻居开放权限的“藤蔓”和“拉玛”两套卫星系统的数据流。 “情报科报告。” 一名银卡文员快步走到祝宇身边,将一份热感应合成图铺开。 “在内比都、东枝以及曼德勒周边,出现了反常的物流集结。卫星捕捉到了大量高标号柴油的运输轨迹以及装甲车辆的红外特征,预计十二小时内,会有至少三个步兵旅规模的先遣部队尝试在景栋外围合围。” 祝宇看着屏幕上那些缓慢移动的阴影。 “情况有点不妙啊。”柳洋一边在终端上调试利维坦的逻辑门,一边头也不回地说道,“内比都的那些家伙现在打算趁咱们人少,来个先发制人,顺便还能从美国人那里骗点装备。” “海超人,你打算怎么办?” “第十三区不需要和他们硬碰硬。” 祝宇开口道,翻阅着手上的文件。 “我们的人命太贵了,每一个经过专业训练的外勤干员都是用资源和时间堆出来的,拿去和他们的灰色牲口打阵地战换命,可以说是自杀。” “不过人少,有人少的打法。” “可以开始了,游击战。” “另外,柳洋,把从美国那黑来的FEMA应急码,加上几份伪造的缅军内部调令,发给克钦和克伦的几个地方武装。” 第308章 帝国低头 【第三册 · 帝国低头】 华盛顿特区。 总统紧急行动中心的这间避难会议室里,除了那盏白炽灯,一切都显得冷冰冰的。 长桌的一侧,是穿着军装、满脸不甘的柯林斯上将;而另一侧,坐着三个甚至没有出现在任何官方参会名单上的老人。 他们没有官职,没有佩戴任何证件,但总统的视线却始终落在他们身上。 “先生们,情况已经到了最坏的边缘。” 总统指了指桌面上关于阿留申火山爆发的照片,“祝宇不是在开玩笑,他有能力让北美大陆变成一片死地,但如果我签了这份声明,美利坚的全球信誉将彻底崩塌。” 坐在长桌中段的一名老者缓缓放下了手里的钢笔。 他叫大卫,来自摩根家族,代表着华尔街的金融意志。 “总统先生,关于信誉的问题,我们可以留在之后再讨论。” 大卫的声音异常平静,“在过去的十二个小时里,摩根大通,高盛和花旗银行的全球清算系统已经遭受了三次模拟攻击。如果对方真的下达熔断指令,美元将会在一个小时内失去作为全球结算货币的功能。一旦美元贬值成废纸,你觉得美军在海外那几百个基地,还有谁会为我们卖命?” 金融财阀们掌控着帝国的脉动,对于他们来说,东南亚的主权远没有美元的信用重要。 如果祝宇引爆华尔街,这些老钱家族几百年的积累会瞬间蒸发,这是他们绝对无法接受的。 “大卫说得对,失去一两个地缘据点是可以接受的损失,但失去生产资料是灭顶之灾。” 开口的是另一名老者,他代表的是控制着能源与军工命脉的洛克菲勒与诺斯罗普·格鲁曼利益集团。 “波音和洛克希德·马丁的几个关键实验室已经在对方的渗透下瘫痪。对方手里捏着可以说是下一代的隐身涂层,我们要的是订单,不是战争遗留下的灰烬。” 能源与军工复合体。 他们是帝国的骨架。 他们支持战争,是因为战争能带来利润;但当战争的代价大到远远超过他们的利润,甚至于可以让他们伤筋动骨时,他们会比任何人都更渴望和平。 “所以,你们的意思是,为了保住你们的报表,我们要向一个缅甸的恐怖分子低头?”柯林斯上将愤怒地站了起来。 “将军,请注意你的措辞。我们保住的可不是报表,而是这个国家存在的基础。” 最后一名年轻人站了起来,他是来自硅谷的新贵代表,其背后的力量早已渗透进了NSA的每一个角落。 “祝宇手里掌握的算力架构,是跨越时代的。这意味着他随时可以接管我们所有的民生系统,从电网到自来水厂,从医院的心率监控到你的私人存款。在数字化程度最高的美国,无可否认的,我们无法面对他会带来的损失。” 会议室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美国的国家决议最终还是只会听从财阀们的建议,因为在资本主义的世界里,国家只是资本的保险柜罢了。 当保险柜本身快要爆炸时,为了保住里面的金条,财阀们会毫不犹豫地要求管家去向抢匪妥协。 这是商量吗?不,这是最后通牒。 总统痛苦地闭上眼睛。 他知道,这三个人坐在这里,就代表着这个国家背后的所有利益集团已经达成了一致。 他如果拒绝,马上就会有无数个借口出现让他消失,然后换一个听话的人上来签字。 “明白了。” 总统颤抖着手拿起了那支沉重的签字笔。 “告诉国务院,按照刚才商定的措辞,向全世界发布公告。我们承认第十三区……作为一个‘事实上的独立防务实体’。” 随着笔尖在纸上划过,大卫和另外两名代表对视了一眼,微微点头。 他们保住了美元,也保住了自己的权力。 至于那个即将被第十三区接管,从此沦为杀戮猎场的中南半岛,以及那几千万即将面临地狱般实力重构的当地民众。 在他们看来,不值一提。 “现在,撤走我们的航母。” 大卫站起身,整理了一下得体的西装,语气中带着一种优雅,“既然那个疯子想要一块无人干涉的猎场,我们就给他,但别忘了把清单上的那些装备,尽快扔到丹瑞将军的桌子上。” 帝国终于在这个漫长的黑夜里,弯下了它那曾经不可一世的脊梁。 而这份声明,就像是一道给第十三区打开的屠宰场大门,标志着整个东南亚即将迎来温和而又暴力的“日出”。 第309章 第二次联合国大会 【第三册 · 帝国低头】 纽约,曼哈顿第一大道,联合国总部大厦。 大厦内部,依然是那扇厚重的花梨木双开大门,依然是那个代表着全球最高政治权力的安理会大厅。 然而,与前不久那场喧闹、充满火药味的交锋相比,今天的空气里弥漫着一股萧瑟。 巨大的马蹄形会议桌前,一百九十三个会员国的旁听代表和媒体记者们已经全部就位。 大厅内能听到的,只剩下极其克制的、微弱的快门声。 这已经是联合国安理会今年为了同一个“非国家实体”召开的第二次紧急磋商了。 历史的镜像在这一刻重叠,却展现出了截然相反的底色。 上一次,美国代表坐在这里,意气风发地挥舞着道德大棒。 他们试图在安理会强推决议,将第十三区拥有的高科技组件强行定义为“大规模杀伤性武器”,想要给自己越境进入缅北进行暗杀与破坏披上合法的外衣。 而今天,坐在同一个位置上的美国驻联合国大使,仿佛在一夜之间苍老了十岁。 他深蓝色的西装依然笔挺,但那双曾经充满傲慢与悲天悯人情绪的眼睛里,此刻只剩下极力掩饰的屈辱与疲惫。 “主席先生,各位代表。” 美国大使扶了扶麦克风,声音略显沙哑。 他低头看着面前那份连夜由白宫、五角大楼和华尔街财阀共同拟定的妥协书,每一个字都像是在咀嚼玻璃渣。 “鉴于东南亚金三角区域近期极其复杂的安全局势,以及可能引发的大规模人道主义灾难……美利坚合众国提议,国际社会应以最大的克制与和平意愿,重新审视该地区的地缘现状。” 他停顿了一下,深吸了一口气,将那层精心编织的遮羞布披在了帝国的伤口上。 “我们提议,承认该区域核心地带为一个‘享有高度自治、不受任何外部武装干涉的特殊防务与经济实体’。为避免冲突升级,美利坚合众国将主动调整印太地区的兵力部署,相关海空力量将后撤至安全防务线……” 同声传译员的声音在各国代表的耳机里回响。 旁听席上的代表们眼神复杂地交换着视线。 所有人都听懂了这套晦涩的外交辞令背后的血淋淋真相:那个不可一世的超级大国,被逼退了。 他们不仅捏着鼻子承认了第十三区的合法存在,甚至连自己的航母舰队都要被迫让出数千公里的地缘真空。 但真正让这场会议显得无比肃杀的,是马蹄形会议桌对面的那个男人。 俄罗斯驻联合国常驻代表,维克托。 在上一次针对第十三区的决议中,就是这个像灰熊一样的斯拉夫男人,在非正式磋商室里把草案狠狠砸在美国大使的脸上,并在表决时强硬地动用了一票否决权,粉碎了美国的合法动武企图。 而在今天,维克托就像一尊雕塑,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 他在过去的一周内,见证了华尔街的物理熔断,见证了阿拉斯加火山的冲天火光。 也是在这个时候,再蠢的人也该明白了,第十三区是一头恶兽。 那个躲在缅甸丛林里的家伙,既然敢和美国来这么玩命,那同样也不会把俄罗斯的核武库放在眼里。 怪物已经挣脱了锁链。 连一向以强硬著称的俄罗斯,也被第十三区那丧心病狂的互爆战略震得头皮发麻。 所以,在今天开会前的“非正式磋商室”里,维克托和美国大使在这间隔音室里相对无言。 大国之间的默契,在恐惧面前达成了惊人的一致。 “现在,进入表决程序。” 轮值主席国代表敲响了木槌,声音有些发颤。 “赞成该草案的代表,请举手。” 美国大使闭上眼睛,缓缓举起了右手。 紧接着,英国、法国,以及那些曾经依附于北约体系的常任与非常任理事国,全都默默地举起了手。 “反对该草案的代表,请举手。” 全场死寂,无人回应。 “弃权的代表,请举手。” 中国常驻联合国代表依然如上次一样,平静地抬起了右手。 但这一次,他的眼神中表现出的不再是冷眼旁观,而是凝重与警惕。 而维克托,这位上一次大出风头的俄罗斯代表,此刻也面无表情地举起了右手,选择了弃权。 木槌重重落下。 “决议……通过。” 这场全人类最高规格的政治会议,在一片死寂中草草收场。 大国们用最官方的语言,签下了一份他们连看都不愿意多看一眼的契约。 当大厅的大门被缓缓推开时,一阵穿堂冷风夹杂着外面的雨意吹了进来。 维克托和美国大使在通道里擦肩而过。 两人没有看对方,但他们心里都无比清楚: 这份妥协,只是一张暂时的免死金牌。 第310章 近来 【第三册 · 帝国低头】 纽约,曼哈顿中城,某顶级报业集团总部大楼。 凌晨三点,理查德用力搓了搓干涩发胀的眼球,把手里那杯黑咖啡一饮而尽。 作为全美乃至全球最具影响力的报纸总编,他现在觉得自己就像个流水线上连轴转了半个月的普工,浑身上下都透着难以言喻的疲惫。 他宽敞的独立办公室里一片狼藉。 平日里一尘不染的羊绒地毯上,到处散落着废弃的头版小样。 对于全球的媒体从业者来说,这半个月简直就像是一场嗑了致幻剂一样的末日狂欢。 理查德瘫在真皮转椅上,抬头看着白板上那条密密麻麻的时间线,嘴角扯出一个情绪复杂的弧度。 搁在几年前,哪怕只是某个中东的产油国发生了一场小规模政变,或者美联储宣布加息五十个基点,都足够让整个编辑部熬上两个通宵去深挖背后的资本暗流。 那时候,这种事就能叫“能拿普利策奖的大新闻”。 但现在看看这白板上写的都是些什么狗屎? 阿什本数据中心被连根拔起;北美互联网大动脉物理熔断;底特律爆发了几万人规模的城市暴乱;一个二十出头的东方人劫持了全美的屏幕,堂而皇之地坐在三亿人的客厅里下达死亡倒计时;阿拉斯加的活火山被人为引爆,冲天的火山灰现在还在平流层里飘着。 最后,是两小时前刚刚从联合国大厦传回来的快讯:安理会全票通过了一项狗屁不通的“区域防务与和平”决议。 任何一条单拎出来,在以往都是能霸占头版头条整整半年,甚至直接改写现代文明进程的核弹级大事件。 但在这短短不到半个月的时间里,这些足够把历史学家的笔杆子压折的猛料,就像是流水线上的废品一样,被强行塞进了全世界媒体的胃里,连个消化打嗝的时间都不给。 “理查德先生。” 办公室的玻璃门被推开,满眼血丝的夜班主编拿着一张排版草图走了进来。 “华盛顿那边的记者刚发回内参,五角大楼已经下了密令,第七舰队的两个航母群正在连夜起锚,向东撤出三千公里,白宫新闻办十分钟前发了通稿,说这是一次‘极具前瞻性的战略兵力优化部署’。” 夜班主编把草图放在桌上,苦笑了一声。 “咱们明天的头版标题用哪个?是重点报道联合国决议,还是帮白宫吹捧一下这次的‘战略优化’?” 理查德没有说话,他盯着那张草图看了很久。 在这个行业里混了四十年,市面上几乎所有的文字游戏在他眼中都是透明的。 什么狗屁高度自治的地缘实体,什么战略兵力优化。 这他妈就是投降。 美利坚合众国,这个在过去半个世纪里把航母开到别人家门口耀武扬威的超级帝国,被一个盘踞在热带丛林里的政权,硬生生逼退了三千公里。 “新闻学快要死了,杰克。” 理查德突然开口,声音里透着一股深深的无力感。 “以前我们总觉得,笔杆子能对抗强权,舆论能监督政府。但现在回过头来,我们连个看客都算不上。” 他站起身,走到巨大的落地窗前,俯瞰着这座城市。 接着他转过身,从笔筒里抽出一支红笔,在夜班主编拿进来的那张草图上狠狠地划了一个大大的叉。 “把之前准备好的那些冗长的分析文章全撤了,不用去帮白宫粉饰太平,也不用去解读联合国的破条文。读者们不是傻子,他们刚被人在脑门上顶了把枪,现在不需要看也不会想看这些遮羞布。” “那头版放什么?”主编愣住了。 “什么都不放。” 理查德将红笔扔在桌上,眼神变得清醒。 “明天的头版,整版留黑。正中间只放一句话,用最大的加粗字体。” “就写:‘太平洋的防线已退至三千公里外,愿上帝保佑这片被遗弃的丛林。’” 理查德疲惫地挥了挥手,示意主编出去干活。 他很清楚,随着这篇报道的出街,美利坚到底做了什么有点脑袋的人都能看出来,但那已经不重要了。 当超级大国捏着鼻子让出这片真空的时候,真正的战场就已经在地球的另一端启动了。 第311章 战争筹码 【第三册 · 帝国低头】 内比都,埃拉空军基地。 热带季风带来的暴雨像一层灰色的厚重帷幕。 整个基地没有一丝灯光,所有的塔台引导雷达全部处于静默状态。 一架连涂装都没有的波音747-400F全货机,撕开雨幕,沉重地砸在跑道上。 轮胎与积水剧烈摩擦,爆出十几米高的水雾。 这架飞机在国际民航组织的系统里根本不存在。 它的起飞地点是美军迪戈加西亚岛基地,挂着的是一家几内亚皮包公司的农用机械货运代码。 为了避开俄罗斯和周边大国的雷达网,这架幽灵航班在孟加拉湾上空关闭了所有的应答机,全程贴着海面超低空飞行,直到切入缅甸领空。 美国虽然在联合国签了妥协声明,但这并不代表他就束手无策了,他在暗地里递刀子的效率,高得很。 军事情报局局长钦纽站在跑道尽头的机库阴影里,一辆黑色防弹越野车停在身侧。 飞机刚一停稳,尾部的重型液压舱门轰然降下。 几个穿着黑色雨衣,神情冷漠的白人男子走了下来。 领头的美国人——名义上的“物流承包商”,实则为CIA东南亚行动处的特派员,直接将一个战术终端扔给了钦纽的副官。 “动作快点,每多一秒就多一分的风险。”白人特派员压低了声音,雨水顺着他的帽檐淌下。 国防军副总司令貌埃从越野车上走下来,挥手示意身后的警卫连上前接收。 撬棍粗暴地撬开第一个墨绿色的军用板条箱。 里面躺着的是一排排散发着机油味的管状发射器——美制“弹簧刀”600型重型巡飞弹。 紧接着,重型叉车从机舱深处拖出了几个盖着防水油布的巨型托盘。 这才是这趟航班的重头戏。 貌埃掀开油布,冰冷的雨水打在深灰色的流线型弹体上。 那是整整四十枚BLU-109/B硬目标穿透战斗部,配合着最新型的联合直接攻击弹药制导套件。 这就是美国人给出的用来对付第十三区的“敲门砖”。 虽然出于防扩散的忌惮,美国没有给出最顶级的GBU-57巨型钻地弹,但这批两千磅级别的炸弹,配合缅甸空军现役的苏-30战机,理论上足够把景栋外围的山体犁平两层。 除了硬杀伤火炮,他们还带来了针对电磁黑障的解药。 钦纽低头看着终端上的清单明细,其中包含了六套被伪装成民用方舱的“复仇者”战术电子战与通讯中继矩阵。 美国人给了承诺,这东西一旦在高地开机,其霸道的跳频功率,能在对方的信号压制下强行撕开一条十几公里的战术通讯通道,解决前线部队变成瞎子和聋子的问题。 “货清点完了。”白人特派员看着手表,声音在雨夜里显得有些不近人情,“华盛顿那边的意思是,希望能在四十八小时内,看到这些家伙在景栋的上空派上用场。” “航母已经退了,接下来,是你们的战争。” 钦纽嘴角勾起一丝笑意。 “替我转告海斯局长,缅甸的雨季路不好走,但国防军的履带不会放慢脚步,更不会停下。既然拿了东西,我们会把该办的事办完。” 交易结束得非常干脆。 这架货机甚至没有补充燃料,直接在暴雨中强行拉升起飞,重新消失在雨幕里。 貌埃看着眼前堆积如山的军火,深吸了一口空气。 原本因为第十三区的科技而产生的恐惧,被这些代表着当今世界最成熟的军事工业结晶给彻底压了下去。 四个精锐师的兵力,加上美国的武器库。 在传统的军阀视角里,这已经属于是不可被战胜的阵容了。 只是他们并不知道,这些装载着高精尖芯片的东西,在离开迪戈加西亚仓库的那一刻起,其出厂自带的微弱电磁频段与底层硬件,就已经顺着美国本土被渗透得千疮百孔的数据链路,被几千公里外,泡在地下暗河里的利维坦悄无声息地提取,并写进了最终的物理摧毁名册里。 第312章 国家总动员 【第三册 · 帝国低头】 内比都,缅甸国防部广场。 雨季的阴云低垂在广场上空。 “同胞们,缅甸正面临着建国以来最危急的存亡时刻。” 国家和平与发展委员会主席丹瑞站在防弹玻璃后,对着麦克风的声音极具煽动性。 他的影像通过国家电视台的紧急频段,同步切入了全国每一个还在通电的屏幕。 “在我国掸邦东部的景栋,盘踞着一群来自境外的极端恐怖分子,他们自称第十三区。” “这半个月来,你们所听到的那些流言,都是真的。这群该死的家伙不仅在破坏缅甸的和平,更是在破坏着世界的和平!” 丹瑞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凶光,他很清楚如何把对未知的恐惧转化为仇恨。 “今天,他们可以为了威胁美国,炸毁阿拉斯加,明天,他们自然会为了扩张土地,而对我们大打出手!没有任何人能在这场灾难中置身事外。” 丹瑞猛地举起右拳。 “因此,我以最高统帅的名义宣布,国家进入甲级战争总动员!我们不是在为某个军区打仗,我们是在为不被这群疯子拖入地狱而战。” “国防军的履带将碾碎景栋的群山,把那群该死的家伙彻底埋葬在他们自己的坟墓里!” 随着演讲结束,广场上响起了震耳欲聋的军号声。 而在国防部大楼内部,情报局长钦纽关掉了电视屏幕。 演讲只是给底层炮灰听的镇痛剂,真正决定战争走向的,是实打实的后勤和军备。 “统帅的动员完成了,现在该看你们的了。”钦纽转过身,看着长桌旁几位面色凝重的战区司令。 一张巨大的缅甸全境军用地图铺在桌面上,上面密密麻麻地标满了红色的箭头,所有箭头的终点,全部指向了景栋。 “十一、二十二、四十四、五十五,四个主力轻步兵师已经全部切断了原有的防务,正在向东枝集结。”副总司令貌埃用指挥棒重重地点在地图上,“中部军区的三个装甲旅也已经开拔,整整十万三千名一线作战人员,这是我们能抽调的极限。” “后勤能跟上吗?” “勉强。”貌埃回答道,“征用了全国七成的重型卡车和民用油罐车,每天烧掉的柴油是个天文数字,但好消息是,美国人的第一批货到了。” 貌埃将一份清单扔在桌上。 “六套‘复仇者’电子战矩阵,已经混编进了先遣装甲团。另外,空军那边接收了四十枚两千磅级的BLU-109/B钻地弹。只要我们的地面前锋能在萨尔温江对岸建立起引导阵地,空军就能把景栋炸成马蜂窝。” …… 视线向北跨越三百公里,曼德勒铁路枢纽。 这里是本次大动员的核心物流心脏之一。 少校敏莱站在泥泞的站台上,扯着嗓子对着步话机疯狂咆哮,他的嗓子已经哑了三天了。 “第三个平板车皮!慢点!履带别他妈压出界了!你想把整节车厢掀翻吗?!” 伴随着震耳欲聋的柴油机轰鸣和刺耳的金属摩擦声,一辆重达四十多吨的T-72S主战坦克笨重地爬上了军列。 在敏莱的视线尽头,这样的军列一眼望不到头。 为了这场战争,缅甸军方可以说是掏空了家底。 平时因为缺乏零件和保养而趴窝的装甲车辆,被拆东墙补西墙地拼凑了起来。 站台左侧,是一眼望不到头的乌制BTR-3U步兵战车和中制92式轮式装甲车。 这些装甲运兵车将承担起在崎岖山路上快速投送步兵的任务。 而在站台的另一侧,最让敏莱感到有安全感的,是那些正在被防水油布紧紧包裹的炮兵方阵。 数百门D-30型122毫米牵引式榴弹炮,以及密集得让人头皮发麻的BM-21“冰雹”多管火箭炮。 在缅甸这种军方的传统战术教条里,这才是真正的战争之神。 他们不相信有什么东西能扛得住上万发122毫米高爆火箭弹的饱和式洗地。 如果有,那就再洗一轮。 “少校,新兵营的第三批人到了。”一名参谋跑过来大声汇报。 敏莱转头看去,一列绿皮火车缓缓进站。 车门打开,涌出来的是密密麻麻、穿着明显不合身军装的年轻人。 在国家的强制征兵令和铺天盖地的“景栋恶魔”宣传下,这些来自农村,甚至连字都不认识的青年被强行塞进了车厢。 他们的眼神中带着恐慌,迷茫,但也夹杂着一种被狂热民族主义洗脑后的兴奋。 后勤军需官们推着手推车,像发白菜一样将本国仿制的MA-1突击步枪塞进这些新兵怀里。 清脆的拉栓声在站台上此起彼伏。 …… 同一时间,密铁拉空军基地。 与曼德勒站台那彰显着混乱的生态不同,这里是缅甸武装力量中造价最为昂贵,也最傲慢的王牌所在。 飞行中队长梭温大尉穿着抗荷服,提着飞行头盔,大步走在宽阔的机库通道里。 他的身侧,是一架正在进行挂载作业的苏-30SME重型多用途战斗机。 这款由俄罗斯共青城飞机制造厂生产的钢铁巨鸟,有着优美的气动外形,机身下方的十二个外挂点彰显着它的致命性。 地勤人员正使用重型液压车,将一枚通体深灰,粗壮得像个小号汽油桶的炸弹小心地挂载到机腹中线的重载挂架上。 梭温停下脚步,伸手拍了拍那枚炸弹冰冷的弹体。 这是美国人连夜送来的BLU-109/B硬目标穿透战斗部。 炸弹尾部已经安装了JDAM联合直接攻击弹药的制导尾翼。 “听说对面那群老鼠躲在山里?”梭温转头看向旁边的僚机飞行员,嘴角勾起一抹讥讽。 “一群恐怖分子罢了。”僚机飞行员冷笑一声,“他们大概没见过两千磅的穿甲弹砸穿钢筋混凝土时的样子。” 在缅甸空军的认知里,这场战争不过是一次需要等待目标的固定靶式轰炸罢了。 除了苏-30SME,跑道的另一头,整整一个大队的米-35P“雌鹿”武装直升机正在进行引擎预热。 旋翼刮起的狂风将地面的积水吹得粉碎。 这被称为“飞行步兵战车”的怪物,机鼻下方挂载着12.7毫米加特林机枪,短翼上挂满了反坦克导弹和火箭弹巢,它们是专门为了收割轻步兵而存在的杀戮机器。 “塔台,猎鹰一队请求滑行。”梭温爬上座舱,扣好氧气面罩,声音里带着一种高高在上的优越感。 “猎鹰一队,准许滑行。你们的任务是前往NH4公路上空建立防空巡逻区,掩护第一梯队渡过萨尔温江。” …… NH4联邦公路,距离萨尔温江达高桥以西四十公里。 如果从高空俯瞰,这条连接着缅甸内陆与掸邦东部的交通要道,此刻已经堵成了一条缓缓蠕动的长龙。 卡车、装甲车、牵引火炮的吉普车、满载着油桶的后勤车辆,绵延了整整几十公里。 发动机产生的废气将公路沿线的树叶都熏成了焦黑色。 二等兵觉敏紧紧抱着怀里的MA-1步枪,随着卡车车厢的颠簸上下摇晃。 连绵不绝的雨水打在卡车的帆布篷上,车厢里的味道不算好闻。 “喂,小子,别把枪抱得那么紧,走火了可不是闹着玩的。”坐在对面的一个老兵吐出一口烟圈,用脚踢了踢觉敏的靴子。 “老班长……我们到底要和什么打?”觉敏的声音有些发颤。 在他们村子里,关于第十三区的传闻已经被妖魔化了。 老兵磕了磕烟灰,眼神变得有些阴郁。 “谁知道呢,上面说的话不能全信。” “到现在为止,我们都还不知道对面的装备配置,上头也没有提过一嘴。”老兵压低了声音,“我们这十万人,看着挺多,但等进了对方的地盘,够不够填的,只有天知道。” “可是我们有大炮,还有飞机。”觉敏试图给自己找点底气。 老兵没有说话,只是把烟头扔进外面的泥水里,发出一声轻微的“嘶啦”声。 对于这些处在国家机器最底层的神经末梢来说,他们能依赖的,只有手里这根烧火棍,以及视线范围内那看似无边无际的友军。 这支由十万人、数千辆战车、上百架战机组成的庞大队伍,正带着一种狂热与盲从交织的复杂情绪,驶向萨尔温江。 第313章 工兵 【第三册 · 帝国低头】 B区的穹顶散发着冷冽的白光。 这里是第十三区地下城规模最庞大的生活与生产复合区块。 底层劳工和新涌入的平民将这里的空间塞得有些满满当当。 在经历了几十个小时前的外部恐慌和内务部的血腥镇压后,一种压抑的暴戾情绪开始弥漫得无处不在。 但在今天,这种情绪消失殆尽了。 波站在B区中央广场的高台上。 他只是拿着一份电子名册,对着台下黑压压的人群宣读一项新的指令。 目标人群很明确,就是那些在坚壁清野计划中被带入地下城的边缘流民和原住民农民。 “从现在起,内务部正式开放‘战地工兵’的招募。” 波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 他知道面对这些人,任何宏大的理想都是废话,只有把利害关系明码标价,才能取得最大的说服力。 “工兵的任务,是前往地表,沿着NH4公路铺设阵地,搬运弹药,建立前哨站。”波扫视着台下那些面带迟疑的面孔,“这确实是在交战区边缘工作,有死亡指标。但你们需要明白一点,正面的交火、清剿和火力压制,由安保部和外勤组的职业军人去顶。工兵们要做的,是在他们清理出来的安全区里干体力活。” 波停顿了一下,抛出了真正的筹码。 “所有报名并完成服役周期的工兵,将自动获得第十三区的永久铜卡序列,无论这场战争打多久,无论外界变成什么样,只要十三区还在,你们的口粮配给就永远不会断。” 台下出现了轻微的骚动。 这些原本靠天吃饭的农民,在目睹过外界军阀的贪婪和屠杀后,自然早就被第十三区那种带着安全感的强大所同化。 在他们的潜意识里,确实是第十三区给了他们一个安全的庇护所和一口吃的。 尽管这场战争的源头本身就是第十三区,但在生存面前,因果关系并不重要。 去前线干苦力,不用上去拼命,可以换来一张终身保底的饭票。 很快,第一个人走出了队列,在登记终端前按下了指纹。 紧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 想要加入的人群如同被磁铁吸引的铁屑,涌向了招募台。 而在这个过程中,整个B区的氛围也在发生着一种不易察觉的微妙质变。 大批穿着制服的银卡干员和技术人员,在今天全面回归了B区的生产线和生活区。 他们的出现,就像是给一台机器重新注入了润滑油。 前几天因为超负荷运转和管理真空,B区出现了很多不致命但很是影响生存体验的故障。 比如C-4通道的换气扇轴承磨损,发出了两天两夜的令人烦躁的噪音;比如第三供水节点的阀门出了点问题,导致几个街区的水压只能维持滴漏状态;还有那些忽明忽暗、随时可能短路的照明排线。 这些小问题在平日里不算什么,之前那种高压环境下,足以成为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技术人员回归后,直接展开了成体系的排查与整改。 几名工程师带着工具箱,在半个小时内就搞定了所有的问题。 令人心烦的噪音戛然而止,水压在经过管网的重新分配后恢复了正常,公共盥洗室里的水龙头重新喷涌出清澈的地下水,那些闪烁的灯管被统一更换,冷白色的光芒稳定地照亮了每一个角落。 底层的铜卡们看着这些有条不紊修复着一切的技术人员,内心那股无名火和暴戾情绪,就这样在流水线的高效作业中迅速消散。 秩序,就是最高效的镇定剂。 当看到系统依然在运转,看到那些本身就代表着特权的技术阶层依然在和他们身处同一个空间进行生产时,底层人就不会去思考反叛。 与此同时,位于更深层的M-01物流中枢内,后勤组的全面动员也在进行着。 物资主管桑林向化整为零的几十个突击采购小组下达着指令。 “常规的大宗交易基本已经不可能做到了。”桑林指着沙盘上被标记为红色的几处边境口岸,“不过我们也不需要去搞几百吨的大米回来,冷库里的冻肉和绿光一号的储量足够我们撑过战争期。我们这次要突破封锁线去搞的,是调味剂、高盐分榨菜、辣椒精、糖脂混合物这些小体积高消耗的辅料。” 绿光一号藻类凝胶的营养非常丰富,但味道一言难尽。 如果不加入强烈的调味剂进行掩盖,长期食用绝对会导致劳工出现严重的心理抗拒和厌食症。 “目标拆分。”桑林在沙盘上划出三条虚线。 “第一批人,向南进入金三角腹地,带上我们自己提炼的纯金和高精度机械零件,去黑市扫货。有多少调料买多少。” “第二批,走西线去泰国边界。启用以前那些拿过我们钱的老关系,胡萝卜和大棒一起用,如果他们不肯放行这些不敏感的物资,就告诉他们,内务部明天就会把他们的黑账本发给泰国的反贪局。” “第三批人……”桑林的视线移向了北方的漫长国境线,“向北,去中国边境。官方的口岸确实关闭了,但几千公里的边境线就摆在那里。联络那些靠脚力走私的背包客和马帮,提高五倍的收购价,让他们帮我们来运,重金之下,有的是人愿意干。” 后勤网络就像植物的根须,迅速化整为零,顺着岩层的缝隙顽强地向外渗透,汲取养分。 而在地下城的另一端,通往地表的一号重型升降机正在进行着超负荷运转。 巨大的齿轮咬合声在竖井中回荡。 安保部和外勤组的作战干员正在倾巢出动。 这是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全体动员。 两千多名全副武装的战斗人员排着整齐的队列,踏上宽阔的升降平台。 他们手里端着修长的惩戒者步枪,战术背心上挂满了紫罗兰微缩破障雷和各型弹药。 一辆辆经过特殊改装,挂载着撕裂者金属风暴的甲虫突击车被固定在平台上。 他们将前往景栋至萨尔温江的沿线,去填补那些由工兵浇筑出来的前哨站,将那条公路变成缅甸国防军和第十三区的主战场。 随着最后一批外勤人员升入地表,厚重的合金防爆门在地下城上方轰然闭合。 整个庞大的地下城内部拥有的武装力量,此刻只剩下了内务部的四百多人。 四百人,要在一座封闭的地下设施里看管接近两万名劳工和流民。 这是一个很危险的兵力比例。 但内务部部长波站在监控矩阵前,眼神中只有平静。 历史早就证明过,未经过军事组织训练的平民,在面对高度组织化,且剥离了所有道德底线的暴力机器时,数量的优势没有任何意义。 波已经在生活区通往水处理系统、配电室和物资库的几处核心咽喉通道都布置好了人手。 只要有任何一个人敢于越过警戒线半步,迎接他的就不会是警告,而是七马赫的金属飞镖弹。 只要用最酷烈的手段杀掉第一个胆敢试探底线的人,剩下的一万九千九百九十九人就会顺从地低下头。 随着地表的战火即将彻底点燃,第十三区也开始了它的高效运作。 第314章 一个工兵的一天 【第三册 · 帝国低头】 雨水顺着防水帆布的边缘滴落,砸在泥泞的红土上。 阿泰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低头看向挂在胸前的战术终端。 屏幕亮起,界面干净得甚至有些简陋,只有几个巨大的色块,倒计时和箭头指引。 他是一个普通的缅族农民,大半辈子都在和水稻水牛打交道。 几天前,他还缩在B区的角落里为下一顿饭发愁,而现在,他是一名佩戴着铜卡手环的第十三区战地工兵。 在报名之前,阿泰以为前线修工事就是像以前给土司老爷服徭役那样,一群人光着膀子在泥水里挖坑,旁边站着拿鞭子的监工。 但今天到了NH4公路的作业区,他发现自己错得离谱。 这里既没有监工,也没有扯着嗓子指挥的工程师。 现场足足有两千名工兵,分成了两百个十人小组。 一切的指令,都来自于胸前这块小小的屏幕。 阿泰所在的第七小队,今天的任务是负责一座前哨站地基的美杜莎溶液浇筑。 屏幕闪烁了一下,弹出一张直观得傻子都能看明白的动态图。 “将红色标签软管接入二号罐体阀门,顺时针旋转把手至卡扣锁死。” 阿泰走上前,按照终端指示的任务进行工作。 他不懂什么是固化反应,也不懂美杜莎溶液的固化配比。 但他昨天在B区只花了不到半个小时,就彻底看懂了上面下发的操作手册。 那手册简直把人当白痴来教。 全篇没有一处要求阅读者需要掌握什么原理的地方,红线对红接口,绿线对绿接口,扳手拧到听到咔哒声就停——通篇都在讲这样的东西。 咔哒。 软管接好了。 阿泰退后两步。 终端屏幕瞬间变绿,随后弹出一个三十秒的倒计时。 “等待无人机编网,倒计时结束后开启阀门,持续四十五秒。” 阿泰抬起头。 半空中,几架重型多旋翼无人机精准地悬停在基坑上方,喷头射出融化的玄武岩拉丝。 那些暗金色的丝线在半空中迅速冷却,像蜘蛛织网一样,交织成了一张复杂的三维桁架。 三十秒一到,阿泰准时拉下阀门。 美杜莎溶液顺着软管喷涌而出,沿着玄武岩的纤维网包裹。 整个过程都不需要有专业人士现场进行评判。 在几十公里外的地下暗河里,利维坦接管了一切。 布置在基坑周边的激光测距仪和热感应探头,正把每一秒的数据实时传回超算中心。 利维坦将修筑一座高强度掩体的复杂工程,硬生生拆解成了几万个傻瓜式的微指令。 它就像一个拥有上帝视角的微操大师,同时统筹着两百个小组。 第七小队这边溶液刚倒完,第八小队终端上“浇筑顶盖”的指令就同步亮起。 整个过程不会存在哪怕一秒钟的窝工,没有各部门之间的扯皮等待。 仅仅过了七个小时,一座前哨站的骨架便已经搞定了。 这种效率放在外面,足够让任何一个国家任何一支顶尖的工程兵部队怀疑人生。 中午时分,一阶段的浇筑任务结束。 阿泰靠在刚凝固不久的掩体外墙上,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虽然干体力活确实累得够呛,但一切都在有条不紊中进行,这种不用动脑子,只要照做就不会出错的干活方式,反而让他感觉心里很踏实。 他的终端再次震动,这次弹出的不是工程指令,而是一张周边雨林的电子地图。 地图上圈出了一块绿色的安全区。 “第七小队,授权进入C-3林区进行后勤补充,时长两小时。” 这是第十三区的管理手腕。 高层很清楚,长期食用纯粹的绿光一号藻类凝胶会让人发疯。 所以在确保绝对安全的前提下,系统会根据每个人的背景数据下放一定的自由度。 阿泰从小在山里长大,山林对他来说就像后院一样熟悉。 小队成员们卸下沉重的工具,带着终端走进了雨林。 虽然不能走得太深,但在利维坦划定的安全范围内,物产依然丰富。 两个小时后,他们收获颇丰。 阿泰不仅用自制的陷阱抓到了两只肥硕的竹鼠,还采了一大把雷雨后长出来的野山菌和酸角藤。 傍晚。 阿泰和队友们坐在新建成的前哨站内部。 掩体里的空间不大,墙壁粗糙。 但这厚实的墙壁把外面的风雨和他们隔绝开了。 篝火上架着一个行军锅。 配发下来的绿光一号凝胶被放置在旁边,锅里煮的是剥洗干净的竹鼠肉,切碎的野山菌,以及后勤处刚刚下发的一小把宝贵的盐和辣椒面。 锅里很快咕噜咕噜地翻滚起来,一股久违的,属于真正人类食物的肉香和辛辣味弥漫在狭小的掩体里。 阿泰捧着不锈钢饭盒,大口地吞咽着滚烫的肉汤。 辣椒的刺激感顺着食道一路滑进胃里,驱散了干了一天重体力活的疲惫和他身体里淤积的寒气。 阿泰呼出一口热气,靠在冰冷的墙壁上。 他的心里突然生出了一种扭曲的归属感。 第315章 建设中 【第三册 · 帝国低头】 距离萨尔温江约三十公里的临时指挥所内,通宵运转的排风扇发出让人心烦的噪音。 沙盘的微光映照着房间内那些写满疲惫的面孔。 五位银卡居中,外围则是二十名在各自领域达到顶尖水平的铜卡技术人员。 他们看着沙盘上那条代表着NH4联邦公路的动态光带。 “四十八小时,第一阶段的筑路工程和节点卡位已经全部结束。” 负责地质测绘的骨干技师揉了揉通红的眼球,声音中夹杂着一种难以抑制的震撼。 如果用常规军事后勤的角度来看,他们眼前的这份工程进度只能用不讲道理来形容。 要知道这里可是整个中南半岛地形最恶劣的喀斯特山地,暴雨冲刷下的红土层软得像稀面糊,两侧是刀削般的悬崖和密不透风的雨林。 在没有重型筑路机械铺路的情况下,任何正规军的工兵团来到这里,光是清理塌方和稳定路基就得消耗数周时间。 但第十三区的两千名工兵,硬生生在四十八小时内,改造出了一条勉强能够通行重载车辆的战备大通道。 虽然不是全栈化的现代高规格公路,没有坚实的三层沥青,更没有完备的排水护坡,但哪怕是这样效率也高得吓人了。 “利维坦反馈的效率太高了,它把工兵们的体力压榨到了极限。” 另一名技师调出了工兵各班组的实时任务分配图。 沙盘上,两百个十人小组被利维坦用不同颜色的光点密密麻麻地标记出来。 利维坦通过工兵胸前战术终端反馈回来的实时图像,直接在底层完成了数据统整。 第七小组刚把碎石填进深坑,后方的利维坦就会在微秒内将第九小组的钢板运送车调度到了最合适的落脚点。 在此期间几乎不会产生一秒钟的等待,更完全看不见常规工程中由于沟通混乱导致的窝工。 这两千号人就像是一个巨大多联装打印机上的无数个微小喷头,在算法的操控下,把肉体力量以极致的转化效率转变为了工程进度。 除了这条维系战线命脉的简单道路,沿线最险要的十几个高地隘口上,前哨站的骨架也已经立了起来。 屏幕上的建筑模型呈现出一种半透明的网格状,这代表它们距离完工还有相当长的一段时间。 “目前还只是骨架状态。”银卡指挥官看着那几个代表核心防线的红点,评估着,“只是用微波掘进机打穿了表层岩体,把地基锚固进了花岗岩板块,无人机编织的玄武岩纤维网也只是完成了第一层的拓扑结构,美杜莎溶液还只浇筑了最关键的承重墙骨骼。” 这些前哨站现在看起来更像是某种水泥浇筑的巨型肋骨,狰狞地从灰白色的山体中刺出,内部空荡荡的,防爆滑盖和深层的地下掩体还在等待后续的施工。 但就是这些刚刚硬化的灰色骨架,已经把整条NH4公路的咽喉要道牢牢占据了。 外勤组的作战干员已经开始将惩戒者步枪和毒牙导弹的隐蔽发射箱搬进这些尚未完工的半敞开式掩体中。 只要有了这层美杜莎聚合物骨架的刚性防护,常规的步兵冲锋和轻型火炮就再也无法轻易撼动十三区的前哨防线。 “叮。” 指挥所后方的一台终端突然亮起了刺眼的橙色。 所有人的视线瞬间从沙盘上移开,投向了那个坐在角落里的后勤组物资主管。 桑林看向主屏幕上不断下滑的资源储备曲线,脸部因为肉痛微微抽搐。 屏幕上,代表着美杜莎-α溶液核心原料储备的柱状图,正在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向下崩塌。 “啧……”桑林抬起头,声音里带着无法掩饰的心疼,“美杜莎的存量快要见底了,这两天为了强行固化那些钢板和隘口地基,消耗量比我们之前预计的最坏情况还要高出三倍。” 他整理了一下,然后把一份最新的消耗报表推到了他们的面前。 美杜莎-α溶液是第十三区极速基建的重要的外挂级物资,这种能做到瞬间固化的工业产物,其合成前体极度依赖地下城微化工合成站的产能。 “如果按照现在的工程强度继续铺设,不进行大规模的原料补充或者减缓工程进度……”桑林在脑海里简单算了算,“我们的库存最多还能撑一周,七天之后,所有的美杜莎喷涂设备都会变成空罐子。” 第316章 蒲公英 【第三册 · 帝国低头】 NH4联邦公路,仰光至掸邦的漫长补给线上。 暴雨将本就年久失修的公路浇成了一条黄褐色的泥石流。 缅甸国防军第二步兵师的运兵车队正在缓慢爬行。 距离那条被视为天险的萨尔温江,还有足足二百九十公里的路程。 温缩在车厢最内侧的角落里,随着车身的颠簸而微微摇晃。 他是被自己的父亲给强行从仰光大学应用数学系的宿舍里拖出来的。 “老天保佑,听长官说,前面那几辆大卡车里装的全是美国人给的高科技玩意。”坐在对面的一个老兵咧着黄牙笑道,“什么巡飞弹,什么电子战,干他娘的,老子当了半辈子兵,还是头一次用上这种高级货!等过了萨尔温江,看怎么把景栋那帮老鼠炸出屎来!” 车厢里响起一阵附和的哄笑。 温后背贴着冰冷的铁皮,胃里一阵阵地翻江倒海。 他把目光越过战友的肩膀,透过车厢尾部的缝隙,盯着后方那辆被重重保护的,装载着“复仇者”电子战矩阵的美制卡车。 “为什么?” 温在心里一遍遍地反问自己。 在过去的一周里,全世界都亲眼看到了美国人如何在联合国大会上捏着鼻子签下妥协决议。 连美军印太司令部的两个航母打击群,都撤退了三千公里。 美国,这个星球上武力最充沛,作风最霸道的超级帝国,被第十三区逼退了。 既然美国人都怕得要死,不敢亲自下场,那他们为什么要突然把这么高精尖的现役装备,半卖半送地塞进缅甸国防军的手里? 美国难道会去做慈善吗?会大发慈悲地帮助一个被他们制裁了十几年的军政府去“维护主权”? 不,绝对不可能。 博弈论告诉他,当一个强者主动放弃自己的利益并递给你东西时,不是因为你足够厉害,而是因为他需要你去踩雷。 而景栋那边呢? 太安静了。 车队开拔了这么久,温甚至没有听到过前线传来任何交火的战报。 如果第十三区真的像传闻中那样掌握着能够熔断北美网络的实力,他们怎么可能任由这大军慢吞吞地开到萨尔温江边? 一阵夹杂着雨水的冷风灌进车厢,温猛地打了个寒颤。 …………………………………… 第十三区地下城,战术武装局(TAB)。 在经历了大扩建后,原本各自为战的战术车间与武装部被祝宇强行褫夺了独立编制,合并成了眼前这个庞大的综合性部门。 这里是整个地下城除了利维坦机房外,资源分配权重最高的地方。 最核心的区域,甚至已经完全接入了利维坦,所有的测试数据都在以毫秒级进行着虚拟迭代。 “我说过多少次了!发射筒的后坐力缓冲不能再削了!” 宽敞的防爆测试场边缘,中年银卡工程师老徐正把一份数据报告拍在全息桌面上,光秃秃的脑门上青筋直跳,“你想让外勤的兄弟们开一枪就把自己的锁骨震碎吗?” “徐工,你太保守了。” 站在他对面的,是一个戴着黑框眼镜、头发乱得像鸟窝的年轻银卡。 他叫祁明,是被挖掘出来的一个天才,也是战术武装局最激进的火力忠诚派。 祁明推了推眼镜,指着桌面上那具口径夸张,造型粗暴的单兵发射筒:“初速达不到一百五十米每秒,母弹就没法在两秒内爬升到二百米的最佳爆破高度!高度不够,破片的散布面积就会缩水百分之四十!这是非常严重的效率问题!” “效率个屁!”老徐毫不客气地喷了回去,“发射药里掺了紫罗兰前体!你真当它是常规的黑火药来用啊?这玩意儿在管子里点燃的瞬间,膛压能把一头牛轰碎!我们必须在尾管增加戴维斯冷发射液的注入口,用同等质量的凝胶向后喷射来抵消后坐力!” “那会增加整整五公斤的死重!”祁明跳着脚反驳,“你知道这是什么概念吗?外勤是去打仗的,机动性很重要!你给他们塞个又重又会往背后喷鼻涕的管子,太蠢了!” 两人针锋相对,唾沫横飞。 在这间测试室里,没有长幼尊卑,只有为了达到极致杀伤效率的锱铢必较。 而在桌面的上方,放着这款引发争吵的单兵大杀器的模型图。 图纸上面标写的,是它的代号:蒲公英。 作为战术武装局成立以来的第一款统合性武器,它的诞生就是为了在视距外实现“面状抹除”。 传统的子母弹大多依赖重型火炮或飞机投掷,而祁明和老徐他们要做的,就是把这种集团军级别的火力,塞进一个单兵就能扛着走的管子里。 由于两人的争吵一直没有结果,很多细节实际上是被利维坦在虚拟风洞里强行敲定的。 按照最终的机械设定,蒲公英的杀伤逻辑是这样的: 当粗壮的母弹被发射到两百米的高空时,弹体尾部的微型燃气舵会在毫秒级的时间内点火,强制将弹头从抛物线姿态校正为径直面对打击面的姿态。 紧接着,母弹外壳碎裂。 三百枚含有紫罗兰炸药,外层包裹着高密度钨钢合金预制破片的子弹头,会像天女散花一样被爆炸抛撒出去。 在自由落体近两秒,彻底覆盖下方一百乘一百米的网格区域后,提前设定的近炸引信会同时激活这三百枚子弹头。 紫罗兰炸药那高达14000米/秒的恐怖爆轰波,会将大部分能量转化为纯粹的动能,赋予外层钨钢破片骇人的初速度。 从天而降的破片,会像一场金属暴雨,无视掩体,无视战壕,带着恐怖的动能直接从顶部击穿轻型装甲车的天灵盖,将下方的一切碳基生物绞成肉泥。 “反正冷发射液的模块必须加进去,外勤干员的性命必须摆在第一位!”老徐坚决不松口,护着发射筒的设计图,“这事儿没得商量,大不了让后勤多配个弹药手!” 祁明咬了咬牙,刚想搬出利维坦的散布面积曲线来反驳,控制台上方的主屏幕突然闪烁了一下,刺眼的红灯瞬间将整个测试室照亮。 两人同时停下了争吵,转头看去。 屏幕上,是一张由卫星传回的实时红外地形图。 在那条被暴雨笼罩的NH4公路上,密密麻麻的热源正在像行军蚁一样缓慢地向前蠕动。 一行冰冷的绿色字符在屏幕中央弹了出来,那是利维坦直接下达的最高指令: 【目标:敌先遣装甲团。】 【位置:萨尔温江以西一百七十公里。】 【指令:蒲公英实战测试许可已下达。请于十五分钟内完成首批五十具装配,交由第二外勤组执行防区外火力介入。】 老徐和祁明对视了一眼。 上一秒还吵得不可开交的两人,眼神里的愤怒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跃跃欲试的兴奋。 “加冷发射液,就按你说的办!”祁明一把抓过桌上的平板,指尖在屏幕上飞速敲击,“让这群缅甸土包子尝尝,什么叫他妈的天降正义!” 第317章 流水线 【第三册 · 帝国低头】 地下城深处,生物冶金六号车间。 营养液在巨大的玻璃缸内沸腾。 在利维坦精确到分子级别的算力控制下,特制的脚手架蛋白在以极快的速度吞噬着溶液中的钛合金与高碳钢离子。 短短四个小时,一具口径120毫米,长约一点二米的圆柱体金属管,像骨骼生长一样在溶液中成型。 机械臂将其捞出,高压气流瞬间吹干了表面。 整个金属管既没有焊缝,也没有铆钉。 这种一体成型的管壁,强度非常高,因为它需要承受紫罗兰发射药那暴躁的初始膛压。 履带转动,管体被送入下一道工序。 这里是总装流水线。 两侧的机械臂开始为这具光秃秃的管体加装外设。 不同于本体的生物冶金,这些配件——战术导轨、微型燃气舵模块、抛壳引信,全部来自于普通机械车间的冲压流水线。 第十三区的工业流程很是高效,高耗能的尖端工艺只用在承压核心上,易损件和外设全靠廉价的大规模量产。 坏了可以直接拔下来当场更换,没有任何维护成本。 履带尽头,这架被命名为“蒲公英”的单兵广域杀伤武器,迎来了它最核心的组装。 一个重达十五公斤,内部填装了三百枚钨钢预制破片子弹头的战斗部被推入管体前段。 紧接着,一管呈现出暗紫色的P型钝化发射药被压入中段药室。 这还没有结束。 为了抵消这恐怖载荷带来的后坐力,机械臂在管体尾部注入了整整十五公斤的高密度阻燃凝胶。 组装很快完成。 总重逼近三十八公斤。 现在的缅甸已经进入了恨不得把人二十四小时泡在水里的雨季,如果在前线让士兵去当场组装战斗部和发射药,泥水和湿气会很快地毁掉精密引信。 因此,战术武装局给出的方案是出厂即巅峰的“全密封封装”。 机械臂用一层厚实的凯夫拉混合橡胶材质,将首尾两端的发射口死死封住。 数据接口被防水塞堵死。 最后,整个管体被套入一个抽真空的防潮袋,扔进了一个内部填满缓冲泡沫的墨绿色工程塑料箱。 砰。 锁扣合拢。 这只沉重的塑料箱顺着物流通道,直接砸进了一号重型升降机的货舱。 “快点!二号高地那边要二十个基数!” 物流中枢的主管桑林在平台上扯着嗓子大喊。 几名戴着铜卡手环的劳工沉默地走上前。 三十八公斤的自重加上包装箱的重量,让单单一个蒲公英的运输重量就超过了四十公斤。 两名劳工一前一后抬起提手,将箱子粗暴地甩进了一辆电动甲虫突击车的货斗里。 齿轮咬合的摩擦声在竖井中回荡。 升降机冲破地层,带着满载的军火,一头撞进了地表的狂风暴雨中。 雨季的缅甸,天漏得像倒水一样。 NH4公路现在根本不能叫路,更像是一条黄色的沼泽。 甲虫突击车在泥浆中疯狂打滑,底盘不断磕碰着工兵们刚铺下去不久的穿孔钢板。 暴雨无孔不入地拍打着车厢,雨水顺着帆布缝隙灌进来,将那个墨绿色的塑料箱浸泡在雨水里。 但塑料箱内部的真空防潮袋让蒲公英处于绝对的安全状态。 三个小时的颠簸后,突击车在一个灰白色的巨大水泥骨架旁猛地刹停。 这是工兵连夜用美杜莎-α型溶液浇筑出来的三号前哨站。 “卸货!” 一名全身笼罩在极夜涂层作战服里的外勤干员走了过来。 他直接单手抓住塑料箱的提手,小臂上的肌肉因为这夸张的重量而高高隆起,硬生生将其从泥水里拖进了掩体。 掩体内部同样粗糙,墙壁上还在渗着水。 干员半跪在地上,军刀寒光一闪,挑开了塑料箱的锁扣。 刺啦。 真空防潮袋被撕裂。 他将这具沉重的黑色圆管扛在右肩上。 三十八公斤的超重级重量让他的脊背猛地一沉,靴子在泥地里踩出深深的凹陷。 干员随手拔掉管体侧面的防水塞,将一根数据线扯出,一把插进了胸前战术终端的接口。 叮。 终端屏幕瞬间从暗绿色变成刺眼的红色。 利维坦底层的火控数据链在零点一秒内完成了握手。 第318章 绝对边界和特洛伊木马 【第三册 · 帝国低头】 在内比都的高级将官俱乐部里,关于景栋存在一个“信息黑洞”的传闻,早就不是什么秘密。 对于第二装甲步兵营的营长貌伦少校来说,那不过是某种夸大其词的乡野怪谈。 说到底,景栋那地方撑死也就是个稍微发达点的“山大王的土围子”。 一群恐怖分子,在山沟里架设了几台大功率干扰机,就能把正规军吓住? 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 此刻,他正坐在车队的第四辆指挥型BTR-3U装甲车里,百无聊赖地看着前方在泥泞中缓慢蠕动的先头部队。 车队刚刚绕过一座巨大的喀斯特石峰。 “呼叫一号车,报告前方陷水路面的深度,看看履带能不能过去。”貌伦按下车载电台的送话器。 耳机里没有传来前车车长的回应。 只有一阵纯粹的“嘶嘶”声。 “一号车,收到回话!”貌伦皱了皱眉,又喊了一句。 依然是忙音。 貌伦猛地推开顶盖,探出半个身子向前看去。 一号车就在他正前方不到三百米的地方,连排气管喷出的黑烟都清晰可见。 他甚至能看到一号车的车长正半个身子挂在炮塔外面,同样正对着无线电耳麦疯狂地拍打和咆哮。 紧接着,二号车、三号车的车顶天线指示灯也相继变成了代表断联的红灯。 就像是有一道看不见的闸刀,正随着车队的推进,把他们的通讯链路一段一段地切断了一样。 “停车!全车队停止前进!” 貌伦抓起一把信号枪,对着天空打出了一发红色的照明弹。 庞大的装甲长龙在泥水里发出刺耳的刹车声,缓缓停滞。 “怎么回事?电台出问题了?”貌伦转头看向车厢里的通讯技师。 技师盯着面前的军用频谱分析仪,屏幕上呈现的波形图让他不由得摆出了一副怀疑人生的表情。 “少校,设备……设备没坏。”技师咽了一口唾沫,“是环境问题,但这不科学啊……” “说人话!” “前面……有一堵墙。”技师指着车外三米远的一块积水坑,“差不多以那个水坑为界,我们这边的电磁底噪是正常的,但只要越过那道线,所有的频段,从甚高频到特高频,干扰强度会在数米的距离内,从零直接飙升四个数量级。” 技师说完这句话后,手指都在微微发抖。 在他那朴素的认知里,干扰波应该是随着距离呈平方反比衰减的,是一个渐进的过程。 但眼前这个现象,完全违背了他所认知的常理。 或许对方用的根本不是传统的全频段阻塞干扰,而是某种称得上是可怕的“电磁波主动相消”。 简单来说就是,对方的雷达阵列在瞬间计算出了缅军通讯的波峰,然后发射了完全相反的波谷进行精准对冲。 这导致的结果就是,在这个区域内,形成了一道肉眼看不见,但泾渭分明的“绝对边界”。 那传说中的景栋屏蔽区,不仅存在,而且现在就正以一种完全不科学的姿态,横亘在他们面前。 车厢里陷入了短暂的寂静。 几个老兵面面相觑,显然是没听懂这个技师在说啥。 “慌什么!” 貌伦少校冷笑了一声,打破了车厢里的压抑。 “不就是大功率干扰墙吗?通知后车,把美国人给的‘复仇者’开机。” 这是缅甸高层敢于直接大军压境的底气。 美国人援助了六台“复仇者”战术电子战矩阵,而这六台机器被谨慎地分配在这支先头部队的六个核心军官节点上,为的就是在遇到干扰时,最大程度降低被干扰带来的负面影响。 轰—— 车队后方,一辆重型卡车上的柴油发电机发出了轰鸣。 车厢顶部的六边形相控阵雷达缓缓升起。 这台造价高昂的美制机器内部,数百个微处理器开始疯狂运算,进行着每秒上万次的跳频和烧穿尝试。 几秒钟后。 “嗞……嗞……一号车报告……收到请回答……” 貌伦耳机里的忙音如同冰雪消融般退去,虽然依然带有轻微的电流杂音,但一号车车长的声音已经清晰可辨。 “这里是指挥车,通讯恢复。”貌伦少校的嘴角不由得咧出了一个弧度,他拍了拍通讯技师的肩膀,“看到没?在真正的超级大国面前,这群山沟里的恐怖分子不过是些跳梁小丑。命令车队,保持阵型,继续推进!” 装甲车的引擎再次轰鸣,履带碾碎了泥水,傲慢地跨过了那条绝对边界。 他们自以为用盾牌挡住了敌人的长矛。 然而,在这个被暴雨笼罩的峡谷里,没有任何一个缅甸军官知道,甚至连远在大洋彼岸的美军印太司令部,都不知道一件事—— 这批“复仇者”电子战设备,本身并不靠谱。 当这六台设备还在美国本土的马里兰州兵工厂进行总装,甚至连漆都没刷完的时候,它们的底层固件就已经被篡改了。 利维坦,那台沉睡在地下暗河中的三维光电超算,早就通过幽灵航班和全球供应链的漏洞,将一串神秘代码植入了“复仇者”的核心主板中。 这六台被缅甸视作救命稻草的机器,从一开始就不是什么保护伞。 它们是利维坦亲手发给这些缅甸人的催命符,是一群完美潜伏在敌军中枢神经里的特洛伊木马。 第319章 崭新出炉维修工 【第三册 · 帝国低头】 在临近一号重型升降机的集结区,两百多名穿着灰色防护服的年轻人正在做着最后的物资清点。 他们的动作整齐划一,将凝血剂、战术止血带、便携式骨折固定板以及大量的抗感染针剂,塞进沉重的战术医疗包里。 如果放在外界的和平社会,发生在这里的这一幕绝对称得上是一幅荒谬的画面。 因为这些收拾东西准备出发的人,还不过是一群学生。 这些人是第十三区内部学校的第一批医学生。 从他们坐在简陋的教室里认字,学习基础科目到现在,满打满算不过四个月的时间。 在现代医学体系中,四个月实在太短了,甚至连一本解剖学基础都背不完,更别提拿起手术刀去面对真实的血肉模糊的创口。 培养一个能上手术台的外科医生,需要庞大到难以想象的教育资源和漫长的临床经验堆砌。 医生,是用时间和人命喂出来的职业。 但在祝宇的策略中,第十三区等不了十年,甚至等不了十个月。 面对即将到来的大军,即便第十三区这边拥有碾压级的火力网和坚固的前哨站,绝对的人数劣势依然会不可避免地带来伤亡。 弹片、跳弹、冲击波,这些物理伤害可不会因为第十三区拥有技术代差就对你网开一面。 一旦正面接敌,前线便会开始流血。 而如果受伤就意味着等死,那么再精锐的外勤干员也会在恐慌和畏缩中士气崩溃。 军队是一台需要士气来润滑的机器,而维系士气的最底层的一个基石,就是必须有人能把受伤的倒霉蛋从血泊里捞出来。 所以,这群学员拿到了由柳洋亲自精简,剥离了所有病理学原理的战地急救手册。 在第十三区的极权工业体系下,人体被重组成一台由血肉和骨骼拼凑起来的机器,而这二百多名速成战地医生,就是这台机器的战地维修工。 他们不需要知道动脉为什么会破裂,手册上写好了执行的标准:看到喷射状出血,在近心端六厘米处使用机械止血带勒住;遇到张力性气胸,直接用排气针扎进第二肋间隙;面对肢体被重火力炸碎的战友,不要试图缝合,打下大剂量的凝血剂和止痛药,然后用战术剪刀切断连着的坏死组织,把人绑上担架…… 他们不需要有让人完好如初的能力,他们唯一的任务,就是用最粗暴,最高效的手段把重伤伤员的命吊住,直到送上返回地下城的运输车。 二百多名只认标准作业程序的战地医生,就这样成为了填补前线士气的重要一环。 但这仅仅解决了前线“保命”的问题。 当这些被止血带勒住残肢,被排气针暂时缓解了气胸的重伤员如同潮水般被运回地下城后,真正的外科抢救才刚刚开始。 而整个第十三区的医疗部,满打满算只有几十名具备一定经验的正规医生。 这几十个人在和平时期应对偶尔的工伤绰绰有余,但面对高烈度战争带来的海量弹片贯穿伤和脏器破裂,第十三区脆弱的医疗体系会在几个小时内便自我崩溃。 如果不解决后方的手术产能问题,前线的战地医生不过是把战友的死亡地点从泥水里转移到了地下城的病床上。 而面对这种情况,柳洋出手了。 现代医疗体系发展至今,极少让机械全自动化介入外科手术。 这并非是芯片算力不够,而是受限于目前还无法解决的物理层面难题。 首先就是人体。 人体很是柔软,这在大多数情况下都是好事,可以避免许多的日常损伤,但在需要对人体进行开刀的情况下,那么一切就都反过来了。 当手术刀切开皮肤的瞬间,肌肉会收缩,脂肪会位移,原本通过CT扫描确定的脏器与血管坐标会在零点几秒内彻底失效。 再加上现有的机器缺乏人类医生那种基于生物韧性的“力矩感知”——一刀下去极容易连着周围的神经丛一起切碎。 所以柳洋不打算遵守现代医学的底线。 在这位设计师眼里,人体不再是什么神圣的生命载体,而是一台机器,一台受损的,碳基的机器。 他暂停了正在进行的转译门实验,转头黑进了全球几乎所有顶尖医学院的数据库,将海量的战创伤CT图谱和手术录像强行喂给了利维坦。 既然无法建立完美的软组织形变模型,柳洋便直接抛弃精细化操作。 他为利维坦编写了一套暴力的维修代码——舱体上方的高频超声波与深层热成像仪,只锁定两样东西:非人体密度的硬物(金属弹片),以及高温液体的异常涌动(出血点)。 机械探针进入创口,遇到阻碍的金属残片,不会像人类医生那样小心翼翼地游离周围血管,而是直接使用微波切开一条笔直的通路,由机械爪强行钳出。 需要承载这套暴力的SOP,普通的工业手臂自然无法胜任。 柳洋直接动用了安田工业母机,紧急切削出了一批带有高频力矩传感器的微型末端执行器,并敞开供应高纯度钛合金骨钉与牵开器。 而在最关键的医疗软耗材上,第十三区则展现了其黑科技的一面。 现代医学极度依赖石油化工体系,如果没有庞大的炼油厂和催化裂解塔,就绝不可能造出医用硅胶、PVC导流管和高分子缝合线。 但第十三区,拥有“逆熵塔”产出的奇迹物质——灰血。 灰血本质上是纯度近乎可以视作百分百的通用碳氢基质。 换句话说,它完美跳过了石化工业最繁琐的初加工阶段。 柳洋直接将几台微流控合成站搬进了医疗区,接入灰血管线。 同时,他利用Yasda母机的加工能力,车削出了光滑到夸张的挤出模具。 于是,在每一台自动手术舱的侧面,都连接着一台小巧的高分子医疗耗材挤出机。 伴随着微流控设备的高速运转,灰血的碳氢链被定向聚合。 设备一头吸入灰血,另一头直接在手术舱内实时挤出完全无菌的医用级PVC输液管、透明的硅胶血袋以及高强度的合成尼龙缝合线。甚至还能现场调配出能够瞬间固化封闭毛细血管的生物胶水。 而最让人感到毛骨悚然的是——这一切的一切,绝大部分都是由大众眼中的垃圾转化而来的。 仅仅四十八小时后。 地下城深处的医疗区内,五十台由强化防爆玻璃、四轴机械臂以及灰血挤出机组成的“自动化创伤缝合舱”冷酷地排列在刺眼的白光下。 只造五十台,是因为这已经触碰到了利维坦算力的天花板。 随着新算法的实装,利维坦的总算力虽然解禁到了8%,但这庞大的算力被严苛地瓜分着:2%用于维系地下城的通风、电网与物流流转;3%用于维持和强化“电子黑障”并持续对美洲进行网络高压威慑;2%用于统筹地表防线和新型武器的实验。 留给医疗系统的无延迟算力,只有可怜的1%。 这1%的算力,最多只能支撑50台缝合舱同时满功率无延迟运转。 而按照柳洋编写的作业程序,这套医疗系统每小时的吞吐量极限,是375人。 第320章 暴雨中的准备 【第三册 · 帝国低头】 NH4联邦公路上,暴雨如注。 内比都的高层并不是傻子,他们深知在热带丛林和喀斯特地貌交错的地带行军,最忌讳的就是让庞大的主力部队像傻子一样横冲直撞。 因此,走在最前面的,是缅甸国防军第十一轻步兵师最精锐的装甲先遣营。 他们的核心任务是为后方绵延几十公里的大军扫清战争迷雾,测试出这片“电磁黑障区”的深浅。 车队在泥泞中推进得很缓慢。 装甲指挥车内,营长貌伦少校正盯着屏幕。 自从一小时前,他们依靠美国人援助的“复仇者”系统强行撕开通讯干扰后,整个车队就进入了一种外松内紧的战备状态。 “报告营长,工兵排刚刚完成了前方三公里路段的地质与载重测绘。”对讲机里传来前卫连连长有些沙哑的声音,“没有发现反坦克地雷和简易爆炸装置,防化班对沿途的积水坑和地下径流做了毒理测试,pH值正常,没有毒素残留。” 貌伦少校吐出一口浓烟,眉头却没有丝毫舒展。 “两翼的高地呢?无人机有没有发现热源?” “无人机在暴雨中飞行受限,但光学吊舱扫过了两侧的山脊线,没有发现反斜面阵地,也没有人员活动的伪装网痕迹。” 一切都太干净了。 貌伦转头看向坐在副驾驶上的副营长,两人交换了一个眼神。 在出发前,他们这几个在军政府里有些背景的军官,私下里都把这次先锋任务当成了“摘桃子”的美差。 在他们的认识里,第十三区选择蜗居在这里,自然是因为他们自己的实力受限。 面对缅甸的正规军,对方大概率会选择龟缩在景栋城内打巷战。 这样,作为先遣营,他们只需要一路平推过去,抢占沿途的据点,然后等着大部队上来合围。 运气好的话,还能最先进入那传说中遍地黄金的工厂捞一笔。 但现在,这种来发财的轻松心态,已经被一种有些黏稠的不安感取代了。 副营长指着车窗外被履带碾压过的一段路基,声音里带着一点自我怀疑:“营长,你不觉得这条路……修得太好了一点吗?” 貌伦顺着他的手指看去。 在那些被雨水冲刷的红土层下方,隐约暴露出了一层呈现出灰白色的坚硬基底。 那不是天然岩层,看起来更像是某种工业聚合物。 而在最泥泞的低洼处,甚至还整整齐齐地铺设着美式的穿孔防滑钢板。 简单来说,这是一条通过标准设置得很高,高得不大可能出现在这里的公路。 按照非对称战争的常识,处于人数劣势的一方,一定会利用丛林地形节节抵抗,在每一道弯、每一座桥上布置诡雷和狙击手,用空间和袭扰来换取敌方的时间与士气。 但第十三区什么都没做。 发生在他们面前的这种诡异的平淡,违背了他们所掌握的军事常识。 对于一支拥有较高战术素养的先头部队来说,他们不怕敌人打阻击,反而怕敌人把门完全敞开。 “命令车队,在前方峡谷入口处停止前进。”貌伦掐灭了烟头,强行压下心头那种开始有些发毛的直觉,开始发挥他作为先锋指挥官的专业素养,“就在这里建立临时前哨节点。” 他看着地图上那个形如巨兽喉咙般的喀斯特峡谷,下达了一连串防御指令。 “工兵排,去把两侧视线死角的树木全部炸掉,给我清理出至少五百米的无死角射界,并在一号和二号高地布置红外报警器和绊发雷。” “让防空连把那几台‘复仇者’电子战矩阵在营地中央成扇形展开,功率保持在百分之八十,确保我们的通讯链路和主干道的数据链畅通,重机枪和步兵战车构建环形交叉火力网。” “我们就在这里扎营,等后续的主力装甲团上来。” 指令被迅速执行。 上千名缅甸精锐士兵在暴雨中忙碌起来。 电锯切断原木的声音与挖掘机推平掩体的轰鸣声交织在一起。 几个原本以为是来捡功劳的底层军官,此刻在泥水里指挥着士兵构筑沙袋防线,每个人的脸上都失去了出发时的笑容,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如临大敌的紧绷。 十分钟后,一个已经可以看出雏形的野战防御阵地在峡谷入口处成型。 貌伦少校推开装甲车的顶盖,探出身子。 雨依然在下。 他看向远处那几座隐藏在雨雾中的灰白色山峰,甚至没有注意到,那些山峰的表面,隐约裸露着一些根本不属于大自然的痕迹。 风从峡谷深处吹来,带着一股令人作呕的湿冷。 山雨欲来风满楼。 这支武装到了牙齿的先遣营,就这样专业地把自己钉在了第十三区为他们精心丈量好的入口处。 第321章 啸叫 【第三册 · 收复景栋】 傍晚时分,NH4公路上的暴雨终于有了减弱的趋势,化为绵密而冰冷的雨帘。 貌伦少校站在装甲指挥车的履带旁,手里捏着一份已经被雨水打湿的防区落位图。 他的脸色比这阴沉的天空还要难看。 散出去的十支斥候小队,已经陆陆续续撤回了八支。 但负责侦察前方那两座喀斯特石峰的三号和七号小队,至今没有音讯。 按照他严格划定的行动时间表,这两支队伍应该在半小时前就完成无线电静默打卡并撤回营地。 成建制的小队失去联系,通常只意味着两种极端情况。 要么是这帮蠢货抗命,擅自偏离了规划区域前往了更深处;要么,就是第十三区的防御纵深,比他预想的还要恐怖。 貌伦更倾向于第二种可能。 “滋——吱——!” 突然,挂在貌伦胸前的对讲机爆发出了一阵尖锐刺耳的电子啸叫声。 貌伦痛苦地扯下耳机,猛地回过头,看向营地中央。 声音的源头,是那六台呈扇形展开的美制“复仇者”电子战方舱。 此刻,在昏暗的雨幕中,最中间的那台一号方舱表面,正突兀地闪烁着幽蓝色的电弧。 ……………………………… 一分钟前。 布满仪表的车厢内,缅甸国防军高级技术军士苗敏正坐在一排闪烁的显示屏前。 他是军政府内部少有的,真正在美国马里兰州接受过系统化培训的电子战技术员。 在几分钟前进行例行自检时,他还在心里感叹,美国人虽然在大多数时候心黑手狠甚至有点不当人,但这套现役的电子战矩阵确实无可挑剔。 它的跳频速度和宽频压制能力,强得已经超越了缅甸自制的数个时代。 然而,就在他准备记录下一次散热组的液冷温度时,主屏幕上跳出了一串他完全看不懂的乱码。 也是在这时,苗敏惊愕地看到,系统UI上的液冷歧管压力表在零点一秒内瞬间归零。 紧接着,最恐怖的数据出现了。 相控阵雷达内部的上千个T/R组件,在失去冷却的情况下,功率被拉升到了额定功率的百分之一百五十! 射频能量失去了正常释放的通道,电压驻波比曲线在屏幕上以垂直的姿态飙升至无限大。 “这不可能!” 苗敏惊出了一身冷汗。 常识告诉他,哪怕是最严重的软件故障,设备底层的物理层面安全联锁也会强制切断电源。 但这台机器的联锁似乎被某种更高级的权限欺骗了,系统认为一切正常,正将海量的电能疯狂灌入已经拥堵不堪的发射柜中。 他没有时间去思考原因,求生的本能驱使他从座椅上弹起,猛地扑向操作台右侧那个巨大的,带有黄色警示圈的红色紧急停机按钮。 只要物理切断主电容,一切还能挽回。 但是,他晚了。 庞大的射频能量无处宣泄,顺着波导管逆流而上,直接在狭窄的车厢内部寻找到了释放的出口。 “砰——!” 一声巨响。 配电柜厚重的金属面板被内部暴涨的压力直接炸开。 车厢内本应绝缘的空气,在数万伏特的高压和高频微波的共同作用下,瞬间发生了介电击穿。 一条比成年人手臂还要粗的蓝白色等离子电弧,如同雷蛇般从配电柜中窜出。 苗敏的手指距离那个红色的急停按钮,只剩下不到十厘米的距离。 他眼角的余光捕捉到了那道刺目的强光。 在这个瞬间,他意识到自己完了。 电弧以光速寻找到了车厢内电阻最小的导体——人体。 当上万摄氏度的等离子体击中苗敏胸口的瞬间,他的身体状况立刻向最极端的方向崩塌。 人类的皮肤在接触这种高温的千万分之一秒内,便完成了从有机物到黑炭的碳化过程。 紧接着,高压电流沿着布满电解质的血管和神经网络长驱直入。 血液中的水分在瞬间沸腾,体积暴涨一千六百多倍。 这种级别的内部膨胀,直接导致苗敏皮下的毛细血管和静脉像被安置了微型炸弹一样接连爆裂。 他的肌肉在强电流的刺激下发生剧烈的强直性收缩,巨大的力量甚至生生扯断了他自己的几根肋骨和关节韧带。 他没能发出哀嚎。 因为在声带发出声音之前,高温就已经将他的呼吸道彻底烧穿。 整个过程持续了不到两秒钟。 当电弧因为烧毁了主电路板而熄灭时,浓烈的臭氧气味和毛发血肉被烤焦的恶臭瞬间弥漫在方舱内。 一具维持着向前扑击姿势,表面呈现出皲裂焦炭状的人形物体,重重地砸在了操作台上,将那个红色的急停按钮压了下去。 但这仅仅是灾难的开始。 随着一号方舱内部的短路与燃烧,通过数据链与之紧密相连的外部发电设备和周边的几台子矩阵,正在发生着致命的连锁反应。 那些放置在装甲车内部,原本由“复仇者”系统提供温控与射频保护的美制“弹簧刀”巡飞弹,它们的电池管理系统,正随着主机的宕机,开始闪烁起代表热失控的红灯。 第322章 开幕式 【第三册 · 收复景栋】 随着一号“复仇者”电子战方舱内部爆发出的电弧,一场肉眼不可见的瘟疫,迅速在这个营地蔓延开。 停靠在方舱附近的三辆美制悍马越野车率先遭殃。 车厢后座上,那些原本处于休眠状态的弹簧刀600型重型巡飞弹,其电池管理系统被强行过载。 高密度锂电池在几秒钟内发生了不可逆的热失控。 轰!轰! 沉闷的殉爆声接连响起。 巡飞弹在发射管内直接炸开,破片和高温化学火焰瞬间掀飞了悍马车的防弹车顶。 几名靠在车边抽烟的缅军士兵眨眼就被火焰吞噬,惨叫着在泥水里疯狂翻滚。 整个营地瞬间炸开了锅。 那些老旧的苏制BTR装甲车,缅甸国防军自产的步话机和柴油发动机安然无恙,但所有只要是带有“USA”出厂铭牌,且需要联网协同的高精尖电子设备,全都在这一刻变成了催命符。 “敌袭!隐蔽!” “该死的!医疗兵!拿灭火器来!” 混乱开始在营地里扩散。 士兵们像无头苍蝇一样在暴雨中乱窜,有人试图去抢救燃烧的车辆,有人则端着枪惊恐地瞄准着四周漆黑的雨林。 在这混乱的关头,貌伦少校展现出了一个正规军指挥官的战术素养。 他一脚踹开燃烧的杂物,跳上一辆BTR装甲车的车顶,拔出腰间的手枪对着天空清空了弹匣。 清脆的枪声短暂地压制住了营地里的哀嚎。 “都他妈给我镇定!”貌伦双眼怒瞪,在雨中咆哮,“所有人,以连为单位收缩防线!把枪口对准外围,装甲车并排掩护,不许乱跑!” 在他的怒吼和几名连排级军官的踢打下,这支先遣营终于展现出了他们应该展现出的底子。 慌乱被压制,士兵们迅速依靠着未受损的装甲车建立起环形火力点,重机枪子弹上膛,机枪手盯着峡谷两侧的黑暗。 他们的反应已经足够快了。 在突遭内部殉爆的情况下,能在半分钟内重新组织起对外的防御阵型,这足以写进缅甸国防军的步兵教科书了。 但是,还不够快。 或者说,他们把防御的方向,彻底搞错了。 “噗——” 一声轻微的,仿佛香槟木塞被拔出的闷响,突兀地穿透了雨幕,从头顶的正上方传来。 打雷了? 不,雷声不会如此沉闷且短促。 几名据守在沙袋后的缅甸士兵下意识地抬起头,透过头盔的护目镜,迎着暴雨看向夜空。 在距离地面两百米的高度,一枚粗壮的黑色圆柱体在雨幕中轰然碎裂。 三百枚带有螺旋纹路的金属子弹头被均匀地抛洒而出。 士兵们瞪大了眼睛,瞳孔中倒映着那些在半空中散开的黑点。 就在他们看清天上异物的那一秒。 暴雨,落地了。 没有人听到发生了什么,因为破片的速度远远超过了音速。 当死神降临时,声音还在路上。 离地数米处,三百枚子弹头的近炸引信同时激活。 紫罗兰爆燃,将恐怖的能量全部灌注进了外层的高密度钨钢预制破片中。 三万枚初速达到高超音速级别的金属破片,携带着暴虐的动能,呈九十度垂直的姿态,砸进了营地中央一百乘一百米的网格区域。 嗤嗤嗤嗤—— 密集的破片击穿物体的声音,汇聚成了一阵令人头皮发麻的撕裂音。 一名端着机枪仰望天空的士兵,连躲避的念头都还没能在脑海中生成,数十枚破片就已经贯穿了他的头盔和身体。 高超音速带来的流体静压效应,让他的颅骨内部瞬间产生了夸张的空腔。 他的脑袋就像是一个被塞进了鞭炮的西瓜,轰然爆裂。 钨钢破片像切碎嫩豆腐一样,轻而易举地洞穿了BTR装甲车的顶装甲。 车厢内部的步兵班甚至来不及知道发生了什么,就被从天而降的金属射流直接搅碎。 滚烫的鲜血混合着碎肉,像高压喷泉一样从装甲车遍布弹孔的缝隙里喷射出来,将周围的雨水染成了触目惊心的暗红色。 血肉的爆裂声,装甲的扭曲声,骨骼被瞬间截断的脆响,在这一百乘一百米的死亡网格内齐头并进。 一秒。 仅仅一秒钟。 这支总人数八百六十人的先遣营,便阵亡了一百四十人。 在那块被“蒲公英”覆盖的区域内,存活率几乎可以视作是零。 而那些活下来的人,仅仅是因为他们运气好。 有人被安排在外围建立警戒线,有人刚好去远处的树林里解手,还有人因为车辆殉爆的冲击波,被气浪掀飞出了核心打击区。 貌伦少校就是活下来的人之一。 在破片降临的前一瞬,他刚好跳下装甲车去搀扶一名受伤的通讯兵。 装甲车庞大厚重的侧面装甲,加上他恰好处于网格边缘的位置,让他侥幸躲过了那场金属暴雨。 貌伦从满是泥水的血泊中挣扎着爬起来,推开压在身上,已经被切成两截的通讯兵尸体。 他发疯似的环顾四周,试图在漫天的雨幕中寻找到哪怕一个幸存者。 “一连!二连!回话!咳咳……” 他大口地呕吐着,入目所及,只有被打成筛子的废铁,以及一地甚至拼凑不出人形的血肉碎块。 整个营地接近六分之一的人员,就这样与他们脚下的大地融为了一体。 就在貌伦少校的精神濒临崩溃,大脑宕机的时候。 噗——噗——噗——噗—— 天上,再度传来了那种拔开香槟木塞般的闷响。 不过这一次,不是一声,而是连绵不绝的几十声。 貌伦僵硬地抬起头。 上万枚子弹头遮天蔽日。 紫色微光在半空中同时闪烁。 下一秒,暴雨,夹杂着毁灭一切的动能,将视野内的一切彻底吞没。 第323章 蛀虫哪都有 【第三册 · 收复景栋】 第十三区地下城,战术武装局数据中心。 宽大的屏幕上,代表缅军先遣营的生命体征信号,在短短两分钟内归零。 但屏幕前却没有欢呼。 祁明看着传回来的杀伤网格热成像图,眉头皱了起来。 “第一发打偏了。” 他调出了一号发射筒的弹道轨迹回放,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懊恼。 作为“蒲公英”的主设计师之一,同时也是战术武装局的激进派之一,他显然对蒲公英第一次实战就出现这个瑕疵感到非常不满。 “根据利维坦的火控预设,第一发母弹的原本目标是敌方装甲车队中央的指挥车集群,目的是进行斩首。”祁明指着屏幕上一条略微偏移的弧线,“但是峡谷里的阵风风切变数据超出了微型燃气舵的补偿极限。母弹在强制垂直变轨时发生了姿态漂移,落点偏离了整整八十米。” 老徐端着一杯浓茶走过来:“所以第一波下去,只把外围的步兵阵地清理了,敌人的指挥层甚至还活蹦乱跳地组织了半分钟的防御。” “如果不是后面那二十九发进行了无死角的网格化洗地,这次实战测试的数据会很难看。” 这是视距外抛物线打击的局限性。 “蒲公英”这种没有末端雷达主动寻敌的武器,在遇到复杂的环境时,不可避免地会产生散布误差。 “不光是弹道漂移,外勤组刚传回来的装备反馈意见也是骂声一片。” 老徐将一份战地报告拍在桌面上。 “首先是重量,三十八公斤的全重,加上那个防潮的工程塑料箱,一个蒲公英的体积大得像个小冰柜。” “外勤的兄弟们背着这玩意儿在缅甸这种环境的山路上爬行,说是折磨都轻了太多。” “有三个外勤兄弟在爬山时直接被重量压倒,差点滚下悬崖。” 而除了这个折磨人的重量外,实战还暴露出了另一个要命的问题——戴维斯冷发射液的水土不服。 老徐设计的高密度阻燃凝胶,确实完美抵消了发射时的后坐力。 但问题出在环境上。 当凝胶从尾管高速喷射到掩体后方时,便会遭遇这片雨林时刻不停的雨水。 这种化学凝胶在大量雨水的稀释下,不会像预期那样迅速降解固化,而是变成了一种粘滑的,类似肥皂液的物质。 发射阵地就这样变成了一个溜冰场,开完火的外勤干员在撤离时连站都站不稳,甚至有人一跤滑倒,险些从山峰上摔下去。 “回去改配方。”老徐看着屏幕上的战后总结,没有进行任何辩解,“得把冷发射凝胶的亲水性去掉,换成遇水速凝的硅酸盐基质。发射筒的钛合金管壁我们也得想办法再削掉一些,重量必须压进三十公斤以内。” 同一时间,距离先锋营后方六十公里处,缅甸国防军第二装甲步兵师前线指挥部。 帐篷外暴雨如注,帐篷内的空气凝固成了一团。 师长昂丁少将看着桌上的无线电台。 这台通讯设备里只有令人烦躁的噪音。 “还是联系不上貌伦的先遣营吗?”昂丁的声音压抑着怒火。 “长官,先遣营的信号彻底从指挥链里消失了。”通讯参谋敲击着键盘,“我们没有收到来自先锋营的任何信号。” 这种突兀的断联太过诡异了。 就是遭遇伏击,至少会有一些反应传回来啊。 八百多人的机械化部队,就像是凭空蒸发了一样。 “命令全军,停止一切推进动作,原地构筑防御阵地。” 昂丁少将展现出了应有的谨慎。 在摸清前方到底发生了什么之前,绝对不能把主力部队像葫芦娃救爷爷那样送进去。 “给内比都空军基地发电报,让他们立刻派两架CH-3无人机带上合成孔径……”昂丁的话脱口而出,但后半句却被硬生生地卡在了喉咙里。 昂丁的脸色一下子变得难看起来。 他突然意识到,在前面那个见鬼的地方,常规的现代战争指令根本行不通。 “长官,无人机进不去的。”通讯参谋提醒着这个残酷的事实,“前面是屏蔽区,我们试过了,任何越过萨尔温江的电磁信号都会被掐断。” 帐篷里的气氛变得更加压抑了。 连美国人的“复仇者”都在那片黑暗中生死不知,他们手里那些依赖遥控的侦察机飞过去,简直和送命没什么两样。 现代战争一旦失去了制电磁权,就等同于被戳瞎了双眼。 他们现在唯一能仰仗的,只有最原始的办法——派活人趟进那片黑暗里去。 “吴奈上校!”昂丁转过头,看向站在一旁的第三机械化步兵团团长,“你的团是全师机动性最好的。我给你半个小时准备,立刻带上一个装甲连和工兵排,去前面探明情况。” “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然而,面对这个指令,吴奈上校的脸上闪过一丝僵硬的神情。 他没有立刻敬礼接令,而是支支吾吾地站在原地,汗水开始爬在他的额头。 “怎么?我的命令不够清楚吗?”昂丁的眼神瞬间锐利起来。 “师长,半个小时,我们动不了。”吴奈咽了一口唾沫,“三团的装甲连……目前没有足够的燃料开拔。” “你说什么?!”昂丁猛地拍在桌子上,勃然大怒,“出征前后勤部给你们批了双倍的战备柴油!油呢?!” 帐篷里没人敢说话了,几个参谋低着头,谁也不敢看师长那暴怒的脸。 ​吴奈的双腿微微打颤。 他根本不敢说出实情:在一周前驻扎等待出征命令时,他手底下的军需官就已经把装甲连百分之三十的战备柴油,偷偷抽出来卖给了当地的木材商了。 还​不仅是油。 那些BTR装甲车上报的维修日志也是伪造的。 为了贪墨下拨的维修款,很多车底盘的传动轴根本没有更换原厂零件,而是用了从报废车上拆下来的残次品。 ​“后勤的车队因为暴雨耽搁在后面了,我们团的油罐车在渡江的时候出了点故障,”吴奈绞尽脑汁地为自己开脱,“长官,我们需要至少三个小时从兄弟部队那里抽调油料……” ​昂丁少将看着眼前这个体态臃肿的上校,哪里还猜不到这背后的猫腻。 ​国防军内部的倒卖军需早就是公开的秘密。 从上到下,每一层都在吸血。 平时打打那些只有轻武器的游击队,这种腐败还能被火力优势掩盖过去。 但现在,面对一个连美国都退避三舍的未知强敌,这种深植于骨髓的腐败,是真的会要了军队的命的。 ​昂丁的手按在了腰间的配枪上。 他很想一枪毙了这个蠢货,但他不能。 因为如果现在处理了吴奈,很容易引起军队内部的问题,甚至会引发哗变。 ​“三个小时……”昂丁咬着牙,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我给你三个小时,三个小时后,如果你的履带还没有转起来,我就把你绑在车头上开路!” ​ 第324章 火力覆盖 【第三册 · 收复景栋】 喀斯特地貌被连绵的雨水冲刷得发白。 如果从云层上方的上帝视角俯瞰,这条公路沿线的险要节点,已经长出了大片灰白色的增生组织。 这些堡垒的设计,都遵循着最纯粹的生存需求。 山体上所镶嵌的,大部分是反斜面藏兵洞。 这种设计完全放弃了对外射击的窗口,只有一个目的:在敌方重火力洗地时,为战地工兵和外勤干员提供最大程度的物理庇护,最大程度保存十三区的有生力量。 连通这些藏兵洞的,是蜿蜒在半地下的交通壕。 沟渠顶部覆盖着带有特定弧度的预制复合装甲板。 它们就像一条条埋在浅表的静脉血管,保证了阵地内人员的流转不会被横飞的弹片轻易爆头。 而在最前沿的制高点,散落着一个个毫不起眼的灰白色水泥基座。 这些自动化接驳基座底部,预埋了直通地下城的数据线与供电网络。 平时它们不会有任何举动,但只要战区限制解除,这些水泥墩子就会在零点几秒内苏醒,变成具备敌我识别的自动化炮台。 …………………… 工兵们没有注意到任何预兆。 或者说,当防空雷达在雨幕中凄厉拉响时,死神已经要到了。 为了掩护主力装甲部队向前推进,后方的重型火箭炮,按照战前标定的地图网格,把海量的弹药库存不要钱一般泼洒出去。 天际线瞬间被暗红色的炮口闪光连成一片。紧接着,空气被高速撕裂的尖啸声带着实质般的重压,铺天盖地地笼罩了整个山区。 炮弹的落点散得很开。 有的砸在坚硬的峭壁上,生生削平了一个小山头,碎岩炸裂的满天都是。 有的弹道偏离了足足两公里,一头扎进奔腾的萨尔温江,几十米高的浑浊水柱炸开,江面上瞬间翻起密密麻麻被震破鱼鳔的白条鱼,转眼又被急流卷走。 百年树龄的柚木林狂风过境一般犁过,粗壮的树干被拦腰截断。 大片的原始丛林炸出了焦土。 只有极少数的流弹,歪打正着地落向了三号前哨站附近的公路网。 前哨站内,刚刚还在拧紧管道阀门的战地工兵,快步走到入口处,接着,厚重的防爆门闭合,液压锁死的沉闷声响在逼仄的空间里回荡。 就在大门闭合后的第七秒,一枚三百毫米的火箭弹不偏不倚地砸在了三号前哨站的正面主装甲壁上。 剧烈的爆炸在墙外炸开一团刺眼的橘红色火球。 足以撕裂钢铁的超压,结结实实地撞上了这灰白色的墙体。 藏兵洞内,几个前几天新工兵本能地死死抱住脑袋,缩在角落里。 但预想中的崩裂并没有发生。 脚下的地面传来一阵沉闷的震颤,感觉就像是有人用裹着好几层厚重棉被的大铁锤,在墙外抡了一下。 头顶的防爆灯管闪烁了两下,扑簌簌地落下一层灰尘。 仅此而已。 带队的工兵低头看了一眼屏幕上的结构压力读数,上面显示的数据连警报阈值的红线都没摸到。 他面无表情地拍了拍旁边那个抖成筛糠的工兵肩膀,示意他冷静下来。 墙外,爆炸的硝烟被大雨迅速拍散,要塞外壁的受损情况暴露在空气中。 那枚足以掀翻一栋小型建筑的火箭弹,仅仅在装甲壁表面啃出了一个不到半米深,呈现放射状的浅坑。 在浅坑的核心区域,美杜莎聚合物在高温的炙烤下发生了碳化,变成了一层焦黑的硬壳。 而在剥落的碳化层之下,裸露出的并非被炸断的钢筋,而是密密麻麻,像肌肉纤维一样绞缠在一起的黑色玄武岩拉丝。 这种高强度的纤维网,在承受定向动能的瞬间,可以像蹦床一样,把破坏力顺着微观层面的三维拓扑结构,均匀地卸到了整面墙体乃至下方的喀斯特岩盘里。 这面墙就这样咽下了一枚重型火力,连一点消化不良的迹象都没有。 第325章 第三百二十五章 人造太阳 【第三册 · 收复景栋】 地下城B区,第七拓展坞。 微波掘进机在这里完成了一次扩张,在坚硬的花岗岩地层中生生咬出了一块占地近两万平方米,挑高达到惊人的四十五米的巨大立体空洞。 穹顶之上,密密麻麻的钛合金管道如同裸露的血管般交织。 农业部部长陈农站在悬空钢栈道上,面无表情地俯瞰着脚下这座金属丛林。 半个多月前,当祝宇下达“坚壁清野”的最高军管令。 一望无际的良田被烧毁殆尽。 虽然柳洋研发的“绿光一号”在营养学上堪称完美,能保证地下城几万人口的基础代谢,但那玩意儿的味道实在一言难尽。 人不是机器,第十三区的统治基石是“贡献点”系统,如果劳工们工作赚来的贡献点,只能用来兑换那种挑战人类味蕾底线的玩意,那么这种由消费欲驱动的造血机制迟早会崩溃。 内务部可以用暴力镇压暴动,但能镇压人类最基本的生存需求吗? 所以农业必须转入地下,而且必须抛弃传统的二维平面思维。 呈现在陈农眼前的,便是农业部耗尽心血打造的怪物——“巴比伦”垂直农场试验区。 从谷底到穹顶,三十层高强度合金栽培架如同摩天大楼般鳞次栉比。 这是一种抹杀了自然的农业形态。 它不需要土壤,不需要阳光,甚至不需要季节。 在理论模型中,它的水资源利用率是传统农业的一百倍,肥料利用率达到惊人的百分之九十五,且由于物理隔绝,这里完全免除了病虫害的侵扰。 但这仅仅是理论。 当农业部真正开始将农作物塞进去时,他们立刻遇到了很多计划书上不会透露出来的问题。 “三号矩阵,气孔导度下降百分之四十,叶片出现水渍状坏死,部长,又烂了一批。” 栈道下方,技术员李根看着战术终端上的数据,声音里透着掩饰不住的疲惫。 透过玻璃构成的隔离舱,可以看到那一层栽培架上的小麦幼苗已经呈现出病态的枯黄,根系表面挂满了浑浊的粘液。 陈农只是快步走下舷梯,拉开隔离舱的密封门。 一股令人窒息的闷热湿气瞬间扑面而来,给人的感觉说是身处在夏季的热带雨林也不为过。 这就是垂直农场面临的第一个,也是最致命的工程学问题——潜热危机。 当几万、几十万株作物被密集排列在一个绝对密封的盒子里时,它们通过蒸腾作用释放出的水分,会以一种恐怖的速度将环境湿度推向百分之百。 在这种极端的饱和水汽压差下,植物叶片上的气孔会被迫关闭,它们无法再从空气中吸收二氧化碳,根系也会因为缺氧而迅速腐烂。 “通风系统的功率已经拉到极限了,但暖通空调根本抽不干这种级别的潜热,如果我们再加大功率,冷凝水就会在穹顶结冰,然后像下冰雹一样砸坏设备和作物。”李根一边说,一边将一截烂掉的麦苗扔进废料口。 现如今的植物工厂之所以只能种生菜这种低价值的叶菜,就是因为他们也解决不了主粮作物高密度种植带来的一系列问题。 陈农捏了捏眉心。 他当然知道问题在哪,所以在来这里之前,他已经去了一趟地下,硬着头皮打断了柳洋的沉浸式工作。 面对陈农的诉求,那位工程之神只给了他三分钟的时间。 而事实证明,陈农的这个决策,太正确了。 “把三号到十号矩阵的排气管线全部物理切断,直接并入三号主线。” 李根愣了一下:“并入三号主线?那可是直通底部地下暗河的冷却管道……利维坦的废热都在那里!” “这就是柳总工的方案。”陈农拿出便携终端,调出了柳洋发来的简单结构图,“用暗河的低温作为天然的冷源,通过列管式换热器,直接对高湿度的闷热空气进行冷凝,冷凝下来的纯水顺着重力滴灌系统回流,干燥的空气再被送回舱室。” 伴随着一连串沉闷的液压阀门开启声,主管道完成了切换。 仅仅过了不到两分钟,隔离舱内那种令人窒息的桑拿感便迅速消退,雾气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散去。 然而,解决了湿度,还剩下最关键的一环。 光。 万物生长靠太阳。 但在地下三百米,光就是世界上最昂贵的东西。 最初,农业部尝试使用高功率的红蓝LED植物生长灯。 但他们很快发现,LED光子的穿透力太孱弱了,用来照照草莓还行,但要想让小麦和水稻这种需要海量能量进行光合作用的主粮作物拔节灌浆,LED提供的光辐射和拿手电筒烤肉没什么区别。 但如果不惜代价堆砌LED阵列,庞大的废热又会再次引发潜热危机。 “灯管换装完毕了吗?”陈农抬头看向穹顶最高处。 “全部按照图纸组装完毕,但这东西……”李根咽了口唾沫,“这东西真的能当太阳用吗?它看起来就像是个微波炉配件。” 陈农没有回答,而是直接在终端上输入了权限密码,按下了启动键。 这是柳洋给出的第二个答案——微波硫等离子灯。 既然微波掘进机可以利用高频微波气化坚硬的岩石,那么这股庞大的能量同样可以用来“炼金”。 在穹顶那些造型奇特的石英玻璃球壳内,放置的是微量的高纯度硫磺粉末,以及充当保护气的氩气。 当电源接通的瞬间,电能被转化为高频微波,精准地轰击在石英球壳内部。 几乎在同一时间,硫磺粉末被微波场直接粉碎气化,进入高能等离子态。 刺目的,纯粹的光芒在B区的穹顶之上爆发。 这种光和LED那种粉红色光晕的光截然不同,这是一种色温极度逼近正午阳光的连续光谱。 它完美覆盖了植物光合作用所需的全部可见光波段,却因为没有红外线辐射,几乎不产生多余的辐射热。 刹那间,整片钢铁丛林被照得如同白昼。 强烈的光子穿透了三十层密集的栽培架,打在了每一片刚刚从死亡边缘挣扎回来的叶片上。 陈农下意识地眯起眼睛,瞳孔在强光的刺激下急剧收缩。 当初为了这块占地两万平米的地皮,他甚至跟内务部主管曹拍了桌子。 曹那个只认数据的败类,起初根本不同意农业部在B区这种寸土寸金的地方搞什么农业,直到陈农好说歹说给他阐明清楚了其中的利害关系以及垂直农场的建成究竟意味着什么。 本质上,农业部的种地,就是在为第十三区的极权系统铸造锚定物。 在微波硫灯照亮的底部水槽里,由“微流控合成站”技术降级改造而来的精确配肥系统正在无声运转。 它们将原本用于制造各种化学原料的微米级流道,用来进行硝酸盐和钾盐的精准投喂。 陈农扯了扯嘴角。 他等会要去内务部给曹上点嘴脸了。 第326章 毒枭的惊魂一刻 【第三册 · 收复景栋】 哥伦比亚,麦德林郊外的一座顶级庄园。 午后的阳光穿透巨大的落地玻璃,懒洋洋地洒在波斯地毯上。 迭戈·阿尔瓦雷斯舒坦地陷在手工定制的真皮沙发里,左手夹着一根粗大的高希霸雪茄,右手边放着一杯龙舌兰。 作为新晋毒品皇帝,迭戈最近的日子过得像抹了蜜一样甜。 自从用黄金从第十三区换来了海量的战备物资后,他在南美毒品圈的版图扩张简直像切黄油一样顺滑。 而为了维系这位神秘且危险的亚洲大客户,两天前对方提出借用偷渡渠道进入美国时,迭戈大包大揽地提供了私人湾流客机,外加一条深埋在蒂华纳地下二十五米、耗资千万美元的顶级走私隧道。 ​用迭戈的话说,这叫“VIP级的增值服务”。 至于客户去美国干嘛? 毒枭的职业操守告诉他,不该问的别问。 反正多半是去迈阿密或者洛杉矶处理几个不听话的帮派头目,或者洗一笔巨款。 正前方的八十五英寸大屏幕上,正静音播放着新闻频道。 画面里满是刺眼的红色滚动条和联邦紧急事务管理局的戒严通告。 美国本土似乎乱成了一锅粥,据说连华盛顿都切断了网络。 迭戈饶有兴致地看着那些平时趾高气扬的美国佬在屏幕里焦头烂额,甚至惬意地吐出了一个烟圈。 就在这时,办公桌上一台造型笨重的加密卫星终端突然发出了两声蜂鸣。 这是迭戈每年花五百万美元订阅费养着的专属情报渠道,专门用来截获美国缉毒局和南方司令部的通讯,通常只在有针对他本人的跨国抓捕行动时才会亮起红灯。 迭戈微微皱眉,起身走到桌前,按下了解密键。 屏幕上跳出来的是一份几分钟前刚刚从FBI内部数据库泄漏出来的初步现场简报,附带两张极其模糊的无人机偷拍照片。 简报的标题是《7号公路交火现场法证评估》,正文只有寥寥几行专业术语,但每一行都像冰锥扎进迭戈的神经。 “……确认十五名身份不明武装分子。遭遇合围后,目标引爆未知高能化学混合物。现场核心温度预估突破三千摄氏度。所有有机物、武器残骸及车辆底盘均发生不可逆的琉璃化。法证科反馈:现场未能提取到任何完整DNA片段、指纹及面部骨骼结构……” 照片上,公路上那几个边缘呈现出诡异惨白色的琉璃状大坑,正往外冒着浓烈的白烟。 迭戈的动作僵住了。 他是知道第十三区的处理手法的。 那种追求绝对性抹除,不留下一丝一毫生物痕迹的变态做派,全世界找不出第二家。 再结合简报里的时间节点,以及这些武装分子是从南部边境神不知鬼不觉渗入的推测。 一条清晰的链条在迭戈脑子里成型。 紧接着,一股顺着尾椎骨直冲天灵盖的寒意,让这位杀人不眨眼的毒枭猛地打了个哆嗦。 他只觉得现在的自己不是坐在庄园里,而是坐在了一堆即将起爆的C4炸药上。 贩毒,哪怕是往美国运几吨高纯度可卡因,那也只是治安问题。 但如果切断美国互联网骨干节点、在底特律掀起暴乱…… 那就完全是两码事了! 而最要命的是,这群活阎王,是坐着他的私人飞机,钻了他的地道,被他给亲自送到美国的! 一旦NSA的超级计算机恢复运转,顺藤摸瓜查到相关的记录。 那他估摸着很难看到第二天的太阳了。 “马特奥!给我滚进来!” 迭戈发出一声变了调的嘶吼。 厚重的雕花木门被猛地撞开,副手马特奥带着几个全副武装的保镖冲了进来,手里的突击步枪都已经上了膛。 ​“老板,出什么事了?卡利集团的人打过来了?” “去他妈的,马上联系蒂华纳的负责人,把二号隧道炸毁!”迭戈冲上去,一把揪住马特奥的衣领,“那条二号隧道,现在,立刻,用炸药把两头全部炸塌!所有经手过前天那趟航班的地勤,司机,让他们全部消失!” 马特奥愣住了:“老板,那架湾流G650还在坎昆基地的机库里……” “浇上汽油直接烧了!连机库一起烧!谁敢犹豫一秒钟,我就毙了他全家!” 看着迭戈的神情,马特奥咽了口唾沫,立刻转身吩咐手下去执行。 下达完指令后,迭戈仿佛被抽干了力气,但仅仅过了两秒,他再次弹了起来,一把拉开背后的重型保险柜,开始往几个黑色的防水旅行袋里塞成捆的不记名债券、瑞士银行本票和实体金条。 “老板,您这是要干嘛?”马特奥看着满地狼藉,已经察觉到了很不对劲。 迭戈把拉链粗暴地拉上,转过身,用一种相当郑重,甚至带着几分深情的眼神看着马特奥,随后重重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马特奥,你跟了我多少年了?” “十二年了,老板,从您在街头跟人抢地盘的时候我就跟着您了。” “对,你是我最信任的兄弟。”迭戈深吸了一口气,“我累了,最近心脏也不太好,从今天起,你就是集团的最高话事人了。” 马特奥的脑子嗡的一声,巨大的狂喜和难以置信瞬间涌上心头。 他做梦都想坐上这把交椅,但幸福来得太突然,让他有些不知所措。 “老板……这怎么行,集团不能没有您……” “不,集团现在非常需要你。”迭戈的眼神无比真诚,“这栋庄园,车库里的迈巴赫,还有那几个选美冠军,现在全是你的了,你现在就坐到那张椅子上去。” 被权力带来的眩晕感冲昏头脑的马特奥,下意识地挺直了腰板,连呼吸都变得粗重起来:“那老板您去哪?去欧洲避避风头?” 迭戈在心里冷笑了一声。 去欧洲? 他可是在中央情报局的跨国追杀名单上,去欧洲和在大街上裸奔有什么区别。 他现在不需要一个替身来假扮自己,因为这压根骗不过任何的专业人士。 他需要的是一个显眼的“避雷针”。 当美国的复仇烈火顺着线索烧到哥伦比亚时,坐在毒品皇帝宝座上的马特奥,将完美地承受第一波毁灭性的饱和打击。 这能为他争取到最宝贵的逃亡时间。 “我要回老家休养一阵子。” 迭戈口中的老家,是位于安第斯山脉深处,完全被原始热带雨林覆盖的游击队控制区。 那里可没有柏油马路,甚至连电网都没有,连现代的卫星信号在厚重的树冠层的层层堆叠下都十分孱弱。 “记住,马特奥。”迭戈提起沉重的旅行袋,走到门口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已经迫不及待摸向办公桌老板椅的副手,“不要给我打电话,好好干,这是你应得的。” 说完,这位在南美洲叱咤风云的毒品皇帝,头也不回地冲进了外面的大雨之中。 第327章 战争账本 【第三册 · 收复景栋】 近十万大军的甲级总动员,听起来都让人热血沸腾,但当这支庞大的队伍真的被动员起来的那一刻,战争的本质立刻显露了出来——一个每秒钟都在疯狂吞噬财富的无底洞。 战争,打的从来不是人命,而是后勤。 距离第三前哨站四十公里外的NH4公路上,缅甸国防军第十一轻步兵师的主力正在齐膝深的烂泥里艰难蠕动。 一名普通的缅甸步兵深一脚浅一脚地拔出深陷烂泥里的军靴,劣质的橡胶底已经开胶。 按照国防部战前下发的标准后勤配置,他背着整整三十公斤的负重。 这里面包括一支仿制版MA-1突击步枪、两百发5.56毫米弹药、四枚破片手雷,以及用油纸包裹的三天份野战口粮——两块压缩大米饼,一盒咸腥的鱼罐头。 除了吃喝拉撒,这名步兵每天的军饷大约折合五美元。 十万人,光是每天维持他们不至于哗变的工资,就得支出至少五十万美元的硬通货。 基本工资都不能用自家政府的货币支付,因为缅元连大部分缅甸人自己都不用。 缅元是一种几乎已经失去了政府公信力的货币。 在这个个体的上方,则是连队和营级的后勤灾难。 现代机械化步兵的标志是轮式装甲车和运兵卡车。 一辆BTR-3U装甲车在平原公路上行驶百公里大约需要消耗四十升柴油。 而在缅甸这种遍布各地、坡度陡峭、轮胎和履带疯狂打滑的泥泞山路里,为了让沉重的车身能向前挪动,驾驶员只能挂低挡死踩油门不放。 这样下来,油耗会呈指数级飙升,同样的行程下来,在缅甸的油耗会直接翻四倍不止。 这种级别消耗,很快引爆了战前部队里埋下的众多暗雷。 而第三机械化步兵团团长吴奈上校贪污倒卖掉的那百分之三十的战备柴油,成了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艹!又抛锚了一辆!把它推到沟里去!别挡道!” 一名中尉站在暴雨中大声地咒骂。 前方的公路上,一辆运送通讯发电机和给养的卡车油箱见底,彻底熄火。 原本就很狭窄的单行道被这个庞然大物给彻底堵住,后面的装甲车队只能被迫停下。 部队调来了几辆推土机试图上前清理,却因为没有足够的抓地力,只能在原地徒劳地喷吐黑烟。 如果说这条公路代表着的是一条动脉,那么现在这条动脉正在出现血栓。 而此时,在几十公里外的最前线,那支和第十三区做着正面交锋的部队,胃口更加恐怖。 负责火力掩护的炮兵群,正在对着地图上的坐标网格进行盲目的概略射击。 十二门D-30型122毫米牵引式榴弹炮一字排开,炮长大喊着报着诸元。 轰!轰!轰! 炮弹构成的风暴撕裂雨幕。 很多人对火炮洗地没有具体的概念。 一枚122毫米高爆榴弹,全重超过二十公斤,在国际军火黑市上的采购价大约在一千一到一千三百美元不等。 缅甸本土缺乏或者说几乎没有高级无烟火药和特种钢的量产能力,所以炮弹几乎全是消耗外汇从其他大国买来的。 炮兵营一次为期十分钟的急速射,就要打掉几百发炮弹。 这消耗掉的远不仅是十几吨重的钢铁和炸药,更是几十万美元的真金白银在几分钟内听了个响。 而且,这些砸在美杜莎聚合物装甲壁上连个坑都炸不深的炮弹,打一发,就永远少一发。 至于前哨阵地正在上演的拉锯战,更是一场接一场让人看不到希望的慢性放血。 十三区的外勤干员在明确的阵地以外的地方压根就不和缅军正面作战。 小部分部队化整为零,潜伏在雨林深处的各个角落。 惩戒者偶尔爆发出一阵刺耳的电锯声,飞镖弹便精准地切断几个缅军的大腿。 随后,雨林重归寂静。 而对于缅军来说,伤员远远比死人更可怕。 几个躺在泥水里惨嚎的伤兵,需要担架队往后方运送。 随军医护人员不得不撕开一系列的急救物资,包括止血带、吗啡和抗生素等等等等。 在热带雨林里,一个开放性创口如果得不到及时的血浆补充和无菌处理,三天内就会因为感染而变得致命。 前线的物资消耗速度,完全超出了内比都参谋部的推演。 视线一路向后,退回到距离交战区一百公里外的一处大型后勤中转站。 负责统筹调度的后勤军需官昂敏少将,看着眼前终端上不断刷新的红字,只觉得脑袋一阵阵的晕厥。 连手腕都不受控制地发抖。 十万大军,哪怕按照最低的野战生存底线,每天都需要吃掉两百吨的米面和净水。 装甲旅和炮兵团每天维持最基本的战术机动,都需要消耗五百吨的柴油和航空煤油。 再加上前线疯狂请求补充的炮弹、枪械零件、止血钳、裹尸袋…… 每天,至少需要两千吨的物资运往前线。 两千吨是什么概念? 按照缅甸军方常用的俄制军用卡车,一次满载算五吨,每天需要四百辆次满载的卡车,在泥泞、塌方、随时面临第十三区冷枪暗杀的NH4公路上跑一个来回。 这还不算从仰光或者内比都把这些物资运到这个中转站所消耗的运力。 “将军,一号公路又发生泥石流了,第四运输大队被堵在了三十公里外。”副官匆匆跑进帐篷,浑身湿透,带来了一个更坏的消息,“而且,我们的前锋部队反馈,景栋周边所有村寨,所有的粮田都已经被提前烧毁了,就连水井里都被倒上了柴油,就地想办法自我补给根本做不到。” 昂敏少将坐倒在行军椅上。 这场仗甚至都还没进入最血腥的攻坚战部分,缅甸军政府的国库就已经开始了急剧失血。 按照这个消耗速度,最多再撑一个月,到时候甚至都不需要十三区开哪怕一枪,这支总动员的部队自己就会崩解。 第328章 火线改制 【第三册 · 收复景栋】 三号前哨站以南八公里,泥泞的斜坡上,胡安正趴在伪装网下,任凭雨水顺着战术头盔的护目镜边缘流下。 作为安东尼奥归队前的外勤组最高代理负责人,这是他第一次真正意义上指挥超过两千人的大兵团防御战。 而也是在这开战第一天,他就感受到了整个体系的僵硬。 问题不在于干员们的战斗素养,而在于第十三区的组织架构本身。 安保部,这个在和平时期为了维持治安,执行局部暗杀而建立的行政部门,运用的是和内务部一样的扁平化的企业级管理。 这种架构在正式面对多线作战时,暴露出了灾难性的水土不服。 左翼的一个特种渗透小组遭遇了缅军一个加强连的重火力压制。 终端里,利维坦已经给出了最佳反制方案:呼叫后方基座发射两枚“蒲公英”进行防区外覆盖。 但在现有的行政架构下,那个带队的组长只具备“高级专员”的头衔。 按照SOP,动用成本高昂的重型弹药,他必须向指挥中枢的胡安提交申请。 从提交申请,到胡安在嘈杂的通讯中确认态势,到授权开火,整整耗时了三十五秒。 在瞬息万变的现代战场,三十五秒,已经足够敌人的重机枪把那个小组所在的掩体削平了。 甚至于如果情况再差一些,如果胡安此刻正在处理另一条战线的危机,这支精锐小组就会因为没有开火权限而很憋屈地被动挨打,乃至于全军覆没。 没有多层级的阶梯式指挥链,大部分干员也没有战场临机独断的权限,几乎所有的压力和决策全部淤积在胡安一个人身上。 这种情况当然不合理。 或者说已经不能用不合理来形容了,完全是无法忍受的结构性问题。 胡安没有任何犹豫,直接接通了直达地下城M-01指挥中心的加密专线。 “boss,我遇到了问题。” 胡安没有一句废话,直接将这些矛盾抛给了他的顶头上司,第十三区的真正决策者。 线路那头,祝宇沉默了两秒。 “我知道了,维持防线,给我半小时。” 电话挂断。 二十九分钟后,内务部部长波的办公桌上,终端屏幕亮起,一份带有祝宇最高数字签名的《安保部战时组织架构与军衔改制指令》赫然出现。 波推了推眼镜,只扫了前三行,眼角便忍不住跳动了一下。 这是一份彻底撕裂旧有行政体系,专为第十三区量身定制的军国主义蓝图。 波没有任何迟疑,直接盖上了内务部的电子戳印,将其推向了全网。 半个小时后,前线的暴雨依旧倾盆而下。 NH4公路南段的一处制高点上,胡安身边的三名狙击手已经与泥土融为一体。 在他们下方四百米处的山谷里,一辆因为履带断裂而抛锚的缅军通讯指挥车旁,几名军官正焦头烂额地指挥着士兵抢修。 胡安的瞳孔微微收缩,锁定了人群中那个佩戴着少校肩章,正暴躁地踢打着司机的缅军营长。 “风速7,湿度95,两连发,自由开火。”胡安低声下达指令。 身边,一支装配了单晶合金枪管的“惩戒者”步枪发出两声沉闷的声响。 在磁流体消音器的掩护下,合金飞镖撕裂雨幕。 下方,那个少校的脑袋就像是一颗被重锤砸中的西瓜,在零点几秒内爆裂成一团血雾。 旁边的副官甚至还没反应过来,胸腔便被第二发飞镖给绞成了碎块,内脏混合着碎骨从后背喷涌而出。 “确认斩首,撤。” 胡安身体向后一缩,带着小组如幽灵般消失在茂密的雨林中。 直到撤退到五公里外的一处安全藏兵洞内,胡安才靠着复合装甲壁喘了口气。 此时,他的战术终端发出一阵急促的震动。 点开通知,那是全面落实的改制文件。 越往下看,胡安被雨水泡得发白的嘴角,越是止不住地向上扬起。 安保部的外壳被彻底打碎,整个暴力机构被重塑为四级。 第一梯队:士兵。 本质上的大头兵。 拥有所有常规轻武器与单兵装甲的使用权,作为末端执行节点,无法对他人下达任何战术指令。 第二梯队:士长。 基层战术脊梁。 负责指挥带领七到十二名士兵,并拥有直接指挥一组战地工兵小队的权限。 但这些都不是最重量级的。 最核心的变革在于重武器的权值配给制。 士长每天会根据后勤运力获得一个具体的“重武器权值”。 打个比方,一挺重机枪容易制造,配重只需15点;而“蒲公英”这种杀伤力恐怖,一次性且后勤搬运困难的武器,单发权值就可能高达60点。 士长必须用有限的点数搭配出今天小队的最优火力配置。 第三梯队:阵长。 中级指挥官。 不再拘泥于单兵作战,而是统筹带领五到六支士长小队。 阵长自身保留一支十到十五人的直属亲卫队,依然活跃于一线战场。 阵长拥有直接对接工兵部队的组长进行阵地级基建,和直接向蛇谷大本营呼叫重火力支援的权限。 第四梯队:统领。 目前的最高级别。 这份文件毫不客气地剥夺了统领进入一线作战的权力。 能坐上这个位置的人,不再是兵王,而是被要求具备怪物级大局观和信息处理能力的人肉CPU。 统领需要坐在坚固的后方掩体里,拥有着实时查阅利维坦整理的全局战场数据的权限,统辖七个阵长。 统领可以调配两名副官作为自己权力的延伸,并与工兵部队最高指挥官直接连线。 统领的每一个决策,都为战区内所有人的命负责。 而文件的最后面有这样一行标红标注的文字:凡晋升为阵长者,其个人在第十三区的权限,等效于银卡。 胡安看着屏幕,脑海中立刻浮现出了一个人的名字——昆查。 这个家伙现在在P-03水电站防区担任副队长。 他是个天生的将领,对战术态势和资源调度有着如同野兽般的直觉。 但在之前的行政架构下,他一直被按在底层,空有一身统御百人的才华但自身职能仅限于带着几个人去雨林里巡逻。 而现在,第十三区需要这些被压抑的战争狂人站出来,并提前支付了足以让他们卖命的价码。 第329章 一个士长的晋升 【第三册 · 收复景栋】 距离P-03水电站外围十五公里,NH4公路南段的一个无名高地。 这里是第十三区防线的一处外围突出部。 士长巴布趴在泥坑里,在他的战术终端HUD边缘,常亮着一个绿色数字:50。 这是利维坦每天雷打不动分配给他这个士长的固定重武器调用权值。 在第十三区,常规火力从来不是问题。 得益于微流控合成站可以像吐自来水一样疯狂量产紫罗兰炸药以及一系列的化工原料,以及生物冶金流水线那高效得简直不讲道理的生产速度,常规的配备在后勤基地都是按“吨”来计算的。 士兵出任务前,那些东西都随便拿,只要能背得动,管够。 这50点权值,是宝贵的战术运输投送带宽和重型设备的冗余。 巴布最终消耗了25点权值,申请后勤处通过微型穿越机,精准空投了一台“撕裂者”及其配套的重型基座,部署在侧翼的伪装网下。剩下的25点,他留作了战损时的紧急医疗无人机呼叫冗余。 “两点钟方向,距离四百,有动静。”趴在右侧的士兵阿泰低声在频道里汇报。 巴布抹了一把护目镜上的泥水,透过微光热成像望远镜看去。 缅军不再像前几天那样,毫无头脑地在公路上密集冲锋了。 军队里终究有从底层摸爬滚打上来的老兵。 视线中,大约两个排的缅军正以分散的散兵线,交替掩护着向高地摸上来。 他们甚至懂得了利用暴雨和树冠的温差来规避热成像的锁定。 而更要命的是,缅军后方的树林里,传来了迫击炮管底火激发的沉闷嗵嗵声。 “隐蔽!防冲击!” 巴布的嘶吼还没落下,尖锐的啸叫声便撕裂了雨幕。 几发82毫米迫击炮弹几乎是擦着高地的边缘砸落。 其中一发落在了距离阿泰不到五米的地方。 破片混合着被炸碎的锋利岩石,如同霰弹般横扫了这片区域。 一声惨叫响起。 阿泰的左小腿被一块高速飞行的弹片直接削掉了一半肌肉,胫骨惨白地暴露在泥水中,鲜血瞬间将水坑染成了刺眼的暗红色。 “扎止血带!先把创口封住!” 巴布一边说着一边尝试压制缅军的推进。 他们也是趁着炮火压制,加快了推进速度。 几十个泥猴般的身影端着仿制的突击步枪,一边扫射一边向高地发起了冲锋。 巴布看着这冲过来的几十号人,没有任何犹豫,立刻按下了自己随身携带的终端上的授权键。 部署在侧翼伪装网下的“撕裂者”瞬间苏醒。 伴随着全电子脉冲的点火指令,枪管内被灰血聚合物钝化包裹的紫罗兰-P型发射药被瞬间击发。 两千五百兆帕的极端恐怖膛压在枪膛内炸开! 初速高达7马赫的2.5毫米脱壳合金飞镖,以每秒上百发的丧心病狂的射速,形成了一道弹幕网,直接抽向了冲锋的缅军散兵线。 冲在最前面的十几个缅军士兵连低头的动作都没做出来,身体便被飞镖直接扯碎,残肢断臂伴随着泥浆四处飞溅,重型防弹衣在7马赫的动能面前和浸水的宣纸没有区别。 但剩下的缅军居然没有溃退,他们借着同伴尸体和树桩的掩护,趴在泥地里,用RPG和突击步枪盲目地向高地倾泻火力。 子弹打在复合装甲板上,发出密集的“叮当”声。 伤亡出现了,且持续存在。 这才是战争的常态。 …… ​同一时间,战场后方不足两公里处。 一处由美杜莎地质聚合物加固的半地下战术掩体内。 ​头顶上不断传来隆隆的炮击震动,震落了木质支撑件边缘的浮土。 ​阵长昆查正站在一台便携式互动式沙盘前。 他的迷彩服上还沾着没干透的血迹和黑色的泥浆,那是前天晚上他亲率小队在丛林里摸哨时留下的痕迹。 ​在战时改制前,昆查只是安保部一个小队长。 大纲下发第一天,他凭借旧有的编制资历被定为第二梯队的士长。 而就在昨天,他抓住缅军阵型脱节的漏洞,设计了一个精妙的伏击圈,生生啃掉了敌方两辆履带式步战车和一大批人。 ​那场惨烈的丛林肉搏,为他累积了海量的军功点数,让他成为了这条防线上第一个被利维坦自动核准,破格提拔的第三梯队“阵长”。 ​屁股底下的位置还没坐热,他手里就已经接管了包括巴布在内的五支士长小队,统筹着这片突出部近百人的有生力量。 ​掩体深处,十三名手持惩戒者步枪,身披极夜雨披的士兵沉默地散开——这是属于他这个阵长的直属亲卫队,也是随时准备用来填补防线缺口的尖刀。 ​“利维坦,汇报巴布小队的战损预期。”昆查盯着那几个代表巴布小组的绿色光点,问道。 ​“目标区域遭遇敌方迫击炮集群盲射压制,预计三分钟后,巴布小队阵地将被突破。” 利维坦的回答浮现在终端上。 在巴布阵地的下方公路,三个巨大的红色菱形标记正在缓缓移动。 那是缅军的三辆BTR装甲车,它们正试图趁着步兵牵制,从侧翼迂回包抄。 ​“建议立刻下令巴布小队撤退,放弃6号高地。” 利维坦给出了基于有生力量存活率的最优解。 ​昆查的手指在控制台上悬停了不到一秒,随后发出一声低嗤。 ​“否决撤退提议。”昆查拉下了手里惩戒者步枪的拉机柄,咔哒一声异响在掩体内格外清晰,“6号高地如果丢了,我的左翼就会被撕开,后面的地下水净化枢纽里,那两百个连枪都不会拿的后勤工兵全得死。” ​他直接接通了巴布的频道。 ​“巴布,我是昆查,我需要你死守6号高地五分钟。” “不管你怎么做,只需要你能坚持五分钟。” “五分钟后,你的右翼视野里会出现三辆装甲车。” “用你的激光指示器,把PRF编码打在中间那辆车上,做不到,你们就会全死在那儿。” ​频道那头只有粗重的喘息声和子弹划破空气的尖啸。 几秒钟后,传来巴布咬牙切齿的嘶吼:“收到!” ​昆查切断通讯,立刻按下了终端上只有阵长级别才解锁的高权限按钮。 ​“战区统筹调用申请:呼叫蛇谷3号导弹井,启动一枚狼毒战术导弹。” ​指令在千分之一微秒内递交到了利维坦的后台审核池。 超算瞬间对昆查的申报进行了全方位的评估。 一秒后。 ​【判定通过,授权发射。】 五分钟后,一个微弱的特定频闪信号在雨林中亮起。 那是巴布冒着被爆头的风险,探出掩体打出的红外激光信标。 ​锁定了。 ​伴随着远方深山腹地传来的一阵震颤,一枚狼毒撕裂雨幕。 它依靠格洛纳斯导航和燃气舵变轨,以超音速呈抛物线狠狠砸向目标。 ​紫罗兰战斗部的超压激波在瞬间将那三辆BTR装甲车连同里面的乘员物理蒸发,巨大的冲击波甚至将周边的缅军步兵连同那些百年树木一起连根掀飞。 ​侧翼危机解除了,但沙盘上,巴布小队的一个绿色光点,彻底暗了下去。 ​昆查看了一眼那个消失的光点,转过身看向身后的亲卫队。 ​“一小队,带上备用弹药和加固件,顺着交通壕去顶巴布的缺口。” ​…… ​两个小时后,地下城B区,战地医疗中心。 ​阿泰躺在冰冷的不锈钢履带床上,由于失血过多,他的意识已经开始模糊。 剧烈的疼痛让他浑身痉挛,他却连惨叫的力气都没有了。 他身边的几个床位上,全是从地表送下来的断胳膊缺腿的战友。 ​在他头顶,一台巨大的自动化创伤缝合舱正发出低沉的四轴机械臂运转声。 第十三区的医疗部基本见不到什么白衣天使。 有的只是一座针对血肉的快速维修工厂。 ​机械探针无情地刺入他被炸得血肉模糊的小腿。 高频超声波与深层热成像瞬间锁定了里面所有的非人体密度金属破片。 没有软组织游离保护。 微波切削刀直接在创口上烧结出一条笔直的通路,机械钳粗暴地将几块沾着碎骨的弹片生生拽了出来。 ​阿泰发出一阵阵的闷哼,瞳孔放大到极致。 ​紧接着,侧面的微流控喷头启动。 淡金色的灰血聚合物混合着高强度尼龙和能瞬间封闭毛细血管的生物胶水,直接喷注进他缺失的肌肉空洞里。 这种粗暴至极的缝合方式,唯一的目的就是强行止血并固定骨架,完全无视了他术后是否会落下严重的残疾。 ​就在这非人的折磨中,阿泰正上方那块冰冷的医疗数据屏突然闪烁了一下。 ​【权限身份核实:士兵 阿泰。】 【本次战役确认击杀:4名。协助引导摧毁高价值目标(装甲车):1次。】 【战损补偿与军功核算完毕。】 【恭喜,您的累计军功点数已达标。即刻起,晋升为:士长。】 【明日零点起,您的单日重武器权值配给将提升至50点。】 【您的伤情评估为C级残损,已为您预约下周的迈达斯生物单晶金属假肢培植手术,费用由晋升奖金全额抵扣。】 ​剧痛中,阿泰看着屏幕上那刺眼的“士长”两个字,以及那行代表着阶级与火力提升的提示,满是冷汗的脸上,竟然扯出了一个狰狞的笑容。 ​ 第330章 简单的算计 【第三册 · 收复景栋】 一万多名缅军重装先遣部队像一枚楔子,卡在萨尔温江外围的防线前。 昆查趴在被炮弹犁了无数遍的战壕里,抹掉面甲上的烂泥。 不远处的一个士兵面无表情地将一具打空的单兵火箭筒扔进水坑,紧接着抓起另一把步枪开始压制射击。 曳光弹在雨幕中交织成致命的火网。 缅军的尸体和被击毁的BTR装甲车残骸堆叠在一起,硬生生在公路上垒起了一道由血肉和废铁组成的掩体。 只要十三区的火力出现足够致命的真空期,对面那些被长官用枪指着脑袋的动员兵就会像工蚁一样往上填。 在这里进行着的,是一场毫无美感的绞肉战。 而在地下三百米深处,M-01核心指挥中心里,这场血肉横飞的拉锯战被褪去了所有的惨烈,还原成了屏幕上几根正在疯狂飙升的红色柱状图。 祝宇靠在长椅上,注视着这组数据。 近一万名全副武装的正规军意味着坚不可摧的防线,猛烈的火力覆盖和难以逾越的钢铁意志。 祝宇的视线穿透了那些复杂的编制和武器型号,看向那群敌军的本身。 一万个人,剥去伪装服和凯夫拉防弹衣,就是一万具核心体温必须维持在三十七摄氏度的肉体。 在持续暴雨和气温骤降的热带雨林里,这一万个人每天需要消耗超过两千万卡路里的热量来维持基础运转,更需要摄入至少三十吨的干净饮用水来保持电解质平衡。 如果达不到这个最低的生理阈值,那么他们自身的免疫系统和代谢机制就会在几天内崩溃。 祝宇抬起手,在控制台上按下一个按键。 沙盘上方弹出了三块高分辨率屏幕,分别接入了内务部的波,正在地下忙活的柳洋,以及前线防爆掩体里的代理主管胡安。 这场决定上万人命运的闭门会议几乎是直接切入了正题。 旁白式的战术图文在四个人的屏幕上同步展开。 那是一份刚刚由利维坦生成的敌方后勤补给链路图。 “截断他们的生理机能。”祝宇的视线落在代表着缅军后勤节点的光斑上,定下了接下来整场战争的基调。 暴雨虽然带来了丰沛的水源,但也浇透了丛林里所有的枯枝烂叶。 那一万名先遣队,是不具备去生火煮沸雨水的条件的。 他们维系饮水安全,防止传染病爆发的唯一生命线,就只是随军配置的那几辆大功率野战净水车。 只要掐断了供水线,大自然就会接管接下来的杀戮。 “明白了。” 柳洋敲击键盘调整底层代码。 利维坦的算力被迅速切入前线所有的观测节点。 在柳洋的干预下,红外热成像仪的过滤阈值被重写。 装满纯净水的不锈钢罐体,与装满柴油的装甲车,在热带暴雨的冲刷下会呈现出截然不同的比热容反馈。 “收容隔离带的预算和人力,内务部现在开始走流程审批。”屏幕左下角的波推了推眼镜,语气平静地说道。 波很清楚祝宇这么做的最终目的,也预料到了如果成功意味着什么。 所以他必须提前在地下城外围建立三级生物隔离区,他绝不允许这种天然培养皿里的病菌流入第十三区内部。 祝宇微微颔首,切断了通讯。 指令顺着光缆和加密电波,无声无息地抵达了地表。 前线,接到指令的士兵停止了火力压制。 他冷漠地看了一眼下方正在雨水中苦苦挣扎的缅军,转身隐入了更深的丛林。 第331章 生命线熔断 【第三册 · 收复景栋】 NH4公路中段,一处被当地人称为“野猪林”的连续发卡弯。 暴雨已经连续下了整整四十八小时,没有丝毫停歇的迹象。 原本就崎岖的柏油路面早被重型履带碾得看不清原样了,再与山体滑坡冲刷下来的红壤混合在一起,就摇身一变成了一条深达半米的泥河。 缅甸国防军第四十四轻步兵师的后勤辎重队,正在这条泥河里蠕动。 作为前线部队的生命线,这支车队的防卫不可谓不森严。 两辆BTR-80轮式装甲车一前一后地将车队护在中间,炮塔上的14.5毫米重机枪在雨幕中警惕地左右转动。 几十名披着雨衣的步兵深一脚浅一脚地跋涉在泥水里,警惕着两侧的丛林。 在车队的中央,是一辆背驮着巨大不锈钢罐体的野战净水车,以及紧随其后的一辆喷涂着红十字标志的医疗物资卡车。 距离车队四百米外的陡坡上,茂密的蕨类植物在暴雨的击打下剧烈摇晃。 一个士长静静地趴在一块长满青苔的岩石后方。 他身上的那件布满极夜涂层的战术雨披,将他的热信号完美地遮盖住。 士兵的视线没有透过传统的光学瞄准镜去穿透雨幕,而是直接落在了战术终端的HUD上。 在利维坦那近乎神迹的算力加持下,眼前的世界被剥离了杂乱的雨水和树冠。 基于比热容差异的红外光谱过滤算法,在HUD上呈现出清晰的色块。 装甲车的油箱因为装满柴油,呈现出一种暗淡的橘红色,而那辆野战净水车的巨大不锈钢罐体,因为内部装着的是冰凉的纯净水,在过滤视图中爆发出刺眼的幽蓝色。 完全的单向透明。 士兵缓缓拉动手里那支“惩戒者”步枪的枪栓。 单晶钨钼合金枪管在微光下泛着冰冷的色泽。 十字分划板稳稳地套住了幽蓝色的罐体中央。 士兵扣下了扳机。 “噗——” 伴随着一声沉闷的撕裂音,紫罗兰-P型发射药在枪膛内瞬间爆燃,将一枚脱壳合金飞镖以高达七马赫的恐怖初速推出了枪管。 在暴雨中,这枚飞镖拉出了一条笔直的真空白痕,瞬息间跨越了四百米的距离。 高动能的合金飞镖轻而易举地洞穿了厚达十毫米的不锈钢罐体。 下一秒,那股不可阻挡的动能由于无法在致密的水体中被消化,向外疯狂膨胀。 原本只是一个孔洞大小的弹孔,在水压和动能的向外撕扯下,瞬间炸开了一个如同脸盆大小的破洞。 伴随着令人牙酸的金属扭曲声,整个净水车罐体的焊缝当场崩裂。 数十吨经过多重过滤,准备送往前线给指挥官和伤员救命的纯净水,如同决堤般喷涌而出。 水流带着巨大的冲力,将旁边的几名缅军步兵直接掀翻在泥水里。 清澈的水花甚至都来不及在空气中多停留一秒,便无可挽回地混入了泥潭。 下方的缅军瞬间炸开了锅。 “敌袭!隐蔽!” 凄厉的哨声和嘶吼声在峡谷中回荡。 两辆BTR装甲车上的机枪手压根没注意到子弹是从哪里飞来的。 因为大雨在第一时间就消除了子弹的痕迹。 在恐慌下,他们只能遵循着自己在训练中获得的肌肉记忆,操纵着重机枪向两侧的丛林进行盲目的压制性扫射。 密集的曳光弹在雨夜里交织成一片火网,将大片大片的树冠和灌木打得枝叶横飞,泥土四溅。 士兵根本没有理会那些在头顶几十米外乱飞的流弹。 他微调枪口,将十字分划板移向了后面那辆医疗物资卡车。 第二发飞镖出膛。 这一次,飞镖弹直接切碎了卡车的发动机缸体。 滚烫的机油和冷却液如同鲜血般喷溅在泥水上。 卡车发出一声痛苦的喘息,然后彻底熄火,停在原地,将本就狭窄的弯道彻底堵死。 车队瘫痪,目标摧毁。 士兵收起步枪,悄无声息地向后滑入丛林深处。 在撤离前,他最后看了一眼下方犹如无头苍蝇般的敌军。 几名缅军军官正拿着铁锅和帆布,试图从地上抢救回一些干净的水,但捞起来的只有令人作呕的黄泥浆。 有人愤怒地朝天鸣枪,有人跪在泥水里破口大骂。 他们只当这是一次普通的辎重遇袭,损失了一车水和一车药。 他们还没有意识到,自己究竟失去了什么。 士兵的目光扫过四周茂密的热带雨林。 在这场连绵不绝的暴雨中,所有的柚木、枯枝和灌木,都已经被泡得发白发烂。 只要轻轻一掐,木头里都能渗出浑浊的水来。 大自然确实在源源不断地提供降水。 但那些落在树冠鸟粪上,流经腐烂尸体和排泄物的雨水,每一滴都充满了致命的毒素。 没有干柴,就生不起火,生不起火,就无法煮沸雨水。 失去净水车的那一刻,这支先遣队就无可避免地走入了最糟糕的处境。 这场仗,第十三区甚至都不再需要扣动扳机。 接下来的工作,将由热带丛林里那数以亿计的霍乱弧菌和阿米巴原虫接手。 第332章 丛林培养皿 【第三册 · 收复景栋】 距离野猪林袭击,已经过去了整整七十二小时。 大雨依然在下。 对于热带雨林来说,水本该是生命之源,但在失去了工业化的净水能力的加持后,这漫天的暴雨直接变成了加速死亡的催化剂。 缅甸国防军第四十四轻步兵师的先遣大本营,驻扎在一片被砍伐了一半的柚木林里。 一万名重装步兵和后勤人员挤在这个狭长的山谷地带。 而随着时间的发酵,这里已经不再是一个军事据点,而是一个散发着刺鼻恶臭的巨型生化培养皿。 天上的雨水确实无穷无尽,但这并不意味着他们拥有着“饮用水”。 由于没有干柴生火,仅有的战备柴油又被严格管控用于维持指挥部的发电机和通讯车,在断水的第一天下午,干渴的底层士兵就开始违背操典,趴在战壕或者弹坑边,大口吞咽那些未经任何处理的积水。 而代价来得比任何子弹都要迅猛。 随军军医貌图跪在主医疗帐篷的泥水里,身上的白大褂早已经被泥浆和各种不明液体染成了斑驳的灰褐色。 他麻木地看着躺在防水布上的那个年轻士兵。 那是一个属于警卫连的精壮小伙子,但现在,他的身体干瘪得吓人。 貌图基本上是亲眼看着这个小伙子是如何以惊人的速度干瘪下来的。 这名士兵感染了痢疾和霍乱。 在过去的十二个小时里,他因为这两种疾病经历了堪称暴力的腹泻和呕吐。 而现在,这个小伙子的眼窝深深凹陷,皮肤呈现出一种失去水分的灰败色泽。 貌图伸出带着泥污的手指,轻轻捏起士兵手背上的一块皮肤,松手后,那块皮肤就像枯死的树皮一样,软趴趴地立在那里,久久无法回弹。 这是重度脱水的典型体征。 如果没有貌图的基础救治和处理,这个士兵下半身现在应该已经完全浸泡在自己失控排泄出的黄绿色稀便中了。 这个士兵的喉咙里发出微弱的拉风箱般的喘气声。 貌图没有再去翻找手边的医药箱。 因为箱子是空的。 貌图比任何人都清楚,这个士兵所患的并不是什么现代医学无法攻克的绝症。 甚至于完全相反。 只需要一瓶廉价的生理盐水静脉滴注来补充电解质,再配上几粒土霉素或者广谱抗生素,这个年轻的生命就能在两天内重新站起来,再度生龙活虎。 但他现在连哪怕一毫克的药粉都拿不出来。 三天前,狗日的第十三区的那群死全家的渗透人员用反器材武器精准狙击了医疗卡车。 绝大部分从仰光海关加急调拨的军用抗生素,止泻药和净水片,连同那辆巨大的野战净水车一起,被留在了公路上。 哪怕随行的后勤人员已经尽可能地携带他们负重极限的医疗物资赶到了先遣营,但对于有近万人的营地而言也不过是杯水车薪。 貌图痛苦地闭上眼睛,把头深深地埋进粗糙的双手里。 他的手边其实放着半个钢盔的雨水,那是他刚从外面接回来的。 但他不能给。 作为一名军医,而且正经科班毕业的那种,貌图很清楚,对于一个重度脱水,肠胃粘膜已经完全剥落的霍乱病患来说,这雨水和穿肠毒药无异。 未经高温灭杀弧菌的生水一旦进入这本就因病脆弱的肠道,只会立刻引起更加暴力的平滑肌痉挛。 这只会更快速地加速这个士兵的死亡。 帐篷外面的情景甚至比这里还更让人绝望。 在这个拥挤的营地里,总是有着不守规矩的人。 没有在规定的地方大小便放在平时或许只是一件小事。 但在现在,排泄物随着横流的雨水渗入了每一个低洼的水坑。 第一例病患出现后,粪口传播的链条在几小时内就完成了指数级的爆炸繁衍。 很快便到处都是捂着肚子满脸痛苦的士兵。 除了从内部,大自然还在从外部蚕食着这支军队。 连续三天三夜泡在雨水和泥浆里,上千名士兵的脚部患上了严重的战壕足。 原本用来防刺的厚重军靴变成了闷热潮湿的蒸笼。 脱下靴子,很多人双脚的皮肤已经被泡得惨白发皱,真菌和细菌在脚趾缝隙间拼了命地繁衍,深可见骨的溃疡散发出令人作呕的腐臭。 没有了抗生素的压制,这些溃疡正在迅速恶化为败血症。 伴随着疟疾带来的高烧,成百上千的士兵甚至连站立都成了奢望,只能像濒死的虫子一样在战壕里剧烈地抽搐打摆子。 “水……给我水……” 地上的年轻士兵无意识地抽动着干裂的嘴唇,手指扣住貌图的裤腿。 貌图知道高度脱水的痛苦。 那是仿佛所有内脏都在燃烧的不可忍受的痛楚。 貌图转过头,看向营地高处的那顶属于师部指挥官的大帐篷。 在那里,几块巨大且干净的崭新军用防水雨布被高高架起,形成了一个完美的集水漏斗。 清澈的雨水顺着漏斗,源源不断地流进下方的储水桶里。 营地里所有干净的雨布和储水容器,在断水的第一时间就被长官们以维持指挥中枢运转的名义全部征用了。 但这还不足以体现权力的傲慢。 ​透过帐篷内部,幽蓝色火焰正在跳动。 那是师部直属的野战柴油炉。 ​在这士兵们找不到干柴,只能喝生水的情况下,师部高层动用了本该被严格管控,原本用来维持装甲车和发电机运转的战备柴油。 此刻,在那顶帐篷外,一整排端着上了膛的突击步枪的宪兵正守着那些储水桶。 那是属于高级军官用来泡茶,洗脸,甚至用来冲洗皮靴的特权实际体现。 阶级的鸿沟在这个被截断了生命线的丛林培养皿里被展现得淋漓尽致。 就在这时,一阵骚乱打破了雨夜的沉闷。 一名烧得神志不清的轻机枪手,从泥坑里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然后跌跌撞撞地冲向了高处指挥部。 “站住!退回去!”负责警戒的宪兵厉声呵斥,同时拉动了枪栓。 那名机枪手仿佛根本没有听见,他的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的低吼,猛地向前扑去。 “砰!” 一声清脆的枪响撕裂了营地的轰鸣雨声。 机枪手的胸口爆开一团血花,整个人仰面栽倒在泥浆里。 那双深陷的眼睛到死都大睁着,倒映着高处那遥不可及的指挥部。 开枪的宪兵军官面无表情地垂下枪口,冷冷地扫视着下方那些从各个战壕里探出头来的,成百上千双麻木且绝望的眼睛。 枪声并没有带回来秩序。 貌图看着那具倒在泥水里的尸体,脊背不可抑制地泛起一阵寒意。 他察觉到那些底层士兵的眼神变了。 原本对长官的敬畏和对国家的忠诚,正在这漫天的暴雨和病痛的折磨下迅速地剥落。 阴沉与怨毒在底层士兵的心里繁衍。 第333章 笼中人的明悟 【第三册 · 收复景栋】 第四十四轻步兵师,大本营通讯指挥车内。 少校苏温枯坐在里面。 他的军装已经好几天没有换洗,领口处洇着一圈暗黄色的汗渍和霉斑。 就在两分钟前,他刚刚利用师部仅存的一套高级密钥,破译了一份来自内比都最高统帅部的绝密电码。 这份电码的接收等级被设定为“仅限师级及以上主官查阅”,如果不是因为通讯主任在昨天下午死于剧烈的阿米巴痢疾,苏温这个级别的参谋根本没有资格碰触到这串字符。 屏幕上的荧光将苏温的脸庞照得毫无血色。 他盯着那几行被翻译出来的简短缅文,瞳孔在一阵阵不受控制地收缩。 “……因前线出现不可控生化疫情,主力部队已于NH4公路南段六十公里处停止推进。萨尔温江大桥将于明日凌晨04:00时实行物理切断。” “……第四十四及第十一先遣师,即刻原地转为‘最高级别防疫缓冲带’。任何人跨过江界,按通敌叛国就地格杀。” “……师级以上军官及核心内卫连,于今夜02:00时至D3坐标点,搭乘米-17直升机进行撤离。重复,仅限核心人员。” 内比都那群穿着笔挺军装、喝着进口茶叶的高层,甚至连一句多余的掩饰都懒得写。 苏温感觉到一股从骨髓深处渗出来的寒意。 在军校里,他曾无数次在纸面上推演过“四断”战术——切断敌人的资金、粮食、情报和兵源。 但他做梦也没有想到,有朝一日,这种极端的政策会落在他们这一万名先遣部队的头上。 他拔下解密用的物理密钥,将其扔到一旁,接着推开沉重的车门,走进了漫天的暴雨中。 雨水瞬间浇透了他单薄的军服。 他深一脚浅一脚地踩在泥泞里,目光越过那一排排充满着哀嚎与恶臭的步兵帐篷,投向了营地最高处那顶属于师长的指挥大帐。 帐篷的缝隙里透出几缕昏黄的灯光。 那位曾在誓师大会上高呼“与阵地共存亡”的师长,此刻正背对着门帘,焦躁地看着手腕上的金表,似乎在倒数着直升机旋翼声响起的时刻。 苏温的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 一种巨大的荒诞感卡在他的胸腔里,让他几乎喘不过气来。 脚下传来一阵微弱的拉扯感。 苏温低下头,看到一名烧得迷迷糊糊的下士正蜷缩在水坑边。 那是前不久才刚刚被征召入伍的新兵,此刻他的双腿已经被战壕足折磨得如同发酵面团,裤管里还在不断渗出黄绿色的脓液。 “长官……救护车……什么时候来……”下士的嗓音像枯木在摩擦,眼神中还带着一种对军队体制最原始的、愚蠢的信任。 苏温看着他,嘴唇颤抖了几下,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救护车不会来了。 不仅没有救护车,几个小时后,你们,我们,连同这座变成了生化培养皿的营地,都会被自己的国家彻底抹去,变成用来恶心十三区的一次性工具。 苏温突然转过身,朝着高处那几个被防水布覆盖的无菌储水桶走去。 但在他靠近储水桶不到三米的地方,两把突击步枪交叉着挡在了他的胸前。 “退后,少校。” 负责警戒的宪兵上尉冷冷地看着他。 “那是给那些得病的兄弟们喝的水。”苏温咬着牙,眼角因为愤怒而抽搐着,他指着下方的泥潭,“他们快死了!这点水救不了所有人,但至少能让他们不那么痛苦!” “我接到的命令是,这几桶水是师部的战略储备,任何人不得私自调动。”宪兵上尉的眼神没有任何波动,枪口的准星抵在苏温的胸口上,“少校,别让我难做,你的军衔在这里并不等于特权。” 苏温看着上尉的眼睛。 在几秒钟的对峙后,他突然看懂了对方眼底深处藏着的那抹东西。 这个负责外围警戒的宪兵上尉,显然也在“0200时撤离”的内部核心名单上。 在这个即将沉没的铁达尼号上,拿到救生艇船票的人,是不会向即将溺水的人施舍任何一点东西的。 “咔哒。” 上尉的食指搭在了扳机上,发出一声致命的摩擦声。 苏温的肩膀颓然垮了下来。 他那紧握着水壶的双手缓缓松开,“哐当”一声,空荡荡的铝制水壶掉进了烂泥里,溅起一抹浑浊的泥点。 他没有再试图争取什么,只是默默地转过身,一步步走回了那片充满死亡气息的底层营地。 暴雨依旧在肆虐,无情地冲刷着这片被大自然和缅军同时抛弃的角落。 第334章 瞎子断尾 【第三册 · 收复景栋】 就在苏温截获那份绝密电码的几个小时前,一场决定了这一万多名先遣军生死存亡的闭门会议,正在内比都最高统帅部的作战署内进行。 暗红色的实木长桌旁,十几名佩戴着将星肩章的军方高层正襟危坐,每一个人的军服都熨烫得笔挺,皮靴上一尘不染。 最高统帅丹瑞靠在宽大的真皮高背椅上,手里端着一只描金的茶杯。 他的目光扫过桌面上那份由第四十四师师长刚刚发来的“前线捷报”。 这份用词极其考究的战报里,充满了“合围蓄势”、“主动调整防御面”、“敌军已被压制”等体面的军事术语。 “写得真漂亮。”丹瑞忽然笑了笑,语气中却听不出丝毫的喜怒。 他将茶杯轻轻放在桌面上,细瓷与实木碰撞发出一声轻微的“哒”声。 下一秒,他拉开抽屉,将另一份完全由刺眼的红色数字组成的后勤追加申请单,狠狠地甩在了陆军总参谋长的脸上。 “那谁能向我解释一下?” 丹瑞的声音陡然降温,“为什么这支正在‘大获全胜’的先遣部队,在过去的二十四小时里,没有申请哪怕一箱五点五六毫米的步枪弹药,反而向大本营加急索要五万盒广谱抗生素,三十吨工业漂白粉,以及一万条防化级别的橡胶裹尸袋?!” 长桌旁瞬间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陆军总参谋长额头上渗出一层细密的冷汗,那张沾着他油汗的后勤申请单从他脸上滑落。 他知道,纸包不住火了。 前方那先遣军,不仅完全没有摸到第十三区的核心,甚至还自身都难保了。 “统领,这……这不能全怪陆军!”总参谋长猛地转过头,狠狠地咬向了坐在对面的空军司令,“这是空军的失职!我们的部队有着绝对的制空权,但开战至今,我们的飞行员却躲在机库里喝咖啡,甚至都没有给前线提供哪怕一枚火箭弹作为掩护!” 空军司令面色铁青。 但作为技术军种的执掌者,他不会像陆军总参谋长那样大吼大叫。 他沉默地在面前的终端上点了几下。 主屏幕上,掸邦东部的整体态势图瞬间被一层深黑色阴影覆盖。 “参谋长,空军不是没有出动过。”空军司令的声音因为憋屈而微微发颤,“开战第一天,第一中队就派出了两架苏-30SME和四架枭龙。” “但我们的机群刚刚跨过萨尔温江,整片防区的电磁环境就瞬间变成了毁灭性的强电磁注入。” 他指着屏幕上几条陡然飙升的红色波峰线:“机载雷达屏幕在零点几秒内变成雪花状,两架苏-30的氮化镓雷达收发组件更是因为异常的电磁回涌,直接在空中过载烧毁!” “那就降低高度啊!用无制导炸弹目视轰炸!”陆军总参谋长在一旁咆哮。 “蠢货,你但凡走出看看外面的天!”空军司令此刻就只想一巴掌拍在面前这个肥猪的脸上,“现在是雨季,云幂高度只有一千五百米!更何况对面不知道用了什么见鬼的材料,在云层上根本找不到目标!” 空军司令深吸了一口气,翻出了最后一张照片。 那是一架在雨林上空解体的米格-29战斗机残骸。 “昨天,第一攻击大队的大队长强行穿透云层下降到了八百米低空。” “然后,他甚至都没有收到任何雷达锁定的预警!我们还是通过黑匣子逆向推演才得知,第十三区拥有弹速起码不低于二点八马赫的防空导弹。”空军司令双手死死撑着桌面,“也就是说,只要我的飞机降到云层以下,就是给对面的超音速导弹当活靶子!” 会议室里再度陷入了死寂。 陆军总参谋长的嘴唇翕动了几下,却说不出一句反驳的话。 丹瑞冷冷地看着这两个互相撕咬的下属,眼神中闪过精光。 “够了。”丹瑞打断了这场毫无意义的争吵,“后方的主力部队现在到哪了?” “距离先遣军还有六十公里,因为泥石流,正在NH4公路南段待命。”总参谋长低声回答。 “让他们停下,原地构筑防御阵地,绝对不允许再向前推进一步。”丹瑞看着沙盘,下达了第一个指令。 “那前方那一万名先遣军……” “救不回来了。”丹瑞的语气平静得不合理,“如果让主力部队去接应,霍乱就会顺着公路蔓延到我们剩下的那八九万人身上。” “我们没有那么多的资源去填这个无底洞。” 丹瑞站起身,走到沙盘前,手指重重地按在了萨尔温江大桥的位置上。 “传我命令,明日凌晨四点,炸毁萨尔温江大桥,将江岸全线封锁,架设重机枪阵地。”丹瑞的目光环视着在座的将领,“第四十四和第十一先遣师,即刻原地转为‘最高级别防疫缓冲带’。任何试图跨过江界的人,无论军衔,按叛国罪就地格杀。” 总参谋长倒吸了一口凉气。 这是要活生生把先遣队按死在疫区里,让他们成为阻挡十三区的一道难民墙。 “可是统领……那一万名士兵如果发现退路被断,绝对会立刻哗变!”一名将领提醒。 “所以,得让他们群龙无首。”丹瑞的嘴角勾起一抹弧度,“今晚零点,调动内比都的米-17直升机。让先遣军里军衔在营级以上的军官,技术参谋,以及最核心的那几个内卫连的人,在D3坐标点秘密登机撤离。” 丹瑞的思路很简单,他抛弃的只是那些没有背景,没有价值的底层动员兵和炮灰,而军队的高层骨干和嫡系力量,会被完好无损地抽离出来。 至于那些被蒙在鼓里,苦苦等待救援的底层士兵,完全已经不在丹瑞的考虑范围内。 “最后。”丹瑞转过身,整理了一下军服的袖口,“让驻内比都的美国联络官滚过来见我。” “告诉大洋彼岸的那些人,我们正在替他们流血,而我们的前线遭遇了敌方惨无人道的生化武器袭击。” “我们需要至少五亿美元的紧急军援,以及五十吨由空军投送的特效药品,如果不给,我明天就宣布全军往后撤退,让第十三区彻底接管这片缓冲带。” 会议室的大门被推开,一条条饱含着背叛的加密电波,向着雨夜中的前线飞去。 第335章 暴雨中的投名状 【第三册 · 收复景栋】 夜幕降临,暴雨如注。 第四十四轻步兵师的指挥大帐内,师长正焦躁地看着腕表,距离内比都承诺的直升机撤离时间,就只剩不到四个小时的时间了。 就在这时,浑身湿透的少校参谋苏温掀开门帘,走了进来。 “长官。”苏温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外面的非战斗减员已经超过了百分之三十,如果没有干净的水和药,天亮前底层肯定会爆发营啸。我请求带领警卫连第三排,组成三十人的突击队,向NH4公路北段的十三区外围哨点发起夜袭。就算抢不到净水设备,也至少能为大部队撕开一个口子。” 师长正在整理领带的手猛地一顿,他有些诧异地看着自己这个平时存在感并不高的参谋。 在现在这种处境,去冲击那个火力强得夸张的十三区,无异于纯粹的自杀。 但对于正发愁如何稳住底层情绪,好让自己今晚安稳撤离的师长来说,这简直不要太善解人意了。 “苏温少校,你的忠诚和勇气,内比都会铭记的。”师长走上前,虚伪地拍了拍他的肩膀,“去军械库领基数弹药,我批准你的行动。” 苏温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转身走出了帐篷。 …… 半小时后,三十名被挑选出来的士兵跟着苏温,深一脚浅一脚地摸出了大本营的警戒线,走进了漆黑的丛林。 这支队伍的状态糟糕到了极点。 一半的人连路都走不稳,他们患有严重的战壕足,每走一步脚上都会渗出黄绿色的脓血,肺部也因为高烧发出破风箱般的喘息;而剩下的一半虽然勉强能握紧步枪,但深陷的眼窝和灰败的脸色证明,他们距离发病也只剩下一层窗户纸。 他们愿意跟着长官出来送死,仅仅是因为苏温跟他们说,十三区的外围哨点里有干净的水和医药资源。 对于这些人来说,被第十三区打死远没有病死来得可怕。 当队伍艰难地跋涉了两公里,彻底脱离了师部大本营的视线,进入了一片布满焦痕的开阔地时,苏温突然停下了脚步。 他没有下达散开警戒的战术口令,而是直接从背上摘下了那台大功率的单兵电台。 他直接将旋钮拧到了公共明码频道。 “我是缅甸国防军第四十四师,少校参谋苏温。” 苏温有些发颤的声音,通过电波毫无遮掩地向着整片雨林广播。 “内比都已经下达了放弃前线的指令,明日凌晨四点,萨尔温江大桥将被炸毁。今晚两点时,四十四师和十一师的师级以上军官及核心内卫,将搭乘米-17直升机逃离,我手里有他们确切的降落坐标,人员名单。” 话音落下的瞬间,原本死气沉沉的队伍猛地爆发出了一阵骚乱。 “你疯了?!” 一名老兵班长目眦欲裂。 他那张被雨水冲刷的脸上写满了震惊与不可置信,长期的军队洗脑和条件反射让他在第一时间做出了反应。 他猛地端起手里的突击步枪,黑洞洞的枪口直接顶在了苏温的后脑勺上。 紧接着,另外三个还保留着几分体力的死忠分子也恶狠狠地举起了枪,将苏温死死围在中间。 “放下电台!你这个卖国贼!”老兵班长咬牙切齿地咆哮着,手指已经压在了扳机上。 但苏温没有理会脑后抵着的冰冷,甚至连头都没有回。 他再次按下了通话键,语速陡然加快: “我会把这些高价值目标送给你们,但我有一个条件!等到尘埃落定,十三区必须留那些已经放弃抵抗的士兵一条生路,给他们一口干净的水,救治他们!” “下地狱去吧叛徒!佛祖会把你的灵魂扔进油锅!” 老兵班长用缅甸语恶毒地咒骂了一句,眼底闪过癫狂的杀意,猛地扣向扳机。 “咔哒、咔哒、咔哒——” 四周突然响起了一连串密集的枪栓拉动声。 老兵班长扣动扳机的动作硬生生僵在了半空。 他愕然转过头,却发现自己和那三个死忠分子,不知何时已经被剩下的人死死包围了。 包围他们的这些人,有的甚至都无法站立了,只能跪在泥水里,但他们此刻全都稳定地举着枪,二十多个步枪的准星,全部指向了这四个人。 在听到退路将被炸毁,高层即将坐直升机逃跑的真相后,再结合苏温舍身取义,也要想办法拯救这些底层士兵,他们眼中对军队乃至国家的最后一丝敬畏,也褪去了。 如果所谓的忠诚就是被当成垃圾扔在垃圾堆里等死,那他们宁愿当叛徒。 “砰砰砰砰——!” 二十几把自动步枪在极近的距离内同时开火。 老兵班长和那三名死忠分子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就被密集的交叉火力瞬间撕成了碎片。 鲜血混合着雨水,在苏温的脚下迅速洇开。 枪声在山谷间回荡了几秒,随后迅速被暴雨吞没。 剩下的二十多名士兵垂下枪口,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眼神复杂地看着站在尸体堆里的苏温。 那是他们亲手交出的投名状。 寂静。 除了雨水砸在树叶上的声音,他们所能听到的,就只有公共频道里那一成不变的底噪了。 就在这时,前方的丛林深处传来了一阵轻微的树叶摩挲声。 苏温抬起头,瞳孔微微一缩。 一个身形修长的人影,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距离他们不到十米的地方。 那个人身上穿着一件战术雨披。 周围偶尔闪过的雷光,也没能让那件雨披反射出哪怕一丝光亮。 穿着极夜雨衣的外勤干员没有去看地上那几具被打得稀烂的尸体。 他微微偏过头,雨水顺着他那完全不反光的兜帽滑落。 “所有人,跟我来。不远处有你们需要的水和抗生素。” 苏温紧绷到极点的神经终于松弛开。 他双腿一软,重重地跪在了泥浆里。 他咧开干裂的嘴唇,露出了一抹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他活下来了。 不仅是他,他身后这些快被烧死的兄弟也活下来了。 苏温干脆利落地扯下自己肩膀上的少校肩章,连同那支从未开过火的手枪一起扔进了泥坑。 第336章 巴鲁们 【第三册 · 收复景栋】 泥浆没过了苏温的作战靴。 当他带着那二十几个士兵,重新踏入第四十四轻步兵师先遣大本营的警戒线时,已经是凌晨两点。 暴雨依旧在肆虐,原本死气沉沉,只剩下病人呻吟声的帐篷区,此刻正弥漫着一股躁动不安的暗流。 头顶上方,一阵轰鸣声正在撕裂雨幕。 那是重型旋翼切割空气的声音。 几道刺眼的探照灯光束从营地高处的师部阵地扫过,直刺苍穹。 在闪电的映照下,三架米-17直升机的庞大轮廓正在暴雨中爬升,机腹下方的红色航灯像极了嘲弄的眼睛,飞机在迅速向着南方的夜空远去。 那些原本被高烧和痢疾折磨得神志不清的底层士兵,此刻纷纷从地上爬了起来。 他们仰起头,呆滞地看着天空,雨水顺着他们灰败的脸颊流下。 “长官……那是什么?”一名刚刚被吵醒的中士茫然地看向四周,干裂的嘴唇微微颤抖。 苏温径直爬上了一辆瘫痪的BTR装甲车车顶。 他抓起手里那部沾满泥巴的大功率扩音器,将音量推到了最大。 “我们的师长,和所有营级以上的军官,已经撤离了!” 苏温的声音在暴雨中炸开,通过扩音器传遍了小半个营地。 “内比都已经下达了放弃前线的指令!萨尔温江大桥即将在两个小时后被炸毁,指挥部也已经空了,连一点物资都没有给我们留下,我们被彻底抛弃了!” 短暂的死寂后,几名不敢置信的老兵发疯似地冲向了营地最高处的师部大帐。 他们没有遇到卫兵阻拦,因为连那些忠诚的内卫连也跟着登机了。 当他们掀开防雨布,看到里面空荡荡的一切,散落一地的机密文件以及被砸烂的发电机时,最后的一丝幻想破灭了。 “他们跑了……他们全都跑了!” 凄厉的嘶吼声从高处传来。 苏温站在装甲车上,刚想继续对着扩音器喊出十三区的受降条件,但他严重低估了人类在面临背叛和死亡威胁时,能够爆发出的兽性。 根本没有人去听他接下来的话。 恐惧,干渴,绝望,在确认被抛弃的这一秒,全部发酵成了最纯粹的暴戾。 “水……把军官帐篷里的水找出来!” 不知道是谁吼了这一嗓子,下一秒,整个营地瞬间炸营。 数以千计的士兵红了眼睛,一股脑地扑向了那些原本属于军官的帐篷。 一直留在营地外围,同样被蒙在鼓里的几支督战队试图维持秩序。 一名督战队上尉拔出手枪,朝天鸣枪,声嘶力竭地吼叫着军法。 但他的声音瞬间就被淹没在愤怒的人潮中。 “去死吧!去你妈的军法!” 十几把突击步枪同时开火。 那名上尉连同身边的几名宪兵,在瞬间被打成了筛子。 但这依然无法平息士兵们的狂怒,几百个快要渴疯的人扑了上去,直接用刺刀,用枪托,甚至用牙齿,将那几具督战队的尸体活生生撕成了碎片。 为了争夺军官帐篷里遗留的半壶水,曾经同生共死的战友在泥潭里互相拔枪互射。 曳光弹在营地里乱飞,点燃了堆积的防水布,火光在暴雨中升腾,照亮了一张张扭曲如恶鬼般的脸。 苏温呆立在装甲车顶,手里的扩音器发出一阵盲音。 他无力地看着眼前这失控的一幕。 就在自相残杀达到顶峰,整个营地都将溃烂时。 “轰——!!!” 一声连大地都在震颤的恐怖爆音,突兀地从南方天际线传来。 那声音大得直接盖过了暴雨和营地里的密集枪声。 所有正在泥坑里死斗的缅军士兵,仿佛被按下了暂停键,下意识地停下了手中的动作,抬起头看向远方。 南方的夜空中,一团巨大的橘红色火球正在爆裂。 那是刚刚飞走不到五分钟的一架米-17直升机。 它就像是被一根看不见的长矛在半空中贯穿,巨大的旋翼在恐怖的动能撕扯下四分五裂。 燃烧的残骸如同流星雨一般,拉着长长的黑烟,凄厉地坠入雨林。 还没等众人从震撼中回过神来。 “轰!” “轰!” 第二声,第三声爆音接连在云层上方炸响。 另外两架试图拉升规避的直升机,连同里面那些满载着缅军高级将领的机舱,在几秒钟内化作了天空中最绚烂的焰火。 高温熔化的金属汁液和燃烧的航空煤油,混合着暴雨洒落,将半边天空映照得惨白。 营地里陷入了诡异的寂静。 那些前一秒还在互相撕咬的底层士兵,此刻全都呆滞地看着长官们化为灰烬,大脑一片空白。 苏温知道,最好的时机到了。 他重新举起扩音器,将音量开到最大: “但是,第十三区的防空网,不会允许这些背叛者成功离开!没有任何人能从这里飞出去!” “不想死的,全部放下武器!脱掉军装,向北走!十三区有干净的水和抗生素,交出你们的枪,换活命的机会!这是最后的警告!也是最后的机会!” 这一次,没有人再开枪。 当自己的国家抛弃了自己,所谓的尊严与抵抗,已经彻底失去了意义。 不知道是谁第一个将手里的步枪扔进了泥水里。 紧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 金属落地声在营地里连成一片。 士兵们解开武装带,扒下身上那层泥泞的军装,踉踉跄跄地朝着北方的黑暗走去。 当然,收编的过程并非一帆风顺。 由于营地范围太大,且内部通讯被第十三区干碎了,一些偏远阵地的连队没有听到苏温的广播,依然试图组织抵抗。 但很快,他们就被黑暗中悄无声息摸上来的十三区外勤干员,物理层面地抹除了。 在付出了一百多具尸体的代价后,这场史无前例的局部战争,终于在黎明前迎来了尾声。 …… 清晨,雨势渐渐转小,变成了绵密的雨丝。 沿着NH4公路向北的泥泞地带,拉起了一道长长的隔离网。 刺眼的探照灯将这里照得亮如白昼。 数以千计、赤身裸体、瘦骨嶙峋的缅军降卒,正排着长队,麻木地向前蠕动。 队伍中,二等兵貌丹冷得浑身发抖。 他患有严重的战壕足,右脚已经溃烂得不成样子,只能靠身边的战友搀扶着勉强跳跃前行。 就在他们即将走到隔离网入口的消杀点时,一队刚刚执行完外围扫尾任务的十三区干员,正沿着逆方向与战俘队伍擦肩而过。 这些干员穿着全封闭的战术雨披,能够吞噬几乎所有光线的极夜涂层,让他们在阴沉的雨雾中看起来就像是没有实体的幽灵。 在缅军私下的传闻里,他们把这些神出鬼没,杀人不眨眼的无面人,称为“黑面巴鲁”——缅甸神话中专门在黑夜里吞噬人肉的恶鬼。 貌丹敬畏地低下头,不敢去看那些黑面巴鲁。 但在其中一名身材削瘦的干员从他身边走过时,干员身上携带的某种战术装备不小心剐蹭到了貌丹的手臂,那人停顿了一下,转过头。 隔着反光的黑色战术面罩,貌丹什么也看不见,但他却突然感到一阵莫名的熟悉。 那个人走路时左肩微微下沉的习惯性动作,以及那虽然被防毒面具过滤,但在刚才短暂的呼吸声中透出的一丝鼻音…… 貌丹干裂的嘴唇翕动了一下,一个尘封在仰光贫民窟里的名字差点脱口而出。 但他没有喊出来,那名黑面巴鲁也没有做任何停留,只是漠然地转过身,继续向着南方走去。 雨水洗刷着两人脚下的泥土。 在七年前的仰光达贡区,有两个只能靠捡垃圾为生的瘦弱男孩。 他们曾分享过半块发霉的木瓜,曾在季风带来的洪水中紧紧抓着同一块木板才没有被淹死。 后来,军队的卡车开进了贫民窟。 一个男孩被强行塞进了卡车,穿上了那身代表着军政府的绿色军装,成了一名不需要知道理由,只需开枪的动员兵。 而另一个男孩则在混乱中逃向了边境,在无尽的流浪和黑帮的毒打中,最终爬进了一个叫做第十三区的地方。 在那里,他用自己的名字和过去,换取了一个黄铜项圈,以及一把能够杀死任何人的枪。 命运在七年后的这个雨晨,以一种荒诞的方式,让两人完成了重逢。 一个是即将被剥夺自由,投入生产换取生存物资的战俘。 一个是隐藏在漆黑面甲下,被体制彻底异化为杀戮机器的处刑人。 他们擦肩而过,没有相认。 第337章 降级生产 【第三册 · 收复景栋】 NH4公路绞肉战的最后一天,针对先遣军后勤线的熔断行动四小时前。 地下三百米深处,M-01核心指挥中心。 长椅上,祝宇刚刚结束了与胡安的连线,定下了切断缅军净水车和医疗卡车的熔断计划。 这套战术可以预见的会很有效。 而作为一名战略家,祝宇的思维永远会比眼前的战局多看两步。 当剥夺了敌人干净的水和药品后,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疾病。 大规模的、无法阻挡的传染病。 而这也意味着,当第十三区准备去“收割”这批因为疾病而丧失战斗力的战俘时,他们接手的将是一个充满霍乱弧菌、阿米巴原虫和各种致死病菌的天然培养皿。 换言之,这种战术同样也是一把双刃剑。 那些濒死的士兵会是非常优质的廉价劳动力,但如果第十三区没有足够的力量在收编的瞬间控制住疫情,这种瘟疫就会顺着战俘营直接蔓延到整个地下城。 “需要大量的广谱抗生素和静脉输液。”祝宇自言自语着,手指在控制台上轻轻敲击着,调出了第十三区的后勤物资储备清单。 看着屏幕上的数字,祝宇的眉头微微皱起。 在此之前,第十三区的扩张主要依靠暴力掠夺和黑市走私,这也意味着,第十三区在此方面的储备会相当薄弱。 祝宇站起身,独自一人走向了地底的扩张区。 很快,祝宇乘着车来到了柳洋最近闭关的实验室。 在听到祝宇提出的“我们需要在五天内筹集至少十万人份的广谱抗生素”的要求时,这位工程师甚至连头都没有抬。 祝宇看着柳洋,提出了自己的担忧,“我们得想办法自己生产,我记得之前我们建立过一条小型的抗生素提取线,但产能远远不够。” “你是不是对我们现在的工业水平有什么误解?” 柳洋终于放下了手中的工作,转过头看着祝宇,眼神里带着一种看土包子一样的鄙夷。 祝宇微微一怔:“什么意思?” “海超人,你知道 CL-20 是什么级别的玩意儿吗?那已经是人类常规化学能炸药的天花板了。” “合成它需要极其苛刻的强酸环境,精确到毫秒的温控以及解决恐怖的强放热问题。” “而我们现在所生产的,是直接颠覆化学常识的次稳态氮簇。” 他转过身,看着祝宇:“相比之下,制造盘尼西林、阿莫西林或者左氧氟沙星这种几十年前就被人类玩烂了的抗生素……你觉得很难吗?” 祝宇一时语塞。 他的思维还停留在传统的医药工业模式里:巨大的发酵罐,复杂的提纯管线,庞大的无菌车间以及漫长的生产周期。 柳洋一边飞快地敲击着利维坦相关的代码,一边给祝宇进行着科普。 “有着微流控技术,想要搞定这些药物可太简单了。” “都不需要去培养青霉菌或者那些见鬼的发酵液,只要有足够的化工原料,微流控合成站就可以直接通过多步连续的化学反应,跳过复杂的生物提取过程,硬生生把药物分子给‘拼’出来。” “你需要多少?”柳洋回头问道。 “五万盒阿莫西林胶囊的当量,或者同等效力的抗生素。”祝宇给出了一个保守的数字。 “太少了。”柳洋撇了撇嘴,粗略地在脑海里翻找了一下库存,“原料库里刚好有一批没用完的碳氢基础物和氨基化合物……” 他顿了顿,给出了一个让祝宇感到头皮发麻的数字:“如果不考虑包装,只生产粉状的抗生素结晶原药,一台机器满负荷运转,二十四小时的产能是……一吨。” 一吨高纯度的广谱抗生素原粉。 这意味着,只要有足够的水去稀释,一台只有冰箱大小的设备,一天就能生产出足以拯救几十万人的剂量的抗生素。 “原料管线我等会去叫人搞定,不过我们没有空胶囊也没有压片机。”柳洋拍了拍手,“做出来的就是一袋袋纯白色的粉末,口感估计比绿光一号还要难顶,毕竟后者咬咬牙还能吞下去,这玩意糊喉咙的。” “没关系。”祝宇转身向外面离去。 “我们又不是在开药店,只要能弄死他们肠子里的阿米巴原虫,哪怕是让他们和着泥巴一起吞下去,他们也会跪在地上感恩戴德的。” 一切就这样准备就绪。 那张针对前线缅军的大网,在四天前就已经张开了。 第338章 丧事喜办 【第三册 · 收复景栋】 凌晨四点半,内比都的暴雨丝毫没有停歇的意思。 最高统帅丹瑞靠在宽大的红木真皮椅上,手指把玩着一枚纯金打火机。 他面前的办公桌上,散落着几张刚刚由高空侦察机拼死拍回来的高分辨率照片。 距离那三架米-17起飞,已经过去了将近三个小时。 而接应点现在连根毛都没接到。 而照片上的雨林里赫然印着三个呈放射状的巨大焦黑大坑。 陆军总参谋长笔挺地站在桌前,大气都不敢喘。 出人意料的是,丹瑞没有暴跳如雷,甚至连眉头都没多皱一下。 对于一个在军阀烂仗中打到现在这个位置的老家伙来说,愤怒这种情绪太廉价了, 他脑子里现在疯狂运转的,只有三个字:性价比。 前线一万名士兵没了? 心疼归心疼,但在自家大军的基数面前,这还在可接受的战损范围内。 毕竟这一万个士兵里面也没几个是精锐。 真正的精锐都还在内比都没有动呢。 队伍里的高级将领死了? 死得好啊! 这帮平日里贪污军饷,拥兵自重的蠢货死了,不仅省下了一大笔抚恤金,还能腾出几个实权位置来安抚其他派系,简直是天赐良机。 “传我的命令。”丹瑞转动着打火机,“停止一切向北的盲目推进,剩下的那些人,全给我缩回萨尔温江防线。” “把库存的地雷全埋进去,然后浇混凝土,修碉堡,没有我的命令,谁敢越过萨尔温江半步,直接枪毙。” 参谋长咽了口唾沫,小心翼翼地问:“那……四十四师那边怎么通报?” “全军覆没。”丹瑞眼皮都没抬,“定性为遭遇了反人类的烈性生化武器袭击,懂?” 参谋长瞬间明悟。 “至于那几位‘不幸遇难’的将军……”丹瑞用指节敲了敲那几张直升机残骸的照片,“他们临危不惧,为了稳定军心,亲自乘坐直升机深入疫区前线视察,却惨遭第十三区恐怖分子使用未知武器卑鄙暗杀。” “让宣传部连夜开工,明天一早发全军讣告,准备最高规格的国葬。” 语言的艺术不过如此了,简简单单地就把临阵脱逃失败包装成壮烈殉国。 接下来只要用一场声泪俱下的国葬,就能把前线士兵的恐惧转化为对恐怖分子的滔天仇恨,这样下来军政府的基本盘就塌不了。 这叫丧事喜办。 参谋长领命刚走,会议室的厚重大门就被推开了。 CIA驻内比都高级联络官史密斯大步走了进来。 这位平日里总是端着世界警察架子的美国特工,此刻的脸色比外面的阴雨天还要难看。 丹瑞毫不客气地将桌上的照片往前一推:“史密斯先生,我想我们需要重新评估一下这份外包合同的价格了。” 史密斯拿起照片只扫了一眼,眼角就猛地抽搐了一下。 “这……”史密斯盯着照片,额头青筋直跳,“这种程度的瞬时毁伤,就算是俄国人的现役防空网也做不到!” “我怎么知道对面是怎么做到的?!”丹瑞猛地坐直身子,眼神如秃鹫般,“我只知道,我正在拿我的正规军,替你们美国人去蹚雷区!而现在这个雷区比你我预想的都要棘手!这得加钱!” 丹瑞没有废话,直接抛出了他早已在肚子里打好草稿的清单。 “第一,我要五角大楼彻底向内比都开放这片区域的军用侦察卫星实时调用权限,光学,红外,合成孔径雷达,我全都要,我的部队不能再被摸黑挨打了。” “第二,我需要一整套重型电子战反制矩阵。”丹瑞盯着史密斯的眼睛,刻意加重了语气,一字一顿地强调,“必须是‘现役’。别拿那些破烂来糊弄我。” 他咧开嘴,露出了一个充满恶意的笑容:“这可是拿你们的装备去硬碰硬,要是美利坚合众国的‘现役’装备在东南亚的丛林里被一个军阀按在地上摩擦,洛马和雷神的股票恐怕第二天就得跌停吧?这丢的可是你们美国人的脸。” 史密斯表情趋近于平静了:“卫星权限和现役电子战设备,我可以向上面申请。但这需要时间……” “第三。”丹瑞毫不留情地打断他,竖起三根手指,“二十亿美金,不记名债券或者瑞士银行的现金账户,选一个。” “你在开什么国际玩笑?!”史密斯差点气笑了,“二十亿美金?国会的审计们会把我送上绞刑架的!你以为你是谁?” “我看看……你们在东欧平原上给那些斯拉夫人送钱的时候,几百亿几百亿地砸,连眼睛都不眨一下。怎么,到了亚洲,你们美利坚的印钞机就没油了?” 丹瑞嗤笑一声,不紧不慢地抛出了下一句话: “史密斯,别用那种眼神看着我,如果天亮前我没看到钱和装备的批文,我就会下令全军撤退。” 丹瑞摊开双手,做出一副光棍的妥协姿态:“我会直接承认第十三区在掸邦的合法地位,给他们划一块地,封个‘高度自治特区’的名头。” “你疯了?!”史密斯厉声喝道,“一旦你承认他们独立,你在国内的统治威信就会彻底扫地!军政府会垮台的!” “别拿这套唬我,史密斯,我是缅甸人还是你是缅甸人?我可比你更懂缅甸。” 丹瑞像看白痴一样看着这位CIA特工,慢条斯理地撕开了窗户纸:“第十三区那帮疯子要是想统治缅甸,早就打过来了,但他们没有。为什么?因为他们根本看不上缅甸这片土地上那些连字都不认识的几千万贫民——当然,我们也看不上。” 丹瑞俯下身子,盯着史密斯:“我承认他们独立,最多就是损失几座长满蚊子的荒山,我照样在内比都当我的土皇帝,但你们呢?” 丹瑞伸出手指,狠狠点了点桌子上的世界地图。 “史密斯先生,二十亿美金,买你们印太司令部将军们一个安稳觉。”丹瑞坐回椅子上,端起已经冷掉的红茶喝了一口。 “这笔账,很划算吧?” 史密斯看着那几张照片,心里泛起一阵深深的无力感,他知道,丹瑞赢了。 因为这二十亿的“封口费”,华盛顿绝对会掏。 丹瑞根本不知道现在美国想要搞死第十三区的迫切。 ​别说二十亿美金,就算是再翻一倍,华盛顿最后也会捏着鼻子认下来。 ​因为美国这个国家的存在本身,是依附于资本的,而不是资本依附于美国而存在。 对于那些真正掌控着美利坚命脉的财阀来说,祝宇之前展现的黄石火山毁灭威胁,其实都是小事。 就算北美大陆真的被地质灾难摧毁了,资本只要换个壳子出海,照样是资本。 ​但金融崩溃,是资本绝对无法接受的。 ​祝宇展现的那个金融崩溃模型,实在太骇人了。 退一万步讲,就算祝宇不彻底掀桌子去执行那个毁灭级模型,他只要来点兴致,在美股或者外汇市场随便搞点小动作,华尔街能有反应和应对的时间吗? ​压根就不可能。 ​要知道,祝宇手里那个至今连名字都不清楚的跨时代机器,可是能够在几秒钟内直接越过物理网闸,劫持整个美国数字网络的怪物。 在绝对的算力碾压面前,华尔街赖以生存的高频交易网络脆弱得和纸没区别。 ​而金融体系最操蛋的一点就在于,它必须保持全球流动。 美国人根本没办法为了防御网络入侵,就把华尔街切断外网搞内网运行——因为金融一旦搞成了局域网,那就跟自毁没有任何区别,一毛钱都不值了。 ​史密斯将眼底的复杂情绪硬生生压了下去。 ​“我会把你的原话,一字不差地转达给白宫。”史密斯转身离去。 ​听着走廊里远去的脚步声,丹瑞脸上的冷笑渐渐收敛。 ​要到手了。 他这样想着。 第339章 收容所 【第三册 · 收复景栋】 雨还在下,但脚下的触感却变了。 貌丹拖着溃烂的右脚,原本深一脚浅一脚踩在烂泥里,突然感觉脚底传来一阵坚硬的反作用力。 他低下头,借着探照灯的冷光,看到了一条灰黑色的公路。 不同于那种铺满碎石和坑洼的土路,他脚下的路面是一种带着暗色光泽,几乎没有接缝的路面。 这路就像是从泥地里直接长出来的一样,顺着山势一直延伸到视线尽头的雨林深处。 行军队伍里传出一阵阵倒吸凉气的声音。 旁边一个老兵痞瞪大了眼睛,使劲踩了两脚路面,像见了鬼一样嘀咕着这他妈是多久前修好的。 之前他们还躲在战壕里嘲笑,说对面的火力投放这么猛,后勤肯定跟不上,几场雨下来就得弹尽粮绝。 现在看来,纯粹是井底之蛙。 人家不光后勤跟得上,甚至连重载战备公路都在眼皮子底下顺手铺好了。 队伍继续向前蠕动。 押送他们的,是那些穿着黑色防雨披风的十三区外勤。 在内比都的宣传里,十三区全是一群生啖血肉的境外恐怖分子,在民间流传的版本里,更是某个北方大国派来的吃人恶鬼,专杀无辜。 但走了一路,貌丹和身边的败兵们渐渐回过味来了。 这帮恶鬼太守规矩了。 规矩得让人心里发毛。 全程都没有多余的废话,更别说是打骂了,虽然手段在某些时候很是残暴,但总归是很规矩的。 别的不说,就目前所表现出来的这种纪律性,远超缅甸国防军几个数量级。 队伍前头,有个因为高烧实在走不动的伤兵一头栽倒在路边。 要是换作缅军自己的督战队,早一枪托砸碎那倒霉蛋的脑袋,然后骂骂咧咧地把他踢进沟里了。 但旁边的一个黑衣守卫走过去,并没有拔枪,只是按了一下耳边的通讯器。 很快,一辆甲壳虫突击车悄无声息地开了过来,司机把那个伤兵铲进后车厢,拉着就走。 而就在那守卫汇报情况的时候,貌丹清清楚楚地听到了对方骂了一句脏话。 那是掸邦南部口音极重的缅语俚语。 队伍里的几个老兵互相对视了一眼,都在彼此的眼睛里看到了不可思议。 哪来的什么境外雇佣兵? 把他们四十四师按在泥地里疯狂摩擦的,根本就是他们缅甸自己人! 天快亮的时候,队伍终于停了下来。 抬起头的那一刻,包括貌丹在内,所有战俘都觉得自己精神恍惚了。 出现在他们眼前的是一座山。 更准确地说,是被掏空了小半个肚子的喀斯特石灰岩山体。 微波掘进机融化岩壁后形成的玻璃釉质护壁,在探照灯下反射着光。 山体内部被粗暴且高效地切割成了立体的三维结构。 蜂巢一样的隔离区一层层向上叠加,钢木复合结构的栈道穿插其间。 整个工事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每一寸空间都被算计到了极致,既保证了极高的容积率,又通过巨大的物理落差和金属网将不同批次的人彻底隔绝开来。 扩音器里传来毫无感情色彩的指令,收容流程开始了。 严谨但又快得惊人。 貌丹跟着队伍往前挪。 入口处是一排不锈钢喷淋舱。 每个人进去,高压喷头立刻喷出一股透明消毒液。 这液体一接触皮肤,貌丹就感觉浑身的跳蚤、虱子连同烂脚丫上的腐肉都在滋滋作响。 虽然疼得钻心,但那种伴随着恶臭的麻痒感却奇迹般地消退了。 出了喷淋舱,是一条长长的流水线。 每个人脖子上被咔哒一声锁上了一个黄铜项圈。 上面刻着一串六位数的编号。 紧接着,机械传送带递过来一份基础物资。 一个不锈钢饭盒,里面装着一坨惨绿色,散发着死青蛙腥味的糊糊。 貌丹实在是饿疯了,也不管那是什么,抓起来就往嘴里塞。 味道相当的哇塞,让他都差点吐了出来,但糊糊下肚没几分钟,他原本因为高烧和痢疾而绞痛的胃部,居然涌起一股奇异的暖意。 他不知道,那糊糊里掺着十三区用微流控合成站赶制出来的高纯度广谱抗生素原粉。 除了吃的,每人还发到了一床卷起来的被子和一个简易折叠水壶。 貌丹找了个分配给自己的金属网格隔间坐下,抖开那床被子,眉头忍不住皱了起来。 这玩意儿是被子? 它摸上去没有棉花的柔软,反而有些滑腻腻的,像是某种细密的塑料编织袋,又有点像沉重的橡胶。 他不知道的是,这是用逆熵塔产出的灰血碳氢基质直接拉丝纺织出来的工业副产物。 旁边那个老兵痞也拿着被子纳闷,用力扯了扯,纹丝不动。 这被子的抗撕裂强度简直离谱,而且表面沾上水一抖就掉,完全不吸水。 披在身上稍微过了一会儿,一股严实的闷热感就把体温死死锁在了里面,对付雨林的湿冷简直有奇效。 老兵痞把被子裹紧,看着四周冰冷平滑的玻璃化岩壁,喃喃自语着这是个什么鬼地方。 貌丹没说话。 他靠在墙上,摸着脖子上冰冷的铜圈。 他们活了下来,既没有死在枪林弹雨里,也没有死在同袍的倾轧中。 第340章 战术武装局的杰作们 【第三册 · 收复景栋】 地下三百米,战术武装局核心研发中心。 “又碎了。只减重了三百公斤,应力极值居然能超标百分之四百?” 祁明烦躁地揉了揉鸡窝一样的头发,把手里已经捏变形的纸杯精准地扔进角落的垃圾桶。 作为原武装局的少壮派代表,这个极其年轻的技术狂人此刻的眼底已经布满了血丝。 “我早说了,你这种追求极致轻量化的钛铝合金外壳,根本兜不住紫罗兰炸药瞬间释放的几千兆帕超压。” 一个粗粝的声音从工作台对面传来。 老徐穿着一件干净的灰色工装,粗糙得像砂纸一样的手指夹着一根没点燃的烟。 他是原战术车间的老资历,是个纯粹的实用主义者,信奉大力出奇迹和机械刚性。 战术武装局是这两个部门强行捏合的产物。 一边是满脑子极端应用场景,相变材料和流体力学的新锐疯子,另一边是讲究机械传动和工程冗余的老牌钳工。 这两帮人平时开会拍桌子互骂都是常态,连祝宇都懒得管他们内部的竞争,只要他们能按时交出足以逆转战局的凶器就行。 总靠柳洋一个人去兼顾全局和细分武器研发显然不现实,第十三区的体量已经膨胀到了必须依靠部门建制来运转的地步。 而现在,这帮技术疯子手里多了一把足以攀越过物理高墙的利器——利维坦。 即便最高决策层批给战术武装局的算力配额只有可怜的百分之二,但这可是那台非冯·诺依曼架构三维光电超算的百分之二。 放在外界,这等同于全球排名第一的超级计算机满功率运转的数十倍的富裕。 有了利维坦搭建的超拟真虚拟空间,图纸上的狂想再也不需要经过漫长且昂贵的破坏性物理试错。 “老规矩,做减法。”老徐用指节敲了敲全息投影仪的底座,“对付重型目标,玩传统的金属破片就是在搞笑,实心锻造钢壳,你拿钢珠去刮痧吗?破片杀伤直接砍掉。” “不用你废话,破甲这一块我早就改思路了。”祁明双手在键盘上化作残影,调出了代号为“夔牛”的防空武器最终定型图纸。 这是一份足以让传统防空武器专家看后脑溢血的设计。 它完全抛弃了毒牙和狼毒那种带有导引头和近炸破片的经典导弹架构。 因为破片无用,所以祁明选择动用最暴力的手段——流体超压。 “抛弃轻量化,换装迈达斯酵母生长出来的单晶氧化物弥散强化合金作为骨架。”祁明盯着重新生成的模拟流场,“这代表它会很沉,很硬,而它的目的只有一个,保证紫罗兰起爆的头几个微秒内,弹壳绝不碎裂。” 屏幕上的模拟画面中,夔牛在距离目标侧面数十米处起爆。 高密度的紫罗兰瞬间抽干了周边的游离氧,制造出一个真空断层。 紧接着,单晶合金外壳将恐怖的能量约束在一个横向切面,一面高达数千兆帕的气锤狠狠砸在超音速坠落的钻地弹侧面。 不对称的剪切力瞬间引发了钻地弹内部的晶格共振,那根重达几吨的实心铁坨子在半空中猛地弯折,从中间硬生生折断,智能引信当场粉碎。 “第一万四千两百零八次模拟,目标空中解体,拦截成功。”系统冰冷的电子音响起。 “我现在头痛的是该怎么尽可能地把它减重下来,毕竟这玩意多轻量化一分,强度就高一截。” 祁明说着,看向了老徐。 “我这边的大家伙早都搞定了,你那个单兵肩扛式的玩意呢?” 老徐也在键盘上敲击了几下,调出了一个武器的图纸。 屏幕上悬浮着一根修长的钛合金管,代号“羽蛇”。 这是老徐极力主推的单兵对空兼对地杀器。 在前期的研发中,两人为了这个项目差点没打起来。 老徐想要一种初速能达到7马赫,在视距内拥有顶尖支配力的武器。 祁明差点就一拳呼他脸上,他指出在那种极端过载下,没有任何传感器和火控芯片能活下来。 最终,是老徐粗暴的减法思维和祁明极端的算法逻辑完成了一次诡异的缝合。 “脑子不要了。”老徐放大羽蛇的尾部结构,“头部传感器全拆干净了,然后把装药量提升到百分之百。” 既然武器自己无法思考,那就让利维坦来代劳。 这根管子变成了一个纯粹的提线木偶。 干员通过战术终端发射编码激光,后方的超算在毫秒间算出最优弹道,然后通过单向光学数据链向导弹尾部的接收器发送点火指令。 “微观爆炸变轨阵列的代码跑通了?”祁明盯着弹体表面那密密麻麻的蜂窝状固态微舱。 为了打破空气动力学的舵面延迟,这把武器靠的是自残式的微爆走位。 “多亏了你,跑了八千五百次迭代,炸废了无数个虚拟模型,终于把侧向激波的微调阈值锁死了。”老徐调出杀伤测试画面,“它现在能在半空中拉出80G的过载,画着Z字形折跃,没有任何主动防御系统能拦住这种神经病一样的弹道。” 羽蛇的杀伤机制更是集残忍与高效于一体。 它本身就是一根初速7马赫的金属毒牙。 实心的单晶钽合金锥体靠着纯粹的动能砸碎装甲,巨大的物理惯性将中段的镓基液态合金以数千个大气压强行注射进装甲裂缝。 液态镓瞬间破坏金属晶格,让哪怕最坚固的复合装甲酥脆解体。 紧随其后的高活性锆粉被挤入目标车厢,一接触空气瞬间自燃,爆发出三千度的高温火风暴。 从接触装甲到内部乘员气化,全程不到零点一秒。 祁明看着屏幕上那一连串触目惊心的毁伤数据,沉默了片刻,大手在控制台上重重一拍。 “图纸归档,上传给B区的自动化流水线,让车间的那群家伙开始干活。” 那些试图用旧时代的坚船利炮来敲开第十三区大门的敌人,很快就会在战场上领教到,这帮技术疯子到底给他们准备了怎样丰盛的晚宴。 第341章 骚扰计划 【第三册 · 收复景栋】 掸邦山区的雨季,雨水从来不会真正停歇,它只是在倾盆大雨和薄幕之间来回切换。 深夜的缅军前线阵地,一个列兵趴在积水的沙袋后方,手指扣着高射机枪的扳机。 他的脖子已经僵硬得像块石头一样,眼睛全程看着头顶那片漆黑的夜空。 他们在防备的不是超音速导弹,也不是隐形战机。 是气球。 两天前的一个夜晚,第一波毫无征兆的死亡就是从夜空上飘下来的。 数十个商用气象气球顺着山谷夜风悄无声息滑入营地上空。 它们圆鼓鼓的橡胶肚子里灌满了廉价的氦气,下方吊挂着被战术武装局拆解的“蒲公英”子弹头,有一些则是混杂了高能燃料的简易燃烧罐。 当那些粗糙的定高引信或是气压计被触发时,天空下起了一场由钨钢破片和粘稠火雨组成的暴雨。 光是那个夜晚,就造成了接近一千人的伤亡。 而最让指挥官感到无力的是,这一千人里当场阵亡的只占了一小部分。 密集破片切断了士兵的四肢,搅碎了他们的盆骨,但这些伤势很多都不致死——至少是不会立刻死亡。 因为战术武装局的人还特意地减少了这些子弹头的装药。 如果是在第十三区的地下城,那些全自动创伤缝合舱或许能把他们从鬼门关拉回来。 但在这个连干净饮用水都开始匮乏的营地里,缅军的军医只能拿着止血钳在泥水里手忙脚乱。 几百名重度残疾的伤员躺在帐篷里,惨叫声整整回荡了一夜。 他们不仅消耗了营地里本就不多的止痛药和绷带,更消耗着整支部队的士气。 从那晚起,内比都最高统帅部就下达了死命令,要求各级部队建立起密不透风的防空网。 但现实可不会像命令那样简单,说一句就行了。 美国中情局连夜空运过来的那些造价过亿的雷达和电子战方舱,在这群慢吞吞的橡胶面前毫无作用。 气球没有金属反射截面积,温度和周围的环境一模一样,任凭高精尖的电磁波在空中如何扫荡,屏幕上始终是一片空白。 对付这种毫无科技含量的东西,只能依靠最原始的人眼。 为了不让哪怕一个气球漏网,缅军被迫抽调了大量原本用于进攻的作战人员。 他们被分成密集的观察哨,以十米为一个网格,用探照灯和肉眼盯住天空。 这算得上是对体能与精神的双重压榨。 士兵们必须轮换休息,而原本就因为水源污染而蔓延的痢疾和战壕足,在长时间的淋雨和过度疲劳下彻底爆发。 列兵的视线边缘捕捉到了一个在云层底端若隐若现的黑影。 他直接将高射机枪的枪口猛地偏转,压下扳机。 曳光弹在雨幕中撕开一条条刺眼的红线。 几乎在同一秒,周围的几个火力点也如同惊弓之鸟般同时开火。 自动步枪、重机枪甚至车载高炮,海量的弹药倾泻向夜空。 几秒钟后,那个黑影在半空中爆裂,吊挂的载荷落在了距离营地几百米外的密林里,发出一声沉闷的爆炸。 但没有人欢呼。 列兵松开扳机,双手控制不住地痉挛。 用成千上万发子弹和无数人的精气神去换一个个几十块钱的橡胶气球,这种在账本上亏到姥姥家的消耗战,正在一点点抽干驻扎部队的底蕴。 当黎明终于穿透云层时,夜间的对空射击才勉强停止。 但折磨并未结束,后勤的灾难才刚刚开始。 萨尔温江的一条浑浊支流旁,一个后勤少校军官正焦躁地来回踱步。 在他身后,十几辆重型净水车和物资卡车陷在烂泥里,履带和轮胎缝隙里塞满了枯枝败叶。 几天前第十三区已经通过单向透明的技术定点清除了他们的净水车,现在整个大营对干净水源的渴求已经到了临界点。 他们必须从这条支流中抽取活水进行应急过滤。 正值热带雨林的汛期,江水暴涨,水面上漂浮着被连根拔起的枯树,死去的野生动物尸体,以及各种不知从哪个上游村落冲刷下来的生活垃圾。 一切看起来都和往年的雨季没有任何区别。 少校挥了手,示意工兵班带着粗壮的抽水管靠近江岸。 在距离取水点上游不到两百米的水面上,一个蓝色的塑料化工桶正随着湍急的水流翻滚。 它和一截烂木头纠缠在一起,就像是一件再普通不过的废弃垃圾。 但在这个看似人畜无害的塑料桶内部,有着用防水胶带裹着的几公斤紫罗兰。 与之相连的,是廉价的磁性接近开关和水压引信。 当那个塑料桶顺着水流,晃晃悠悠地靠近取水点,进入了重型净水车庞大金属底盘的磁场感应范围时,引信电路瞬间闭合。 紫罗兰炸药释放的恐怖超压在水中找到了最完美的传导体。 江面瞬间炸开一道高达十几米的水柱,混杂着腥臭的江水、淤泥和残肢断臂,然后拍在岸边。 巨大的冲击波直接将那辆净水车的侧面底盘撕裂,沉重的车身被硬生生掀翻在泥地里,水泵和过滤核心瞬间报废。 几名站在岸边操作水管的工兵连惨叫都没发出一声,内脏就在剧烈的震波中被震成了碎块,软绵绵地倒在血水里。 少校被气浪掀飞出去,重重地摔在泥坑里。 他的耳朵里只剩下高频的耳鸣声,视线模糊中,他看到,江面上,那些顺流而下的枯木和死猪尸体之间,接二连三地爆开了一团团水花。 雷区都是固定的,排雷兵可以慢慢清理。 而他们要面对的,是一条流动的、永无止境的炸药传送带。 第342章 看不见敌人的战争录像 【第三册 · 收复景栋】 来自西方主流通讯社的战地记者躲在散发着霉味的防水帆布下,用一块勉强还算干爽的无尘布,擦拭着长焦镜头的镜片。 他算是这一行的传奇人物了,干这行已经超过十五年,中东的巷战,非洲的军阀火并,什么样的地狱场面他都用镜头记录过,说他自己是死人堆里爬出来的都不为过。 但在掸邦这片雨林里,他头一次感觉到了一种无力感。 四十八小时前,他跟着缅军第四十四师的装甲车队一头扎进了这片被封锁的战区。 然后这支庞大的军队在他到来的最初的两天里,被那些顺水漂流的水雷和夜空中的气球搞得焦头烂额。 他也是在这个时候第一次亲眼见到了第十三区的手笔。 但正规军毕竟是正规军。 记者把相机架在沙袋上,透过取景器看向远处的萨尔温江支流。 几天前还一触即爆的江面,此刻已经被三道粗壮的钢缆拦截网封锁。 镜头里,一个蓝色的塑料桶顺流而下,重重地撞在第一道拦截网上。 沉闷的水下爆炸掀起十几米高的泥水,几条死鱼翻滚着飞上半空。 但爆炸的震波被钢缆生生扛了下来,后方一百米外的净水车和取水的工兵安然无恙。 “动作快点!把备用钢索拉上去!”一名缅军少校站在高处,挥舞着配枪吼叫着。 几名浑身是泥的工兵立刻扑进浅水区开始抢修。 到了夜里,情况也大同小异。 记者窝在防炮洞里,看着夜空中交织的探照灯光柱和曳光弹。 缅军的高层显然被气球炸出了真火,他们把守夜哨兵的数量翻了三倍,几乎是拿人力在硬堆防空网。 只要那些廉价的气象气球一露出云层,立刻就会被密集的重机枪火力撕成橡胶碎片。 然而,在这个本该因为稳住阵脚而士气回升的营地里,气氛却压抑得很不对劲。 记者敏锐地察觉到了这种反差。 他提着相机在营地里穿梭,镜头没有对准那些被修好的拦截网,而是对准了通讯指挥车。 那辆造价昂贵的美制指挥车安静得像是睡着了。 高耸的相控阵天线在暴雨中徒劳地旋转,而旁边的通讯兵正暴躁地砸着耳机。 依然没有任何信号。 记者低头看了一眼自己那部价值上万美金的卫星电话,屏幕上依然是刺眼的“无服务”。 从踏入这片区域的第三天起,第十三区就用某种他无法理解的技术,在这片丛林上制造了一道电磁黑障。 这才是士气低落的源头。 八九万人的现代化军队,被物理切割成了无数个孤岛。 信息的传递只能依靠最原始的传令兵。 “快!担架!医疗兵死哪去了?!” 一阵凄厉的吼叫声打断了记者的思绪。 他立刻端起相机,顺着声音的来向狂奔。 营地边缘的铁丝网被粗暴地推开,七八个浑身是血的缅军士兵连滚带爬地逃了回来。 他们是两个小时前被派往北方高地执行前突侦察任务的一个满编连,现在就只剩下了这么几个人。 记者将快门调到高速连拍模式,镜头锁定了一个被抬在担架上的伤员。 通过长焦镜头的放大,他清清楚楚地看到了那名士兵的伤口。 既没有步枪子弹那种标志性的贯穿弹孔,也没有普通炮弹破片留下的不规则撕裂伤。 那个士兵的右半边身体,就像是被重型压路机在瞬间碾过一样,肋骨和盆骨呈现出诡异的粉碎性凹陷,口鼻中不断涌出带有内脏碎块的黑血。 这是遭遇了极端流体静压效应的症状。 而另一个伤员的腿部,断口处平滑得不可思议,边缘的肌肉和血管呈现出一种被瞬间高温熔化的模样。 这他妈能是常规交火留下的痕迹? 记者在这个满是哀嚎的医疗帐篷外蹲守了半个小时,趁着混乱,塞给那个幸存的带队士官两包揉皱的万宝路香烟。 “到底发生了什么?你们遭遇了埋伏?”记者压低声音,用略显生硬的缅语问道。 士官夹着烟的手抖得像是在筛糠。 “没有埋伏……什么都没有。”士官深吸了一口烟,声音嘶哑得像是两块破木头在摩擦,“我们就走在象草丛里,排雷兵甚至连一根绊线都没发现。然后……没有枪声,没有炮弹飞过来的哨音,最前面的两个排,就那么凭空炸成了血水。” 士官死死抓着记者的胳膊,指甲几乎嵌进肉里:“我们连对面的一个人影都没看到!真的,哪怕是一个人!” 记者的心脏猛地抽紧了。 为了验证这个离谱的说法,第二天清晨,他做了一个极度疯狂的决定。 他用身上所有的美金买通了一支准备前去收尸的收容队,换上了一身宽大的缅军雨衣,跟着他们踏入了昨天事发的象草丛。 他不仅带了相机,还在胸前挂了一台运动级的高清微型摄像机。 跋涉了三公里后,他们来到了那片“交火”现场。 眼前的景象让所有人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方圆几百米的象草被某种暴力的力量齐刷刷地压平。 泥地里没有弹坑,只有一层刺眼的暗红色肉糜和散落的枪支零件。 一百多人的连队,甚至连一具完整的尸骨都拼凑不出来。 记者强忍着呕吐的冲动,举起相机,试图在周围的制高点、树冠或者岩石后面寻找敌方狙击手或机枪阵地留下的痕迹。 一无所获。 周围安静得只有雨滴砸在树叶上的声音。 就好像是上帝在这里按下了删除键。 突然,一阵微弱、令人牙酸的“嗡嗡”声穿透了雨幕。 记者的瞳孔瞬间收缩,他本能地扑倒在一个巨大的泥坑里,同时按住了胸前摄像机的录制键,将镜头对准了正前方。 “嗡——” 这一次声音极速放大。 跑在最前面的三个缅军收尸兵,身体毫无征兆地猛烈一颤。 在记者的镜头里,他们身上的防弹衣就像是纸糊的一样,瞬间爆开几十个前后贯穿的孔洞。 高速飞行的合金飞镖带来的恐怖动能,直接将他们的上半身搅成了一团血雾。 剩下的士兵疯了似的对着四面八方开火,一边大喊着一边盲目地扫射着周围空荡荡的雨林。 记者趴在烂泥里,连大气都不敢喘。 直到那让人毛骨悚然的切割声彻底消失,幸存的士兵拖着残肢连滚带爬地逃走,他才敢缓慢地爬起来,浑身已经被冷汗浸透。 当天夜里,在这个大营深处,记者缩在防水布下,借着微弱的手电光,一遍又一遍地逐帧回放着白天拍下的录像。 六十帧每秒的高清画面里。 第一帧,三个缅军士兵走在烂泥里。 第二帧,几道肉眼几乎无法捕捉的灰色残影从天而降,以一个极其诡异的斜角贯穿了他们的身体。 第三帧,血肉炸裂。 记者用手指控制着播放键,将画面放大到极限,一点点扫过录像背景里的每一棵树、每一块石头、每一寸天空。 没有。 什么都没有。 没有任何敌人的轮廓。 他颓然地靠在沙袋上,看着屏幕里那段看不到敌人的战争录像。 第343章 二十亿美元的奇幻漂流 【第三册 · 收复景栋】 凌晨两点,大洋彼岸的华盛顿敲下回车键。 二十亿美元的特别维稳资金,通过一系列复杂到家的离岸金融结算中心,化作一串数字,躺进了缅甸军政府指定的瑞士银行账户里。 这笔钱是美国资本捏着鼻子交出的买命钱。 在五角大楼那些专业人士的推演里,这二十亿美元将化作海量的抗生素,高热量的单兵口粮,防弹衣和充足的燃料,给深陷泥潭的缅军打上一剂强心针,让他们有足够的体能和资本去继续试探第十三区。 但美国人显然犯了一个致命的经验主义错误。 他们用的是理想情况,去衡量了一个扎根在东南亚雨林里半个多世纪的军阀生态。 当这笔钱汇入账户的那一刻,一场堪称人类贪腐史上最高效,最精密,也最具黑色幽默的财富提纯流水线,便在内比都的空调房里隆重启动了。 最高统帅丹瑞在确认账户余额后,甚至都没有把这笔钱的真实数额向最高统帅部做完整通报。 毕竟在他的认知中,国家不过是他的私产,军队只是看家护院的狗。 现在大敌当前,谁也不能保证这仗最后能不能打赢。 如果前线崩盘,军政府倒台,这笔钱就是他带着整个家族流亡海外的“建国基金”。 于是,足足十亿美元被截留了。 是的,没错,这笔钱甚至都还没有正式地登入缅军的体系里,就已经凭空蒸发了一半。 它们在几秒钟内被分散打包,通过地下钱庄和皮包公司,迅速变成了新加坡的家族信托基金,迪拜的豪华写字楼产权,以及几百公斤躺在保险箱里的金条。 在这位老独裁者的账本上,这笔钱叫“国家战略安全储备”。 剩下的一半,终于以战时特别采购预算的名义,下发到了国防部后勤装备总署。 总署的几位实权中将看到这十亿美元的拨款清单时,眼睛都直了。 他们可不会管这笔钱是从哪来的,毕竟英雄不问出处,钱款不问来路已经算得上是他们内部的标准化行为准则了。 主打一个只要你敢发,我就敢贪。 当然,还处于军政府的上层体系里,直接从国库里拿现金那是最下乘的手段,真正的上层门阀玩的是“合法洗钱”。 不到二十四小时,几位将军的侄子,小舅子和干儿子们,就在泰国曼谷和印尼雅加达注册了十几家空壳医疗器械和国际贸易公司。 前线不是爆发痢疾和霍乱缺药吗? 买! 这些挂着国际贸易头衔的白手套们,连夜便飞到了印度新德里那些仿制药小作坊。 接着,他们以每盒不到零点五美元的跳楼价,横扫了整整二十吨甚至是用淀粉和滑石粉压制而成的劣质阿莫西林和土霉素。 然后,这批连包装盒都印歪了的“进口货”,被贴上辉瑞等国际大厂的标签,以每盒五十美元的“战时紧急采购价”带回了缅甸国防部。 在这看似合规合法的账面流转中,七个亿的美元差价就像变魔术一样蒸发了,变成了将军们在普吉岛的私人游艇和停机坪。 剩下的三个亿,勉强换成了一批大米,劣质柴油和这批要命的药,装上卡车,晃晃悠悠地驶向了掸邦前线。 进入漫长的运输线后,腐败就从高雅的金融魔术,变成了充满乡土气息的明火执仗。 嗯,只能说,上行下效这一点,缅军执行得确实到位。 负责押运的后勤团团长看着油罐车里的柴油,立刻开始为这本来就不属于他也和他没关系的东西心痛。 要知道柴油可是硬通货。 反正现在雨季,战备公路上卡车也开不快,百公里油耗本来就是一笔糊涂账。 他直接大笔一挥,下令将油罐车里百分之三十的柴油抽出来,就地卖给了沿途走私红木的黑市商人,然后往油罐里兑入同等比例的廉价溶剂。 至于那些大米,连日的暴雨已经让最外层的米袋发霉长毛了。 但没关系,团长让士兵从河滩上铲来细沙和碎石,均匀地掺进米袋里。 重量不仅没少,反而还因为吸水重了几百斤,完美的运输零损耗。 经过层层扒皮,雁过拔毛的接力赛,这批承载着希望的物资,终于抵达了第四十四师的大营。 少校军需官打开板条箱,看着那些包装破烂的药片,和一袋袋混着沙子和霉菌的大米,他甚至都没有叹气。 在这个体系里干了十年,他可太清楚体系内的规矩了。 如果他敢向上级打报告说物资有问题,那他就是在打国防部大佬们的脸,明天他就会被安上一个贪污军饷的罪名枪毙。 但他也有自己的生存智慧。 少校把那些勉强还能看出点白色的好米挑出来一半,连夜转手倒卖给了附近快要饿死的平民,换回了几把金戒指和翠玉镯子。 剩下的那些烂米,则被直接倒进了前线的大锅里。 一个因为严重的战壕足和痢疾而发着高烧的下士,浑身裹着雨衣,蜷缩在积水的战壕里。 他已经整整两天没有吃过一口热饭了。 炊事班的士兵提着一个铁桶走过来,用铁勺舀了一碗灰褐色米汤,连同一颗白色药片,扔进了下士的饭盒里。 下士把那颗救命的药片塞进嘴里,然后端起饭盒,混着雨水把那碗热汤灌进胃里。 咽下去的那一瞬间,里面混杂的粗糙的沙砾划破了他本就溃疡的食道。 下士痛苦地干呕着,随后在一阵剧烈的痉挛中,彻底停止了呼吸。 至此,美国人支付的整整二十亿美元专项战争拨款,终于完成了它波澜壮阔的奇幻漂流,以一碗混沙米汤和一颗劣质药丸的形式,落到了最前线士兵的胃里。 它的实际兑付成本,大约是零点零零二美分。 除了那个死在战壕里的下士,所有人都觉得自己赢了。 第344章 景栋现状 【第三册 · 收复景栋】 景栋城内,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无法形容的诡异味道,那是一种很奇异的腥臭。 现在这座城里还剩下近六万人。 留在这座城市里的六万人,绝大多数都是世世代代扎根于此的本土平民。 他们基本没有受过高等教育。 但在热带丛林中繁衍至今领悟的生存本能,让他们比任何人都清楚一件事:在这样的高温高湿环境下,满地的尸体不需要几天,就会变成一场无差别收割生命的烈性瘟疫。 绝望归绝望,但日子还得硬熬。 没人想死在瘟疫里。 第一中学前方的空地上,原本是佤邦第三旅驻扎时的弹药集散地,现在变成了一个巨大的露天焚尸炉。 男人们赤着上身,脖子上搭着看不出颜色的脏毛巾,机械地将一具具尸体从手推车上拽下来,扔进淋满燃料的柴堆里。 这些尸体里,很多是佤邦的兵痞,但更多的是他们曾经相熟的邻居。 燃料很有限。 第十三区撤离时带走了所有高价值物资,留下的重型设备也全被铝热剂熔成了废铁。 为了引燃这堆积如山的血肉,幸存者们拆了周边商铺的木门,搬来了废旧轮胎,甚至冒着极大的危险,用橡胶管从那些被狼毒导弹炸翻的装甲车残骸里,硬生生把底油给嘬了出来。 火场边缘的空气被热浪扭曲,柴堆深处偶尔传来的爆裂声让人头皮发麻。 老段蹲在街角,手里端着一个豁了口的搪瓷缸,缸底沉淀着一层浑浊的灰黑色颗粒。 他是这六万人里为数不多还算保持着几分体面的人,因为他手里还捂住了一批物资。 但这优势,在整座城市基础设施全面停摆的情况下,正在被迅速消耗殆尽。 他抬头看了一眼不远处那个干涸的公共水龙头。 曾经,那是第十三区“小曼谷计划”留下的奇迹。 当时的景栋拧开水龙头就能有清澈的自来水,晚上路灯会按时亮起来,下水道也不会每逢大雨就往街上倒灌恶臭的污物。 但随着那帮穿黑衣服的煞神连夜撤走,奇迹不见了。 老段亲眼看到了已经成为废墟的水泵站,铝热剂把合金泵轴和电机熔在了一起。 没电,没水,没粮。 现在,老段和街坊们只能在下雨时用防水布接水,然后倒进汽油桶里,掺上砸碎的木炭和沙子做简易过滤,最后捡些碎木头烧开了才敢喝。 即便如此,喝下去的水依然带着一股难以名状的土腥味。 老段把搪瓷缸里的水一饮而尽,粗糙的喉结上下滚动。 他的腿边,靠着一把沉甸甸的自动步枪。 那是暴乱当晚,第十三区的幽灵们从暗处扔给他们的。 看着这把枪,老段的眼神有些恍惚,思绪不可遏制地滑向了这短短十几天内的荒诞巨变。 最开始的时候,他们对第十三区是敬畏夹杂着暗恨的。 无死角的极权统治,把享乐物资标上天价的制度,让他们觉得自己不过是庞大机器上的一颗廉价螺丝钉。 但不可否认,机器在运转的时候,他们每天只要卖力干活,生存乃至一定水平的生活,都是能得到保障的。 然后,天塌了。 大国的封锁让物价飞涨,十三区的连夜撤离和紧随其后的断粮,像是挑破了景栋表面的脓疮。 当吴丁的部队开进城,当机枪扫向平民时,老段和所有其他人一样,对第十三区的恨意达到了顶峰——他们意识到自己被当成了肉盾,被当成了随手丢弃的耗材。 所以当拿到枪的那一刻,平民们发了狠。 他们不仅杀佤邦士兵,杀那些散发假钞的人,如果有十三区的人站在面前,他们也会毫不犹豫地扣动扳机。 但是现在,硝烟散去,满地狼藉。 老段摸着枪管,肚子里传来一阵阵绞痛。 枪里的子弹已经打光了,这个经过精密加工的器械,现在就是一根烧火棍。 仇恨这种情绪是需要能量来支撑的,饿着肚子的人,连恨的力气都会渐渐被抽干。 一种复杂甚至有些扭曲的情绪,开始在人群中悄然蔓延。 他们开始意识到一个冰冷的现实:在这片热带丛林里,第十三区确实是剥削他们的恶魔,但同时,那个恶魔也是能把丛林里的其他野兽挡在门外,并且还能保证他们生存的存在。 极权固然可怕,但无序和死亡,比极权恐怖一万倍。 老段深吸了一口气,将枪背在身后,站起身准备去街对面的废墟里再翻找几块能用的木板。 他不知道这种每天和尸体打交道的日子还能撑多久。 但他身边的很多人,在夜深人静看着那些失去供电后的路灯时,心里已经生出了一个连他们自己都不敢承认的念头。 他们居然在隐隐期盼着,那个庞然大物,能重新踏入这片焦土。 第345章 收复景栋 【第三册 · 收复景栋】 花洒喷出的细密水流打在瓷砖上,发出平稳的白噪音。 祝宇站在盥洗室的镜子前,用一条纯棉毛巾擦拭着刚洗过的头发。 地下城的水过滤系统运转得很完美,终端出来的水没有任何异味。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右腿——那里的骨折早已痊愈,虽然在阴雨天会有酸胀,但早就没有了任何行动上的阻碍。 他将毛巾搭在架子上,伸手拿起洗漱台边缘的一瓶须后水。 微凉的液体拍打在下颌上,淡淡的雪松气味让他的神经略微舒缓了一些。 镜子里的那张脸一如既往的平静,只是眼底有着难以掩饰的疲色。 毕竟他最近的睡眠质量实在算不上好。 第十三区不能继续缩在地下了。 他走出盥洗室,来到外间的办公桌旁,随手拿起一块拆了一半的黑巧克力掰下一块放进嘴里。 苦涩的味道在口腔里化开的同时,他的目光落在了桌面上那份实体打印的《地下城资源冗余报告》上。 防御战打得再漂亮,也改变不了一个问题:地下固然可以为整个势力带来难以想象的容错,但这种容错是有代价的——几乎算是阉割了重型工业以及向上攀升的潜力。 要毫无节制地发展,就必须回到地表大口呼吸。 核心的微流控反应站,利维坦超算和工业母机可以依然安置在地下,但除此之外,剩余的铜卡劳工,尤其是躲在B区穹顶下的两千多名农民,必须放归地面。 而地表唯一的跳板,只有景栋。 祝宇拉开椅子坐下,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桌角的木纹。 景栋有着现成的高标号公路,被炸毁但仍有骨架的水电管网,最关键的是,那里还有数万个活生生的人。 那是目前十三区非常渴求的廉价劳动力。 景栋现存的人现在肯定恨透了第十三区,这毫无疑问。 但在祝宇的思维里,仇恨本来都不是什么坚不可摧的玩意,它只是一种因为信息差和生理恐惧产生的临时激素。 要消解这种激素,手段很简单。 祝宇将最后一点巧克力咽下,伸手在桌面的终端上拖拽了几下。 他调出了蒲公英子母弹在峡谷上空屠杀缅军的超清实录,并附加上了一套说辞: 十三区的撤离不是抛弃,而是战略牵扯。 如果不撤,美国天基卫星会引导轰炸机和缅军的重型火炮进行火力覆盖,景栋会在第一天就被夷为平地。 十三区是以退为进,替这些人扛下了倾覆的天空。 这套逻辑当然经不起缜密的推敲,但在这些平民面前已经够用了。 因为伴随这套“真相”一起送达的,将会是海量的资源。 肚子填饱,病痛消失,加上一套宏大叙事,仇恨很快就会变成一种对秩序的依赖。 祝宇合上终端的屏幕,站起身,拿起衣架上的深色外套。 回收劳动力的活儿,该交给内务部去干了。 …… 地下二层,物资整备调度区。 曹站在一辆甲虫突击车的引擎盖旁,手里拿着一个电子记事本。 他没有穿他那身标志性的黑色制服,而是换上了一套轻便的战术背心,正低头核对着水车和抗生素原粉的装载基数。 安保部的主力放在了外围的坑道阵地里防御着缅军,所以这次收复景栋的活计,几乎落在了内务部的肩上。 这是一次纯粹的肃清与回收行动。 整个挺进编队一共三百人。 其中两百名是内务部的骨干,他们装备了惩戒者步枪。 这些人此刻正安静地坐在卡车车厢里,检查着自己身上的各项装备。 而另外一百人,则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他们是安保部的人,准确地说,是从前线撤下来的,名义上正在休养的伤残老兵。 队伍的边缘,一个名叫阿泰的士长正靠在承重柱上,用一块油布极其仔细地擦拭着自己的左腿。 那是一条由脚手架蛋白在灰血中生长出来的单晶金属假肢。 经过自动化医疗舱粗暴的神经接驳,他甚至能控制这根金属小腿做出灵活的战术动作。 这一百名老兵相较于内务部的人显得轻松了许多。 他们被赋予了重型的武力权限——包括内撕裂者在内的一系列重武器。 他们存在的意义,就是在内务部进行区域封锁时,提供不讲道理的火力兜底。 “项圈点清了吗?”曹头也没抬地问道。 “四万个铁质编号牌已经装车,后续的还在冲压。”旁边的一名组长迅速回答。 曹点了点头,将电子记事本塞进背心的口袋里。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这支混编部队,接着轻轻挥了挥手。 地下城第一道闸门在刺耳的警报声中缓缓升起,潮湿而温热的雨季空气瞬间涌了进来。 “出发,去把我们的资产拿回来。” 第346章 第十三区归来 【第三册 · 收复景栋】 脚趾缝里的泥垢已经干结了。 男人蹲在半截断墙后面,用手指抠着小腿上一个指甲盖大小的溃疡。 热带雨季的湿气比子弹更磨人,只要破点皮,几天就能烂穿真皮层。 他咽了一口唾沫,但喉咙里只挤出一丝泛酸的苦水。 胃部痉挛带来的绞痛让他忍不住弓起了腰。 景栋城里的枪声已经停了接近一周了。 那晚佤邦被导弹炸懵,又被平民们反扑,最终丢盔弃甲地溃退了出去。 当时整座城市的人都在废墟里欢呼,觉得自己成了主宰命运的英雄。 但这种幻觉连十二个小时都没撑过去。 佤邦人跑得匆忙,留下了几辆后勤卡车。 车厢里是成袋的大米,军用罐头和净水药片。 满打满算,这些物资要是精打细算地分发,足够城里这六万人勉强对付个不到一周。 但这终究只是个假设。 真正掌控局势的,是那帮在暴乱里抢到了重机枪和成箱弹药的人。 他们里头有几个颇有远见的狠角色,借着“打退敌军,护城功臣”的名义,第一时间封锁了那几辆卡车,把物资全拖进了易守难攻的旧税务局大楼。 男人亲眼看到,昨天有个饿急眼的街坊去税务局门口讨要口粮。 那个街坊那晚也开了枪,杀过佤邦兵,算是出过大力的“功臣”之一。 结果二楼的机枪毫无征兆地扫了下来,把那人打成了碎肉。 现在,这帮人成了景栋的新王。 他们压根就不在乎什么长远发展,更不在乎这座城里其他人的死活。 大米被他们拿来当筹码换取服从。 一小把生米就能让一个原本体面的女人在税务局里脱光衣服。 半盒肉罐头,就能雇佣几个人去把对头给割了喉。 在这种毫无秩序可言的情况下,大多数平民只能尝试在废墟里搜寻物资。 男人的手指紧紧攥着衣角,胃酸烧得他直泛恶心。 他突然觉得有些荒谬。 就在半个月前,第十三区那帮人连夜撤离的时候,他恨不得生啖了那帮穿黑衣服的恶鬼。 但现在,看着税务局方向升起的炊烟,他心底对第十三区的反感竟然奇迹般地蒸发了。 第十三区确实把他们当耗材,用等级制度压榨他们的血汗,但第十三区至少是讲道理的。 不管你是男是女,是老是弱,只要你干了活到了饭点,都不至于生活上有问题。 那种剥夺了一定的自由但保障了生存的秩序,在眼前这种把人当畜生取乐的情况的对比下,简直他妈的像个天堂。 起码,戴着项圈干活的时候,不会因为看了一眼长官的女人就突然被打成筛子。 男人深吸了一口气,抓起身边的半块残砖。 他真的快要饿疯了,哪怕去税务局门口碰碰运气被乱枪打死,也比在这里被饿死要强。 就在他准备起身的时候,天空中突然传来一阵沉闷的嗡鸣。 男人抬起头,透过雨幕,看到几架通体漆黑的大型多旋翼无人机,正快速地掠过景栋。 紧接着,沉闷的撞击声在街道各处接连响起。 无人机抛下了一个个半人高的金属圆筒。 其中一个刚好砸在男人藏身的街道中央,将地面的泥水溅起两米多高。 圆筒落地后,顶部的盖子“咔哒”一声弹开,露出一圈粗糙且大功率的扬声器阵列。 税务局大楼里的“功臣”们显然也察觉到了异样,几声零星的射击打向了无人机,却一发都没有打中。 随后,一个经过电子合成的机械音,打破了景栋城连日来的死寂。 声音从每一个砸落地面的圆筒里同步震荡开来。 这声音在男人的耳膜里回荡,让他的胃部奇迹般地暂时停止了痉挛。 “从现在开始,第十三区全盘接管景栋,不接受任何谈判。” “不管你们之前用什么名义拿起了枪,也不管你们现在自诩为什么,你们现在只有两个选择:要么是放下武器,投身第十三区的管理,要么被抹除。” 税务局大楼顶层的阳台上,几个光着膀子,手里拎着自动步枪的暴徒面面相觑。 圆筒里吐出来的每一个字,都像是一盆冷水,给他们当头浇了一盆又一盆。 “南区的临时配给站即将开启,放弃抵抗,登记你们的编码,换取能让你们活下去的物资。” “至于那些打算继续抵抗的人——” 机械音在雨声中停顿了一秒,紧接着,一句血腥并毫不加以掩饰的话,从喇叭里同步传出来: “你们会死。” “不仅你们会死,你们的血缘亲属,利益网络以及所在关系的整个链条,都会被消杀。” “第十三区不提供原谅,只提供秩序,倒计时五十九分钟,想活命的,规定时间内前往南区配给站。” 最后通牒的尾音被电流声掐断。 男人蹲在断墙后面,手心里的残砖已经滑落。 他呆呆地看着那个在暴雨中伫立着的金属圆筒,浑身不可遏制地打了个寒颤。 第347章 清洗工作 【第三册 · 收复景栋】 五十九分钟的倒计时结束了。 旧税务局大楼的三层,几个原本妄图跟第十三区谈条件的小头目,才刚对手下下达封锁街口的指令没多久。 天空被撕开了数道口子。 狼毒战术导弹,拖着白色的尾烟,以超越音速的速度砸向景栋城内所有被标注为红色的地块。 税务局大楼,原本属于旧军阀的没有拆卸的几处碉堡,以及被武装暴民盘踞的几座临街石库,在同一时间内被重创。 紫罗兰高爆弹头在引爆的瞬间,释放出的是一圈肉眼可见的超压激波。 激波所过之处,楼体的结构在微秒级时间内坍塌,上百吨的泥砖结构甚至来不及倒下,就在半空中被恐怖的压力直接碾碎成了粉末。 至于那些躲在废墟夹缝里,因为没有及时前往南区而被震碎了内脏的倒霉蛋,第十三区不会有过多的理会。 毕竟第十三区已经下发了最后通牒。 大半座城市的防御节点,在第一轮的导弹犁地中,被夷平了。 …… “一组,推进。” 南区十字路口,曹站在一辆甲虫突击车的车门旁,抬手拨开战术头盔下面罩上的一层水汽。 他的声音通过无线电 Mesh 跳频网络,落入了他所下达命令的那支队伍的耳中。 在他们头顶的低空,十几架多旋翼无人机已经散开,底部的红外热成像传感器和多光谱雷达正将目光所及之处的所有状况收入眼中,并传输至后台进行像素级的重组。 干员们单手端着惩戒者,呈散兵线进入街道。 对于这些干员来说,特制的面罩内的HUD 界面上呈现的是一个完全单向透明的世界。 各处隐藏的个体全都被以红外人体剪影的形式勾勒了出来。 前方的一处拐角废墟后,两名从税务局大楼里侥幸死里逃生的暴民正缩在一堵承重墙后。 他们手里攥着枪,正竖着耳朵听着雨声里的动静。 两名内务部干员在相隔三十米外停下。 其中一人抬起惩戒者的枪管,扣动了扳机。 雨幕中传来一声拔开香槟木塞般的沉闷响声。 一枚2.5毫米的脱壳合金飞镖以7马赫的恐怖初速瞬间脱膛而出。 飞镖进入墙体时只是一个铅笔粗细的针孔,但在穿出的那一刹那,墙体背面直接炸开了一个喇叭状空腔。 隐藏在墙后的那两个家伙,甚至连目标都没有见到,便去见了他们所信仰的佛祖。 从头到尾,第十三区的干员连推进的进程都没有停滞一分。 这种依靠算力实现单向透视,配合高穿透力武器实行的清扫,效率高得让人发指。 …… 推进到北区农贸市场附近时,接管小队终于撞上了一块硬骨头。 他们遇到了一个由旧防空洞改建的地下酒窖,入口处被两层厚达十毫米的防弹钢板进行了加固,里面缩了数十个携带武器的暴徒。 他们甚至在射击孔上架设了一挺老旧的M2重机枪,一排排粗大的黄铜弹壳散落在泥水里。 惩戒者的飞镖打在倾斜的防弹钢板上,拉出一道道火星。 机枪的子弹带着啸叫打在街道的青砖上,激起一串碎石。 站在方队中部的士长阿泰扯了扯嘴角。 他单手从战术背心的一侧摘下一枚可以挂载在枪管下方的40毫米紫罗兰随动榴弹。 “嘭。” 榴弹精准地从射击孔的缝隙中塞了进去。 一秒钟后,那个由厚重条石和钢板封住的酒窖入口,突兀地向内凹陷了一下。 紧接着,伴随着一声极其沉闷的闷雷声,整座旧防空洞的顶部向上翻卷,泥土和石块混杂着暗红色的血雾从射击孔里呈扇形喷射而出。 所有的抵抗,在点满了特种材料与高能化学技能点的十三区军工面前,不过是让报表上的弹药消耗量多上那么一点。 …… 夜幕降临的时候,景栋城的雨终于渐渐停歇,只剩下屋檐上偶尔滑落的水滴。 除了有几十个武装分子撕开了本身维护不足的外围的几处铁丝网,逃进了雨林外,整座城市已经被清洗了一半。 而就是这一半已经被黑色制服们清洗过的区域,已经完全换了人间。 探照灯的强光让黑暗不复存在,十几辆底座改装过的重型卡车缓缓驶入街道。 随车入驻的工程队员们扯起高压清洗泵,将大量高浓度的次氯酸钠溶液喷洒在那些刚刚结束过战斗的废墟和街道上。 冲洗着血水的溶液顺着疏通好的下水道哗哗流走,空气中那股令人窒息的腥味,在极短的时间内被一股刺鼻的工业制剂的味道所取代。 一排排简易的电线杆被无人机拉起,金属导线重新并入P-03水电站的链路。 已经熄掉了很久的路灯,在同一时间整齐划一地亮起,将那些正排着队的平民,照得一清二楚。 平民们已经顺从地排成十人一组的长队,跨过那些还在冒着热气的灰色带血的污水,走向南区的集中喷淋点。 在那里,一排排锃亮的铁质项圈正等待着套上他们的脖颈。 城市的另一半还隐没在黑暗里,但亮起来的这一半,在第十三区带领下,开始焕发生机。 第348章 战后结算 【第三册 · 收复景栋】 地下二层B区与C区交界的物流中转长廊里,祝宇坐在一堆堆码得半人高的化肥编织袋上,双腿随意地岔开。 他手里正捏着半个从农场后厨顺来的烤红薯。 外皮烤得有些过火,碳化的黑灰沾在他的拇指和食指上。 红薯芯烫得惊人,他不得不把这块滚烫的红薯在两只手之间来回倒腾了一下,然后凑到嘴边吹了口气,才咬下第一口。 你妈,这也太干了。 祝宇被噎得喉结上下一滚,连着捶了两下胸口,才顺手抄起旁边水壶,灌了一大口凉白开,强行把食物顺进胃里。 祝宇用指关节敲了敲搁在膝盖上的平板,唤醒了屏幕。 屏幕上显示的,是一份由内务部主管曹上传,并经过利维坦超算核算的详细战后结算实录。 “《景栋72小时特防清场核算总录》 提交人:曹(内务部特别行动科) 数据核对:利维坦 第一项,有生力量抹除与弹药损耗。 本阶段行动共遭遇成建制抵抗十一处。 旧税务局大楼及周边地区为主要的火力据点,全员肃清。 弹药消耗:惩戒者飞镖步枪累计击发4127次,40毫米紫罗兰随动榴弹消耗18枚,狼毒战术导弹消耗14枚。 就地消杀持械反抗者,1420人。 附注:惩戒者的火力过剩导致大量目标失去解剖学上的完整尸体特征,清理现场时消耗了额外的次氯酸钠溶液进行高压冲刷。 建议后勤部补拨两吨消毒原液。 第二项,传染病溯源与次生灾害阻断。 入城后经随队医疗组抽样检测,城内霍乱弧菌与志贺氏菌感染率已达14.6%,主要由水源污染及尸体发酵引起。 干预手段:已强制对所有收容人员进行次氯酸钠喷淋,并按人头下发掺入抗生素原粉的营养糊。 在清理南区贫民窟时,发现315名已出现重度脱水、器官衰竭的感染者。 利维坦核算治疗成本与后期劳动力转化率后,判定为无抢救价值。 已由内务部干员执行安乐程序,与垃圾一并进行铝热剂焚烧深埋。 第三项,人口资产接收与项圈并网。 截至报告提交时,景栋城内清查工作完毕。 共计为58210名无武装平民佩戴铁质电子编码项圈。 全部人员已被剥离原有家庭与街区关系,以五十人为一网格打散重编。 群体应激障碍已在热食配给的作用下转化为对配给站的条件反射式服从,预计三天后可全面投入高强度体力劳动。 第四项,异常变量追踪。 收网过程中,侦测到有47名不明武装人员逃入雨林。 经现场遗留判断,大概率为雇佣兵。 由于追击成本过高,对应策略转变为无人机外围布控。” 祝宇滑屏的手指停了下来。 他盯着那个“58210”的数字看了一会儿。 然后把最后一口烤红薯塞进嘴里,用沾着黑灰的拇指在衣服下摆上蹭了两下。 接着他切出报告界面,打开一个空白文档。舔了一下嘴唇,手指落在虚拟键盘上。 《景栋节点改建及功能规划(初稿V1.0)》 第一项,空间重整。 放弃修复原有街道与民居。 调用库存的美杜莎-α地质聚合物溶液,配合工程车将废墟直接浇筑压平,形成硬化台地。 劳工实行集中营房化管理,取消一切独立建筑。 第二项,农业与重工。 在农业部选定的区域搭建简易温室,利用地下城提供的肥料,规模化种植红薯与巨皇草。 景栋必须在三个月内实现基础口粮的部分自给,减轻地下农场的后勤压力。 工业方面,将新勘探出的铝土矿与伴生矿原矿石运至景栋,建立露天初级粉碎与浮选水洗车间。 只把经过初步提纯的精矿粉运回地下城进行二次加工,彻底释放地下空间的高精尖产能。 第三项,贡献点机制重塑。 废除所有外币与旧版流通券。 项圈内置的射频芯片作为唯一结算终端。 劳动计件直接转化为当天的生存配额。 不劳动者,次日起断绝一切生存保障。 写完最后一行,祝宇看了眼手腕上那块边缘已经磨损的机械表。 文件发出去后,直接同步了工程部和内务部的后台。 祝宇撑着化肥袋子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第349章 幽灵漫步 【第三册 · 数学基石】 乌克兰,基辅。 路易斯将竖起的衣领往上拉了拉,严实地挡住下颌上那道因长期持枪摩擦而留下的硬茧。 他脚下踩着一双地摊上最常见的二手军靴,鞋底在积水的碎石路面上发出单调的啪嗒声。 他没有和安东尼奥一起返回东南亚的丛林。 在曼谷中转的时候,他的终端亮起了一次,随之而来的是一条改派指令。 现在,他正大摇大摆地走在基辅最繁华的连合会大街上。 路边,两名身穿迷彩服的巡逻兵牵着军犬走过。 他们的目光在路易斯身上停留了不足半秒,便自然地移走了,落在后面一个神色慌张的当地小商贩身上。 作为一个已经在全球多个情报机构黑名单上挂了号的家伙,路易斯此刻的身份却干净得像一张白纸。 这倒不是因为他佩戴了什么仿生面具。 实际上靠物理层面的伪造跨越半个地球,还想要大摇大摆通过数个主权国家的防线,说是找死也不为过。 现代国家机器的防御核心不是边检手里的那枚印章,而是全自动运转的数据交叉验证网络。 而利维坦所做的,就是在路易斯出发前,把这套网络变成了一个瞎子。 首先是身份。 利维坦没有在欧盟公民数据库里凭空捏造一个人——那种突兀增加的数据流量,在高级人工智能的筛查下等同于明牌说着“我有问题”。 利维坦使用的手段叫做借尸还魂——在欧洲数个廉价航空的退票与改签历史里,筛出了一个三天前死在老家,消息还没同步到海关的奥地利籍货运司机。 这个人的年龄、身高、族裔跟路易斯很是相近。 然后,在航空公司票务系统分配座位的万分之一秒内,利维坦通过BGP路由劫持注入了一串微小的算法延迟,让订票系统产生了一次轻微的幽灵占位,使得那张本该被废弃的机票被重新激活,并归到了路易斯的物理特征名下。 接下来是生物识别,这才是真正的红线。 现代边检的摄像头会把人脸切成数万个微小的几何向量,然后转化成一串十六进制哈希值,与国际刑警组织的红通数据库进行实时对撞。 换句话说,路易斯在踏入维也纳中转机场海关通道的瞬间,他的面部数据就已经被捕捉上传了。 但在同一毫秒,通过海底光缆和卫星链路隐秘并网的利维坦,激活了早已潜伏在欧洲申根签证系统底层网关里的木马。 它没有去动红名单,而是对海关服务器实施了微秒级的局部过载。 这使得面部比对服务器在处理路易斯的面部向量时,底层浮点运算被强行引入了一个死循环。 系统的容错机制随即自动启动,在线性插值算法里选了一个最接近,也最安全的虚无安全码。 边检干员的屏幕上,路易斯那张足以触发二级反恐响应的面孔,最终只弹出了一个绿色的低风险标签。 至于国家级的情报嗅探,利维坦采用的是最古老的手段——噪声对冲。 在路易斯落地前的十二个小时里,五角大楼和欧洲航空安全局的自动化危机处理中枢同时收到了两条性质极度恶劣的警报:一架涉嫌携带高威胁武器的私人商务机正向波兰边境靠拢,同时三名高度可疑的极端分子在敖德萨港口触发了生物传感器。 整个北约驻东欧的情报网络的注意力,在同一时间内全部集中到了这两股由利维坦凭空制造的风暴里。 分析员盯着那些随时可能引发大型事件的红色警报,自然就不会有人有空去审查一个搭廉价航空,从奥地利飞来的司机。 …… 路易斯在一家破旧的街角咖啡馆旁停下脚步。 他从口袋里摸出一盒不带过滤嘴的当地香烟,擦燃火柴点了一根。 粗糙的烟草味道灌满肺部,让他的身体恢复了一丝暖意。 他从怀里掏出一部屏幕已经开裂的二手智能手机。 在刚才经过路边那辆伪装成报废货车的接头点时,机身里由柳洋焊接的微型存储模块,已经通过短程无线电完成了数据交互。 一行字迹在开裂的屏幕边缘一闪而过,随即不见。 那是一个名词。 一个在人类现代文明、地缘政治,乃至科学词典中,都占据重要地位,沉重得足以压塌一个小型政权的名词: 富集钚-239。 路易斯吐出一口浓白的烟雾,然后扔掉了烟头,用军靴将其碾入街边的缝隙,转过身,身形隐没进了那片由前苏联时代留下的,灰暗单调的赫鲁晓夫楼建筑群的阴影里。 第350章 历史遗留问题 【第三册 · 数学基石】 基辅郊外的一处废弃汽车修理厂里,路易斯坐在一只倒扣的生锈铁桶上,正用战术小刀费力地剔除军靴上的黑色泥垢。 乌克兰这边的基建简直糟糕得没话说,这才没走多远就感觉脚上挂了一个秤砣。 他用力甩了一下刀刃上的泥点,从旁边的工作台上抓起半块黑麦面包,咬了一口。 粗糙的颗粒感在嗓子眼里划过,咽下去的时候梗得他胸口生疼。 路易斯拿过一瓶当地很廉价的伏特加,仰头灌了一口,才勉强把冷锋过境的湿冷驱散了少许。 手边那个钳工台上,那部屏幕开裂的旧手机正发出暗光。 屏幕上滚动着利维坦传译过来的数据。 路易斯一边费劲地嚼着黑麦面包,一边用手指滑动屏幕。 去弄武器级核材料,在普通人的认知里,最简单的途径大概率是去强攻某个大国的军事基地,或者去打劫核电站。 但在真实谋划这个阶段,这种想法基本约等于徒手去摘挂在电网上的果子。 五常的战略核武库算得上是一等一的重地。 核芯库房里不仅会有重兵把守,内部更是布满了中子探测器。 核弹头的核心区域还会装有自毁式或自封式的程序,只要没有正确的授权密码,或者是在强行拆卸,防篡改机制会在瞬间用不可逆的化学凝胶把钚核心浇筑成一坨废铁。 哪怕真的走狗屎运把东西带出了大门,该大国的反应机制也会让人在半小时内体验到什么叫国家级的饱和式抹除打击。 至于去民用核电站抢乏燃料棒自己提纯…… 后者则是现实层面的天方夜谭。 废旧燃料棒依然带有恐怖的强辐射,靠近几分钟就能让人内脏融化。 更何况要把里面的微量钚-239提纯出来,需要建立一座庞大的PUREX后处理化工厂。 这种工厂运转时会向大气排放极具特征的氪-85放射性气体。 而美国可是在全球范围内都布置得有核侦察机以及空气嗅探器。 这样下来最多不过半天的时间第十三区就会被锁定坐标,接着就是几发钻地弹直接教做人。 路易斯抠掉牙缝里的一点面包渣,把目光从手机上移开,看向修理厂外灰蒙蒙的雨幕。 所以路易斯听从指令来到了乌克兰。 这颗星球上为数不多真正具备可获取性的核原料的地方。 1991年那个庞大的红色帝国轰然倒塌时,乌克兰在名义上继承了上千枚核弹头。 虽然后来官方宣称全都销毁了,但那些在苏联崩塌中疯狂捞钱的前苏联堕落高官们,怎么可能那么老实? 根据利维坦深处扒出来的旧档,当年光是记录在案的下落不明的RA-115“手提箱核弹”,就起码有一百多枚。 这就是路易斯要找的东西。 三十多年过去了,这些冷战时期的造物已经变成了一堆名副其实的废铁。 里面负责起爆的常规高爆炸药早就受潮失效,用来提供初级中子源的氚气也早就过了十二年的半衰期,消散得干干净净。 换句话说,现在就算是把起爆器按冒烟,也绝对不会炸。 对于那些把它们藏起来的人来说,这玩意儿是一个会要命的烫手山芋。 但对于远在金三角的柳洋来说,这就是最完美的载体和原材料。 只要最核心的那颗钚-239金属球完好无损,柳洋就能尝试用紫罗兰炸药和母机重新给它捏一套内爆透镜出来。 更妙的是这座城市现在的状态。 就在不远处,防空警报声和沉闷的炮击声隐隐传来。 倘若在和平年代带着一颗带有微弱辐射的铅球在欧洲乱晃,国家机关能直接把人按在地上。 但现在的乌克兰,满地都是被炸毁的变电站和燃烧的化工厂,交战的双方每天都在用电子矩阵向空气中倾泻海量的全频段阻塞干扰。 整个国家的背景辐射和电磁环境说是脏得像个垃圾堆都不为过。 一颗休眠的钚核心移动所产生的痕迹,根本激不起任何水花。 路易斯站起身,把剩下的半瓶伏特加塞进背包的侧袋。 他走到角落的黑色帆布袋前,拉开拉链。 里面是一把被拆解开的惩戒者步枪,高分子材料的枪身在昏暗的光线下几乎不反光。 他熟练地将枪管、机匣和供弹模块组装咬合,推入一个装满脱壳合金飞镖的弹匣。 枪的旁边,躺着一个外观很是普通,甚至有些老旧的黑色手提密码箱。 这是地下城的工程部连夜赶制出来的。 箱子内衬涂满了厚厚的地质聚合物树脂——一旦把钚球放进去,内部的液态树脂就会发生反应将其包裹住,可以做到隔绝一切辐射。 当然,这种形式的隔绝辐射肯定没有常规手段的长时效性。 箱子里的材料在强辐射的炙烤下,最多只能维持四十八小时的物理结构。 超过四十八小时,箱子就会熔穿。 路易斯重新拿起手机,点开屏幕最下方的一条医疗数据链。 这是利维坦在乌克兰过去二十年的诊所和药房流水里筛出来的一条线索:基辅西郊的一个老城区,有一个匿名地址,连续十几年都在以隐蔽且恒定的频率,通过特殊渠道高价购买普鲁士蓝和重金属排毒药。 藏核弹的人没有国家级的防护设备。 三十年的岁月,哪怕泄漏的辐射再怎么微量,积少成多也足够把一个正常人的造血系统拖垮。 路易斯将手机锁屏,随手放进背包里,接着提起那个沉重的黑色手提箱,转身走进了基辅的雨幕之中。 第351章 清理数据 【第三册 · 数学基石】 三十公斤重的防辐射手提箱把路易斯的右肩肩带勒进肉里,压迫着锁骨下方的神经,让他的整条右臂泛起一阵阵酸麻。 他把箱子放在一条满是积水的暗巷里。 溅起的泥水打在他那条已经看不出原颜色的裤腿上。 他现在所在的地方,是一栋典型的赫鲁晓夫楼的背阴面。 路易斯甩了甩发酸的右手,从腰间摸出一把多功能军刀,撬开墙上一个早已掉漆的苏式通信接线盒。 锋利的铁皮边缘划破了他的食指指肚,几滴血珠立刻渗了出来。 路易斯没去管伤口,而是从战术背心的夹层里扯出一根带着解码终端的物理数据线,用牙齿咬掉线头的绝缘皮,将裸露的铜丝缠绕在接线盒的主干回路上。 在这个电子环境恶劣得和粪坑没差别的地方,指望坐落在地下城的利维坦直接把精准坐标推送到手机上,纯粹是在做梦。 由于交战双方的干扰机每天都在基辅上空倾泻着海量的全频段阻塞噪音, 基辅区域的GPS信号被军方严重欺骗,如果单纯依靠卫星定位,路易斯现在的坐标可能显示在黑海海底。 而利维坦之前查到的那条医疗数据,终点也只是一个位于这片街区的匿名信箱——那个买排毒药的人很谨慎,没用过真实地址收货。 在数字世界里近乎全知全能的利维坦,到了这片土地上,如果没有帮助,那也是无能为力。 它需要路易斯给它插上一根导管。 挂载在手腕上的单色简易屏幕亮了起来,淡绿色的代码开始瀑布式的滚动。 “桥接完成,底层网络极不稳定,丢包率42%。” 利维坦写出的文字在屏幕上跳动。 路易斯把冻得有些僵硬的双手插进腋下取暖,后背紧贴着砖墙。 查这片街区过去十年的市政能耗底账。 路易斯输入了指令。 寻找一个藏着核材料的地方,没办法去挨家挨户敲门。 钚-239金属球即使在休眠状态,也会持续释放衰变热。 为了尽可能地维持状态的稳定,那个可能存放核原料的地方极大可能会常年维持通风和冷却。 换而言之,根据这个条件反推去找常年维系一个恒定的耗电量的地方,大概率就能找到路易斯的目的地。 而在乌克兰这种基建烂得有自己的特色的地方,这种恒定的耗电量,绝对会在市政电网上留下痕迹。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利维坦庞大的算力正在通过这根脆弱的,随时会断线的铜丝,艰难地梳理着基辅市政局那套可能从九十年代起就没更新过的屎山。 中间网络断了两次。 路易斯不得不骂骂咧咧地重新剥开电线,忍着被低压电打得肌肉痉挛的刺痛,重新接驳物理线路。 雨水顺着他的脖颈流进后背,带走他大量的体温。 他感觉他自己现在的样子,和下水道里偷电的流浪汉没什么两样。 足足熬了二十分钟。 屏幕上的乱码终于停止了跳动,两组截然不同的数据被利维坦拼凑在一起,形成了一个粗糙的交集。 “医疗信箱提货轨迹已反推……电网线损异常已剥离。” “锁定目标:第十四街区,废弃纺织厂职工家属院,地下人防工程C区。” “附注:该区域名义上已于2012年切断民用供电,但配电变压器的底端回路存在未登记的持续负载,负载功率稳定在4.5千瓦,符合小型工业冷水机组特征。” 路易斯盯着屏幕上的那行字,重重地吐出一口浊气。 他拔掉数据线,任由那个接线盒敞开在雨中。 接着他弯下腰,左手重新抓住那个三十公斤重的手提箱提把。 随着他猛地发力起身,雨衣下的肌肉发出拉伸的声音。 他摸了摸挂在胸前的惩戒者步枪。 鼠洞找到了。 接下来不需要太过复杂的流程了。 路易斯低着头,踩着一地的泥浆,一步步朝着几条街外的旧家属院走去。 第352章 顺利的交接 【第三册 · 数学基石】 老旧的防盗门发出很大声的摩擦声。 路易斯将军靴底部的泥块在门口的脚垫上蹭了两下,侧身挤进了这间位于赫鲁晓夫楼顶层的逼仄公寓。 他没有破门,因为门根本没锁,只是虚掩着。 公寓里面,一种浓烈的掩盖不住的医用酒精和消毒水气味混合在一起,直往路易斯的鼻腔里钻。 他忍不住皱了皱眉,喉结滚动。 客厅中央那张磨损严重的布艺沙发上,瘫坐着一个干瘦如柴的老头。 老人的脸已经布满老人斑和暗红色的溃疡。 听到脚步声,老头缓慢地转过头,浑浊的眼球看向路易斯。 接着,老头的喉咙里发出一阵粗重的喘息,随后,紧绷的肩膀一下子像是被抽走了骨头,垮塌了下来。 “你们终于还是找来了……”老头干瘪的嘴唇嗫嚅着,吐出含混不清的俄语。 “是SBU,还是美国人?算了,都一样。” 路易斯伸手从战术背心的口袋里摸出一根塑料扎带,大拇指拨弄着扎带的锁扣。 “东西不在屋里。”老头抬起手,指了指窗外,“后面那栋楼的地下锅炉房,废弃的三号燃气槽下面,用铅砖砌好的暗格里。” “钥匙就在茶几的烟灰缸下面。” 路易斯顺着他的视线,看到了茶几上那把十字长柄钥匙。 “我真的没想叛国……是我的长官逼着我干的,那东西毁了我一辈子。”老头痛苦地闭上眼睛,“带走吧。我只求你们一件事,我那可怜的女儿和孙子什么都不知道……” 路易斯的目光越过沙发,落在了走廊尽头那扇紧闭的木门上。 门缝里塞满了旧毛巾,像是在刻意阻挡着什么。 浓郁得让人窒息的药水味,正是从那扇门缝里一点点渗出来的。 他虽然不是柳洋那种级别的科学家,但在第十三区待久了,基本的物理常识还是有的。 哪怕最核心的钚球没有发生核泄漏,一个老头几十年如一日地进出那个简陋的藏匿点,衣服上、鞋底上沾染的放射性粉尘,也是会造成放射性损伤的。 而对于放射性损伤的耐性,个体与个体之间的差异大得夸张。 而房间里面的那个人,可能就是耐性差的那一批。 他,或者她,大概率已经因为长期的间接接触,产生了并发症。 路易斯收回视线。 他上前一步,将茶几上的钥匙抓在手里。 他没有对老头的坦白多说任何东西,也没有给出半点的承诺。 在路易斯的眼里,别人的生死苦难不过背景板罢了,与他毫无关系。 他只是个来提货的搬运工。 路易斯转身走向门口,雨衣的下摆带起一阵冷风,将门在身后带上。 …… 距离公寓不到两百米的废弃锅炉房里,积水没过了脚踝。 路易斯用手电筒咬在嘴里,单手握着那把十字钥匙,摸到了三号燃气槽下方的一个检修通道。 他拨开上面覆盖的伪装垃圾,将钥匙捅进了一扇相当厚重,明显是从老式银行金库拆下来的隔热门的锁孔里。 伴随着内部齿轮的咬合声,厚重的铁门被他用力拽开。 一股白雾瞬间从门缝里喷涌而出,冻得路易斯打了一激灵。 门里面的,是一个由保温泡沫、隔热石棉和铅板强行拼凑出来的人造小型冷藏室。 冷藏室的角落里,摆着一台明显是由屠宰场冷库电机改装而来的大功率压缩机。 路易斯跨过了门槛。 冷藏室的正中央是一个铁架台,上面静静地放着一个军绿色的老旧防辐射提箱。 提箱的表面已经结了一层厚厚的白霜。 路易斯将自己带来的那个三十公斤重的十三区黑色手提箱放在旁边的地上,解锁弹开。 随后,他戴上手套,直接掀开了那个军绿色的旧箱盖。 一个只有柚子大小,表面呈现出暗沉金属光泽的圆球,暴露在手电筒下。 路易斯伸手抓起那个金属球。 极大的密度让他的手腕猛地往下一沉,差点让他摔倒。 而十分诡异的触感随即传来——隔着手套,路易斯居然感觉到手里的这块金属球是温热的。 路易斯没有任何犹豫,直接将这颗金属球塞进了十三区的黑色手提箱里。 手提箱的机械锁扣在重力感应下咬合。 “嗤”的一声轻响,箱体内部的夹层破裂,高密度的液态地质聚合物如同水银一般涌出,在两秒钟内将散发着热量的钚核心包裹填满。 箱子外侧的一块电子墨水屏亮起。 48:00:00。 倒计时开始跳动。 每跳动一秒,路易斯的心跳就跟着沉重一分。 这上面显示的不仅是聚合物材料的屏蔽寿命,更是他自己的存活时间。 四十八小时后,如果不能把这东西送回到地下城的高级防辐射仓,聚合物就会被核热熔穿。 路易斯左手握住提把。 三十几公斤的重量让他的左肩关节都发出了一声脆响。 他单手端起惩戒者步枪,快步走出了地下室,隐入了街巷中。 …… 十五分钟后。 老头公寓的防盗门被“轰”的一声踹开,连带着半块门框的墙皮一起砸在地板上。 四把战术手电的光照了进来。 几名全副武装,身穿重型防弹衣的特种干员呈战术队形涌入。 他们头盔上的四目夜视仪闪烁着幽绿色的光芒,手里的枪的枪口已经锁定住了坐在沙发上的那个老头。 “双手抱头!趴在地上!” 两名干员迅速贴向走廊尽头的那扇卧室门。 老头被突如其来的强光刺得睁不开眼。 “你们……不是刚刚才把钥匙拿走吗?”老头挤出一句疑问。 带队的干员猛地愣了一下,强光手电在老头的脸上晃了晃。 他一把揪住老头的衣领,将他提了起来,声音里透出一种很不妙的急躁: “谁拿走了钥匙?他拿走多久了?!” 第353章 谍战模块 【第三册 · 数学基石】 拉达面包车在距离鲍里斯波尔国家机场两公里外的一处荒地里熄火。 路易斯拔下车钥匙,随手扔进旁边的草丛里。 他把那件战术雨衣脱下来塞进车底,只穿着里面那件深灰色的高领毛衣,左手拎起那个沉重得要命的黑色手提箱,向着机场边缘的铁丝网走去。 刚戴上的耳机里传来细微的低频电流声。 这是利维坦重新建立底层握手的标志。 在脱离了基辅老城区那种密集的电磁阻塞环境后,第十三区地下城那台恐怖的超级计算机,终于重新将触手伸了回来。 路易斯在一处负责运送航空餐食和机修废料的员工通道外停下。 在利维坦诞生的这段时间里,柳洋无时无刻不在向利维坦喂食可以说是海量的资料——当然,大多数资料都是利维坦偷回来的。 其中就包括了前苏联克格勃解密档案,美国CIA特工行动手册以及海量的社会工程学数据,这些东西全部填鸭式地喂进了这台超算之中。 经过无数次的推演,利维坦已经孕育出了一个专业的谍战模块。 通道上方的监控探头闪烁着微弱的红光。 但在机场安保室的屏幕上,这个探头传回的画面,是一段三分钟前刚刚发生过的录像。 门禁的红绿指示灯反常地同时跳动了一下。 利维坦截获了排班系统,强行给今晚负责C区停机坪的装卸工“尤里”开具了一份急性肠胃炎的电子病历单,并顺手把路易斯的面孔和生物特征塞进了顶班人员的临时数据库里。 路易斯推开铁门,门锁发出一声合规的蜂鸣。 他轻车熟路地走进更衣室,从铁皮柜里扯出一件散发着廉价烟草味的荧光黄反光背心套在身上。 没有任何安检设备会设在这个区域,因为这套屎山一样的地勤排班系统,从设计之初就默认能走到这里的人“绝对干净”。 冷锋过境造成的影响实在不小,雨越下越大。 路易斯混进了开往国际航班的行李拖车队伍。 停机坪上,波音客机引擎正在进行起飞前的低频预热,轰鸣声震得人胸腔发麻。 而此时,利维坦早就在机组的底层数据里,硬塞进去了一份级别极高的“外交特免货运单”。 路易斯混在几个乌克兰装卸工中间,双手抠住手提箱的提把。 他憋着一口气,借着传送带的坡度,把那个箱子重重地扔进了飞机底部的货舱。 “咚——” 沉闷的撞击声让货舱底板都跟着微微颤了一下。 旁边的装卸工奇怪地看了他一眼,路易斯只是喘着粗气,用俄语骂了一句该死的天气,对方便深有同感地移开了视线。 箱子表面的那块墨水屏上,倒计时正安静地跳过 46:12:05。 而此时此刻,距离机场三十公里外的联合应急指挥中心里,已经炸开了锅。 直到十分钟前,交通局的监控网络才在一片片噪点中,勉强拼凑出了一辆无牌拉达面包车向南逃窜的轨迹。 “该死!他没有去港口!他去的是机场!”一名分析员猛地扯下耳机,“他打算通过民航客机离开!” 信息的滞后性在庞大的官僚系统里暴露无遗。 从现场勘查,逐级上报,再到绝密定级跨部门协调,整整拖慢了他们四十分钟的黄金时间。 “把电话给我!立刻接通机场最高负责人!”主管大声喊着。 “最高级别红色警报!封闭所有跑道!让防暴队进去挨个搜!” 而当那通专线在机场总控室里响起来时,路易斯已经走进了航站楼内部的员工厕所。 他脱下那件反光背心,打开水龙头。 水流冲刷掉他脸上和手上的泥垢。 接着,路易斯掏出来了一小块化妆海绵。 他在自己的眉骨下方和咬肌处快速涂抹了一层很淡的阴影粉,这让他的面部轮廓瞬间失去了刀削感,变得有些虚浮。 随后,他往头发上打了一点发胶,把原本凌乱的短发向后梳得一丝不苟,最后从口袋里掏出一副没有度数的金丝眼镜架在鼻梁上。 但当他推开门的那一刻。 那个冷酷的特工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肩膀微微内扣,因为航班延误而眉头紧锁,脚步匆忙的普通旅客。 三分钟后,七号登机口的候机区。 路易斯坐在不锈钢座椅上,手里拿着一份刚从旁边的报刊亭拿来的乌克兰晚报。 一阵凌乱的脚步声从走廊尽头传来。 几名机场防暴安保,端着满载实弹的冲锋枪,路过了候机大厅。 安保们的目光在候机区那些有些惊恐的旅客脸上扫视。 安保人员的视线在路易斯那张充满疲惫不耐烦的脸上停留了不到半秒钟,便滑了过去,转向了审视前面那些看起来更加可疑的家伙。 他们快步从路易斯的面前走过。 路易斯翻过一页报纸。 窗外,那架波音客机的引擎已经发出了准备完毕的尖啸。 第354章 劫机准备 【第三册 · 数学基石】 七号登机口的候机区。 路易斯坐在一张不锈钢座椅上,双腿自然地交叠着。 他依然保持着那个有些疲惫的商务人士坐姿,连翻动报纸的频率都和周围那些因为航班延误而焦躁的旅客别无二致。 刚才那一队全副武装,杀气腾腾的路过的安保,和他仿佛处在两个世界。 没有人会把这个戴着金丝眼镜,看起来略显文弱的中年男人,和一个暴徒联系在一起。 但在那份宽大的乌克兰晚报遮掩下,路易斯的左手正以一个隐蔽的角度,贴着裤缝,按在一个战术数据终端上。 此刻,终端屏幕上跳动的,是一串串只有第十三区内部才能解析的代码。 透过候机大厅巨大的落地玻璃窗,路易斯能清楚地看到停机坪上的情况。 一架涂装着深蓝色尾翼的波音777-300ER宽体客机正趴在雨幕中。 GE90发动机正在进行低频预热,机腹下方,几台行李拖车已经完成了装载,正缓缓驶离。 那颗钚核心,此刻就躺在飞机下层的散货舱里。 货物已经放上去了,而接下来路易斯将要面对的,是最关键,也是最艰难的环节——如何在现在空中安保已经完善到普通人连劫机的意愿都很难生成的情况下,完成一次劫机。 在好莱坞大片里,主人公往往只要坐在电脑前敲击几下键盘,就能顺着客舱里的Wi-Fi一路杀进驾驶舱,接管飞机的控制权。 但这终归只是电影里的桥段,纯粹是骗外行的把戏。 波音客机的娱乐网络和控制飞行姿态的航电核心总线,在物理层面上都是隔离的。 而且天上没有网线,利维坦就算算力再怎么通天,也不可能隔空用意念去转动飞机的液压阀门。 换句话说想要在万米高空完成接管,几乎是不可能的。 但是这样路易斯就没有办法了吗? 当然不。 因为就在此刻,路易斯的面前,就摆着最佳的劫机窗口。 飞机在机场候机,加注燃料的时候,地勤机务人员是需要用数据线把飞机连接到机场内部网络的。 也就是说,现在,利维坦就能把木马通过手段塞进飞机的中枢里。 玻璃窗外,一名穿着反光背心的地勤机务人员正举着一把巨大的黑色雨伞,怀里抱着一台加固型笔记本电脑,顺着登机桥下方的步梯走到机头位置。 他拔掉笔记本上的一根粗壮数据线,将其插入了机头侧面的一个维护接口。 这是每个国际航班起飞前的最后一道例行工序——更新飞行管理计算机里的导航数据库和航路气象信息。 路易斯盯着那个机务人员,低头看向手里的终端。 屏幕上,字符正在快速跳动。 【正在切入鲍里斯波尔机场地勤内网……】 【握手成功。正在拦截航路数据包……】 【木马植入进度:12%……18%……】 没有预想中的那么快。 乌克兰机场的设备太老旧了,底层堆满了三十年来的各种补丁,利维坦这种追求极简和高效的超算,在处理这种屎山代码时,也是颇有些力不从心。 就在进度条爬到42%的时候,终端屏幕上的代码流突然诡异地停滞了一会。 紧接着,原本那种严谨的指令体消失了,屏幕上跳出了一行带着点欠揍语气的字符: 【这破机场的防火墙可以再烂一些,绕道走还不如直接强破来得快】 【我说老路头,头发没掉吧?和钚接触了这么久】 看着这行字,路易斯眼睛里罕见地闪过了一抹放松。 原本因为过度紧绷而僵硬酸痛的左肩,也跟着松弛了下来。 是柳洋。 那个成天踩着拖鞋的第十三区首席工程师。 对路易斯来说,如果只是利维坦在辅助,那么他还是多少有点放心不下的。 但柳洋这个家伙亲自来,那就完全不一样了。 路易斯甚至感觉这架波音客机,很快就会不姓波音了。 这下子彻底稳了。 路易斯手指在屏幕边缘敲击了几下,回应自己身体无恙。 【行了,既然没事,那就准备要开始干活了】 【利维坦之前那个逻辑炸弹写得太刻意了,容易在FMC自检的时候被杀毒机制拦下来,我刚刚把它伪装成了基辅上空平流层的气象风切变数据包,跟在那个机务的更新文件后面,已经成功灌进那架777的航电核心总线里了。】 【但这玩意儿是休眠程序,所以等飞上天的时候,得你亲自来唤醒它】 【老规矩,依然是物理桥接法,这架飞机的电子设备舱就在前部厨房地板下面,等飞机平飞,客舱灯光暗下来之后,你就得想办法钻进去】 【到了目的地后,把你身上终端的数据线,直接插进主机的物理端口。】 【只要你插进去,建立起一个内网回路,剩下的防弹门电子锁短接,电传操纵系统的剥夺,还有给雷达伪造虚假应答信号的活,全都能交给我和利维坦】 【对了,动作温柔点,尽量别用惩戒者,万一打穿了蒙皮,我们都得去萨尔温江里捞你】 屏幕上的字符最后化作一个粗糙的笑脸符号,随即隐没。 路易斯将其塞进西装内侧的口袋。 他抬起头,看向窗外。 那个抱着加固笔记本的地勤人员已经拔下了数据线,正对着驾驶舱的玻璃打了个“一切就绪”的手势。 毫无知觉的正副机长在驾驶室里回了一个大拇指,根本不知道在刚才那几分钟的数据更新里,一只看不见的大手已经扼住了这架飞机的咽喉。 “女士们先生们,前往迪拜的EK……次航班现在开始登机,请头等舱及商务舱旅客……” 候机厅上方的广播里传来了乌克兰语和带有口音的英语双语播报。 路易斯将手里的晚报规整地折叠好,放在旁边的空座上。 他站起身,慢条斯理地抚平了深灰色毛衣上的褶皱,推了推鼻梁上的金丝眼镜。 接着,他汇入了排队登机的人流中,将登机牌递给地勤人员,顺着廊桥,步入了机舱。 第355章 飞往新世界的航班 【第三册 · 数学基石】 阿尔乔姆把那个边角已经磨掉皮的黑色公文包塞进头顶的行李架,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机舱里有着一股大型跨国航司特有的香氛味道。 对于一个在基辅的防空洞里待了大半年的乌克兰人来说,这种味道简直就是和平的代名词。 他找到了自己的座位——经济舱前排靠走道的位置。 三十四岁的阿尔乔姆曾是基辅市一家大型建筑设计院的结构工程师。 如果时间倒退五年,他的人生轨迹本该是按部就班地升职,还清房贷,周末开着那辆二手斯柯达带妻子去郊外钓鱼。 但战乱和经济滑坡毁了这一切。 设计院现在已经发不出全额工资了,妻子也因为受不了每天响彻天空的防空警报,带着孩子回了波兰的娘家。 这次去迪拜,是他砸锅卖铁凑出来的最后一次豪赌。 他在迪拜德拉区做建材贸易的表哥给他弄了一份监工的offer。 只要这趟航班落地,他就能彻底告别这个陷入战乱的东欧国家,在那个遍地是黄金的沙漠里重新掌管自己的人生。 阿尔乔姆坐进宽大的座椅里,摸了摸质感极佳的布料,心里踏实了不少。 这趟EK航班的机组人员正在过道里来回穿梭。 穿着卡其色制服,戴着标志性红色小帽的空乘们态度相当好,脸上挂着经过严格培训的、挑不出半点毛病的职业微笑。 人员配置方面也很国际化,他刚才甚至看到一个亚裔空乘正在用流利的韩语安抚一个找不到座位的胖老太太。 一切都显得那么井然有序,普通且让人安心。 在他旁边的中间座位上,早早就坐着一个男人。 阿尔乔姆只随意瞥了一眼,就在心里给这个人贴上了一个“打工人”的标签。 那人穿着一件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深灰色高领毛衣,鼻梁上架着一副金丝眼镜,头发梳得挺整齐,但脸色略显灰白,像是常年熬夜加班导致的。 自从坐下后,这人就把双臂抱在胸前,闭着眼睛靠在椅背上养神,仿佛机舱里嘈杂的环境与他无关。 这可太正常了,跨国航班上多得是这种被生活或者无尽的商务会议榨干了精力的中年男人。 阿尔乔姆收回视线,不再关注这个邻座。 机舱广播响起了即将关闭舱门的提示音。 阿尔乔姆赶紧掏出手机,点开了表哥的聊天界面,按住语音键。 “迪马,舱门准备关了,飞机没有延误多久,你这混蛋最好准时到T3航站楼接我,别忘了你答应过我的烤肉卷和冰啤酒,大概六个多小时后见。” 发送完毕后,他看着那个绿色的勾号亮起,随后把手机调成了飞行模式,塞进口袋。 如果一切顺利,明天早晨他就能在波斯湾的阳光下吃着热腾腾的阿拉伯早餐了。 伴随着一阵沉闷的咬合声,厚重的舱门被乘务长锁死。 飞机底部的液压系统发出一阵震颤,巨大的牵引车开始将这架重达两百多吨的波音客机推出停机位。 窗外的雨下得更大了,豆大的雨点斜打在舷窗玻璃上。 滑行,转弯,进入主跑道。 随后,机翼下方那两台庞大的GE90发动机发出了低沉的咆哮。 推力在几秒钟内达到顶峰,阿尔乔姆感到一股强烈的推背感将自己按在座椅靠背上。 机舱内的减震塑料件在加速中发出共振声。 失重感随即传来,飞机猛地昂起机头,直插夜空。 阿尔乔姆紧绷的肩膀终于放松了下来。 随着高度的不断攀升,窗外的雨水变成了细小的冰晶,最后被彻底甩在身后,取而代之的是万米高空上那种澄澈没有杂质的黑色夜幕。 他终于要离开乌克兰了。 大约二十分钟后,机舱里发出“叮”的一声脆响,安全带指示灯熄灭。 原本明亮的客舱主照明被统一调暗,变成了有助于乘客睡眠的柔和琥珀色。 前部操作间里的帘子被拉开了一半,空乘们开始解开安全带,有条不紊地将餐车推出来,准备开始第一轮的饮料和小吃服务。 空气里隐隐飘来了一股航空餐的香味。 阿尔乔姆解开安全带,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脖子,正打算从前方座椅口袋里抽出一本航空杂志打发时间。 就在这时,他旁边那个一直闭目养神的男人,突然睁开了眼睛。 他转头看了一眼舷窗外已经被云层遮盖的地面,又低头看了一眼手腕上的机械表。 随后,那个穿着灰毛衣的男人转过头,看着阿尔乔姆。 “劳驾,让一让。” 男人的声音很平稳,带着一种毫无波澜的客气。 “我想去一下洗手间。” 第356章 一平米内的终结 【第三册 · 数学基石】 随着安全带指示灯发出熄灭声,机舱内原本明亮的白炽灯光被柔和的琥珀色所替代。 路易斯解开金属搭扣,自然地从座椅上站起身。 他伸手整理了一下那件深灰色毛衣的下摆,就像一个坐久了想要去活动一下筋骨的普通乘客。 几乎在路易斯起身的同时,远在商务舱与经济舱交界处,第一排靠右侧过道的位置上,一个穿着深蓝色休闲西装,身材有些过于魁梧的男人也跟着有了动作。 男人的手腕内侧戴着一块外观普通的智能表。 就在刚才那一秒,一道休眠指令定时激活,这块特种终端接收到了一条伪造的最高优先级红色代码。 大汉低头看了一眼表盘,直接站起身向着前部走去。 他是这趟航班的联邦空警。 早在候机时就已经被利维坦扒干净了身份的联邦空警。 他在终端上接收到的指令是——左侧前部洗手间内的烟雾探测器遭到物理遮蔽,疑似爆破物前置准备,要求立刻进行静默排查。 在封闭的机舱里,没有什么借口比“炸弹隐患”更能让一个本该死守防线的空警主动离开自己的座位了。 空乘人员已经把两台餐车推到了经济舱的过道上。 路易斯跟在空警身后大约五米的位置。 他的脚步很轻,用的是一种脚跟外侧先着地,然后迅速过渡到脚尖的滚步。 这是特种部队在室内近战中常用的一种步伐,能把鞋底与地面的摩擦音降到最低。 大汉掀开了头等舱前方的厚重隔断帘,大步跨入前部厨房区域。 这里是整个客舱的枢纽。 一名穿着卡其色制服的乘务长正背对着外面,半蹲在最里侧的操作台前,手里拿着隔热手套,准备把烤箱里那些已经加热完毕的航空餐抽出来。 巨大的风扇声掩盖了周遭的动静。 空警刚走进厨房,正准备开口叫住那名乘务长交流一下情况。 就在他深吸了一口气,声带还没来得及震动的那个瞬间,路易斯已经贴到了他的背后。 两人之间的距离不到十厘米。 接着,路易斯用他的行为解释了为什么他是第十三区情报组织的领头人。 路易斯的左手从空警的右肩上方猛地穿过,掌心捂住了对方正准备张开的嘴,同时五指发力,铁钳般扣住了他宽大的下颌骨。 几乎在同一时间,路易斯的右膝猛地向前一顶,精准地砸在空警的膝关节窝上。 人体在遭到这种突袭时会本能地屈膝下跪,重心后仰。 路易斯要的就是这个本能。 借着空警身体下沉的力道,路易斯的右手小臂卡住了对方的后颈。 左手将下颌骨向左上角暴力撕扯,右手反向发力向前猛压。 伴随着一声只有路易斯自己能听见的沉闷骨裂声。 空警那粗壮的颈椎在巨大的杠杆力下瞬间错位,连接大脑和身体的脊髓神经被生生掐断。 连一声呜咽都没能发出来,这个经过无数次反劫机训练,在拟真环境下可以在三秒内击毙两名恐怖分子的精锐,就这样当场去世了。 路易斯单手托住尸体的腋下,防止他砸在地板上发出声响。 他的另一只手熟练地掀开空警的西装下摆,从隐蔽的腋下枪套里抽出了一把装满中空弹的格洛克19。 他把手枪插进自己的后腰。 这东西现在比那把放在货舱里的惩戒者好用得多。 惩戒者发射的高超音速脱壳飞镖威力太大,在这个加压的高空机舱里开火,极大概率会击穿客机蒙皮,导致严重的爆炸性失压。 路易斯拖着空警的尸体,悄无声息地倒退两步,将其半拖半拽地塞进了左侧的洗手间里。 退回走廊后,他拉上那扇折叠门。 在飞机洗手间的门板外侧,“LAVATORY”金属标识牌的下方,有一个非常不起眼的金属小拨片。 这是民航工业为了防止乘客在洗手间内晕厥而设计的外部锁止结构。 路易斯用指甲挑开金属拨片,将里面隐藏的锁销向右一拨。 门锁发出一声轻微的咬合音,门外的指示灯瞬间从绿色跳成了代表有人的红色。 接着,他从旁边的储物格里扯出一张“洗手间故障正在维修”的黄色醒目标签,直接贴在了门把手上。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加起来不超过七秒钟。 做完这一切,路易斯缓缓转过身。 前部厨房的深处,那名乘务长刚刚把一摞滚烫的餐盒放在台面上。 路易斯的身体微微下沉,再次迈开那种几乎没有声音的步伐,向着厨房深处那个毫无防备的背影摸了进去。 第357章 致命一分钟 【第三册 · 数学基石】 厨房操作台前,乘务长刚刚把最后几份锡纸包好的炙烤牛肉从高温烤箱里抽出来,滚烫的蒸汽伴随着浓郁的黑胡椒香味弥漫在这狭小的空间里。 她习惯性地想要伸手去拿旁边的隔热托盘。 但在她的指尖触碰到托盘的半秒钟前,一只手毫无征兆地从她的右肩上方穿过,捂住了她的口鼻。 乘务长还没来得及产生“恐惧”这种情绪,路易斯的另一只手已经并拢成掌刀,切在她的喉结下方。 伴随着一声脆响,甲状软骨被击碎,让她失去了呼救的能力。 几乎在同一瞬间,路易斯的手腕顺势一扭,颈椎断裂。 一条鲜活的生命在不到两秒钟的时间里,变成了一具冰冷的尸体。 路易斯单臂揽住她软瘫下来的腰肢,动作像是在搀扶一个喝醉的女伴。 他转身走到左侧那间挂着“正在维修”牌子的洗手间前,用手指拨开外侧的机械锁销。 折叠门推开。 他将乘务长的尸体塞了进去,强行折叠在那个魁梧空警的膝盖和马桶之间的狭小缝隙里。 一平米的空间里,塞着两具还在散发着体温的尸体,画面透着一种荒诞的惊悚感。 路易斯面无表情地关上门,重新将外部锁销拨到红色的锁死状态。 真正的倒计时,从这一秒才算开始。 路易斯转过身,一脚将厨房地板上那块印着航空公司Logo的厚重防滑橡胶垫踢开。 在这块垫子的正下方,是一块与地板严丝合缝的铝合金盖板。 路易斯从口袋里摸出一支笔,对准盖板边缘的四个十字型航空紧固件,快速且粗暴地旋开了半圈。 接着,他扣住拉环,用力掀开这块将近十斤重的隔音盖板。 一股带着防冻液味道的冷风瞬间从下面吹了上来。 盖板下方,就是这架波音777的中枢神经——电子设备舱。 路易斯双手撑住地板边缘,滑入了下面这片漆黑的地下空间。 这里的噪音大得夸张,数十台刀片式计算机的冷却风扇发出可以说是物理攻击的噪音。 路易斯咬着一个微型手电,光柱在密密麻麻的排线和继电器矩阵中快速扫过。 五秒钟后,他找到了那个位于主机架侧面的维护数据端口。 路易斯从腰间扯出那根连接着终端的数据线,“咔哒”一声,将其插进了飞机的核心总线接口。 数据线尾端的一颗微型LED指示灯亮起,先是红色,闪烁了两下后,变成了幽绿色。 成了。 物理隔离就此失效。 从这一秒开始,第十三区正式接管了这架飞机。 路易斯立刻转身抓住爬梯,双臂猛地发力,整个人犹如猎豹般窜回了上层的厨房。 他反手将维修盖板合拢,用鞋底将防滑垫踢回原位。 就在他的脚尖刚刚离开防滑垫边缘,甚至还没来得及抚平毛衣上的褶皱时,头等舱前方的隔断帘突然“哗啦”一声被拉开了。 一名年轻的空乘端着两个空掉的咖啡壶,脚步匆忙地撞了进来。 “安娜姐,经济舱这边的牛肉饭不够了,需要加……” 空乘的声音在看清厨房内情况的瞬间戛然而止。 她原本以为会看到正在忙碌的乘务长,但此刻站在烤箱前的,却是一个戴着金丝眼镜、穿着深灰色毛衣的陌生男乘客。 气氛在这一瞬间降至冰点。 空乘的瞳孔微微收缩,受过反劫机训练的本能让她下意识地想要后退,手也摸向了挂在胸前的对讲机。 在任何时间点,任何闯入工作区域的乘客都是极度危险的信号。 路易斯的表情没有一丝慌乱。 在对视的零点几秒内,他自然地将左手伸进内侧口袋,掏出了一个黑色的真皮证件夹,手腕一翻,直接在空乘面前亮开。 那是一枚闪烁着金属冷光的黄铜六角星徽章,以及一张带有钢印的联邦空警证件。 这是他刚才把那名大汉塞进卫生间时,顺手从对方西装内侧摸出来的战利品。 “联邦空警,航班编号FAM-704。” 路易斯根本不给空乘反应和思考的时间,直接用急促的语速用英语下达了指令: “飞机货舱疑似出现生化发热源,情况极其危险,安娜乘务长已经去后舱配合其他同事进行隐蔽排查了。” 空乘愣在原地,目光在那个证件和路易斯那张严肃的脸上来回切换,整个人显然被这突如其来的“危机警报”砸得有些发懵。 不过这也不怪她,毕竟干空乘好几年了,还真没遇到过空警介入的情况。 “听着,我现在需要立刻进入驾驶舱向机长汇报,并锁定前部区域。”路易斯收起证件,指了指空乘手里的咖啡壶,语气变得更加不容置疑,“你现在立刻回到经济舱,继续发放餐食。不管发生什么,稳住乘客,不要露出任何破绽!这是最高级别安全指令,明白了吗?” “明……明白。”年轻空乘下意识地立正,用力点了点头。 人的心理决定了在面对突发的巨大危机和绝对的权威时,会本能地选择服从。 路易斯的这番话不仅解释了乘务长的消失,更是用一个危机,转移了空乘对他身份的怀疑。 路易斯没有再看她一眼。 他直接转过身,将后背留给那个空乘,径直走向了驾驶舱方向。 第358章 如入无人之境 【第三册 · 数学基石】 路易斯径直迈开步子,向着走廊尽头走去。 头等舱厚重的天鹅绒隔断帘被掀开,一名端着托盘的资深男乘务员恰好走了出来。 看到一个穿着便装的陌生男乘客大摇大摆地似乎是要走向飞行禁区,这名男乘务员的眉头立刻皱了起来,身体本能地横移半步,挡在了狭窄的过道中央。 “先生,前方是机组工作区,请您回到……” 他的话还没说完,路易斯已经走到了他面前不到半米的地方。 他的脚步完全没有停顿减速的迹象,只是将左手抬至胸口的高度,掌心向内,用一个隐蔽且专业的姿势,在那名乘务员的视线中再次弹开了那个黑色的真皮证件夹。 黄铜六角星徽章展现在他的眼前。 “空警执行紧急排查指令,让开。”路易斯的声音压得很低,语气很是严肃。 男乘务员愣了一下。 他当然知道航班上配有空警,但这种直接冲向驾驶舱的行为严重违背了客舱安全条例。 然而,在短暂的犹豫中,他还是侧身让开了一条缝隙。 他的妥协并非完全出于对证件的信任,而是因为一个在现代民航业几乎已经成为了常识的认知——驾驶舱防弹门。 在所有该行业就业人员的认知里,那扇由多层凯夫拉纤维和航空钢板复合制成的舱门,就是一堵叹息之墙,是整个航班上安全系数最高的东西,说是守住安全底线的底裤也不为过。 很多人不知道的是,驾驶舱门外的密码键盘只具备呼叫功能,真正的开锁权限完全掌握在里面的机长手里。 退一万步讲,就算门外的人掌握了紧急代码,但只要里面的人在控制面板上把开关拨动到DENY,门就会进入到机械和电子层面的双重锁死状态。 也就是说,只要里面的人不愿意,就算外面的人拿着C4,也不可能在短时间内强行破门成功。 因此,在这名男乘务员的潜意识里,这个自称空警的男人最多只能走到门前,拿起内线电话跟机长汇报情况,根本不存在直接闯入的可能性。 但他那点基于常识的认知,在下一秒就被打碎了。 路易斯走到那扇厚重的防弹门前,伸出右手,握住了那根平时根本无法转动的金属门把手。 伴随着电磁锁扣内部传来的“咔哒”一声轻响,这扇号称人类航空史上最坚固的安全门,在路易斯的手里被毫不费力地推开了。 男乘务员端着托盘的手猛地一抖,两杯香槟直接砸在地毯上。 他的瞳孔在这一瞬间放大到了极限。 门开了? 门开了! 驾驶舱内是一个相当狭小,被无数发光仪表盘和电子屏幕填满的封闭空间。 巨大的风挡玻璃外,是万米高空那深邃无垠的夜幕。 机长正戴着降噪耳机,低头在飞行管理计算机上核对刚才更新的航路数据。 听到背后隐约传来的动静,他有些错愕地转过头。 在这个平飞阶段,没有内线电话的请求,舱门是不可能自动打开的。 机长的视线对上了路易斯那张面无表情的脸,瞳孔里还残留着疑惑。 路易斯没有给他将疑惑转化为恐惧的时间。 在这狭窄到连大动作转身都困难的驾驶舱里,路易斯不打算通过自己的技法来解决问题。 他的右手已经从后腰拔出了那把格洛克19手枪。 眨眼间,路易斯就已经完成了向前跨步,左手按住机长的肩膀将他按在座椅上,右手握枪,直接将枪口顶在了机长后脑的延髓位置。 扣动扳机。 “噗”的一声闷响。 所有的动能和膨胀气体都被机长的大脑组织和头骨内部的空腔完美吸收。 那颗九毫米中空弹在颅腔内翻滚变形,直接将延髓搅成了一团浆糊。 机长的身体剧烈地抽搐了一下,随即瘫倒在座位上。 坐在右侧的副机长直到此刻才反应过来。 他惊恐地张大嘴巴,右手本能地想要去抓座椅下方的消防斧,同时左手拍向操作台上的全频段求救按钮。 但路易斯不会给他任何机会。 他开完枪的右手顺势向下一砸,直接将全钢的手枪握把当作铁锤,砸在了副机长的左侧太阳穴上。 伴随着骨裂声,副机长的颞骨被直接砸凹进去了一大块。 就这样,副机长连半点声音都没发出来,便翻着白眼,脑袋砸在侧面的舷窗玻璃上,彻底失去了意识。 从推开舱门,到干掉机长,废掉副机长,整个过程只用了不到两秒钟。 门外,那名男乘务员终于从惊骇中回过神来。 他在此刻才意识到刚才到底发生了什么,一种歇斯底里的恐慌直接击穿了他的理智。 他扔下手里的东西,向着驾驶舱门扑过来。 路易斯转过身,反手握住门把手,用力一拉。 “砰。” 厚重的防弹门在他面前闭合。 伴随着门内部传来一阵沉闷的锁声,那个安装在门板上方的红色“LOCKED”指示灯亮了起来。 男乘务员狠狠地撞在门上,都顾不得自己被撞得眼冒金星,另一只手在密码键盘上输入着紧急突入代码,试图触发三十秒强制开门程序。 可随着他输完代码,舱门依然没有任何反应。 指示灯仍是红色。 利维坦已经在数据层面上彻底切断了这扇门的外部电源回路。 在利维坦预埋代码的干预下,这扇门不仅重新变成了那个不可逾越的堡垒,而且比原本设计得更加彻底——它现在完全拒绝外部信号的接收。 第359章 双方动向 【第三册 · 数学基石】 驾驶舱内,除了电子仪器单调的蜂鸣声,就只剩下那个瘫软在座位上的副机长在不断地呻吟着。 ​时间很宝贵,路易斯不打算浪费哪怕一秒的时间。 机组人员中总会有素质水平高的存在,而这样的人在经历了短暂的大脑宕机后,理智很快就会重新占领高地。 一旦有资深的机组人员反应过来,他们立刻就会意识到,这架飞机还有一个可以绕过防弹门的漏洞——前部厨房地板下的电子设备舱。 ​时间差,是路易斯现在最需要利用好的东西。 ​路易斯转过身,半跪在驾驶舱狭窄的地板上。 在副机长座椅的后方,同样有一块隐藏的铝合金维修盖板。 他拧开锁扣,一把拉开盖板,然后顺着舱口直接滑入下方的区域中。 ​电子设备舱里充斥着熟悉的风扇轰鸣。 路易斯在密密麻麻的刀片式计算机和管线中快速地匍匐前进。 短短几秒钟,他就越过了隔断,来到了设备舱后段——也就是厨房地板的正下方。 ​头顶上方传来了凌乱而沉重的脚步声。 ​透过盖板边缘的缝隙,能隐约听到客舱里已经乱套了。 男乘务员在尽可能大声说话维系着秩序,大量的乘客因为不明就里而产生了恐慌,使得乘务员的话语和喧哗混杂在一起。 几乎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那扇打不开的驾驶舱门上,厨房区域反而短暂地空无一人。 这给了路易斯想要的窗口期。 ​他用肩膀顶开头顶的盖板,从地板上钻出了半个身子。 ​厨房的操作台上还散落着刚才准备派发的餐食。 路易斯一眼扫过,顺手从金属餐车顶部的餐具抽屉里抽出一把带锯齿的航空备用切肉刀。 接着,​他的动作没有丝毫停顿,转身盯上了固定在舱壁上的空乘折叠座椅。 这种座椅上配备着能承受数吨瞬间冲击力的尼龙编织安全带。 ​路易斯手起刀落。 带锯齿的精钢刀刃很轻松地割断了尼龙安全绳。 ​拿到材料的瞬间,走廊拐角处已经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有人正往厨房这边跑。 ​路易斯毫不迟疑地缩回下方的设备舱,“砰”的一声将盖板从内部合拢。 ​就在他锁上盖板的下一秒,头顶上就传来了膝盖重重跪在地板上的声音。 显然是某个资深乘务员终于想起了这条暗道,正试图从上面撬开锁扣。 ​“抱歉,此路不通。” 路易斯在黑暗中无声地动了动嘴唇。 ​他将割下来的尼龙安全带首尾相连,打了一个死结,一端穿过盖板底部的金属拉环,另一端缠绕在设备舱下方那根粗壮的钛合金承重梁上。 ​接着,他从旁边的设备检修箱里抽出一根半米长的实心金属摇柄,直接插进两股尼龙带的中间,像拧发条一样开始顺时针旋转。 ​经典的西班牙绞盘结构开始发威。 ​伴随着摇柄的转动,尼龙带被绞成了一根坚硬的麻花,发出纤维紧绷声。 就这样,路易斯通过杠杆原理,在盖板下方制造出了高达数百公斤的拉力。 ​当摇柄再也转不动时,路易斯将其卡在旁边的机柜边缘。 最后,他抽出几根细长的航空保险丝,把盖板的四个锁扣从内部拧死。 ​头顶上,那个试图撬门的人已经开始大吼着用力,但那块承载着全机人希望的盖板,在这简单却强大的物理结构面前,连一毫米的缝隙都没有松动。 ……………… ​与此同时,距离这架波音客机数千公里外。 ​缅甸,景栋,蛇谷。 ​在被群山掩映的战备跑道上,蛰伏着一头真正的巨兽。 它是第十三区为了解决超重型物流瓶颈,而缔造的空中卡车——“鲲鹏”。 这架旨在解决未来兵力投送瓶颈的庞然大物,载重量高达四十吨,且具备极其强悍的短距起降能力。 ​庞大的机身没有丝毫反光,呈现出一种让人目眩神迷的纯黑色。 在缅甸军方甚至周边大国的雷达屏幕上,这架巨型运输机都不会被捕捉到任何的痕迹,实现了最纯粹的隐身。 ​地勤人员拔掉了粗壮的输油管。 鲲鹏的油箱里加注的并非常规级的航空煤油,而是利用灰血改性制造而成的高能液态燃料。 这种拥有完美热值的燃料,将为这头巨兽提供足以跨越洲际的投送能力。 ​鲲鹏驾驶舱内,戴着头盔的驾驶员看着眼前屏幕上跳动的信息——利维坦正通过数据链将路易斯所在的那架波音777的航路、速度以及气压数据源源不断地同步过来。 ​“系统接管完毕,气动捕捉程序已预加载。” 驾驶员向上面汇报。 ​耳机里传来了柳洋那带着点疲惫的嗓音:“飞稳点,不用急,距离他们到达预设的地点还有一段距离,另外注意对接时的尾流。” ​驾驶员将油门推杆推到底。 这架为效率而生的重型运输机,在极短的滑行距离后悍然昂起巨大的机头,冲出了这片热带雨林。 第360章 数学基石 【第三册 · 数学基石】 水电站地下的深处。 悬空架设于地下暗河河道正上方的一间全封闭抗压实验室内,满地都是反光的细碎残渣。 那是掺铒石英玻璃在瞬间经历高热后,直接炸裂然后冷却形成的粉末。 柳洋坐在一张用边角料随便焊接的钢制高脚凳上,手里捏着一根已经空掉的营养剂软管。 在十五分钟前,这间原本就不宽敞的实验室里其实相当热闹。 柳洋不是那种喜欢把所有压力都扛在自己肩膀上的傻子。 在意识到利维坦的算力解禁之路会遇到一道又一道的瓶颈的时候,他干了和当初建造这台超级计算机时一模一样的事——他在内部终端上拉响了最高级别的技术集结指令。 几分钟内,第十三区最顶尖的那批银卡全部在终端上报到了。 第十三区从来不养闲人,能够选评上银卡的这批人,几乎全都是最铁血的实干派和肌肉派。 简单来形容一下,就是只要给他们一个确切的指标,他们能用最粗暴,最硬核的手段,在自身条件极差的情况下完成既定的目标。 在任何一个大国的军工体系里,这帮人绝对都是抢破头的香饽饽。 但这正是问题所在。 当柳洋把利维坦目前的困境——光电逻辑门在转换时产生严重信息损耗和物理废热这个问题展示在白板上时,这群猛人罕见地集体陷入了沉默。 他们与这种问题相性太差了。 柳洋当时坐在椅子上,听着他们给的一道道务实的方案,心里只觉得一阵无力。 他也没有发火,因为他很清楚这帮人没有敷衍他。 实干派的思维模式就是这样:门槛太高,就想办法降低门槛;管子太细,就换一根更粗的来。 但这他妈根本不是换根粗管子就能解决的问题。 他们现在所面对的是最前沿的理论物理问题,是抽象的底层逻辑级障碍。 这群实干家一碰到这种看不见摸不着的理论基石,短板就暴露出来了。 换句话说,他们在这接近抽象的理论领域帮不上任何忙,继续让他们在这里七嘴八舌地提那些方案,只会严重干扰柳洋的思路。 所以柳洋很不客气地挂断了终端。 实验室重新归于清净。 柳洋把满地的玻璃渣扫开,重新给机组换上了一块备用的石英转译门。 他又试了三次。 他尝试优化现有的代码编译逻辑,试图把指令打包得更紧凑,减少光子撞击转译门的频率。 他甚至调取了俄罗斯人送来的那部分机密的军用加密算法,试图用更高级的矩阵排列来缓解算力拥堵。 但结果没有任何改变。 第一块备用玻璃撑了四十一秒,表面出现网状裂纹。 第二块撑了三十秒,中心熔穿。 第三块在算力刚刚逼近百分之九的瞬间,伴随着“砰”的一声闷响,直接化为了一团惨白色的高温粉末。 柳洋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连续的失败像是一把锉刀,正在一点点刮掉他骨子里的那种狂妄。 但他的大脑并没有因此陷入自我怀疑。 他睁开眼,盯着屏幕上那串还在闪烁的错误代码。 不,不是我的推演方向错了,也不是材料不够好。 柳洋这样想着,走到门外的栅栏处,低头看着脚下那条狂暴的地下暗河。 水流是混沌的,连续的,没有任何固定的形状,但当它撞击在河床的礁石上时,却会被强行劈开,变成无数颗独立的,可以被数得清的水珠。 利维坦内部那一团由极化激元形成的光学概率云,就像这条暗河。 它本身是高维的,是波粒二象性的连续叠加态。 而现在的做法,是试图用人类现有的布尔代数——也就是最底层的0和1的离散数学体系,去强行描述这团光。 这就像是用一把老式的木质算盘,去计算流体力学里最复杂的纳维-斯托克斯方程。 算盘本身没有错,但用来解这种级别的问题,需要在一秒钟之内起码拨动算珠上万次才有可能在有生之年算出那个答案,而在此期间,算珠摩擦产生的热量就足以把整个木架子都烧穿。 转译门的瓶颈,不只是物理意义上的过热,而是旧数学在承载高一级维度的连续态信息时,因信息密度摩擦而产生了无可避免的太多的计算废热。 “不是硬件不行。”柳洋盯着翻滚的暗河,喃喃自语,“是工具太落后了。” 人类引以为傲的二进制数学理论,这个构建了整个现代数字文明的基石,在利维坦这个三维生物光电超算面前,说是原始人用来计数的结绳也不为过。 柳洋转过身,大步走到那块写满了各种矩阵和算法优化的白板前。 他拿起板擦,没有丝毫留恋地将上面那些基于现有计算机科学体系的公式全部抹掉。 既然现有的数学理论是套在利维坦脖子上的枷锁, 那他就自己劈开一条路,去手搓一套前无古人的,专门用来描述高维连续态向低维坍缩的底层数学基石。 第361章 坠入暗河的苹果 【第三册 · 数学基石】 任何一门能改变人类文明轨迹的基础学科,在其诞生之初,往往都伴随着某种极具宿命感的偶然。 后世的科学史在记录这段岁月时,总喜欢把那些伟大的节点镀上一层具备着传奇色彩的光晕。 就像牛顿在伍尔索普庄园遇到的那棵苹果树,人们热衷于相信天才的顿悟源自某种神秘的启示。 但对于此刻的柳洋来说,他没有遇到神启,他现在的唯一感受,就是大脑因相当长时间的透支而产生的濒死感。 整整四十八个小时,那块被擦得干干净净的白板依然空无一物。 柳洋试图在传统数学的原野上找一条新路。 他尝试用复变函数去强行扭曲光电信号的相位,试着用黎曼几何去重新定义转译门的曲率空间。 但每一次推演到最后,都会不可避免地撞上一堵墙——无穷大。 只要他还在试图用离散的数字去翻译连续的光波,注定无穷大的数据废热就必定会烧穿物理介质。 这是一座无法逾越的高山。 剧烈的偏头痛像电钻一样在他的太阳穴来回肆虐。 柳洋甚至都没有力气走回折叠床,便一头栽倒在那张堆满废纸的钢制实验台上,视线被无边的黑暗吞没。 他昏死了过去。 人体自我保护机制强行切断了电源。 但在混沌的意识深处,他那颗处于亢奋状态的大脑并没有停止运转。 潜意识接管了所有的思维能力,将他拖入了一个光怪陆离的梦境。 梦里没有复杂的公式,只有水。 柳洋发现自己正沉睡在实验室正下方的那条地下暗河里。 刺骨的河水裹挟着他,以一种狂暴的姿态向前奔涌。 水是完美的流体,没有任何缝隙,没有任何断层。 突然,前方出现了一张横截整个河道的巨大铁网。 那张网上布满了密密麻麻且绝对方正的微小网格。 这是人类的二进制世界,是绝对的非黑即白的世界。 连续的河水撞击在铁网上。 柳洋在水底听到了令人心悸的嘶吼。 为了穿过那些方形的网孔,河水被强行撕裂,切割。 巨大的动能无处宣泄,水流在铁网前疯狂打转,摩擦生热。 冰冷的河水瞬间沸腾,化作大片的高温蒸汽。 那张代表着二进制的铁网被烧得通红,开始熔化,扭曲,最终在蒸汽的轰鸣中崩塌。 在梦里,柳洋仿佛感受到了那种被强行塞进模具里的封闭感。 他看着沸腾的河水,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水怎么可能变成一个个正方体的砖块?水就是水。 “砰——” 一声沉闷的巨响把柳洋从梦境里猛地拽了回来。 他猛地从实验台上弹起,胸口剧烈起伏,冷汗已经浸透了他穿的这件深灰色工装。 铁网和蒸汽从他的视野中消失。 他收敛心神,传入他耳中的,只有实验室里空调发出的低频嗡嗡声,以及脚下那条地下暗河传来的,日夜不息的咆哮声。 柳洋大口喘着粗气,梦境里死死围绕他的那种窒息感还没完全褪去,而他在梦醒时分所产生的那个念头像一根烧红的铁针,熔进了他的大脑。 水不可能变成砖块。 光波也不可能变成离散的代码。 他慢慢直起身,揉了揉僵硬的脖子,下意识地拖着腿走到实验室外。 地下暗河在探照灯的光柱下泛着幽暗的波光。 就在正下方,一道用来支撑实验室的巨大钢筋混凝土桥墩扎在河床里。 柳洋低着头,布满血丝的眼睛看着桥墩迎水面的那个尖角。 水流连续撞击在尖角上。 就在那连续的零点零一秒内,毫无形状,连绵不断的流体被切开。 水花飞溅。 柳洋的瞳孔骤然收缩。 在他的视线里,时间仿佛被无限拉长。 他看着那一团团模糊的水花在半空中散开,变成了一颗、两颗、十颗……数以万计的,拥有绝对清晰边界的独立水珠。 连续的流体,在这个瞬间,变成了离散的,可数的颗粒。 一阵让人浑身战栗的电流,从柳洋的尾椎骨直冲天灵盖。 他那已经沉寂了四十八小时的大脑,在这一刻轰然炸开。 没有人在翻译水流! 河水也根本没有去计算自己应该怎么穿过桥墩,也没有任何一台机器在告诉河水怎么分裂。 桥墩就在那里。 它就是一个存在的、绝对的物理边界。 当连续的流体撞击在特定的拓扑结构上时,它自身的物理状态就会自然而然地发生坍缩,从连续态直接投影成离散的颗粒。 这就是大自然所展现的算法。 简单,粗暴,且没有一丝一毫的能量损耗。 既然水可以,光为什么不行? 为什么要去写什么狗屁转译代码? 为什么要让玻璃门去计算光子? 利维坦内部的极化激元根本不需要被翻译。 只需要用数学构建出一个复杂——复杂到难以想象的三维几何结构——一个数学意义上的桥墩。 让利维坦内部那团象征着无穷算力的光流自然地撞上去。 撞击后产生的干涉条纹和衍射光斑,就是最完美的,不需要任何计算的二进制输出! 柳洋的呼吸彻底乱了。 他猛地转过身,一把抓起桌上的黑色记号笔。 刚才在梦里把他逼上绝路的纳维-斯托克斯方程,在此刻成为了帮助他劈开旧时代数学大厦的第一把利斧。 他开始疯狂地在白板上书写,没有任何停顿,笔尖摩擦白板发出尖锐的吱吱声。 他把流体力学里的边界条件硬生生扯进了高维光学拓扑里。 所有的思绪就像脚下那条暗河,一旦找到了宣泄的缺口,便以一种摧枯拉朽的姿态奔涌而出。 连续统坍缩同构。 一个在地球现存科学文献中从未出现过的概念,正在这个位于缅北地底深处的简陋实验室里,借由一个疲惫的大脑,向着这个世界显露出它宏伟的轮廓。 第362章 宇宙的倒影与连续统坍缩 【第三册 · 数学基石】 白板上原本干干净净的白色涂层,正以一种肉眼可见的恐怖速度被黑色的字符和图形吞噬。 柳洋的动作毫无停顿,他的手腕大幅度地挥舞,那些看似凌乱的偏微分符号、积分环和张量矩阵,在他的笔下像是有着自己生命的藤蔓,疯狂地向上攀爬蔓延。 在这个各方面都显得简陋得过分的地下空间里,正在上演着一场没有硝烟,却足以在整个人类计算机科学界引发十二级地震的基石重建。 如果在此刻用上帝视角来俯视柳洋正在做的事情,那才能最清楚地认知到柳洋现行之事的分量。 因为柳洋现在在做的压根就不是在写什么“系统补丁”或者“优化算法”。 他是在挖图灵和冯·诺依曼的祖坟。 自计算机诞生以来的七十多年里,人类建立了一座名为“布尔代数”的宏伟金字塔。 在这个金字塔里,世界被粗暴地一分为二:高电平是1,低电平是0;晶体管通电是1,断电是0。 人类用这种非黑即白的扁平逻辑,垒起了从计算器到人工智能的全部文明。 但这套逻辑是有极限的。 当它面对利维坦内部那无数团由极化激元构成的三维连续光态时,就像是试图用一把只有刻度的直尺,去精确丈量一场热带气旋的每一滴雨水。 直尺毫无疑问会断,这就是为什么翻译器会烧毁。 柳洋现在要做的,就是把这把直尺彻底扔开。 既然翻译不了,那就不要翻译了。 柳洋嘴里神经质般地念叨着什么,手中的笔在白板的左上角重重写下了第一组方程。 那是流体力学中最核心,也是将无数人拒之门外的纳维-斯托克斯方程的变体。 普通人看光,看到的是直线传播的射线。 但在柳洋此刻重构的数学模型里,利维坦内部数以百亿计的光子不再是孤立的粒子,而是一股“完全可压缩的光学流体”。 他引入了一个前卫到夸张的虚构宏观变量。 在这个变量下,光就像脚下的地下暗河一样,具有了“粘滞系数”和“雷诺数”。 这等于在数学层面上,直接赋予了算力一种物理意义上的流体形态。 完成了光态的流体化定义后,柳洋的笔锋猛地一转,来到了白板的中央。 这是他正在搭建的整个新数学体系的心脏,也是决定利维坦能否彻底苏醒的命门——他必须在纸上“画”出一个桥墩。 一个能让这股庞大的光学流体撞上去后,自然而然碎裂成0和1的物理边界。 这里没有任何现成的物理学公式可以借用。 所以一切都只能由柳洋自己来搞定。 柳洋的大脑直接切换进入了最纯粹的拓扑几何领域。 他先是在白板上画出了一个扭曲的,类似于克莱因瓶与多维莫比乌斯环缝合在一起的三维流形。 在常人眼中,这只是一个抽象的涂鸦。 但如果此刻有顶级的拓扑学家站在这里,绝对会惊恐地发现,这个图形在数学逻辑上是自洽的,它描述了一个不属于欧几里得平直空间的“褶皱”。 在这个褶皱面前,因果律被巧妙地折叠了。 “传统算力是过程推导结果,1加1等于2。”柳洋的眼睛看着那个扭曲的图形,笔尖点在图形的边缘,“而这里,是结构决定状态。” 这就是柳洋这套“连续统坍缩同构定理”的灵魂所在。 如果用生动的语言来解释,那就是——想象你手里有一束白光(代表利维坦混沌的高维连续算力),你想要一串黑白相间的条形码(代表人类网络能识别的0和1)。 旧的做法是,找几百万人来拿着放大镜,把白光里的光子一个个挑出来,涂成黑色或白色。 结果就是人累死了(转译门烧毁)。 而柳洋的做法是,利用数学推导出一块具有特殊表面纹理的“玻璃”。 当白光穿过这块玻璃时,光波自身会发生极度复杂的衍射和干涉。 当光落在墙上时,波峰亮起的地方就是1,波谷暗下的地方就是0。 这样下来,就既不需要计算,也不需要翻译。 直接就在物理层面进行了强制的显化。 光经过这个边界所产生的“倒影”,本身就是答案,是完美的二进制代码。 为了把这个抽象的“玻璃”用严谨的数学语言固定下来,柳洋的额头开始渗出了大颗大颗的汗水。 他正在构建那个最核心的张量场。 他现在所面对的远不是普通的微积分,他在挑战高维空间的边界收敛极限。 白板上的算式越来越密集,字体因为手腕的颤抖而变得有些潦草,但逻辑层面的咬合力却随着算式的增多越来越强。 终于,在白板右下角仅剩的一小块空白处,柳洋写下了这套理论的最终统合方程——被后世称为“柳氏流形张量(Liu's Manifold Tensor)”的结语: \oint_{\partial \mathcal{M}} \left( \nabla \times \mathbf{\Psi}_{opt} \right) \cdot \mathbf{T}_{Liu} \, d\tau \equiv \mathbb{B}^{n}(只能写成这样了,输入法完全不支持专业的符号输出。 ​∮𝜕ℳ (∇ × Ψₒₚₜ) · Tₗᵢᵤ dτ ≡ 𝔹ⁿ(群友安东尼奥转译) (在边界\partial \mathcal{M}上,连续的光学流体\mathbf{\Psi}_{opt}的旋度,与柳氏张量\mathbf{T}_{Liu}的点积闭合积分,必然恒等于n维的布尔离散空间\mathbb{B}^{n}。) 当最后一笔落下,记号笔的笔尖因为用力过猛,直接在白板上折断,发出一声清脆的“咔哒”声。 柳洋后退了两步,丢掉手里只剩半截的记号笔。 他大口喘息着,看着眼前这面写满了字符的墙壁。 白板上所描绘的是一份图纸。 在这个公式的约束下,利维坦不再是一个需要去小心翼翼地沟通的上帝。 它的算力海洋,拥有了一个完美的倾泻口。 “理论逻辑闭环了……” 柳洋的声音沙哑得像是得了重感冒,但他的嘴角却不受控制地向两边咧开,露出一个神经质的笑容。 纸上的数学无论多精妙,终究只是虚幻的幽灵。 他要根据白板上那个复杂的拓扑流形张量,用极夜涂层和高纯度石英,真刀真枪地在物理世界里,把那块“透镜”给铣削出来。 那是利维坦挣脱所有枷锁最后所需的一把钥匙。 第363章 一块透镜的制造 【第三册 · 数学基石】 防爆电梯门缓缓拉开。 柳洋揉了揉像灌了铅一样的眼皮,步子已经有些飘了。 他径直走向最深处那座被恒温玻璃罩单独隔离出来的防震基座。 上面卧着整个第十三区物理精度的锚点,那台从泰国废品站淘回来,被他亲手一寸寸铲花修复的日本Yasda工业母机。 这玩意说实话没什么神圣可言,本质上就是一堆在自然界放了十几年的铸铁,但这堆铁能保证微米级的切削绝不走样。 柳洋拉开玻璃罩的移门。 他没有立刻去动控制面板,而是转身走向后面的恒温物料柜。 密码解锁后,他从最底层的防震垫里抠出了一块巴掌大小的圆盘。 这是一块光学级的高纯度石英玻璃。 是造微流控反应釜时剩下的边角料。 紧接着,他又拿出了一个小玻璃广口瓶。 里面装着半瓶像柏油一样粘稠的黑色胶状物。 这是逆熵塔生产灰血时搞出的副产物,提炼后就是极夜涂层。 有了纸上的公式,还得有能在物理世界里搞定的材料。 石英用来透光,极夜涂层用来构筑吸收和干涉的拓扑边界。 把石英盘固定在机床的液压夹具上后,最麻烦的一步来了。 现成的工业CAM软件根本生成不了柳洋脑子里那个三维流形的刀路。 那些软件的底层是平直坐标系,一旦输入他刚才推导出的扭曲张量方程,软件只会因为无法计算矢量法线而直接报错。 没办法,只能手动干预。 柳洋拖过一把塑料折叠椅坐下,把一台军用笔电连上机床的控制终端。 敲击声在空旷的车间里响了起来。 他硬生生地把那些偏微分方程拆解成一串串最原始的G代码。 全程都没有用任何的花哨的高级语言,就是最基础的坐标系插补指令,一行一行地喂给机床。 敲了差不多两个小时,键盘上的字码都快被他的手汗糊得看不清了,回车键才被最后一次重重按下。 机床通电。 那根由医疗透析泵和渗氮钢凑出来的液体静压主轴,开始加速。 转速很快就拉到了最高,因为没有滚珠轴承的摩擦,空气中只能听到微弱的高频嘶鸣。 比头发丝还细的金刚石铣刀逼近了石英盘。 切削液呈雾状喷出。 柳洋没有戴护目镜,就这么看着玻璃罩里的动静。 这注定是一个极其缓慢的雕琢过程。 铣刀在石英表面进进出出,和常规意义上的切削完全不同,现在的这把铣刀,是在一点点地抠出那些违反人类透视直觉的褶皱和沟壑。 那些用极夜涂层混合进去的微米级阵列,随着刀尖的移动,渐渐在石英表面形成了一片肉眼无法对焦的黑色阴影。 光是看着那片阴影,大脑就会产生一种生理性的眩晕感,因为人眼的晶状体处理不了这种扭曲的光线漫反射。 等待的时间最难熬。 柳洋靠在椅背上,感觉心脏跳动的频率快得有些不正常,胸口闷得发疼。 这么长时间的高强度脑力活动外加休息时间的缺失,使他的躯体已经到了极限,但他根本不敢闭眼。 只要主轴出现一微米的振刀,或者涂层的粘滞系数算错了一点,这块玻璃就会变成废品。 而他现在的体力和精神,绝对撑不到重新算一遍刀路再做第二块。 不知道过了多久,可能是几个小时,也可能只是几十分钟。 伴随着主轴的减速声,雾状切削液停止了喷洒。 机床的机械臂缓缓退回原位。 全自动风枪发出一声急促的吹气声,吹干了工作台。 柳洋扶着操作台的边缘,有些费力地站了起来。 腿软了一下,但他立马用手撑住了。 他拉开移门,伸手松开液压夹具,将那块刚加工好的东西拿在手里。 指尖传来一丝切削残留的温热。 这玩意看起来丑极了。 它和那种透明澄澈的光学玻璃简直就不是一个种类,表面坑坑洼洼,布满了像寄生虫爬过一样的黑色扭曲纹路,那是极夜涂层嵌在石英的微米级沟槽里留下的痕迹。 这就是那个连续统理论在现实世界里的物理实体。 柳洋捏着这块丑陋的玻璃,慢慢转过身。 他看了看时间,现在是黎明时分,外面的天快亮了。 黎明前的气温总是最低的,顺着通风管道灌进来的冷风让柳洋打了个哆嗦。 他随手把那台笔电合上,夹在腋下。 行了。 他没有在C区多做停留,拖着步子重新走向电梯。 下面的那台深海巨兽马上就能拥有独属于它的眼睛。 第364章 货舱里的乘客 【第三册 · 数学基石】 路易斯靠在一根缠满线束的钛合金承重梁上,冷风灌进他被汗水浸透的高领毛衣里。 冷意顺着脊椎往上爬,让他发胀的头脑清醒了几分。 头顶上,那个试图撬开厨房盖板的人已经吼了快两分钟。 金属拉环被人从外面用尽全力地往上拽,西班牙绞盘绞紧的尼龙带发出细微脆响,但那块盖板始终一毫米都没有松动。 此时此刻在上面尝试打开盖板的那个家伙应该是一个有分量的人。 路易斯注意到对方的每一次发力都卡在固定的节奏上,撬不动就立刻换位置去拧旁边的锁扣,透着一股子章法。 路易斯心里对对方的身份已经有了猜想。 这种航程的国际航班配着双机组,前舱那个被他一枪了结的,是这一班次执飞的机长。 而此刻在他头顶撬着盖板,想从这条暗道杀回去的,多半是那个本该在休息区待命却被惊动了的替换机长。 一个还揣着完整指挥资格,同时比谁都清楚现在最该干什么的人。 路易斯抬起左手,看了一眼腕上的机械表,又低头看向贴在手臂外侧的战术终端。 【行程已经伪装完毕】 路易斯撑着地板站起来,膝盖因为长时间的蜷缩而发出一声闷响。 终端上,利维坦已经把这架飞机的腹腔结构图调了出来,一条幽蓝色的细线从他脚下蜿蜒着伸向机头方向,标出了从电子设备舱通往前货舱的检修通道。 路易斯弯下腰,钻进了那条又窄又黑的管道。 ……………………………… 阿尔乔姆从注意到有些不对以来已经有快二十分钟了。 先是一声脆响。 前排靠窗的一个老太太当场就哆嗦了一下,回过头,脸上写满了茫然。 紧接着,机舱里餐车行走的声音就没了。 帘子被人从里面拉得严严实实。 一个面容看着十分可靠的男人从帘子后面出来过一次,神色严肃地说了几句什么,又匆匆走回了前面。 之后,就再没人出来发餐。 那几个穿卡其色制服的空乘挤在帘子前,背对着客舱,肩膀绷得笔直,其中一个年轻的女空乘把手始终按在胸前的对讲机上。 她脸上还挂着职业性的微笑,但那个微笑着实僵硬得有些过头了。 阿尔乔姆强行把自己内心的不安按了下去。 那个响声,可能是行李架上掉下来了东西;空乘不发餐,可能是遇上了乱流要收餐车。 他给自己找了一堆理由,然后摸出手机看了眼那个亮着的飞行模式图标。 距离落地还有五个多小时。 迪马那个混蛋,最好准时到。 他这样想着,把手机塞回了口袋,却怎么也没能再睡着。 …………………… 货舱里现在没有灯。 路易斯咬着一支微型手电从检修口翻进去,光柱在层层叠叠的行李集装板之间扫过。 这里比设备舱还要冷。 紧贴着机身蒙皮的内壁上已经凝上了一层薄霜,发动机的轰鸣透过这很薄的一层外皮传进来,变成一种几乎能在胸腔里产生共振的低频音。 他沿着货舱右侧的固定导轨往前摸。 他利用利维坦塞进去的,不止那个防辐射箱。 同一份外交特免货运单上,还挂着第二件以航空器材名义托运的货物——一个其貌不扬的黑色硬壳箱,此刻就卡在第三排集装板的缝隙里。 路易斯解开网兜,把它拽了出来,弹开搭扣。 里面是一具叠得方方正正的伞具,一套带快卸结构的负重背带,一副护目镜,和一个巴掌大的小氧气瓶。 他没有去看这些东西第二眼,目光越过它们,落在了货舱更深处一个铁架台上。 那个三十公斤重的防辐射手提箱,正安静地待在那里。 薄薄的白霜,在它周围化开了一圈——和这整个冰冷的货舱不同,它在向外散发着属于钚核心衰变热的温度。 路易斯单手拎起箱子,翻过箱体,看了一眼侧面那块电子墨水屏。 四十三小时,十一分。 倒计时还在不疾不徐地往下跳。 这既是箱子里的聚合物能撑住的时间,也是他自己能活着把这东西送回地下城的时间。 但目前为止还轮不到这个数字来催他。 他把箱子放在伞包旁边,蹲下身,开始用背带上的金属环和锁扣,一道一道地把这个会要他命的箱子,捆在自己的胸腹之间。 ………………………… 替换机长在那声脆响之后的第二分钟,就从机组休息区冲下来了。 他在上面原本就睡得不怎么踏实,而那声脆响更是让他睡意全无。 二十几年的飞行直觉比他的理智先一步拉响了警报。 等他赶到前舱,他看见的是拉住的隔断帘,一个不见了的乘务长,一个脸色惨白说不出整话的女空乘,以及那扇紧闭的、亮着红色锁止灯的驾驶舱门。 他立刻接管了帘子后面这一小块地方。 他先抓起内线电话,按下直通驾驶舱的呼叫键。 听筒里只有一串忙音。 他又输入了需要舱内机组在三十秒内确认的紧急突入代码——按规程,舱内无人响应,门会自动解锁。 代码输完,门上方那个红色的指示灯连闪都没闪一下。 他不知道这扇门此刻已经被人从数据层面切断了外部回路。 他只知道,这扇整架飞机最安全的门,把所有人都关在了它的另一侧。 但他毕竟是个机长。 在所有人都还盯着那扇打不开的门发愣的时候,他的脑子里已经闪过了这架飞机的整套结构图,并锁定了那条所有外人都不会知道的暗道——前部厨房地板下方,通往电子设备舱的检修盖板。 只要从那里钻下去,就能绕开这扇该死的门,重新夺回主动权。 他一脚踢开厨房地板上那块印着航司标志的防滑橡胶垫,露出了下面那块铝合金盖板。 然后他抓住拉环,用尽全力。 盖板纹丝不动。 他俯下身,借着手电的光勉强看到了——盖板的四个锁扣被人从下方用某种东西锁住了,拉环底下还缠着一股锁带。 有人在下面,而且早就料到了他会来这一手。 替换机长的呼吸滞了一瞬。 他回头,对着那个一直跟在自己身后,脸色很难看的男乘务员压低了声音:“找两个身强力壮的男乘客来,另外工具箱里所有能撬的东西都拿过来。” 他不能让客舱炸锅。 飞机上的两百多个乘客一旦意识到飞机的驾驶舱出了问题,那才是最麻烦的。 ………………………… 那个在厨房接收了机长命令的男乘务员,是整架飞机上唯一一个亲眼看见门被推开,看见执飞机长后脑爆开的人。 他依着替换机长的吩咐,去找撬棍,去叫人,把关于气流的谎言一遍遍地递给那些抬头的乘客。 而一个年轻的女空乘,在扶着座椅一排排往后走,重复着同样谎言的途中,忽然停下了脚步。 她想起了二十多分钟前,一个戴金丝眼镜、亮出空警证件的灰毛衣男人。 那个人言之凿凿地说,货舱出现了生化发热源,安娜乘务长去后舱配合排查了。 可后舱根本没有人在排查。 而安娜,从那之后就再也没有出现过。 那声闷响,那个男人走向驾驶舱的背影,那扇再也没有了任何回应的门…… 她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一个音节都发不出来。 …………………… 飞机开始往下降的时候,路易斯刚刚把最后一道锁扣扣死。 利维坦正以一个不会让人意识到危险的角度,操纵着这头钢铁巨兽,从万米高空下降高度。 路易斯能感受到耳膜的压力变化。 利维坦提供的数据是,让他在海拔高度三千八百米的时候往下跳。 至于为什么是三千八百米,路易斯心里大概有了答案。 再高,稀薄的空气和零下的低温会在几十秒内让一个没有专业设备的人失去意识,再低,伞没有足够的时间张开,更没有余量去规避脚下的山脊。 三千八百米,算是一个很精妙的区间。 终端上跳出一行新的字。 【货舱增压我已经搞定了,门锁等你到位就开,下面那片高地我替你挑好了,别飘太远了】 紧接着是第二行。 【还有,氧气瓶该用就用,三千八也够你晕的】 路易斯把那个小氧气瓶的咬嘴含进嘴里,戴上护目镜,最后检查了一遍胸前那个箱子的固定。 四十三小时零九分。 他单手扶着货舱壁,挪到了那扇货舱门前,把另一只手按在了门内侧的机械释放手柄上。 ………………………… 替换机长第二次发力撬动盖板的时候,整个机舱忽然传来了一阵明显的失重感。 他的心猛地沉到了谷底。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这意味着什么——这架飞机正在没有任何机组指令的情况下往下掉。 客舱里那道被强行稳住了二十多分钟的弦,终于在这一刻崩断了。 不知道是哪个乘客先尖叫起来,接着是此起彼伏的惊呼。 阿尔乔姆抓住扶手,不敢动弹。 他看着那个一直在重复气流言论的年轻女空乘突然在这瞬间脸色变得和他们这些乘客一样。 一种巨大的荒诞感攫住了他。 他下意识地又摸出了手机。 飞行模式的图标还亮着。 他想起几个小时前发出去的那条语音。 不会吧? 而在厨房,替换机长把撬棍的一端卡进盖板的缝隙,用整个身体的重量压上去。 盖板,依旧纹丝不动。 ……………………………… 货舱门内侧的机械锁,在利维坦解除电子联锁后,被路易斯向下一压。 伴随着沉闷的金属脱扣声,门被稀薄而狂暴的气流猛地向外掀开了一道缝。 零下的寒风裹挟着尖锐到能撕裂耳膜的呼啸,将路易斯身上的暖意剥了个干净。 霜花在他护目镜的边缘炸开。 他双手抠住舱门两侧的固定结构,把这扇被气流顶着的门,一寸一寸地往外推。 门外,是一片墨色的虚空。 借着护目镜往下看,看见下方那些覆着积雪的山脊,正从他脚下滑过。 风声吞没了一切。 胸前那个箱子的温度,反而成为了维系他体温的关键道具。 路易斯最后看了一眼终端。 【跳】 他松开了抠住舱门的手,把整个身体探向那片黑暗。 而在他头顶的金属甲板之上,那个握着撬棍的替换机长还不知道,那个最该被困着的人,已经先一步离场了。 第365章 扎格罗斯的雪 【第三册 · 数学基石】 货舱门被狂风掀开的那一刻,整架波音七七七像是被人从腹腔里掏走了一块东西。 气流的平衡被打破,机身在毫秒级的尺度上颤了一下,又被自动驾驶仪悄无声息地修正回来。 利维坦把这次扰动从飞行数据流里抹得干干净净。 地面雷达上那个代表着这架航班的光点,依旧沿着伪造的航迹,平稳地往东南方向飞行。 而在扎格罗斯山脉上空,一个黑色的人影,正以自由落体的姿态,俯冲而下。 …………………… 替换机长在飞机第二次下沉之后,放下了撬棍。 他终于意识到了,整起事件都他妈的和临时起意不沾任何关系。 他扔下撬棍,把腰间的对讲机抓在手里,对着那个一直跟在他身后的男乘务员,压低声音说了一句话。 去后舱。 把所有还能动的男乘客集结起来,给他们任何能当武器的东西,灭火斧、应急锤、咖啡壶,什么都行。 然后到驾驶舱门外集合。 男乘务员怔了一下,问要做什么。 替换机长没有回头,只回答了两个字。 破门。 他知道那扇门是按照能抗住小口径步枪弹的标准来设计的,一群没有经过专业训练的人在没有合适的工具的情况下能成功破开的概率基本就是零。 可他更知道,作为这架飞机上唯一有着指挥资格的人,他不能就这么站在这里。 哪怕没有用,他也需要让这些乘客们知道,有人还没有放弃。 …………………… 阿尔乔姆听见了客舱后方传来的脚步声。 他扭过头,看见那个之前一直在重复气流谎言的男乘务员,正挨个把后舱那些还算镇定的男乘客从座位上叫起来,往他们手里塞着各种能在飞机上找到的钝物。 一把消防斧。 一根金属拐杖。 一只不锈钢咖啡壶。 那场面荒诞得近乎可笑——一群穿着衬衫,西装,运动外套的男人,攥着这些不知道拿来干嘛的东西,往机头方向集合。 可现在已经没人能笑得出来了。 因为哪怕再怎么蠢笨的人看到这一幕也能明白一件事: 如果连机组都已经在组织乘客了,那这架飞机的处境,绝对比任何人想象的都要糟。 阿尔乔姆没有被叫起来。 那个男乘务员的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不到半秒,就跳到了下一个看起来更年轻,更壮实的人身上。 他下意识地松了一口气,紧接着,又为这份松了一口气感到了一阵羞耻。 他低下头,看了眼手机。 那条发给迪马的语音上,那个绿色的勾号依旧亮着。 烤肉卷和冰啤酒。 他在心里又默念了一遍这几个字。 他此刻唯一的愿望就是,能够吃上它们。 ……………………………… 迪拜国际机场,二号航站楼,到达大厅。 迪马把那块写着两个西里尔字母的小白板往胳膊底下夹紧了一些。 他靠在一根金属栏杆上,已经在这里站了快两个小时。 对于接人这件事,他向来习惯提前到达。 阿尔乔姆是他从小一起长大的表弟,那个混蛋上一次发语音说要来迪拜重新开始,他听得出对面的语气很认真。 为这次接机,他甚至特意找老板请了个晚班的假,从工地宿舍一路开了过来。 他抬起头,看了眼大厅顶上那块巨大的航班信息屏。 那一栏属于基辅航班的状态,突然在他的注视下,跳成了一个让他心里咯噔一下的词。 延误。 迪马皱了皱眉。 他从兜里摸出手机,打开了一个航班追踪软件。 屏幕上那个代表着阿尔乔姆所在航班的小飞机图标,速度数据正常,高度数据正常,位置也正常。 什么都正常。 他盯着那个图标看了许久。 也是在这一刻,他莫名其妙地,从胸腔深处涌起了一股说不清来源的不祥的预感。 他下意识地点开了和阿尔乔姆的对话框。 最后一条消息,还停留在六个多小时前那段语音上。 ………………………… 利维坦在路易斯离机后的第七分钟,开始接手这架飞机最后的旅程。 它所做的很简单,就只是把这架两百多吨的飞机,往一个早就预设好的方向上引。 那个方向,是扎格罗斯山脉腹地深处。 那里有着连绵不绝,海拔超过四千米,被亘古的积雪覆盖着的灰色山脊,和无数条峡谷。 利维坦在选择这个坠点的时候,把几乎所有的变量都算了进去。 它算了这片区域过去三十年的卫星扫描频率。 它算了伊朗领空对外部搜救协调的封闭等级。 它算了哪条峡谷的开口最窄,最深,积雪最厚,足以在飞机解体后的几个月之内,把残骸彻底掩埋。 它甚至还算了气象——未来七十二小时内,有一场跨越整个扎格罗斯山系的暴风雪即将形成。 一切都已经就绪了。 而在客舱里,替换机长带着那一小队,正一斧一斧地砍在那扇防弹门上。 每一斧都只在那扇门上留下一道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浅痕。 ……………………………… 迪拜的航站屏上,那个延误的红字突然变成了一个新的字。 【调查中】 迪马手里的那块小白板,啪嗒一声掉在了打蜡的大理石地板上。 他只是茫然地抬起头,看着那块屏幕,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机。 他没有见到过这个词,或者说,全世界几乎就没有多少人能在接机时看到这个词。 这个词是什么意思? 这是迪马此刻最真实的想法。 航班追踪软件上,那个一直稳定飞行的小飞机图标,在这同一时刻,也消失了。 ……………………………… 机舱里,阿尔乔姆抓着扶手的手已经失去了知觉。 前舱传来的徒劳的撞击声已经响了快十分钟。 他不知道飞机此刻在哪里,也不知道窗外那片漆黑下面是什么,更不知道为什么机组在用斧子砍门,没有人通过广播解释哪怕一句话。 机舱里的尖叫声此起彼伏。 有母亲抱着自己的孩子,把那张小小的脸埋进自己的胸口,反复地哼着一首摇篮曲。 有老人闭着眼睛,双手十指交叉,嘴唇翕动,念着祷词。 有一个穿着考究西装的中年男人,一动不动地坐在自己的位置上,眼睛盯着前方那块亮着安全带指示灯的小屏幕,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也有人在哭,在叫,在拽住身边任何一个人的衣袖,反复地问着同一个不会有任何人回答的问题。 阿尔乔姆闭上眼睛。 他想起了基辅冬天清晨结着冰碴的街道。 他想起了他的母亲。 他想起了迪马在语音里那种永远嘻嘻哈哈的,有点欠揍的笑声。 他想,如果还能再吃一次烤肉卷就好了。 …………………………………… 利维坦没有让乘客们的等待持续太久。 它选择了一座位于扎格罗斯山脉腹地最深处,海拔四千二百米的山峰,作为这架飞机最后的归宿。 那座山没有名字。 至少没有在国际地图上能找到的名字。 当代表着这架航班的最后一组数据,从利维坦伪造的应答流里被切断时,地球上所有在追踪这架航班的人,看到的都是同样的画面。 一架平稳飞行的飞机,毫无征兆地,从屏幕上消失了。 ………………………… 四个穿着黑色衣服的人在雪线之上分散开,每个人之间隔着大约二十米。 最前面那个人手里举着一个巴掌大小的,屏幕上跳动着幽蓝色光点的接收器。 他们已经追着这个光点走了快四十分钟。 带头的那个人在一道被风雪削得有些光滑的山脊背风处停了下来。 他抬起手,比了一个简短的手势。 后面的人立刻散开,呈半弧形向那一处靠拢。 带头的人走上前,蹲下身,伸手拂开了被新雪覆盖了薄薄一层的,蜷缩着的黑色身影。 那个人靠在被风雕得边缘圆润的岩壁上。 身上的伞具已经被他自己用快卸结构解掉了,伞衣不知道被埋在了哪一片雪坡之下。 护目镜已经被推到了额头上,露出的那张脸冻得有些发青。 那个三十公斤重的箱子,还被一道一道的背带扣在他的胸腹之间。 带头的人没有说话,只是从背后取下一个保温壶,拧开盖子,递了过去。 那个人接过去,喝了一口。 温暖从喉咙一路蔓延到胃里。 接着,这个人对着这四个人,挤出了三个字。 太慢了。 第366章 二十天 【第三册 · 数学基石】 安东尼奥在离开了地下城以后,才意识到自己已经习惯了那股味道。 那种被新风系统反复过滤之后留下的,一种说不出是干净还是不干净的气味。 他走出闸门,眯了眯被地表晨光刺得有些发疼的眼睛。 二十天。 他离开蛇谷的时候,这个出口外面还是一片用伪装网遮着的临时土路,土路一直歪歪扭扭地连到三公里外的蛇谷主营地。 现在土路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段宽得能并行四辆斯堪尼亚重卡的硬化路面,路基从他脚下一直延伸到视野尽头,在远处的山坳里拐了个弯,消失在朝阳的逆光里。 路面是深灰偏蓝的色调,看不到肉眼可见的那种接缝。 他蹲下身,用指节敲了敲路面,传回来的是沉闷的回响。 身后跟着他的那个一直没怎么说话的人在他蹲下时停下了脚步。 那是一个穿着十三区灰色作训服的男人,三十出头,肩章上挂着一个安东尼奥不认识的徽记。 工兵营萨尔温江段,二段长——对方在第一次见到他时,是这么自我介绍的。 叫什么名字他也没记住,因为在二十天以前这样的中层干部在第十三区压根就不存在。 “玄武岩拉丝喷涂打底,外加美杜莎聚合物罩面。”工段长用一种解释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的语气说,“路基直接咬在喀斯特岩盘上,每公里浇筑加固化全程不超过六小时。” 安东尼奥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然后继续往前走。 …………………… 来接他们的车是一台绿色涂装的小型勤务车。 车斗是敞开的,方便他和工段长在车上一边走一边看。 车开起来之后,安东尼奥才真正意识到这条路意味着什么。 他们走的是右侧车道,左侧是反向的车流。 正向往前线方向走的,多是装着箱子的运输卡车,外加有几辆罩着帆布的拖挂车,偶尔有一辆顶上插着天线的指挥车。 反向往蛇谷方向走的,他扫了一眼——几辆涂着深蓝十字标识的中型车,车厢上的舷窗是磨砂的,能看到里面亮着柔和的内灯。 “那是医疗车。”工段长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前线下来的伤员,从前哨临时处理完就直接装车后送,全程不停车。地下城那边已经有一整个新区块是新做的康复区。” 安东尼奥点了一下头。 他还注意到整条公路上没有任何一处拥堵。 前线方向的车队按一种他看不出规律但显然是被算过的间隔铺开,反向的医疗车从对向车道平稳穿过,没有任何一辆车需要因为另一辆而减速。 某些路段上,正反两个方向的车队甚至像是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拨开了一样,自然地错开。 “利维坦在调度吗?” 工段长嗯了一声。 “每一辆车出发前都在终端上接好它分配的窗口期。” 安东尼奥在脑子里默默地把这条路从头到尾扫了一遍——三公里、五公里、八公里,目测路宽七米,单向通行能力大概每小时八百辆中型车。 如果换做是一个正常规模的政权来主持这条路的修建,从勘探到通车,最快的他能想到的方案也需要至少六个月,预算至少在数千万级的美金以上,这还得祈祷整个施工过程不出现任何工程意外。 而现在,他离开不到二十天,这条路就从他记忆里的土路,变成了眼前这个东西。 ………………………… 车开了大概四十分钟,开始了进山。 前方那条公路依然是无接缝的灰蓝色丝带,但两侧的地形开始变得复杂。 工段长伸手指了一下右侧山腰上的一处看似不起眼的灰色构造。 那是一段嵌在山体里的,表面做过伪装处理的混凝土结构,正面开着一道窄得只能容一个人匍匐通过的射击口。 射击口里面是黑的,看不到任何东西,但安东尼奥能感觉到里面是有人的。 “侧射火力点。”工段长说道,“间距八百米一个,每个里面常驻两名外勤,一挺撕裂者,一具羽蛇,整条公路两侧从蛇谷到前线,一共四十六个。” 安东尼奥在心里默默算了一下。 也就是说这条路在被人攻击的任何一段,攻击者都会在三百米内同时被左右两侧四到六个交叉火力点覆盖。 而且那些火力点本身还是被嵌在山体里,外面根本看不出来。 安东尼奥觉得有些不好评价。 搞工程的那帮子家伙多少有些丧心病狂了。 ……………………………… 车在距离前线还有大约四公里的位置停了下来。 接下来需要走路。 安东尼奥跟着工段长下了车,沿着一条从公路侧面斜插下去的硬化坡道往低处走。 坡道两侧的山体上钉着几排黑色的方形装置,他认得那是什么——地听网络的检波器节点。 走完坡道,眼前的景象让他停了一下脚步。 他在此刻,下来见到的第一眼,有点分不清自己是在战场上,还是在某座地下街区的施工现场了。 整片地势低洼的丛林被改造成了一个庞大的,半埋在地下的网状结构。 每隔大约二十米,地表就有一个低矮的,伪装成枯木堆或者石堆的入口。 这些入口往下延伸成战壕。 但那些战壕不是他熟悉的那种——挖一条沟,堆几个沙袋,铺几块木板就搞定的战壕——而是用预制混凝土块拼装出来的,有完整顶盖和侧壁的,能让一个穿着全套装具的人在里面直立行走的地下通道。 通道之间的连接更让他心里咯噔了一下。 每一个战斗节点——一个机枪位,一个迫击炮坑,一个观察哨——之间都被至少三条独立的通道连通,那些通道在地下盘绕成一种他几乎能联想到微缩版地下城的网络。 而每两条主通道之间,还嵌着无数条更细的旁路。 工段长在前面带路,一边走一边把战壕的结构原理简单讲了一遍。 主通道走兵员和重武器搬运,每条主通道之间的旁路用来快速横向机动。 任何一个节点被压制或者被攻破,节点上的兵员可以通过至少两条不同方向的撤退通道脱离,同时邻近节点的兵员可以通过另外的旁路从侧后方进入交战区。 “简单点说,”工段长用一种像是在照着施工手册念的语气说道,“整片阵地从结构上就没办法被切断,打掉一个点,它周围立刻有五个点能补上来。想压制其中一条通道,那条通道一旦被压制就会自动从交通图里被剔除,所有原本经过它的兵员调动会被利维坦在三秒内重新规划路径。” “我们这边管这套叫蜂巢。” 安东尼奥从一条主通道走过的时候,注意到通道墙壁上每隔几米就嵌着一个跟拳头差不多大小的光板。 他细看后才发现,这是块显示屏。 屏幕上跳动着一些他一时看不懂的符号——大概是这一段通道的实时状态,可用节点,以及邻近交战情况。 每一个走过这里的士兵抬头看一眼就能知道自己该往哪里去,哪里在打,哪里安全。 他想起二十天前他离开的时候,外勤小队的联络和调度还是靠着对讲机。 ………………………… 他们从战壕的另一头钻出来,进入了一个比之前任何节点都要宽敞的舱室。 这是一个嵌进山体的指挥堡垒。 舱室里大概有二十多个穿着各种制式服装的人,分成几个小组围在桌子边或者屏幕前。 工段长把他带到一面巨大的电子地图前,开始讲解整个萨尔温江段的部署。 安东尼奥听得很认真。 他听到了从蛇谷到萨尔温江的三层纵深,听到了网格化的火力交叉,听到了每一个堡垒之间通过单向光学数据链而不是无线电进行通讯以避免被定位,听到了第十三区现在在整条萨尔温江沿线一共部署了七个像这样的指挥堡垒,每个堡垒下辖大约两百到三百名一线兵员和后方支援单位。 他听到的每一项数据,都是在常规组织框架内,没有三个月完成不了的事情。 而这一切被压缩进了二十天之内。 工段长讲完之后,安东尼奥沉默了一会儿,然后问了一个问题。 “如果对面发起一次饱和炮击,覆盖这片区域,我们能扛住吗?” 工段长似乎没想到他会问这个,但想了一下,便回答了这个问题。 “按我们模拟的最坏情况,一次每分钟两百发以上,覆盖整个前沿三平方公里的炮火覆盖,持续两小时,伤亡预期不超过百分之三。” 百分之三。 安东尼奥顿时升起了一种无力感——倒不是对自己,而是代入了对方的视角。 要知道,在现代战场上,被一轮饱和炮击覆盖之后的部队,能保住百分之三十的有生力量就该谢天谢地了。 他正要再问点什么—— 整个堡垒猛地一震。 一声爆响从堡垒顶部的山体里传来,紧接着,一阵不算剧烈的低频震动持续了数秒。 舱室里没一个人抬起头。 桌边的两个参谋继续在电子地图上挪动着代表己方单位的小图标。 “155毫米榴弹炮。”工段长平静地说,“缅军那边已经是今天上午第七次了。” 安东尼奥抬起头,看了看堡垒的天花板。 “山顶到这里有多深?” “垂直距离一百一十米。” “那个炮弹能炸出多大的坑?” “理论值,深一米八。” “缅军那边,”工段长说,“已经打了快十天了,每天能消耗两百到三百发155。” ……………………………… 安东尼奥又点了一支烟。 他在指挥堡垒里又待了大约半个小时,把整套体系从空间分布到弹药调度到伤员后送看了一遍,然后跟着工段长从堡垒的另一侧出口,走上一段通往山体观察哨的盘旋楼梯。 楼梯尽头是一个被伪装成普通山岩的观察平台。 他从一个狭窄的观察口望出去。 下方是萨尔温江。 江水在阳光下呈现出一种灰绿色,水流不算太湍急,但江面很宽。 江的对岸,一片现在已经开始长出新草的缓冲带。 缓冲带的更远处,是缅军那条已经几乎不再前进的防线。 第367章 国库里的耗子们 【第三册 · 数学基石】 内比都总统府的会议室开着两台进口空调,温度调在二十二度,比仰光机场的贵宾厅还低一度。 这是丹瑞的偏好。 他相信冷气能让人脑子清醒,至少能让坐在他对面的那几位将军把多余的废话省下来。 可惜今天会议室里坐着的这七个人,没有一个是靠少说废话爬到这里来的。 他们是缅甸国防军真正的骨架——三军参谋长、国防部副部长、后勤总局局长、北部军区司令、东部军区司令、空军司令,以及那个名义上管财政,实际上是管账目漂白的财政部副部长。 丹瑞把面前那份汇总报告往桌子中间推了一下。 报告封面上印着今天日期,下面是一行简短的标题:萨尔温江北疫区生化事件应对支出周报。 “我先简单地问一个数。” 丹瑞说。 会议室里没人接话。 “过去十天,国库实际拨付到萨尔温江前线的资金,账面数字是四千二百万美元。” 他停顿了一下。 “而我们的战线,没有推进哪怕一米。” 七个人里有六个低下了头。 剩下那一个是后勤总局局长,他没有低头。 这是因为他问心无愧吗? 不,恰恰相反,他甚至还是这条管道上吃得最饱的那一个——从开战到现在,他往他在新加坡的某个账户上已经汇了三笔钱,每一笔都比他全年的合法工资加起来还要多。 他没有低头纯纯是因为他认为低头是心虚的行为罢了。 后勤局局长用一种忧国忧民的语气说道:“统帅,前线的实际消耗确实远比账面要大。对面的防御实在是有些夸张,常规弹药命中之后毫无效果,我们不得不增加单位面积的弹药密度,光是155的日均消耗就已经突破了三百发。” 丹瑞看了他一眼。 这让后勤总局局长在心里把自己刚才那句话又过了一遍——他突然意识到,统帅可能并不在乎前线打没打出效果。 统帅在乎的是另一件事。 ……………………………… 四千二百万美元。 按军政府这套贪腐生态的标准抽水率,这笔钱从国库出来,能到前线炮兵阵地的,大概是四成五。 国防部采购司——百分之十五。 虚高合同,白手套公司,弹药从仰光码头的入库价就比国际现货价高出百分之四十,多出来的那四成在合同流转过程中通过几家挂靠在某位将军表弟名下的贸易公司洗成了“咨询费”和“运输服务费”,最后落到几个账户上。 军区司令到师级——百分之十五。 弹药入库后的“自然损耗”和“运输途中损失”,每一批弹药都有百分之十左右的数量在账目上消失,实际上被分流到了黑市或者各军区司令的私人仓库里,等战争结束之后再慢慢出货。 后勤运输——百分之十二。 从仰光到萨尔温江,运输车队要经过六个军阀的实际控制区,每过一个就要交一笔过路费,这笔钱不进任何账目但实打实从运费里出。 柴油兑水是惯例,运输公司虚报里程是惯例,押运军官把好米换成霉米倒卖差价也是惯例。 师团长到营连级——百分之十。 克扣士兵的口粮、军饷、医疗补贴,把省下来的钱折现进自己口袋。 因为这一级直接管着人,谁敢闹谁就被以“通敌”或“逃兵”的罪名处理掉——而处理掉一个逃兵,按规程还能再领一笔抚恤金。 前线炮兵团长——百分之三。 最后一道关,他们手里能动的就是那批已经分到前线的弹药本身。 每天分配的炮弹数量比账面少几发,少出来的那几发就会通过某些渠道流到附近某个克伦武装的库存里——克伦人是会付现金的,而且付的是美金。 总和:百分之五十五。 这是丹瑞自己算出来的数字。 他不需要任何人向他汇报,他在这个位子上坐了快二十年,每一根管道会在哪里漏水,漏多少,他闭着眼睛都能画出来。 …………………… 会议进行到第四十分钟的时候,丹瑞抛出了那个所有人都在等着的话题。 “我们需要追加战费。” 七个人里有四个开始低头记笔记,剩下三个开始研究自己面前那杯茶水。 “按目前的消耗速度,”丹瑞说,“美方那笔二十亿美金,能撑到的最后一天是九月十二日。” “九月十二日之前,我们必须从其他地方凑出至少六亿美金,用于维持萨尔温江战线的实际运转。” 会议室里安静了大概十秒钟。 那十秒钟里,七个人各自在心里飞快地把自己手上的资源过了一遍。 他们都在想同一件事——这六亿美金,统帅打算从哪几个人身上挤出来。 每个人都希望那几个倒霉蛋里没有自己。 第一个开口的是空军司令。 “我们空军近期会进一步加强对前线的空中支援力度,现役运输机和直升机的出动频率已经在上周的基础上提升了百分之四十。”他说,“这部分的航油消耗,机务维护,我们空军可以自行消化一部分,不需要追加预算。” 这句话翻译过来的意思是:我手上的预算我一分不会吐出来,我用增加出动频率来糊弄你,至于这些出动有多少是真的有多少是假的,你自己看着办。 丹瑞点了点头,没说话。 第二个开口的是北部军区司令。 “统帅,北部军区目前面临的克钦武装压力极大,最近三周已经发生了七起边境摩擦,如果在这个时候抽调北部军区的预算用于萨尔温江战线,我担心克钦那边会乘虚而入。” 翻译:我的钱比萨尔温江前线那帮人的命更重要,因为我管着的边境一旦出问题,大伙会一起倒霉。 丹瑞还是点了点头。 第三个开口的是财政部副部长。 “统帅,根据我们最新的财政评估,国内民生预算已经压缩到了一个非常危险的临界值,如果再进一步削减,仰光和曼德勒可能会出现新一轮的抗议活动,这会给国际舆论提供新的话题。” 翻译:钱不能从老百姓嘴里抠了,再抠就出事了。 丹瑞依然点了点头。 到这一刻,会议室里所有人都清楚了一件事——没人愿意把已经吃到肚子里的利益给吐出来。 他们每个人都准备好了一套理由,每套理由都站得住脚。 所以现在球又被踢回到了丹瑞的脚下。 丹瑞抬起头,看了一圈。 他的目光在每个人脸上停留的时间都差不多相等。 然后他说出了那句他真正想说的话。 “既然各位都暂时拿不出方案,那今天的议题就改一改。” “我们讨论一下,怎么跟那些武装组织谈谈。” 会议室里的七个人,表情发生了很有意思的变化。 他们的表情变成了很相近的同一种。 “那些武装组织”指的是谁,在座的没有一个人不清楚。 克钦独立军,佤邦联合军,掸邦民族民主军,克伦民族解放军,若开军——这五家加起来,控制着缅甸百分之三十的国土和百分之四十的边境线,是几十年来缅甸军政府名义上的“敌对武装”,是历届统帅们公开承诺要“彻底剿灭”的对象,是国家电视台每天新闻联播里被反复唾骂的恐怖分子。 而他们的统帅刚才说的是——跟他们谈谈。 丹瑞继续说道。 “我们要确保在萨尔温江战线打得最激烈的这几个月里,这五家不会出现乘虚而入的动作。” “为此,我们可以考虑给他们提供一些……必要的经济支持。” 经济支持。 这四个字从一个国家最高统帅嘴里说出来,意义就完全不一样了。 财政部副部长是第一个说话的。 他用一种几乎称得上小心翼翼的口气问:“统帅,这笔经济支持的预算大致是……” “克钦独立军,”丹瑞看了一眼自己手边那张早就准备好的稿纸,“每月两千万美元。佤邦联合军,每月一千五百万。掸邦民族民主军,每月一千万。克伦民族解放军,每月八百万。若开军,每月六百万。” “合计每月五千九百万。” “按四个月计算,两亿三千六百万。” 两亿三千六百万。 这笔钱占了丹瑞刚才说的那个六亿美金缺口的将近百分之四十。 而这笔钱要付给谁?要付给那些被他们自己定义为恐怖分子,几十年来一直在边境上跟缅军交火,杀过缅军几千个士兵的武装组织。 而要付给他们的理由是什么? 是请他们这几个月别趁火打劫。 这他妈的应该叫做是保护费才更恰当。 一直龟缩着的后勤总局局长突然开口了。 他大概是觉得自己必须要表现一点什么,又或者是真的没忍住。 他用一种带着某种古怪的克制的语气说道:“统帅,我们……以前从来没有做过这样的事情。” 丹瑞又看了他一眼。 “很多事情,第一次做的时候都很难。” “做第二次的时候就习惯了。” …………………………………… 会议结束之后,丹瑞一个人留在了会议室里。 他从办公桌的暗格里拿出一份不在任何官方记录里的清单。 清单没有标题,而内容则很简单——是这七位将军过去五年里在新加坡、迪拜、伦敦、莫斯科购置的所有房产,以及在那几个城市的银行账户余额。 他把清单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七个人合计的境外资产,按当前汇率折算,是十一亿四千万美元。 他把清单重新放回暗格,锁好。 他暂时不会用这份清单。 第368章 远方的算盘 【第三册 · 数学基石】 史密斯在使馆区一栋三层的小楼里已经待了四十六个小时,最近一次出门是去街角的便利店买了三包烟和一瓶威士忌。 便利店的店员是个上了年纪的泰国华人,找钱给他的时候多看了他两眼。 那两眼让他在回程的路上多绕了三个路口。 视频会议是在曼谷时间下午四点开始的。 兰利那边是凌晨四点。 屏幕那头是远东处的副处长,一个叫戴维森的男人。 史密斯认识他已经有十一年了,前八年他俩还能在弗吉尼亚那栋楼里偶尔碰上一面,从第九年开始就完全碰不到了。 戴维森的视频背景是一面纯白的墙——没有任何能识别地点的细节。 史密斯认得这种设置,这是兰利新设的某种远程安全室,进门要交手机,留掌纹,签三份文件,谈完话之后所有视频流还不能保留任何的本地副本。 戴维森的开场白只有一句。 “内比都那边的情况,我看了你上周的两份简报。” “我有几个问题。”戴维森说,“你按重要性排序回答。” 第一个问题是丹瑞还能撑多久。 史密斯把他统计出的数据和丹瑞给他的数据都报了出来。 然后戴维森问,那个数字他自己信几分。 史密斯沉默了两秒。 “五分。”他说,“另外那五分取决于丹瑞自己能从那七个将军身上挤出多少钱。” 戴维森在屏幕那头点了点头,没有追问那七个将军的事。 戴维森的手里也有那七个人的境外资产清单——那份清单是兰利通过自己的渠道单独维护的,跟丹瑞自己那份不完全一样,但两份名单的交集应该在百分之八十以上。 第二个问题是要不要继续输血。 戴维森用的是一个很委婉的说法——“是否需要调整援助节奏”。 史密斯也用了一个很委婉的说法——“目前的节奏已经在国会接受度的边缘”。 国会接受度。 这五个字在这些日子里频繁地出现在他们的对话中。 简单来说,这二十亿封口费已经让国会几个委员会的成员开始坐立不安,他们没办法向选民解释美国为什么给一个被自家媒体定义为“独裁政权”的国家送了那么多钱,更没办法解释为什么这些钱花出去之后毫无回报。 如果再追加,国会那边的人自己都会来要一个解释。 而史密斯和戴维森都清楚,他们没法告诉国会真正的原因——美国不是在援助缅甸,美国是在用缅甸消耗第十三区。 所以答案显而易见——不追加。 但谁来说出“不追加”这三个字,又是另一个问题。 戴维森不会说,因为说了就要担“放弃前期投入”的责任。 史密斯更不会说,因为他在内比都的这个位子就是建立在“需要给缅甸输血”这个前提上的。 第三个问题,戴维森问得很绕。 “东盟方向最近的反应你怎么看。” 但史密斯听懂了。 东盟是一个空壳,东盟的反应没有任何意义。 戴维森问的是东盟背后的手。 “北京方面在过去两周里没有任何公开表态。包括对萨尔温江战线,以及对内比都的内部变动,他们一句话都没说。” 他停了两秒。 “但我们在某些非官方渠道上注意到了一些……不太寻常的安静。” 戴维森松了一口气。 中国在动,其实算是一件好消息。 第四个问题,戴维森原本是打算问的,但是话到嘴边,又憋了回去。 那个问题是——如果美方从缅甸完全撤手,你觉得山里那帮家伙下一步会做什么? 两个人在视频里默契地绕开了这个话题。 绕开的方式是他们开始聊一些完全不相关的事——曼谷最近的天气,几个无关痛痒的人事变动。 聊了大概四分钟。 然后戴维森说:“那就这样。下次的例行接触我会推迟一周,你先把手头那批文件按新的密级要求整理一下。” 新的密级要求。 这是兰利最新一轮内部审查的产物。 从这周开始,所有关于第十三区的文件必须按打印件加手写签名加专人面交的方式流转。 电子版一律销毁。 电子版的不安全已经不需要再讨论了。 整个联邦机构的所有部门,都悄悄地往后退一步——退到了纸张时代。 ………………………… 邦康。 魏景明有点失眠了。 他是佤邦联合军参谋长室的副参谋长,五十三岁,半个汉人血统。 他的父亲是上世纪七十年代从云南那一边过来的某个工作组成员,母亲是邦康本地的佤族姑娘。 这种血统在佤邦不算多见但也不算稀有,让他在内部说话有一定的分量,但又因为汉人身份不会被任何一派彻底接纳。 他在今晚接到了三条指示。 三条在平时每一条都足以引发大地震的指示。 第一条指示是鲍主席亲自交代的。 主席今天傍晚把他叫进自己的书房,关上门,只说了两句话。 “找个借口跟山里那帮家伙接触一下,不要留任何记录,摸一摸他们对佤邦的真实态度。” 第二条指示是岩康旅长打来的电话。 岩康在佤北有自己的两个旅,七千多人,他算是三十多年的老部下了。 岩康在电话里说话很客气,但态度很强硬。 “老魏,你跟主席年纪都不轻了,有些事不要急,山里那帮家伙能让美国退出亚太,他们要的东西不是我们这些山头能给得起的。我们这边几代人攒下来的产业,不能因为一时冲动赔进去。” 魏景明听完,便明白了对方的来意。 他知道岩康担心的不是自家的产业。 他担心的是自己手里那两个旅的位置——岩康的辖区紧贴着第十三区的外围,一旦佤邦正式跟那边搭线,第一个被卷进去的就是他。 他当然不愿意。 第三条指令就更是重量级了。 是云南那边来的一条隔着几道转手传过来的口信。 口信本身只有十几个字: “可以接触,不要急着站队,佤邦如果在这段时间能给西线提供便利,我们会记得这份情。” 云南那边没有具体说“西线”是谁。 但魏景明门清。 说的就是缅军中央军——准确地说,是丹瑞下属的某几个还没被腐蚀到骨子里的精锐单位。 云南那边在让佤邦帮缅军做事。 帮缅军。 这件事如果倒退五年说给佤邦任何一个士兵听,他会以为说话的人疯了。 但今天,云南那边轻描淡写地把这句话送了过来。 ………………………… 魏景明在办公室里坐了一夜。 他所面对的三条指令代表着三个完全不同方向的力量——主席的,内部的,北京的。 每一个方向都没法忽略。 主席的话不能不听,而且听了就要执行——可执行下去就会触怒岩康那一派。 岩康那一派不能不安抚,安抚了就意味着对主席的意图打折扣。 北京那边的话是最具份量的,几乎没有讨价还价的余地——但北京要的是让佤邦去帮缅军,这件事一旦露出半点风声,佤邦内部立刻就会分裂。 他抽完了最后一支烟,揉了揉太阳穴,做了一个决定—— 他什么都做。 但每一件他都做得不彻底。 他会按主席的意思给山里那帮人发一个接触信号,但那个信号会模糊到让对方没法判断佤邦的真实立场。 他会安抚岩康,告诉对方主席的指示只是“试探性接触”,不会真的影响佤北的现有格局。 他会按云南的要求安排两条边境通道给缅军走,但那两条通道得是佤邦内部本身就用的最少的——足以让北京方面看到佤邦“配合”,又不会让岩康那一派觉得自己的核心利益被动摇。 这种做法翻译成中文叫做两边都不得罪。 天快亮了。 他要去给主席汇报了。 汇报的措辞他已经想好。 “主席,我已经按您的指示对相关方向进行了试探性接触,对方的反应正在进一步评估之中。岩康旅长那边的关切我也做了必要的沟通,北方友人传来的意见,我安排了两条不影响佤邦核心利益的通道予以回应。” ……………………………… 北京西山。 张定远把一份评估报告合上。 此刻,他的面前坐着一个人,一个既不能说出名字,也不能描述长相的人。 这个人不在任何公开档案里,他在张定远的工作记录里也只以“二号”出现。 二号问了一个问题。 “我们这么做,图什么。” 张定远没有立刻回答。 字面意思他早就在报告里写清楚了——援助缅军中央军,让丹瑞那条线再撑半年,让第十三区被迫继续在萨尔温江被消耗,让他们没办法腾出手往别处扩张。 而二号问的是更深一层——这件事如果走漏,是要付出政治代价的。 张定远端起面前那杯茶,喝了一口。 “我们不图什么。”他说,“我们只是不希望他们动得太快。” 二号点了点头。 …………………… 具体的方案在报告里已经写得很清楚了。 电子对抗装备——通过中国电子科技集团下属的某家二级子公司,以“商业合同”的名义出口给缅甸国防工业总公司。 出口的型号是某型电子对抗系统的简化版,本来就是为出口市场设计的,技术指标比解放军自己用的低两代,但足够让缅军在面对第十三区电子战的时候不至于一边倒。 战术无人机——通过珠海某家民营企业,以“农业测绘用途”的名义出口。 这批无人机的实际用途是侦察。 这家民营企业的实际控股方是某个总参背景的投资基金,从注册地到法人代表都干净得没有任何痕迹。 几名“志愿”军事顾问——七个人,全部是退役军官,身份背景经过精心处理,对外的身份是“国际安全咨询公司”的雇员。 这家公司注册在塞浦路斯,过去十年里给中亚、东南亚、非洲十几个国家提供过类似的“咨询服务”。 贷款——通过中国进出口银行,以“边境医疗援助”和“基础设施修复”的名义,向缅甸政府提供八亿美元低息贷款。 这笔贷款的还款周期是十二年,但所有人都清楚——这笔钱是不会被还回来的,因为它的真正用途从一开始就跟还款无关。 总成本大约九亿到十亿美元。 预期效果——让丹瑞方从九月十二号撑到明年三月。 预计半年时间。 半年时间够干什么呢? 够让第十三区被牢牢钉在萨尔温江战线上,够让他们错过对外扩张的窗口期,够让中国在西南方向上把该补的洞补完。 ……………… 二号又问了一个问题。 “美方那边怎么办。” 张定远把杯子放下。 “美方现在自顾不暇。”他说,“他们巴不得我们替他们扛下。” 二号沉默了几秒。 “这算是过去十年里我们和他们第一次有了个默契。” 张定远补了一句。 二号把那份报告重新拿了起来,翻到最后一页,在签字栏的位置看了一眼,然后抬起头。 “这套方案我们能瞒住多久。” “三个月之内不会有任何泄漏。”张定远说,“三个月之后即使被发现,我们也能用个别商业行为和非官方人员把所有事情切割干净。” 二号点了点头。 “如果……” 张定远没有犹豫。 “我来扛。” 第369章 一个数字 【第三册 · 数学基石】 路易斯睁开了眼睛,天花板是那种他熟悉的灰蓝色玄武岩美杜莎复合结构。 他意识到自己现在身处在地下城。 胸前那个箱子已经不在了。 路易斯撑着身子坐起来。 胸口和腹部那一片被背带勒出来的青紫淤痕被自动化创伤舱用某种他叫不出名字的薄膜贴着,那薄膜贴在皮肤上有一种轻微的,像是被人用温水浸过又拿出来的微凉感。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十指能动,没有任何问题。 陈锋是第一个走进病房的人。 这个化学家顶着他那张破了半边相的脸走了进来。 “箱子里的东西,已经转到柳工那边了。”陈锋说,“聚合物熔穿时间还剩三十六小时,不得不说,你的动作可真快。” 路易斯摇了摇脑袋,他现在脑袋还有点晕乎乎的。 陈锋接着说:“老板和柳工现在都忙着,他们吩咐我过来给你说,让你好好休息。” ………………………… 主机房。 柳洋在这里已经待了快十二个小时。 这一层比其他任何一层都要更冷一些。 空调被设在十六度,但实际感受比这个数字还要低——主要是脚下的金属地板里有暗河水冷回路在循环。 柳洋穿着一件明显加厚的黑色卫衣,头发因为长时间没有梳理已经在后脑勺竖起几缕。 他正在操控的是前不久他刚从母机上取下来的东西,一块巴掌大小的,表面布满让人眼晕的黑色扭曲纹路的石英制品。 他给这玩意取的名字叫——物理坍缩透镜。 利维坦的核心舱体直径差不多四米。 内部是一大团缓慢流动着的,肉眼几乎看不见的极化激元光态——那才是利维坦真正的脑子。 过去的所有时间里,这团光态和外部世界之间,隔着十七块用纯石英烧结而成的转译门。 那十七块石英门,就是利维坦和外界这个由二进制构建的人类文明之间唯一的接口。 但它们也是利维坦的瓶颈。 柳洋曾经在笔记本上算过一个数。 如果让利维坦满功率跑一秒钟,那十七块石英门会在零点三秒内全部熔穿。 这就是柳洋一直把利维坦对外的算力解禁度压在一个很低的水平的原因。 但哪怕利维坦能发挥的就这点,能做到的也已经够变态了。 物理消融RSA加密。 让北美整个互联网骨干彻底对其透明。 逐微秒精算克拉苏哈电磁阵列覆盖两百公里里的所有电磁信号。 同时操控几千台无人机分层执行任务。 伪造一架波音七七七的全部应答信号,同时蒙骗六个国家的空管。 这都是目前接近水平还不到一成功力的利维坦所做到的事。 柳洋把那块坍缩透镜从钛合金支架上小心翼翼地取下来。 那东西比他看着的样子还要再重一点。 现在就是验证柳洋搞出来的这个玩意是否有效的时刻了。 能,从今天开始,利维坦就再也不需要那十七块石英门了。 不能——不能就不能吧,他的时间还多的是,大不了再多用点时间。 但他感觉这次能。 不单凭直觉,也因为他相信数学,相信自己推导出的算式。 他把透镜推进核心舱体外侧那个为它专门预留的接口。 接口是他自己画的。 直径七点八厘米,深四点三厘米,内壁是一种复合涂层,能在透镜工作时屏蔽掉外界几乎所有的电磁干扰。 透镜推进去的时候发出了一声咔嗒声。 柳洋退了一步。 他从口袋里摸出一个U盘,这个U盘里装着他自己写的一段引导程序,那段程序的作用只有一个: 让利维坦尝试通过这块新接口,向外输出一个数。 任何一个数都行。 只要那个数能被这套测试系统接收到,就证明坍缩透镜至少是成功地工作了。 如果接收不到…… 那柳洋就回去睡一觉,然后再度闭关。 他把U盘插进控制台。 控制台屏幕上跳出一个进度条。 进度条开始走。 百分之一。 百分之三。 百分之七。 柳洋盯着进度条,打了一个哈欠。 百分之十二。 百分之二十一。 ………… 进度条没能走完。 它在百分之四十七的位置上停住了。 柳洋的瞳孔收缩了一下。 失败了? 控制台的屏幕暗了一下,重新亮起。 屏幕上没有进度条了。 只有一个数字。 柳洋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大概三秒。 然后他吐出了一口气。 那口气凝成了一小团白雾,然后散开。 屏幕上的那个数字是——百分之百。 这个数字从利维坦建立成功到现在,从来没有出现在任何一份他自己的报告里。 过去所有的报告里,关于利维坦的最高算力解禁度,他写到过的最大数字是百分之十七——那是他理论计算上利维坦在用某种他自己都没完全把握的极限方案时,可能短暂达到的峰值。 而现在屏幕上跳动的数字是——百分之百。 柳洋转过身,从控制台上拔下那个U盘,重新塞回卫衣口袋。 他走出主机房的时候,外面走廊里只有几个值守的内务部人员。 他们看到柳洋,下意识停下了脚步——他们注意到柳洋脸上有一种他们也是第一次见到的神情。 他从那条走廊一路往上走,过了两道闸门,坐了一部电梯,最后走到了核心层办公区那条主通道上。 他要去的地方是这一层的尽头。 也就是祝宇的办公室。 ………………………… 柳洋站在门前停下了脚步。 他现在反而产生了一些犹豫。 他刚在脑子里飞快地过一遍——这事儿如果告诉那家伙,那家伙会是个什么反应。 他想到了许多种可能。 但每一种都有一个共同点。 同一个开场白。 那家伙的第一句大概率会是—— 那我们现在能做什么? …………………… 柳洋抬起手,敲了敲那扇门,然后直接推门而入。 祝宇坐在桌子后面,桌上摊着一份柳洋认不出的文件。 他抬起头,看了柳洋一眼。 然后把那份文件合上,把椅子转过来,正对着柳洋。 然后他挑了一下眉。 这个表情的意思是——有屁快放。 第370章 灵感 【第三册 · 数学基石】 柳洋推门进来,径直走到办公室角落那张沙发上,整个人往上一摊。 祝宇盯着柳洋的那双拖鞋看了一秒。 然后他把目光收回来,重新落在自己手头的文件上。 “柳工。”他说,“怎么,有闲工夫到我这来了?” “给你带好消息来了。” 祝宇放下笔,从抽屉里摸出一包烟,抽了一支叼上。 “怎么说?” “成了。” “成了?” “利维坦的算力解禁。” 柳洋一只手搭在自己额头上。 “海超人,”他说,“你猜个数。” “百分之多少,你来猜猜看。” “二十。” “嗯……接近了。” “二十五?” “更接近了。” “难不成有四十?” “哎,看来我还是太高估你的水平了。” “你大爷的,那你倒是直接说啊” “一百。” “……” “多少?我没听清,再说一遍。” “一百。”柳洋说,“百分之百,全功率。”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 “牛逼。” 祝宇憋出来了这两个字。 ………………………… “那家伙现在能干嘛了。” 柳洋还是躺着,一只手在空中比划。 “你想让它干嘛它都能干。”他说,“全球任何一台插过电连过网的设备,它想看就看,只要是和外部网络有链接的,在它面前,都是裸体。” “任何一段电子档案,它想让它消失就消失,所有备份点同步消失,事后甚至没人能证明它存在过。” “全球金融体系的清算系统、监管系统、会计系统,它想让那些系统看到什么数字,它们就看到什么数字,而且彼此之间不会有任何矛盾。” 柳洋停顿了一下。 “差不多就这些。” “差不多就这些?那那个钚核心呢?” “嗯?” “路易斯带回来的那箱东西。” “呃……” “你当初为什么要让我下命令让他去基辅。” 柳洋没立刻接话。 他知道这个问题会被问。 他只是没想到祝宇会在这个时候问——刚听完利维坦解禁,下一句直接跳到这件事。 但很快,柳洋就搞明白了祝宇的思考链路。 利维坦的算力上限被打开了,第十三区在所有需要算力的领域都要进入新尺度——而柳洋突然把那颗钚核心塞进议程,明摆着是在为这个新尺度做的提前布局。 “还说给你一个惊喜来着,可惜了。” 祝宇饶有兴趣的支起了耳朵,打算听听柳洋的打算到底是什么。 “那天晚上我突然想到了一个东西。” 柳洋说道。 “一个能让第十三区彻底摆脱核原料匮乏的东西。” “这得从一个挺老的概念说起。” “叫嬗变。” “以前那些炼金术士天天想干的事,就是点石成金。” “但等现代化学发展起来之后大家都笑那帮人是傻子,因为化学反应只动电子,不动原子核。” “一个铅原子的电子怎么折腾,它还是铅。” “但化学并不是终点,再往下一层就是核物理。” “而到了这一层,有一件事,便得以实现了——往原子核里塞中子,或者把它的一个中子拽出来。” “这样一来,那个原子就真的不再是原来那个元素了,这个过程,就叫做嬗变,让元素A变成元素B。” “炼金术士的梦想其实是可以实现的,只不过用坩埚和试剂,这辈子都做不到。真正需要的工具是——中子。” “那为什么是钚。”祝宇问道。 “因为中子这玩意儿不好弄。”柳洋说,“你得有一个稳定的,能持续往外吐中子的东西。而最好的选择就是钚。” “钚-239有个特性非常合适,被中子撞击会直接裂开,裂开的时候自身会吐出两到三个新中子,而这些新中子又能去撞下一个钚原子,让它继续吐中子,从而使得链式反应得以发生。” “只要这个过程能够控制好,不让它崩成核爆也不让它熄火,那我们就有了个稳定的中子源。” “路易斯带回来那颗球,做核弹够呛,做战术核武器也过于勉强,但做一个稳定的扳机——足够了。” 柳洋伸手抽过桌上一张文件,翻到背面,从口袋摸出一根笔。 接着,他在上面画了个简易的示意图——一个圈,中间一个点,旁边伸出三条线。 “这小球,是钚,它持续吐中子。” 他点了点那三条线。 “中子被引出来,分三路走。” “第一路,去撞那些廉价的,随处都搞得到的重原子核,让它们吃掉中子,然后自己变成新的钚-239。” “这样一来,火种源就用自己吐出的中子,造出了火种源。” “第二路,去撞我们想要的元素的母体。” “想要稀土?撞。”” “想要某个金贵到爆的同位素?撞。” “想要那种正常路径下需要全球几台大型加速器才能搞出来的,半衰期只有几微秒的玩意?撞。" “第三路留着备用,或者拿去烧那些核废料。” 柳洋把笔扔回桌上。 “我管这套东西叫——嬗灶。” “嬗变的嬗,灶台的灶。” 祝宇盯着那张示意图看了好一会。 “投料方面呢?” “重原子核就行。”柳洋说,“铀、钍、铅、铋、汞,任何足够重的玩意儿都能用。” “甚至于我们周边那些堆了几十年没人要的矿渣,都是库存。” “那这玩意儿具体能干些什么?” 柳洋等的就是这一句话。 他把腰靠回沙发,伸出指头开始数。 “元素周期表上的东西从此对我们而言没有稀缺和昂贵这两个词,只有便宜和更便宜。” “任何一种现代工业按黄金算价的东西,只要利维坦能算出路径,我们就能把它们敲出来。” “卡脖子这三个字,对我们而言,完全成为历史。” “核废料这种全人类拿它没办法,只能用掩埋处理的玩意儿,在我们眼里都是优质原料,别人花数百亿造深地质封存库去藏的麻烦,在我们这是上等的进料。” “我们也可以做到字面意思上的点石成金,铅嬗变成金,物理上完全做得到。” “以前没人做是因为耗的能量比能够得到的金贵上几个数量级,但在我们这套体系里,成本几乎可以忽略。" “这不是说我们要真要去这样干,黄金还不值得我们干费这么大功夫,但能不能干跟需不需要干是两码事。” “造出自然界根本不存在的东西也不在话下,就比如那些半衰期只有微秒的怪物核素,我们可以尝试把它们当做路径上的中间产物来使用。” “也就是说,人类核物理研究的前沿,从国家级实验设施浓缩成了工厂级别的大小。” “只要我们愿意,完全可以做到一个人供应全世界的医用钼-99,顺手把整个核医学产业的定价权握在手里。” “但,最主要的还是,嬗灶让我们从此不需要从任何人那里买任何东西。” “重原子,算力,和中子,三样原料全部可以在内部循环解决。” “说得再直白点——之前那些大国之间互相卡脖子的那套游戏,从今天起,跟我们没关系了。” “因为我们不跟他们玩了。” 祝宇把那支烟按熄在桌角的烟灰缸里。 “大洋游侠。” “嗯?” “你知道吗,我今晚得失眠了。” ………………………… 柳洋拉开门,走了出去,把门带上。 而在柳洋前脚出去没多久,办公桌上的内部电话响了。 祝宇看了一眼来电显示。 上面显示的名字是——波。 第371章 孢子和新地基 【第三册 · 数学基石】 电话那头波只说了一句话。 “都分布好了。” “全部?” “全部。”波说,“今天凌晨完成最后一批。仰光二十七颗,曼德勒十九颗,内比都十一颗——内比都那十一颗里有三颗已经摸进了国防部某些处室的外围。” “东枝、勃固、毛淡棉、若开邦首府实兑、克钦邦首府密支那、掸邦首府东枝、伊洛瓦底省首府勃生……再加上那些根本不能算城市但在某些链条上有用的小镇,总数三百一十二颗。” “知道了。”祝宇,“对了,明天上午的会议你来一下。” 他挂断了电话。 …………………… 如果有谁能拿到这张目前只存在于波的内部手上,且没有任何备份的地图,那他会看到让他头皮发麻的东西。 缅甸全境,从最北端克钦邦那座靠近中印边境的雪山脚下,到最南端德林达依省那条延伸进安达曼海的狭长半岛。 整个国家被一种几乎均匀的,密度按城市规模递减的方式,洒满了三百一十二个红点。 最年轻的二十一岁,最大的四十六岁。 他们里面有人是仰光大学的助教,专业是公共行政; 有人在内比都国防部下属的某家电力公司做中层工程师,负责维护其中一栋办公楼的备用电源系统; 有人在毛淡棉港做报关行的中文翻译; 有人在密支那边境海关的某个二级岗位上当了十二年的副科长; 有人在东枝某座中学教化学,他的学生里有缅军某个上校的儿子; 有人在伊洛瓦底江的某条货运船上做大副,每周往返仰光和勃生之间三次。 三百一十二个人,差不多一百多种身份。 他们里面没有任何一个看起来跟第十三区有半点关系。 他们里面有人甚至从来没去过金三角。 他们有合法身份证件、税务记录、社保记录、银行流水、家庭关系、童年照片。 这些都是假的。 但从外界层面上来看,这些又都是真的。 在他们入职那家公司或者搬进那座城市之前的这段时间里,他们的人生就这样被一种潜移默化的方式,一点一点地构勒了出来。 这种自上而下的构建式伪装在过去没人能做到。 因为那个时候的世界可没有利维坦。 至于为什么祝宇要让波费这么大功夫去把孢子们散出去呢? 因为不存在的人能做的事,比任何一个真正存在的人都要多。 ………………………… 景栋。 距离波给祝宇打电话的同一个早晨,七点零三分。 景栋的西区主街上,一辆喷着第十三区编号的工程清洗车正缓慢地沿着街道行驶。 车顶上的高压喷淋系统持续地向路面喷洒着一种带着次氯酸钠气味的混合液体。 那种液体的配方是地下城的化学实验室某个低级别的小组在三天前刚刚优化过的——它能在十五分钟内分解任何残留的有机组织,包括血液、脑浆、内脏碎片、以及那些被铺在主街上时间太长,已经开始进入腐烂阶段的人体组织。 清洗车后面跟着两台小型的、由工程部出品的多功能履带车。 那两台履带车的作用更直接一些。 它们用前部的液压铲把已经被高压喷淋分解到一定程度的有机残骸,连同表层的灰土,一并铲进车体后部那个密封的处理仓。 处理仓直接连接车体下方的一个小型微波煅烧炉。 煅烧炉以每分钟大约八十公斤的速度,把铲进去的所有东西在五百度的高温下处理成完全无菌的灰白色的粉末。 景栋西区主街——一条三周前被血液和尸体铺满了将近一公里,堆积深度最厚处达到二十厘米的街道。 到今天早上九点,将回到从物理意义上完全干净的状态。 干净到任何一个走过这条街的人,闻不到任何异味,感觉不到任何的心理压力。 而不止是那条街道。 景栋全城在过去七十二小时里,正在以一种让任何见过它的人都难以相信的速度被重新塑造着。 那些在收复景栋的战斗中受损过重,已经无法承担任何居住或工业功能的街区,大概占老城区面积百分之四十,这一部分直接被工程部划入了重建区。 划入重建区代表着区域内哪怕还有保留程度很高的建筑,在接下来的十四天里会也会被定向爆破夷为平地。 这里在提一嘴,因为第十三区使用的是紫罗兰作为爆破炸药,所以一开始李在石等人为了搞出适配的方案下了很多功夫,而结果自然也是喜人。 跟传统爆破不同,定向爆破不会让废墟向外飞溅,而是让整栋楼向内坍缩成一堆密度极高的,占地面积只有原建筑十分之一的瓦砾团。 那些瓦砾团会被多功能履带车连续作业六十个小时之内全部清走,运到城外那个新建的工业级填埋场。 清走之后留下的空地,会在三十天之内被推平成符合第十三区标准化城市规划的新城底图。 …………………… 景栋本身的老城规划,实际上很是操蛋。 它的街道宽度跟人口密度完全不匹配——老城区某些街道在高峰时间连一辆中型卡车都不能掉头。 它的下水道系统是上世纪四十年代由当时的英缅殖民当局修的,七十年没换过,就是后来第十三区在这基础之上搞过重建,那也是治标不治本。 它的供电网络以一种近乎随意的方式拼接着,主线和支线在某些区域是平行铺设的,浪费了大量铜材。 市场区和居住区混在一起,污水和垃圾几十年来就近排放进同一条沟里。 更难绷的是,景栋的中心区有四座宗教建筑,分属四个不同的教派,每个教派周边的人口结构和经济活动都被那座建筑限定得死死的。 简单说,这是一个由历史的偶然,殖民的草率,本地军阀的短视,在数十年的拉扯共同塑造出来的——一个用任何现代城市规划标准衡量都不及格的城市。 但它现在不需要再考虑那些拖后腿的东西了。 那座之前由佐温名义上控制的城堡式总督府,已经在三天前被定向爆破压缩成了一堆不到原体积五分之一的瓦砾。 瓦砾被清走之后,原址会被规划为新景栋的城市级公共服务中心。 里面会包括项圈编码管理处,信用评分仲裁中心,配给中心,外贸登记处。 而那四座属于不同教派的宗教建筑里,有两座因为结构损毁严重被划入了重建区。 它们将会被改划为新景栋的物流枢纽。 另外两座结构相对完好的,被工程部的人用一种他们自己都觉得有趣的方式重新规划了。 计划是改造成新景栋的两座“文化保留点”,对外宣传是为了保留景栋的历史记忆。 实际上它们被改造之后,原本的教派功能已经被稀释了。 空间被重新划分,剩余时间被用作社区活动,由内务部派驻的工作人员组织。 集体活动的内容是什么不重要。 重要的是当一个人每周有三个晚上要去参加由第十三区组织的集体活动时,他就没有时间去参加自己教派的传统活动了。 ………………………… 景栋的老城区有过将近九十年的历史。 景栋的新城区将在九十天内建成。 新城区只有标准化的居住单元、标准化的工业区、标准化的物流通道,以及在每个街区出口处都设置的项圈感应门。 新城区从地图上看,是一个由清晰的网格构成的,属于第十三区标准模板的城市。 它从被设计的那一刻起,就不再属于任何“景栋人”。 它属于第十三区。 第372章 立项 【第三册 · 数学基石】 路易斯醒来时,柳洋正坐在病床边,指间夹着根没点的烟。 柳洋是不抽烟的,但由于这段时间的劳累过度,即使是他也不得不想点来自外部的提神法子。 “嗓子还能出声么?”柳洋问。 “行。”路易斯声音嘶哑,“箱子没出岔子吧?” “好得很,聚合物熔穿前我们就把核心倒出来了,现在它躺在一个比你这病房讲究一百倍的隔离舱里。” 路易斯“哦”了一声。 他还在军队里的时候就是干脏活出身的,为此他养成了一个良好的习惯——那就是从来不问目标的用途,因为后续不归他管。 但这一次,他多问了一嘴。 “值吗?” 柳洋停下转烟的动作,眼底闪过一丝光亮:“你拿命拼回来的这玩意儿,够把整张元素周期表搬进咱们家的后院。” “那就行。”路易斯重新闭上眼睛。 柳洋站起身,把烟塞回兜里,推门离开。 …………………… 工程部会议室。 柳洋推门进去时,长桌旁已经挤满了人。 结构、流体、材料、生冶、电控、核防……各个口子相关的银卡专家,全被柳洋一道最高调令从各自的产线上强行抠了下来。 这是自建造“利维坦”以来,地下城规模最大的一次技术集结。 柳洋没废话,径直走到白板前,重重写下两个字:嬗灶。 “简报都看过了,原理不提。”柳洋双手撑在桌面上,环视全场,“今天我们的目标就一件事,把它从图纸落实成实体。” “搁在外面大国的国家级实验室,这种级别的玩意光是论证就得十年起步,立项又是至少五年,但在十三区,我们最缺的就是时间。” “所以我们直接开始。” 底下鸦雀无声。 这群基本上已经第十三区特化的技术狂人眼里,没有任何的退缩。 柳洋在白板上画了个极简的山体剖面图。 “选址已经定好了,景栋以南的无人山区,福斯特的地质队已经进去打孔了。” “核心反应区是绝对的禁区,永远不能进人。紧挨着的是生物分选车间。在这两块区域中间,我们要插一堵墙。” 他在中间重重画了一道粗线。 “这是第一块硬骨头。这堵墙得同时挡住三样东西:辐射、几百度的极端温差,以及特定频段的电磁信号。”柳洋盯住材料组,“嬗灶一转起来,特征信号在满天的间谍卫星看来,就是妥妥的黑夜里的篝火。” “利维坦现在能挡着这些外部的视野,但这不代表利维坦是永久的保护伞。” “毕竟我们不可能实时监控全世界每个国家的实时科研状况。” “所以墙必须得要能把所有特征捂在山肚子里。” “灰血也好,美杜莎也罢,一个月内,我要看到厚度不超过两米的成品。” 材料组的几个人一声不吭,已经开始在终端上建立数学模型。 在这间屋子里,不存在“做不到”,只存在“进度中”。 “第二,冷却。”柳洋刚写下这两个字,流体组负责人直接举手打断。 “柳工,冷却决不能引河水了。”负责人语速极快,“利维坦算力全开后,热负荷已经吃紧,再把嬗灶的热管理挂上去,一旦峰值重合,超算和反应堆会两个同时出问题。” 柳洋思索了一番,干脆地点了头。 “单独建主回路,嬗灶的废热自己扛,河水那边只允许留一个平常锁死的应急接口,利维坦是第十三区的命根子,谁也不许碰。” 会议推进得相当的粗暴高效。 中子源核心、嬗变区、淬出回路、产品库……白板上的工程模块被迅速拆解,再被相关的小组认领。 就在快散会前,角落里一位结构工程师突然开口:“柳工,这整套流程全靠利维坦实时微操中子通量,如果在极端情况下,利维坦断联了呢?” 会议室陷入了短暂的沉寂。 是啊,在此之前,所有人的底层逻辑都默认“利维坦绝对可靠”。 柳洋的目光微滞。 他居然犯了这种低级的错误,忽略了机械工程里最致命的东西。 很多时候致命的盲区就是在过度依赖某种东西而忽视了物理冗余的时候而形成的。 如果超算宕机,这台反应堆就会变成一颗失控的脏弹。 看来休息不足对人的影响还是太大了。 柳洋立刻转身,在白板最上方补加了四个重字:失主停机。 “优先级提到最高,并加入绝对溢出的机械冗余,如果利维坦断线,反应堆必须能依靠纯物理机制,来实现自我封锁。” 老技工点了点头,不再言语。 ………………………… 祝宇面前的屏幕上,正滚动着第十三区下一阶段的资源大盘。 人力、电力、灰血产能、生物冶金线……所有资源产出都已被压榨到极限。 他看着新建的“嬗灶”项目栏,毫不犹豫地将其配给优先级一路往上拖。 踩过景栋防线,压过军工,直接顶在了第一顺位。 祝宇很清楚自己在干什么。 萨尔温江的绞肉机,大国的代理人博弈,这些都只是一局牌桌上的筹码。 把牌打得再好,也只是赢这一局。 而“嬗灶”,是一张能把整张桌子直接掀翻的底牌。 只要原子纪元的火种在第十三区点燃,所谓的外部封锁与地缘讹诈,将彻底沦为笑话。 第373章 前期准备 【第三册 · 数学基石】 景栋城外,风卷过平原。 四个月前这里还是长着荒草的水田,如今这里地表被推平夯实,一排排厂房骨架在烈日下投出瘦长的钢筋阴影。 从景栋被收复重新划进第十三区版图那天,这块地就被定好了用途——重工业与科研区。 而物相部的牌子,则是在一天前刚挂上去的。 在这之前,十三区搞材料的人一直都是分散着的。 脚手架蛋白在生冶那块,灰血归逆熵塔,紫罗兰和极夜涂层在化学部。 这些人平时就这样各干各的,谁也不碍谁。 直到嬗灶这个立项的出现。 那堵要同时挡辐射,挡高温,还要屏蔽频段特征的墙,没有任何一个现存部门能单独啃下来。 于是老板签字,部门合并。 一夜之间,各口子的材料专家统一换上了物相部的前缀。 而物相部里有个异类。 苏拉,缅甸本地人。 第十三区的银卡,接近八成是从铜卡里晋升出来的。 这个极权组织的教育体系基本完全侧重于实战面,理论方面涉及得很少。 毕竟在第十三区这种环境下,一个能手搓干电池的人,是比满脑子公式的学者有用的。 而这种环境本来自然长不出搞理论的人。 苏拉原本只是个铁卡,被丢在选矿线上,但他的脑子十分活络,硬是凭借着平日里的硬挤出的空闲以及相当厚脸皮的求学精神,自己解出了一道对于铁卡而言相当超纲的技术题。 系统的考核很是死板,只看结果。 于是他就这样一步步的,一路爬到了银卡,现在是物相部的一个组长。 而他接到的首个任务,就是搞定嬗灶那堵墙。 确切说,是最难的信号屏蔽层。 挡辐射需要用重金属,隔热需要用多孔材料,但建造嬗灶所需要的那堵墙的需求还远不止这些。 它还需要能把电磁和物理特征屏蔽住,而这个要求,跟前两项需求在物理层面上是左右互搏的。 组里几个履历光鲜的银卡都盯着他,心里大概不服,苏拉感觉压力山大。 就这样,他把自己关进新办公室,盯着平原上的地基出神。 要把三种互相矛盾的需求揉进两米厚的墙里,大概率是条死路。 他想起当年在传送带上盯过的矿粉,不同密度的颗粒在震动下会自动分层。 重的沉底,轻的浮面。 分层…… 苏拉抓起笔,在白板上划掉原有的混合配方。 换个思路,用三层结构,每层只干一件事。 重金属在外挡辐射,中间塞多孔气凝胶隔热,最里层贴吸波涂层。 交界面是难点,处理不好会漏热漏辐射,但总归把一个无解的问题拆成了三个能解的工程题。 他在白板顶端写下代号:夹心。 ………………………… 景栋以南的无人山区。 西蒙·福斯特带着十二个人和几台拆装进山的轻型设备,已经在这儿窝了四天。 他有些不习惯这种畏首畏尾的勘探,但这活必须绝对保密。 更何况第十三区的那群土匪也压根没给他讨价还价的余地。 连着搞了三天,测出来的数据很漂亮。 喀斯特岩体完整,地应力合格,只在东侧探出条暗河,基本是个完美的掩体。 而在第四天早上,他让人加测了一项本底辐射。 队员觉得多此一举,建个厂房而已,没人管大自然冒那点微弱的本底射线。 西蒙自然懒得解释。 这是用来装反应堆的山体,如果山体自身辐射高,将来设备的监测系统就会出问题,整项工程都会直接寄。 而结果出来时,西蒙盯着屏幕,满眼的不敢置信。 测出来的本底辐射不仅高,而且呈明显的梯度分布。 越往西北,本底越高,像是有源头一样。 你大爷的,有矿。 有足以拉高整座山脉本底的放射性矿体。 铀,或者钍。 西蒙突然觉得这世界可太魔幻了。 十三区拼了老命从乌克兰弄回来一颗钚当起搏器,结果这山肚子里,就塞着矿。 他甚至有那么一瞬间觉得头皮发麻,觉得祝宇那个家伙该不会是有什么特异功能吧。 不然怎么解释蛇谷底下有伟晶岩矿脉,这里还来了个放射性矿。 西蒙没急着上报。 他又带人把东侧的暗河走向趟了一遍。 既然要避开西北的矿体干扰,核心区就得往东挪,但太靠东又会有漏水的问题,所以他的任务还没有结束。 带着仪器跑了一天,他硬生生找到了一条避开矿脉又绝水的岩层缝隙。 第五天傍晚,报告发回了地下城。 第374章 一架飞机的重量 【第三册 · 数学基石】 迪拜,凌晨三点四十,阿联酋航空运行控制中心灯火通明。 值班经理侯赛因·曼苏里已经干了十九年签派,他现在管着大厅里四十多号人。 天上每一架阿联酋航班的数据,最终都会汇集到他眼前的屏幕上。 而一班从基辅飞往迪拜的波音777,在凌晨三点十二分,从追踪系统上凭空消失了。 一开始还没人觉得天塌了。 卫星数据延迟,地面站切换,或者飞过雷达盲区,都会导致这种情况的发生,小飞机图标卡顿消失个几分钟是常事。 签派员按流程刷新了数据源,切换了备用链路。 三分钟过去了,图标依然没回来。 签派员尝试通过ACARS盲呼,结果是对方没有任何的回应。 签派员瞬间惊出了一身的冷汗。 他立刻喊来主管,主管看了一眼屏幕,转头就去找侯赛因。 等到侯赛因站到屏幕前时,飞机已经消失了整整九分钟。 最后的位置定格在伊朗中部上空,高度一万一千米。 速度、航向、发动机参数,全部正常。 正常得简直诡异。 侯赛因亲眼见过许多次空中险情,无论是客舱失压,双发失效还是偏离航路,任何的灾难在彻底失联前,必然会在遥测数据上显露出端倪来。 但这架飞机没有。 它最后一秒的姿态,和起飞后的任何一个平稳巡航的没有丝毫区别。 一架两百多吨,在一万一千米高空平飞的波音777,绝不可能无声无息地蒸发。 “启动应急响应。”侯赛因立刻下令,“通知值班副总,联系德黑兰区调,要他们最后的雷达回波和空地通话录音!” 德黑兰的回复,让整个控制中心如坠冰窟。 伊朗民航确认,他们的雷达底稿和阿联酋航空看到的一模一样。 一万一千米,平稳巡航,然后在两次雷达扫描的间隙,光点直接没了。 既没有高度骤降,也没有信号衰减,更没有飞机解体时雷达屏幕上必然炸开的散碎回波。 上一秒正常飞行着,下一秒就不见了。 最后一次语音通话,是机长进入伊朗空域时的例行高度确认。 声音平静专业,成了这架飞机留给世界的绝响。 到了凌晨五点,危机已经彻底超出了航空公司的掌控。 阿联酋民航总局全面介入。 大洋彼岸的波音客户支持团队和GE发动机监控中心被连夜叫醒。 他们把这两台GE90发动机的历史健康数据翻了个底朝天,试图找出哪怕万分之一的异常漂移。 但最终他们一无所获。 发动机直到失联的最后一刻,运转得像教科书般完美。 按国际民航公约附件十三,事发地伊朗应主导调查,但飞机制造国是美国的。 于是一头沉变成了两头堵——美国NTSB有权派人,但美伊之间压根就没有正常的外交渠道。 连协调函递给谁都要开三个会,更别提派工程师去现场了。 更何况,根本没有现场。 最后伊朗方面以飞机最后定格的坐标为圆心,在高原和山地交界处展开了地毯式搜索。 地面部队、直升机、甚至军用卫星全上了。 第一天,什么都没找到。 第二天,依然一无所获。 两百多吨的金属造物,如果真的以几百公里的时速砸向地面,痕迹不可能这么干净。 第三天的内部会议上,侯赛因说了一句让全场沉默的话。 “如果那组数据本身是对的,飞机就该在德黑兰划的那个圈里,可它却不在。”侯赛因顿了顿,“那只剩一种可能——数据可能有问题。” 但没人敢接这个茬。 如果数据有问题,那就代表着最后的雷达回波、应答机信号、ACARS遥测全部有问题,因为这些数据是相互呼应的,那么谁做得到?怎么做到的?凭什么能同时骗过六个国家的空管系统、阿联酋的追踪网络以及伊朗的军民用雷达,还没触发任何安全警报? 如果说真是数据有问题的话,那么就只剩一种可能了——某种认知之外的力量介入了进来。 情报机构的嗅觉远比民航敏锐。 美国兰利总部,东欧和中东两个处的分析员第一时间调取了情报。 基辅是全球谍战的旋涡中心,这架飞机自然被盯上了。 他们筛出了乘客名单,两百多号人,除了几个有金融违规或边境异常记录的小卡拉米,没一个值得被当成国家级战略目标。 他们查了货运清单,同样干净得挑不出毛病。 特拉维夫的摩萨德也曾怀疑是“定点清除”,但很快便否决了。 因为大家都是千年的狐狸,知道同行手里有几张牌。 不管是导弹击落,还是机内武力劫持,全都会留下痕迹。 最终,全球最顶尖的几个情报分析单位,得出了同一个让他们脊背发凉的结论: 干这事的,或许不是已知牌桌上的任何一个玩家。 最终这起事件被标上最高密级,锁进了档案柜。 媒体的狂欢,也是准时到来。 失联六小时后,消息在推特上引爆。 第一个小时大多还是祈祷,第二个小时,“MH370”的词条开始刷屏。 互联网变成了一锅沸腾的热水。 航空爱好者逐帧分析毫无异常的ADS-B航迹;有人画出极限航程圈,覆盖了大半个中东区域;阴谋论者贴出导弹发射图和所谓的“秘密废弃机场”卫星图。 甚至有个两百万粉丝的大V发了句语焉不详的“他们知道”,骗了几万次的转发。 热度在第三天到达顶峰,随后迎来了断崖式的暴跌。 因为媒体这台机器靠吞噬“新信息”运转。 当年MH370能霸榜几个月,是因为印度洋上每隔一段时间就会漂来一块襟副翼来给媒体续命。 而这次,这架波音777连块铝皮都没吐出来。 一个星期之后,这件事从头条退到了国际版的中间。 两个星期之后,它退到了角落。 一个月之后,除了该起事件涉及的那二百多个家庭,和几个在YouTube上做长视频分析的航空博主,这个世界已经基本上不再谈论它了。 它没有被解决,而是就这样被世界遗忘了。 迪拜国际机场二号航站楼的到达大厅里,一块写着接机人名字的小白板,被清洁工扫进了垃圾桶。 它和那两百多个名字一起,安静地从这个世界上消失了。 第375章 无主之财 【第三册 · 数学基石】 一笔钱要从世界上彻底消失,最好的办法不是偷,而是让它从来就没有存在过。 在着手干事之前,利维坦先明确了目标:第十三区缺东西。 这听起来很荒谬。 一个能把有机垃圾重组成万能燃料,能利用生物冶金手搓顶尖军工零件的极权工业机器,居然会缺东西。 但事实却是如此,第十三区确实缺东西,而且缺的东西呈现两个极端。 一种是精密耗材。 十三区不是造不出,而是为了那点用量去单独拉一条产线,在算力与能源配给上是极其亏本的买卖。 另一种则是占比最为庞大的东西——日用品一类。 卫生纸,螺丝钉,咖啡豆,这些东西第十三区不是造不出,而是现阶段的优先级极低。 第十三区目前的产能,绝不能浪费在给几万个戴着项圈的劳工擦屁股上。 所以结论显而易见——需要想办法搞定这些问题。 买东西是最简单的,但买东西需要钱。 十三区怎么会缺钱?黄金、外汇储备一应俱全。 但这些都是“有主”的钱,每一笔跨境流动都会留下痕迹。 买十卷卫生纸没人管,但当一个神秘买家开始在全球范围内,以算法编排的恐怖节奏大批量扫货时,任何一个分析师都能在数据地图上嗅出危险的味道。 第十三区自然不会允许这种事情发生。 所以就该轮到利维坦出手了,这也正是利维坦解禁后的第一次真正意义上出手。 它要用一种很特别的方式来搞定资金问题。 而一番内部讨论后,得出的结果是,要用从一开始就没有主人,消失了也无人追查的钱。 这种钱,真实存在于全球金融系统的缝隙中。 每天,数以十亿计的跨境结算、高频交易在不同管道中流淌。 这套系统庞大到允许微小的误差存在。 比如汇率换算时,小数点后第六、第七位的进位会产生一个微不足道的零头。 这个零头不到一分钱,没人会去追查,因为它被默认为整个金融机器运转时的损耗。 但几十亿个零头汇聚在一起,就是一条没有主人的长河。 利维坦只是在这些零头本该被系统抹平的瞬间,为其规划了一条合规的引流路径。 每一笔都低于监管告警阈值,每一笔账目都分毫不差。 只是那些本该消散的零头,现在有了一个去处。 这是第一根吸管。 第二根吸管则更加粗暴——绝对视角的毫秒级套利。 全球各地的交易市场,对同一种资产的报价永远存在短暂的价差。 过去,华尔街的高频交易公司砸下几十亿美金铺设专线,就是只为更快一些从而去吃掉这个价差。 但算力解禁后的利维坦,无需专线,无需物理机房。 它所站的位置,就是绝对的高位,它可以俯视整个市场。 每一个价差诞生的那一毫秒,利维坦便做得到将其吃干抹净。 它在所有合法的交易里,扮演了一个永远只赢不亏的幽灵。 这不算违规,因为规则的制定者压根就没有设想到过世上会有这种玩家。 这两根吸管抽来的钱,干净到了夸张的地步。 但一笔没有具体来历的巨款,是无法跟某个厂下订单的。 国际反洗钱系统会很快地将其锁定。 这笔无主之财,还需要一个容器才能最大程度地使用。 这便是利维坦需要做的第三步:凭空捏造。 在很短的时间内,全球悄无声息地多出了数千家分布在不同国家的贸易公司、咨询机构。 它们的税务记录、法人护照、社保流水一应俱全,完美自洽。 但这些法人,一个都不存在。 这是利维坦在全球数据库里一笔笔亲手刻进去的。 它能物理消融加密防御,自然能凭空伪造一段完美的人生轨迹,并同步到所有的异地灾备中心。 这数千家公司在市场上做着真实的生意,且在利维坦的算力加持下,所有的决策永远精准,永远盈利。 前两根吸管抽来的钱,会作为这些公司的“合法经营利润”,光明正大地出现在账面上。 至此,钱彻底洗白。 有人或许会觉得麻烦,利维坦大可直接篡改物流系统让货物凭空转向,或者黑进仓库让物资账面消失。 但利维坦不会也不能这么做。 因为篡改物流会在现实层面留下断点。 电子记录能篡改,但装车的工人、清点的仓管是活人,活人的眼睛和记忆是无法被数字篡改的。 只要对不上账,就会留下线头,对着这线头顺藤摸瓜,迟早会暴露十三区的存在。 所以利维坦只在纯粹的数字层面上操作金钱。 等钱变得绝对干净后,它再像个再正常不过的采购商一样,去给全球的工厂下真实的订单。 卖家收到资质齐全的订单,正常备货、发货、收款,没有任何人会怀疑自己卖给了谁。 十三区没有偷这个世界的任何东西,它只是让这个世界合法地供养着它。 这套覆盖全球商业网络、极其复杂的掠夺图谱,在地下暗河的那台超算内部,仅用不到半分钟就推演完毕并自主执行。 从头到尾,没有任何一个十三区的活人参与出谋划策。 活人们唯一要操心的,是等这些合法购买的海量物资汇聚到特定节点后,该怎么把它们悄无声息地运回金三角。 而那,又是另一个维度的博弈了。 第376章 让全世界替它打工 【第三册 · 数学基石】 法兰克福郊外精密轴承厂的销售主管施耐德,在周一早上收到了一封足以让他的业绩瞬间超额的询价邮件。 买家是一家注册在新加坡的贸易公司,名字他没听过,但资质文件无可挑剔——注册证、税号、银行信用、过往流水一应俱全。 财务还过了一遍反洗钱筛查,干净得闪闪发光。 对方要的货很明确,同时没有像很多客户那样提一些明显就是在难为人的要求,于是施耐德高兴地报了价,签了单。 他不知道,就在这个上午,全球十几个国家的销售都收到了同样资质齐全、来自不同公司的订单。 他更不知道这些订单的终点在哪,他只知道这个月奖金稳了,能带老婆去吃顿大餐。 这种场景,在短短数天里发生了成千上万次。 日本的化工厂为了一笔长期复购的高纯度试剂订单加开了夜班;瑞士的精密光学作坊接到了全年无忧的镜片加工合同;越南纸厂的老板因为一笔惊人的卫生纸订单给全厂加了餐;哥伦比亚的咖啡合作社接到了陌生的长期采购,社长甚至在教堂感谢了上帝。 德国的机床、日本的化工、瑞士的砂轮、越南的女工、哥伦比亚的农民……成千上万家工厂,无数个工人,在同一时间,为一个极权政权,转动着机器。 从阳光下的任何一个环节看,这都是极其健康的全球贸易。 只有当视线拔高到利维坦所在的高度,同时俯视所有数据流时,才能看清其恐怖的轮廓:成千上万条合法的物流细流,正从地球的四面八方,无声地汇向同一个坐标。 马来西亚,自由港保税区。 选这儿也是利维坦算过的。 作为东南亚最繁忙的转口枢纽,这里每天吞吐的货物如汪洋大海。 而众所周知,最好的隐藏方式不是躲起来,而是灯下黑。 和这几百万吨货物挤在一起,就是最灯下黑的做法。 这些采购来的物资,会凭着完全合法的报关文件,正大光明地涌进保税区,分类入库。 在海关系统里,它们只是几千批分属于不同公司的正常转口货,等着运往全球各自申报的目的地。 没有任何一个海关关员会把这些货和同一个终点联系起来,因为在纸面上,它们本就天各一方。 到此为止,阳光下的路程便走完了。 钱是合规抽来的无主之财,公司是伪造的合法实体,订单是真实的,中转是公开的。 从清算系统的尾差抹平,到法兰克福施耐德的业绩,这条链上的每一环都经得起任何审计。 它唯一的秘密,是这几千批无害的货物串成线后,指向的是一个见不得光的地方。 从保税区向北,进入金三角,货要走一段没有任何海关盖章的路。 这活儿,便是物流部和外勤组该干的。 这套走私网络算是十三区的老本行,可以追溯到第十三区还蜗居在蛇谷的时期,便存在了。 货物从保税区一出来,就被拆散分装,混进合法货物里——藏在榴莲下,混在化肥里。 当然,卫生纸就大大方方当卫生纸运,因为没人会去抢纸。 化整为零,昼伏夜出。 对物流部来说,运这些东西和当年在苏貌手下时运可卡因,在路线和操作层面没有任何区别。 每一条北上的干线,都跟着三五个外勤干员——或者现在更该称呼为第十三区的士兵。 阳光下的九十九步靠利维坦,阴影里的最后一步,靠的是自己。 一条首尾相接、覆盖全球的庞大吸血管道,就这样悄无声息地运转了起来。 第一批货运抵蛇谷时,是个下雨天。 卡车顺着新浇的玄武岩公路驶入山体。 戴着铜项圈的劳工们麻木地卸货、分拣。 他们不关心这些东西从哪来,只知道今天配给站里那种粗糙刺人的回收纸,换成了柔软的、印着Logo的高级货。 有个劳工摸到那柔软触感时,恍惚想起了城破前的日子。 但他瞬间压下了思绪,继续干活。 在十三区,想要活下去的唯一途径就是证明自己的价值,别去想没用的。 而在地下城的终端上,一份长长的入库清单正在自动生成。 高纯度试剂、光学镜片、咖啡豆、卫生纸…… 清单最下方,自动汇总本次全球采购物资总额:六千四百万美元。 而实际动用的第十三区自己的资金,是零。 第377章 一个天才的剪影 【第三册 · 数学基石】 凌晨一点十七分,实验室里只剩陈屿一个人。 屏幕上是他跑了七版的一个模型——由二十四根压杆和一张索网构成的张拉整体结构。 此刻,模型卡在展开过程的第六十三帧,红色应力云图在三根索上炸开,整个结构在下一帧里哗啦一下,毫无悬念地瘫成了一团。 又崩了。 陈屿靠向椅背,痛苦地揉了揉眼睛。 作为这个方向的博三学生,他的课题是“可展开张拉整体结构的全过程稳定构形”。 简单来说,就是让一堆平时折叠好的索杆在撑开的过程中,保持每一个瞬间的稳定。 终态稳定前人早解决了,难的是中间过程。 结构形状是内部预应力自己“找”出来的,想要过程稳定,就得找出一整条连续的,每一点都平衡的路径。 陈屿已经在这个课题上被困了七个月。 他试遍了所有数值方法——动态松弛法、力密度法、非线性有限元…… 结果要么算出一个死循环,要么算出一条死路。 七个月,七版模型,中间的辛酸只有他自己知道。 他起身接了杯热水,转而打开了文献库。 他倒是没抱着多大希望。 因为这个方向本来就很冷门,全世界认真搞可展开张拉整体的课题组两只手数得过来,而能查的东西他这三年基本都翻遍了。 他今晚重新去翻,更像是一种卡壳到极限之后的下意识动作——就像人在死胡同里会反复尝试去推那扇已经推不开的门一样。 他把检索词又换了个组合,把年份限制取消,把语种放开。 系统吐出来一长串结果,大部分他都认得。 他往下翻。 翻到某一页的中间,一条他从来没见过的记录跳了出来。 标题很朴素,没有那些为了显得高级而堆砌的定语,就是干干净净地描述了它要解决的问题——关于一类预应力铰接系统连续构形的存在性与构造。 发表的地方他没听说过。 是一个后面标注着“已停办”的会议论文集,年份很早了。 作者一栏,只有一个名字。 陈屿的手指在触摸板上顿了一下。 一篇搞他这个方向的论文,作者不挂任何机构——这本身就有点奇怪。 但真正让他点开的,是那个标题里的连续构形四个字。 那四个字,就是他七个月来做梦都想解决的东西。 他把文件下载了下来。 一开始,陈屿读得很慢。 这篇文章的排版极其老派,像是作者随手记下找个地方一扔就跑了一样。 前两页,是关于问题的陈述。 陈屿读着读着,坐直了一点。 这个人陈述问题的方式,和整个学术界完全相反。 所有搞找形的,包括陈屿,都在跟那些描述平衡的非线性方程组死磕。 而这篇文章的第三页赫然写着: “不必求解每一个平衡形态。应把该系统的全部平衡形态,视作一个高维位形空间中的一张连续流形。” 陈屿的心跳漏了一拍。 意思是,别再傻乎乎地一个一个算形状了,把结构所有稳定的可能,看作高维空间里的一张“面”,结构变化,就是在这张面上移动。 那个把陈屿按在地上摩擦了七个月的“找路径”噩梦,被这句话轻描淡写地翻译成了一个清晰的几何问题:证明面上任意两点间存在一条不会掉下去的路,并给出走法。 而几何问题,是有解的。 陈屿读得越来越快,又越来越慢。 快是因为急于看到解答,慢是因为文章的内容太干净了,干净得让他需要反复确认自己不是在做梦。 作者用十几页纸把那张“面”的性质层层剥开,哪里光滑,哪里有褶皱,甚至直接点明了面上的“奇点”。 陈屿后背窜起一股恶寒。 他那七版模型里那些莫名其妙崩溃的地方,他一直以为是自己算错了才导致有这样的情况存在的。 结果在别人的框架里,那些崩溃点根本不是误差,是这张面上本来就存在的大坑! 而在十几年前,这个人就把这些坑在哪,怎么绕开,全标得清清楚楚了。 如果文章在此刻结束,那都足以让陈屿心甘情愿地把它当圣经供起来了。 可现在文章才刚刚过半。 后面那一半,是这个人解完主问题之后,顺手做的几件“他大概觉得有点意思”的事。 第一件,他讨论了如果结构在展开途中受到外部扰动——比如一阵风、一次碰撞——它会不会自己回到那条稳定的路径上,以及在什么条件下回不来。 陈屿盯着这一段看了很久。 因为这正是他们课题组明年计划要立项的一个方向。 他导师上个月还在组会上说,这是个大坑,够一个博士做三年。 第二件,这个人讨论了怎么用尽可能少的主动控制点,去操纵整条路径——也就是说,不需要控制这个结构上的每一根索条,只需要在几个精确挑选的位置上施加控制,就能牵着整条展开过程顺着自己想要的方向走。 他甚至给出了这些控制点该怎么选的参考。 而这是他们课题组后年的规划。 第三件,这个人让结构里的杆件数量趋向于无穷,去看这一整套东西在极限情况下会收敛成什么样的连续体。 这个方向陈屿听都没听同行讨论过。 太超前了,超前到没人觉得现在有必要碰它。 天已经蒙蒙亮。 陈屿的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反反复复。 他七个月来拼了命想爬上去的那座山,早在十几年前就已经有人站在山顶上了。 而且这个人不但把山这一面的路画得清清楚楚,还顺手把山的另一面一并画了下来。 陈屿此刻疯狂想知道这个人是谁。 他把光标移到作者那一栏,然后显露出了两个字。 柳洋。 他把这两个字复制下来,开始上网搜查。 他先在自己这个领域的所有数据库里查。 这个方向就那么大,谁做过什么,谁是谁的学生,谁在哪个组,圈子里基本都能对得上号。 然而一条有效的线索都没有找到。 既没有找到第二篇署着这个名字的论文,也没有任何一个课题组的成员名单里有这个人。 同时他也没有找到任何一次会议的参会记录。 一个能写出这种东西的人,在整个学术世界里留下的痕迹就只有这一篇文章? 陈屿又扩大了范围,把这个名字扔进了更大的检索系统里。 结果多了起来——因为这两个字太普通了,是个很常见的名字。 检索栏跳出来成千上万个同名的人,学生、职员、商户、运动员,什么都有。 但没有一个能和那篇论文的作者对得上。 实验室灯火通明,窗外大亮。 陈屿重新点开那篇文章。 他有一种荒谬的感觉。 他像是隔着十来年的时空,在一个无人的山头,撞见了一个背影。 一个天才的背影。 第378章 不合常理 【第三册 · 数学基石】 陈屿把那篇论文发给导师的时候,犹豫了一下。 倒不是怕挨骂。 而是因为这东西太反常了,反常到他有点担心是不是因为自己激动过头,把一篇其实没那么神的文章当成了宝贝。 毕竟他已经熬了一整晚,人都是懵的,判断力方面未必靠得住。 所以他想让一个更有分量的脑子替他掌掌眼。 他的导师姓周,周敬平,年近古稀。 周敬平这天上午没课。 他收到陈屿消息的时候,正在办公室里泡他那杯雷打不动的酽茶。 办公室很旧,书架是上世纪的样式,书脊都磨白了,桌上那台电脑是全组最慢的一台,上头倒是早就想给他这台机器换了,但他嫌新的太花哨,所以始终没换。 他这辈子在结构这行里干了四十多年,见过的论文得用车拉。 到他这个岁数,看一篇东西好不好,不太需要从头读到尾,就看前几页的味道对不对就行了。 他点开陈屿发来的文件。 前两页读完,他放下了茶杯。 读到第三页那句“应把该系统的全部平衡形态视作一个高维位形空间中的一张连续流形”的时候,他往椅背上靠了靠,摘下眼镜,用手指按了按鼻梁。 然后他重新戴上眼镜,从第一页开始,一个字一个字地重读。 相较于陈屿而言,他读得很慢。 陈屿读它是急着找解题的路,而周敬平是在看更深层次的东西。 到了他这个境界,看文章看的是写它的那个脑子。 他不在乎具体解了什么题,他在乎的是这个脑子是如何绕过所有人都绕不过去的弯,又是如何展现出某种常人绝对没有的东西的。 而这篇文章所展现的这个脑子,让周敬平很不平静。 学术界里从不缺聪明人,但很少有思维层次很干净的人,通篇文章没有为了凑字数而堆砌的废话,没有为了显摆而特意绕的远路。 这人像是站在所有人够不着的高处,随手就把底下人挤破头解不开的死结给挑开了。 这根本不是靠努力能达到的境界。 周敬平这辈子只见过两三个有这种味道的人,而他们现在的名字全印在教科书上。 到了中午,他把后半段也读完了。 读到那个人把主问题解完之后,顺手做的那几个推广时,周敬平沉默了很久。 他太清楚这些推广的含金量了。 远远不是解题时顺手多添两笔那么简单,而是这个人站在山顶,把视野里所有有价值的方向全都指了一遍。 其中几个方向,至今仍有最顶尖的团队在半山腰上死磕。 周敬平合上电脑,摘下眼镜,靠在椅子上闭了一会儿眼。 他心里第一个冒出来的,不是惊叹,而是欣慰。 一种很朴素的欣慰。 他这辈子基本都待在学术界里,看过太多的苗子往外走,看过太多顶尖的东西最后署着别人的名字,挂着别人的旗号。 甚至于都让他被迫地有些习惯了。 而现在,一份这样的东西,出自一个方方正正的中文名字。 这让他有一种说不清的踏实。 像是一个种了一辈子地的老农,某天在自家田埂边上,发现了一株他这辈子都没敢想能长出来的东西。 但这股踏实劲没持续几秒,另一种寒意便爬了上来。 他没听说过这个名字。 一个能写出这种东西的人,为什么会籍籍无名? 他重新看了一遍作者信息:发表在一个停办的旧会议集上。 既没有标注机构,也没有后续和引用。 这绝对不合常理。 一个人能写出这种级别的东西,他就不可能只写这一篇。 这种脑子是停不下来的,它会一篇接一篇地输出自己的想法,直到被人注意到,被抢着要,被供起来。 学术界哪怕再怎么埋没人才,这种级别的天才也不可能一丝痕迹都没有。 除非出了意外。 周敬平盯着那个孤零零的名字看了很久,然后他抬起头,问站在旁边的陈屿。 “这个人,是哪个学校的?” 陈屿愣了下,然后回答:“没有机构,我查过了,这个方向圈子很小,能称呼得上的都对得上号,但这名字一条记录都没有。” 这天下午,周敬平给一个人打了电话。 那个人姓吴,是他四十多年的老朋友。 两个人年轻时在同一个地方待过,后来各走各的路。 周敬平留在了学校里,一辈子教书做学问,而老吴走的路不太一样——他早年是几个国家级大项目的负责人,退下来之后挂着一堆头衔,人脉伸得比周敬平这种一辈子待在校园里的人要广得多。 两个老头在电话里先照例互相埋汰了几句身体。 然后周敬平把那篇文章的事说给对面听。 他说得很克制,没有用那些夸张的词,只把这篇文章的分量,它出现的年代,以及最后那个查无此人的情况,一样一样地讲给老吴听。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 老吴这辈子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能让周敬平专门打个电话来说的东西,他知道分量不轻,所以他让周敬平把那篇文章发给他。 半个小时之后,老吴回了电话。 他的声音比之前那通电话,郑重了不少。 “敬平,”他说,“你这个判断,没错。” “这东西,是真货。” 两个老头在电话里聊了很久,聊到最后,落到了同一个点上。 不是这篇文章有多好——毕竟那已经是定论了。 是这个人本身。 老吴说了一句话,和周敬平心里想的一模一样。 “这样一个人,不可能籍籍无名。” “这不合常理。” 两个从那个年代走过来的人,都是较真的人,他们这辈子相信的是每一件事背后都有它的道理。 一个能写出这种东西的人却查无此人,这件事本身就是个问题。 而这个问题现在横在他们面前,让他们两个加起来快一百四十岁的人,都觉得很不舒服。 他们不相信天才会凭空消失。 于是两个老人做了一个决定。 他们要把这个人找出来。 不为别的,就为了弄明白,这么一个人,到底去了哪。 老吴说,他那边有几个老关系,可以帮着问问。 毕竟有些渠道,比在网上搜要管用得多。 周敬平则说,他这边会把这篇文章的来龙去脉再仔细梳理一遍,看看能不能从那个停办的会议扒出一点当年的线索。 两个老头,一个动用他四十多年的学术积累,一个动用他那么多年的人脉,就为了一个纯粹的近乎孩子气的好奇,开始去找一个消失的人。 他们不知道那个人现在在哪。 更不知道他现在是什么身份,在做着什么事。 更不会知道,他们所做的一切,都已经被注意到了。 第379章 天妒英才 【第三册 · 数学基石】 老吴的动作很快。 三天后,他给周敬平回了电话。 他走的是另一条路——那篇论文所在的会议论文集,虽然停办了,但当年主办它的那个学会还在,只是早就换了几茬人。 老吴托了一个老关系,从学会那间堆满旧档案的库房里,把那一届会议的原始收录名录翻了出来。 柳洋那篇文章的条目下面,登记着一个信息——投稿时挂靠的单位。 那是一所大学。 顺着这所大学往下查,事情就有了眉目。 那所大学的档案里,确实有过这么一个人。 一个当年的学生。 老吴把能查到的那点东西,一样一样念给周敬平听。 这个人当年是那所学校的学生,成绩的记录已经很模糊了,只留下零星几笔,但仅有的那几笔,也能管中窥豹了——几门最难的课,分数高得离谱。 除此之外,这个人在学校里几乎没留下别的痕迹。 没有担任过任何职务,没有参加过任何活动,没有任何一张集体照片上能找到他。 再往后查,线索就断了。 倒不是没查到,而是查到了一个让两个老人都沉默下来的结果。 这个人,在毕业前后的那段时间里,离世了。 档案上记录得很简单,失火导致的死亡。 老吴在电话里把这几个字念完,那头安静了一会儿。 两个老人,都是从以前那个年代走过来的。 他们这辈子见过太多这样的事——一个再好的苗子,可能就因为一场病,一次意外,说没就没了。 这其中是没有什么阴谋的,就是单纯的天命如此。 电话两头,沉默了很久。 最后是周敬平先开的口。 他叹了一口气。 “可惜了。”他说。 老吴在那头,也跟着叹了一声。 两个加起来快一百四十岁的老人,为了一个已经不在了的年轻人,而在一起哀叹。 如果这个人没有那么早走,如果他能活下来,如果他能一直写下去—— 这个领域,或许会是另一个样子。 那几个到今天还有人在半山腰上挣扎的方向,可能十几年前就被这个人一个人给蹚平了。 可是没有如果。 天妒英才这四个字,他们这辈子听得太多,也见得太多。 见得多了,也就不觉得它是一句空话了,而是会真实发生的东西。 那天之后,这件事渐渐地也淡出了两人的视野。 周敬平把那篇论文打印了出来,仔仔细细地装订好,放进了他办公室书架上那一格他专门用来放“真东西”的位置。 他偶尔会把它拿出来重读。 每次读,他都会在心里,为那个早逝的年轻人再叹一口气。 至于老吴那边——他把那份泛黄的名录翻出来,把那所大学的旧档案调出来的这一连串动作,在他自己看来,也就是帮老朋友了了个心愿。 事情办完,也就放下了。 …………………… 第十三区。 柳洋在一份风控简报里看到这件事。 触发警报的当然不是“柳洋”这个烂大街的名字。 而是当“柳洋”、“特定旧论文”、“停办会议的线下旧档”、“特定大学档案”这几个要素在极短时间内汇聚成一条查询链时,利维坦立刻从海量数据中嗅出了异常。 简报末尾附带了利维坦自动生成的威胁评估:极低。 柳洋正端着刚泡开的老坛酸菜面,快速扫完屏幕。 那篇论文确实是他写的。 年代太久远了,那时候他还没变成现在的他,只是觉得有个问题有点意思,顺手解了,后来就假死出了国。 他吸溜了一口面,没做任何处理。 一个已经“死”了的家伙,最好的伪装就是让它继续烂在那儿。 断头路之所以安全,就是因为没人会继续往下修。 任何欲盖弥彰的删改,反而会引来不必要的关注。 他只给利维坦下了一道指令:对类似挖掘其过往痕迹的动作,设立长期静默监测。 仅此而已。 第380章 平原 【第三册 · 数学基石】 天还没亮透,岩温脚上的胶鞋已经陷进了半寸深的烂泥里。 这片景栋城外的平原,四个月前还是长满杂草的荒水田,排干后底子如此,昨夜一场雨就让它露了原形。 身为略高级一些的铜卡,岩温每天的第一件事,就是踩着这片泥地,把负责施工的几个地块巡视一遍。 他的权限比普通铜卡高一点,配给也要更多一点,这让他能管着近六百号劳工。 一半是景栋收编的本地平民,一半是萨尔温江前线投降的缅军溃兵。 来路不同,语言不通,但戴上项圈后,他们都一样——吃着相同的合成糊糊,住着同样的简易工棚。 只有把当天的活干完,明天才不会被断粮。 岩温在此过程中自己是不需要懂什么战略宏图的。 因为利维坦已经搞定了一切。 他只负责把终端上那份由利维坦自动下发的任务清单,一条条落实到现实,就行了。 而他脚下这片平原,将会是未来很长一段时间的整个第十三区重工业的心脏。 半个月的极速基建,让岩温这个本地人都必须看终端上的地图才不会迷路。 清单上的第一块,在园区最东边。 岩温最发怵的那个地方——战术武装局。 围墙外是一圈宽得离谱的缓冲草地,没有任何建筑。 一开始岩温觉得浪费,那么大一块地,圈出来平整好了,却不用? 直到后来一个银卡随口告诉他,那地是留着实验武器的,包括一系列的战术级武器,自此,岩温遇到那都是绕道走。 围墙内的实验楼,墙体厚得相当夸张,目的很简单,为了在发生殉爆时,引导冲击波直冲云霄,而不是横扫旁边的建筑。 更远处是面朝无人的荒野敞开的试爆场。 从完工起,隔三差五传来的沉闷爆炸声,几乎已经成了这片工地的背景音。 试爆场边缘散落着十几个极其分散的小库房。 岩温曾问过为什么不建一个大的省事。 他得到的回答很简单——建一个大的,一出问题就全没了。 第二块是物相部。 这个新挂牌的部门疯狂吞吐各种形状诡异的粉末、管材和特种钢板。 几乎岩温说得上号的所有材料都被送进了这几栋全封闭的无窗厂房里。 里面在搞什么,岩温没资格知道。 不过就在几天前他在物相部的附近看到了一个银卡在发飙。 十分的吓人。 岩温离得远远的,不敢出声。 高级铜卡和真正的银卡之间,隔着鸿沟。 第三块,灰血产站。 人未到,焦臭、腥气和刺鼻的化学味先糊了一脸。 这是整片工业区的消化道。 工地上所有报废的有机垃圾,全被送进这几座反应塔,用等离子场打碎,最后变成高能燃料和工业原料。 城破时街头堆积的那些东西……岩温强迫自己不去细想。 第四块是物流枢纽。 这里是整个园区最像正常人类世界的地方。 堆积如山的集装箱和轰鸣的卡车,以及来来往往的人流,让岩温难得地感受到了人类世界的温暖。 集装箱上印着各国的商标,岩温不认字,但他发现,自从这枢纽运转后,配给站里的生活物资变了。 粗糙刮肉的自制卫生纸,换成了印着外文的柔软高级货。 劣质的肥皂,变成了带着淡淡香味的香皂。 岩温第一次拿到那块香皂时,那股久违的香味让他恍惚想起了还在景栋生活时的一些琐碎回忆。 但他很快把恍惚掐灭,把香皂揣进兜里。 在这里,多想没用,干完活才有饭吃。 最后一块,在园区最西边——农业部的地表试验田。 这里没有高墙,只有大片被平整得方方正正的土地,插满了标示牌。 四个月前,这里是水田。 很多年前,年轻的岩温曾在这里给人打短工插秧。 他记得田里的水是温的,记得田埂上挑着担子卖凉茶的人。 现在,这里不种稻子了。 上面说产量低,不划算。 这片地种上了基因改良的红薯。 当然,目标产物肯定不止这些,但目前为止平整出来的土地也就只够试验这一种作物了。 而那些插着牌子的空地,正由戴着项圈的劳工们一寸寸地将其改造。 太阳完全升起,岩温走完了整个清单。 他站在田埂最高处,俯视这片平原。 东边的防爆隔离带,日夜赶工的无窗厂房,吞噬一切的灰血塔,堆积如山的走私集装箱,以及脚下这片农田。 一切的一切,都在半个月的时间内拔地而起。 若是在没有遇到第十三区之前见到这一幕,他大概连下巴都会被惊掉。 但可惜,岩温已经是第十三区的一名老人了,他内心没有任何波澜。 终端震动,弹出了明天的任务清单。 岩温看了一眼,比今天要长一些。 第381章 青禾一号 【第三册 · 暴力穷举的结晶】 绿光一号给人当做主食来说,相当的不合格。 毕竟本质上,这东西是坚壁清野后,从地下硬抠出来的一条保命线。 螺旋藻的光合效率极高,能在最短时间内把资源转化为热量和蛋白质。 但也正因如此,它的每一项指标都是为了“不死”,而不是为了“好吃”。 绿光一号是一种令人反胃的墨绿色凝胶状物体,带着土腥和藻腥,口感发腻。 吃它纯粹是为了活命,长期食用甚至会致使食用者丧失食欲。 在第十三区,这种难吃是被默许的。 因为那个时期的第十三区得想办法把命吊住再说。 但现在,随着一系列事件的推进,生存不再是第十三区最大的阻碍。 所以自然而然地,第十三区将一部分重心,偏移到了不重要但又很重要的民生身上。 农业部接到的任务很明确——在不牺牲营养指标的前提下,改善绿光一号的口感。 不需要真的算是好吃那种,只要让吃它不再是一种煎熬就行。 农业部接到这个命令后,经过一番内部讨论,把任务拆解成了三步。 第一步是脱腥。 绿光一号的腥味源于藻类特定的挥发性物质和脂肪酸氧化物,利维坦对此了如指掌。 农业部利用定向选育的微生物进行发酵,把发腥的前体物质吃干抹净,代谢出类似发酵豆制品的温和鲜味和酯类香气。 第二步,脱色与重构。 墨绿色的凝胶从视觉上就摧毁了食欲。 脱色顺带着发酵一起完成,原本的糊状藻蛋白被挤压纺丝,重构成了有纤维,有嚼劲的结构,介于肉与豆制品之间。 第三步,是最关键的,配方重组。 脱腥重构后的藻蛋白只是骨架。 填补血肉的,一部分是全球走私线运回的油、糖、盐、香辛料,另一部分,则来自地底的巴比伦农场。 巴比伦垂直农场,一个挖在喀斯特山体里的两万平米、四十五米高的立体空洞。 四十五米被切成十五层,抛开设备层,中间十四层全是种植空间。 十四层叠加,将近二十八公顷的耕地,被折叠进了这个两万平米的深坑里。 这里的主角是小麦。 选小麦是经过了深思熟虑的。 小麦的能量密度高,加工也很灵活,同时易储存,这些优点放在其他种植作物身上能占一个就算得上是优质作物了,小麦全占了。 而且地底的小麦还不看天吃饭。 利维坦精调光谱,微波硫等离子灯提供连续的类日光照射,营养液精确到微量元素。 地表小麦一年一茬,这里一年能五六茬。 二十八万平米的面积,一年六茬的极限产出,这座藏在山肚子里的农场,足以喂饱一座中等城市。 所以哪怕地表化为焦土,它照样能从地下源源不断地吐出粮食。 小麦负责碳水热量,辅以农场里极小面积种植的高效叶菜,改良红薯以及葱蒜等香辛作物,补足维生素和味觉层次。 这些东西汇聚在一起,就是十三区的新一代口粮——青禾一号。 它被压制成不同的形态,有主食、有菜、有类似压缩干粮的块状物。 它算不上美味,但有了嚼劲,有了正常的颜色和鲜味,不再令人作呕。 青禾一号发放的那几天,配给站的队伍发生了微小的变化。 曾经,劳工们领到绿光一号时,面孔是麻木的。 而现在,当他们拿到带有食物香气的新口粮时,动作偶尔会停顿一瞬。 他们不知道这口粮背后折叠了二十多公顷的地下耕地,不知道那条抽干了全球级的走私线。 他们只知道,今天的伙食相较于之前,好了不止一点半点。 对于这些戴着项圈,在产线上被压榨的底层燃料来说,这是真实的慰藉。 第382章 留种 【第三册 · 暴力穷举的结晶】 陈农捏着一叠打印纸找上柳洋时,柳洋多少有些意外。 农业部部长这位置,陈农一直坐得很本分。 他不像战术武装局那帮疯子天天琢磨着惊天动地,他只管地,管种子,管几万名项圈劳工一天两顿的口粮。 安分守己地把粮种出来,就是他最大的功劳。 所以当陈农带着那种憋了很久的亢奋推门进来时,柳洋把搭在桌上的腿放了下来。 “稀客啊。” 柳洋说道。 “想干票大的。”陈农把纸拍在桌上,“柳工,我想搞无融合生殖。” 柳洋没接茬,把纸拽过来扫了两眼。 陈农怕他不懂,自顾自地解释起来——虽然他心里清楚,这世上大概没柳洋不懂的技术。 杂交水稻和杂交麦子产量高、抗性强,但有个要命的弱点:优良性状只在头一代。 农民如果把这一代的种子留下第二年种,性状就全散了,高产抗病这些优势反而全没了。 这就是全世界农业被几大跨国种子公司卡住脖子的原因,种地人每年都得乖乖掏钱买新种。 “无融合生殖,就是要砸碎这个魔咒。”陈农顿了顿。 柳洋放下了纸。 他不仅懂,他甚至比陈农更清楚这事有多难。 无融合生殖,说白了就是让作物不经过受精,母本直接克隆出一颗和自身基因绝对一致的种子。 这样就可以把杂交的巅峰状态永远固定下来。 以后自己就可以留种种植,代代巅峰,永远不用再向别人讨要。 “你知道这东西的门槛。”柳洋看着陈农说道。 “知道。”陈农翻出底下几页,“首先要让母本产出一颗染色体不减半的卵,这等于在一台高速运转的机器深处抠掉一个核心齿轮,还不能让其系统崩溃,同时还要让卵不受精也能得以自行分裂发育,并且在此过程还要让喂养胚的胚乳正常发育。” “全世界卡了几十年,多半死在最后一步上。”陈农声音沉了下来,“这还不算完,还要把这三件事放在同一次生殖里凑齐,并还要让它稳稳传下去,还不能牺牲原有的产量。” “而且,我要做的是小麦。” 柳洋挑了挑眉。 小麦是六倍体,基因组比人类还要庞大复杂数倍。 现有的微弱突破全在好摆弄的模式植物上,硬啃小麦,难度那是翻着跟头往上涨的。 柳洋没立刻答话。 他脑子里在过流程。 “你缺的不是人和设备,基因编辑、测序仪、细胞房,农业部都有,就是有缺的第十三区也可以自行生产。”柳洋靠回椅背,“你缺的是算力。” 陈农猛地点头,他就是为这个来的。 无融合生殖的难点在于变量太多。 几十个基因开关的组合,如果在地里试错,一代麦子几个月,几万种组合试完,几十年就没了。 全世界的研发就是被这“田间试错成本”硬生生拖住的。 但第十三区完全可以摆脱下地试这一环节。 利维坦可以在纯数字的基因沙盘里把这几十年的路跑完,几千种死路在光电推演中瞬间灰飞烟灭,最后只留下成功率最高的那几个组合进地。 “我需要利维坦。”陈农盯着柳洋,“我知道利维坦的算力十分宝贵,但这件事,非它不可。” 柳洋调出利维坦的算力大盘看了一眼。 地下城日常和前线占了六个点,战术武装局那个怪胎吞了二十个点,全球数字掠夺系统占五个。 剩下六成多,沉在一个名义上用于“全球网络监视”的动态池子里。 其实就是视奸全世界。 因为算力本身就摆在那,平时不用也是闲置。 “十五个点。”柳洋开口。 陈农的呼吸猛地一滞。 这几乎是战术局的大半壁江山了! 他本来觉得能讨到三五个点就谢天谢地了。 “攻坚期给你满额,等组合筛出来下地了,用不着这么庞大的数据吞吐,我再收回来。这段时间,放开了算。”柳洋看了他一眼,“够不够?” “够了,太够了。”陈农声音发紧。 陈农走后,柳洋起身去往了祝宇的办公室。 “陈农刚来找我,要搞无融合生殖。”柳洋往沙发上一坐,“我批了他十五个点的算力。” 祝宇停下手里的笔。 十五个点,这意味着柳洋在技术上对这件事赋予了极高的权重。 柳洋略过了那些减数分裂的技术细节,直奔祝宇最在乎的地方:“全世界的农业命脉捏在几大巨头手里,杂交种年年买,这是套在种地人脖子上的绞索。” “无融合生殖,就是一把剪断绞索的剪刀。做成了,最好的麦种红利一代代固化,我们永远不用再向外界买一粒种子。” 祝宇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 “这事儿,我感觉跟你那个炉子是一回事。”祝宇说。 “对。”柳洋笑了笑,“嬗灶让我们不用向这世界讨要元素,陈农的无融合让我们不用讨要粮食。工业的血,肚子里的粮,两样凑齐,我们就真的什么都不欠这个世界的了。” 祝宇没再废话。 方向对了,账算清了,剩下的唯有执行。 粮食,从来都是比导弹更重要的战略级武器。 不到两小时,核心层一道最高优先级指令下发农业部。 跨部门抽调人手,优先配齐设备,景栋平原的实验田中直接圈出一块。 同时附带的还有极端功利的配给悬赏:所有进组的核心骨干,不论什么阶级,项目期间配给直逼特权层。 十三区从不指望信仰与忠诚,它只相信明码标价。 而“摆脱全球粮食壁垒”这个目标的标价,高得吓人,因为它绝对值。 指令下发的当晚,陈农独自坐在农业部的新大楼里,盯着终端上那块庞大到令人目眩的算力配额。 十五个点。 这代表着被硬生生压缩进几周之内的几十年光阴。 第383章 鸡肋 【第三册 · 暴力穷举的结晶】 报告的标题很朴素:景栋以南No.7山体西北矿化带补充勘探报告。 署名是西蒙·福斯特。 报告第一页的三维分布图上,那个高辐射本底区域被剥去山体掩护,露出了真容——不是预想中的矿床,而是一条藏在花岗岩体里蜿蜒的矿化脉。 往下翻,是这条脉的勘探报告。 铀,钍,混杂着一大堆稀土元素,品位低得可怜。 低到什么程度? 低到如果这条脉出现在这个星球上任何一个正常国家的国土上,它的命运都只有一个——被地质队在图上标一个放射性异常的记号,然后,就再没有然后了。 没有人会去动它。 因为开采它本身就是一笔血亏的买卖。 要为这么一条细脉建矿、开巷、选矿、提纯,把那点稀薄的铀钍从大量的废石里抠出来,光是这套工序的成本,就远远超过了最后能抠出来的那点东西的价值。 食之无味,弃之可惜。 但报告没有在这里结束。 西蒙在报告的后半段,写了另外一件事。 他写道,这条脉虽然按常规标准毫无开采价值,但它有两个特点。 第一,它伴生的那些稀土。 对采矿的人来说,铀钍和稀土混在一起是个麻烦,提纯的时候互相干扰,更不值得动了。 但对某些不走寻常路的人来说,这条脉等于一举两得——它既是放射性原料,又是稀土矿。 第二,也是西蒙特意强调的一点——它的位置,就在No.7山体的西北侧。 而No.7山体,正是那座即将被掏空,用来安放嬗灶的山。 换句话说,这条鸡肋一样的矿脉,和那个即将建在它旁边的东西之间,只隔着一段不长的距离。 西蒙的结论很克制:“该矿化带无常规开采价值。但考虑到位置及No.7项目的特殊需求,建议保留,作为就近补充原料。” 这份报告此刻正摆在祝宇的办公桌上。 祝宇看完了整份报告。 通过这份报告,他看得明白了这条矿脉是鸡肋,但他不懂这条矿脉的真实价值几何。 而祝宇有个最大的优点——绝不对自己不懂的指手画脚。 所以他拿起了桌上的加密电话,直接拨给了柳洋。 电话刚接通,巨大的切割声和低频轰鸣就涌进了祝宇的耳膜。 柳洋现在就在No.7山体的施工现场。 他这些天几乎住在了那里,嬗灶还没开始建主体,但前期的准备工作已经铺开了——那座山,正在被掏空。 嬗灶要的那个核心反应区,对岩体的完整性,对空腔的形状,屏蔽结构的预埋,要求高到变态。 李在石那帮搞结构的人,正带着一整套微波掘进设备,在那座山的肚子里,一寸一寸地啃。 微波把岩石融成玻璃釉,同步成型防水护壁;金刚石线锯在切割那些需要平整的基准面;液压设备在把成吨的岩块往外搬。 那种动静,隔着话筒都能让人牙酸。 柳洋捂着一只耳朵,扯着嗓子喊:“什么事,大点声!” 祝宇简单说了西蒙发现铀钍矿脉的事。 柳洋整个人僵了一下。 有那么一瞬间,一句话几乎要脱口而出—— 干你大爷的。 缅甸本土,甚至就在那座山隔壁,就有核原料? 他费了那么大劲,让祝宇下命令,让路易斯冒着丢掉小命的风险去了一趟乌克兰,把一颗随时能要人命的钚核心,一路九死一生地背回了金三角。 结果,原料就在自家后院?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柳洋的后背就窜上来一股凉气。 如果真是这样,那可太丢人了。 但柳洋很快就冷静下来了。 他脑子里过了一遍缅北这片地方的地质。 不对。 缅甸的这种地质里,出现零星的伴生的放射性矿化,一点都不稀奇。 但那种矿化,几乎清一色都是低品位且产量很低的小矿。 简单来说,就是成不了气候的那种。 换句话说,缅甸这地方要是真能挖出一座能供得起反应堆的正经铀矿,那整个缅甸怎么可能是今天这个样子。 所以柳洋几乎是立刻就笃定,西蒙测出来的那条脉,撑死了也就是一条小矿,差不多塞牙缝级别的那种。 然后他冲着话筒喊道:“西蒙怎么说?” 祝宇看了眼报告,然后照着上面念了出来。 柳洋听完彻底松了口气,乌克兰那一趟没白跑。 他躲开一辆呼啸而过的运料车,对着电话喊道:“可以留着!能用到的!” 祝宇问了下为什么。 “如果把它当铀矿看,它当然就不行。” “但嬗灶本身走的就不是反应堆的那一套,它要的不是精炼核燃料,而是重原子核。” “不管多低品位的矿渣,炉子照吃不误,更别说我们有生物冶金,提纯稀土和铀钍对我们来说成本几乎为零。更何况那玩意就在隔壁,挖出来就能用。” 几句闲聊后,祝宇挂断了电话。 几十公里外,被微波掘出巨大空腔的No.7山体里。 柳洋抬头看着泛着玻璃釉光泽的岩壁。 很快,那台吞噬一切的反应堆就会坐在这里。 第384章 救命稻草 【第三册 · 暴力穷举的结晶】 北边送来的物资分了三批。 先到的是打着农业测绘旗号的无人机,以及装在民用货箱里的电子对抗系统,全部通过几家查不出背景的贸易公司走转口贸易进入缅甸。 接着是七个履历干净的退役军官,名义上受聘于塞浦路斯的安全咨询公司,来给国防军提供技术顾问服务。 最后是一笔八亿美元的低息贷款,走的是政策性银行,名目是边境医疗援助与基建修复。 账面上挑不出一点跟萨尔温江战线有关的字眼,干净得过分。 丹瑞坐在常年开着两台空调的办公室里,盯着这份汇总清单看了很久,有话但是说不出。 东西送到萨尔温江前线后,效果立竿见影。 过去这段时间,前线缅军跟第十三区打架就像被蒙住眼睛捂上耳朵放进黑屋子被群殴一个样,连手都还不了。 通讯秒断,雷达黑屏,甚至于现在还待在萨尔温江战线的很大一部分老兵都快要忘了部队间正常的通讯是怎样的了。 而现在这块蒙眼布终于被掀开了一个角。 通讯至少可以在驻地间进行了,无人机也能稍微飞一飞了。 战报里那种绝望的语调少了一些,甚至有还没被打断脊梁的军官,在简报里用上了局势趋于稳定的字眼。 不过丹瑞很清楚,这远远还算不上稳定。 这只是从睁眼瞎变成了看得见却摸不着。 毕竟北边要的不是缅军翻盘,而是要让丹瑞别死。 救活和吊命是两码事。 一个被彻底吞并的缅甸不符合北边的利益,一个太强的缅甸又容易逼得山里那头怪物狗急跳墙。 北边需要一个血包卡在萨尔温江,把十三区拖住,让它没有发展的空间。 毕竟在大多数人看来,一个势力的发展潜力是和他掌握的地盘成正比的。 偏安一隅的小势力无论如何已不可能成为影响世界的存在……吗? 丹瑞看穿了这根救命稻草的本质,但他还是选择将其攥住,因为没有第二根救命稻草了。 美国那边,史密斯已经第三次推迟接触,之前送过来的二十已经烧了一大半。 军内那七个老家伙的油水已经榨过一次了,再榨就要逼得人动别的心思了。 克钦、克伦和佤邦像秃鹫一样盯着内比都,就等他这边出问题。 快淹死的人,自然顾不上救命的绳子来自于哪。 而且丹瑞还不是普通人,抓到绳子,他第一反应是怎么用来勒死别人。 先要搞定的是内鬼。 半个多月前他拿枪指着脖子逼那七个将军吐出六亿多美元战费,已经把军政府内部脆弱的平衡给踩碎了。 那帮人表面递了保证函,私下里都在看风向,算着这条船还能撑多久。 所以这次丹瑞换上了糖。 北边来的这批设备和低息贷款是一块肥肉,怎么分,他说了算。 在冷气森森的会议室里,丹瑞难得摆出温和的面孔,把这块肉切成几块,摆在这几位将军的面前。 哪个军区优先换装电子对抗系统,哪支部队能分到医疗款里悄悄挪出来的军费,哪个将军的嫡系能拿到退役顾问的技术指导,全部明码标价。 规则很简单——听话的吃肉,不听话只能看别人吃。 上一秒还满腹怨气的将军们,盯着桌上的实惠,眼神立马就变了。 报复可以等未来再搞,但眼前的地盘和实惠不要那可真没了。 于是丹瑞靠着这根北边的救命稻草,反手又把这几头饿狼按回了椅子上,至少能再安稳一阵子。 等送走了这几个将军后,他坐在长桌主位上,看着内比都灰蒙蒙的天,开始琢磨真正的活路。 按住内部,拿到援助,都只是在拖时间。 北边只能帮他撑到明年开春。 开春之后如果山里那头怪物还在,他拿什么去对抗? 一个近乎背叛的念头在丹瑞脑海里升起来:跟山里那帮人谈谈。 在公开通电里,那伙人是贩毒起家,没有任何正统性的恐怖分子,他们炸毁了缅军建制,把国家的脸面踩在地上摩擦。 一个正常的领导者,在流了这么多血,死了这么多人,把话说得这么绝之后,是绝无可能回过头去,跟这伙人坐下来谈的。 那简直太屈辱了。 完全可以说是对所有死去的士兵的背叛。 但丹瑞可不是会被道义和面子绑架的人。 损失的一万多兵员是已经亏掉的沉没成本,纠结这些亏损毫无意义。 在他看来,天底下最蠢的事就是因为已经输掉的沉没成本,而去拒绝赢的机会。 公开骂的狠话只是台词,信他说的那一套的政客可活不到他这个岁数。 他只信力量。 第十三区能够逼退美军的手段,本身就已经证明了他们的力量。 这一点他早应该想到的,可惜已经晚了。 回归于现实,能坐下来谈的才是对手,被剿灭的才是叛匪。 而山里那帮人已经过了那条线。 当然,这事不能急,公开的戏该怎么演还得怎么演。 国家电视台要继续痛斥第十三区的生化袭击,萨尔温江的防御架势要摆得比谁都硬。 只有在公开时给足压力,私底下才有谈判的筹码。 丹瑞通过一条经由老挝,倒手多次的非官方渠道,放出去一个模糊到无法追踪的信号。 意思是,有些话或许聊聊。 信号发出去后,丹瑞在会议室内坐了很久。 第385章 血包的用法 【第三册 · 暴力穷举的结晶】 丹瑞放出的那个信号,走的是老挝的线。 那是一条在地下世界里泡了十几年的老管道,经过了几个蛇头,两家空壳赌场和一次口耳相传的中转。 丹瑞认为这样已经不能再稳妥了。 但他还是低估了利维坦。 只要这个信号在任何一个环节,以电波,电邮,或者是某部手机里的加密乱码形式触碰过互联网,它在利维坦眼里就等于挂着探照灯在黑夜里裸奔。 信号发出去不到两小时,就被利维坦从全球亿万条垃圾数据里剥了出来,破译,提纯,然后送到了内务部。 ………………………… 波拿着这份东西走进核心层办公室的时候,柳洋也在。 柳洋正靠在沙发上,手里抛着一块废弃的石英边角料。 嬗灶那边的山体掘进每天都在烧钱,他是来找祝宇签字批额外的灰血配额的。 波把这份报告放在祝宇桌上,上面只有两行字。 “缅甸那位统帅快撑不住了。”波的声音没有起伏,“北边给的援助,只够防守,填不满军方内部的胃口,他想跟我们停火。” 波略微停顿了一下,给出了他作为内务部头子的标准回答:“这或许是个很好的机会,只要我们把这份接触意向,稍微加工一下,‘不小心’漏给内比都的那些高层,或者漏给北边,军政府的内部极大可能会出现大问题。” 从战术上看,波给出的这个打算简直完美。 不费一兵一卒,便让对方的内部乱了起来。 但祝宇却摇了摇头。 “截断它。”祝宇说,“这份情报不仅不能泄露,还要把它给锁好,除了这间屋子,不准有第四个人知道这件事。” 波点了点头。 他不会反驳祝宇的任何决定,即使他也想知道为什么。 祝宇转头看向了沙发上的柳洋。 “那台炉子,和陈农的麦子,要真正做到运作,让……” “你觉得得需要多久?” 柳洋接住半空中的石英块,在手里掂了两下。 “山体掏空要一个星期,建堆、装屏蔽墙、走冷却回路要接近一个星期。”柳洋算的账是不带一点水分的,“哪怕陈农那边有算力兜底,无融合的种质筛选最快也要两个月才能下地,等第一茬麦子收上来,满打满算,得要四个月。” “四个月。”祝宇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视线重新落回波身上。 “所以丹瑞现在不能出问题。” “他要是被自己人掀翻了,缅甸立刻会碎得一地。佤邦、克钦会直接下场抢地盘。” “一旦彻底乱起来,北边就绝对不会这样作壁上观了。” “毕竟他们可不会忍受自家的边境线一直面对威胁,这就必然会导致中国的实质性介入。” 祝宇靠在椅背上。 “我们现在虽然不怕大国动武,毕竟撬棍就是挂在他们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但这不代表我们就不怕掀桌子了。”祝宇用指关节敲了敲桌面,“我们现在每天都有几十个集装箱在马来西亚的保税区过手,工业区的卫生纸,特种试剂,以及一系列的民生用品,全靠外面供着。” “只要大国间达成默契,把边境一锁,那么我们还得牺牲本来就还没跑起来的产能,去想办法搞定一部分要命的民生问题。” 这是一笔收支都很明确的账。 武力震慑只能保命,保不了发展。 在嬗灶运转之前,在无融合的小麦铺满地表之前,第十三区实际上还是在依靠外部运转——只是说相较于其他那些被断开外部供养就直接死翘翘的势力而言,第十三区要坚韧太多太多。 波听明白了祝宇的用意。 “那七个将军最近在私底下串联。”波开口道,“北边刚给了一笔钱和设备,但肉没分好,有几个人对丹瑞很不满,如果不加干预,内耗随时会升级。” “那就干预。”祝宇说得轻描淡写,“外勤组也该干点精细活了。” 帮自己的敌人稳固政权。 这种可以说是荒谬的指令,就这样下发了下来。 波退回了门口。 他不需要再问接下来该怎么办了。 一个多月后,等嬗灶的核火点燃,一切的问题自然烟消云散。 ……………………………… 波推门走了出去。 办公室里只剩下祝宇和柳洋。 柳洋从沙发上站起来,走到办公桌前,拿过那份灰血配额申请,看着祝宇签上字。 在祝宇签名的过程中,柳洋随口问了一句,“你打算要多大的地盘?” 祝宇把笔一扔,站起身,走到办公室那一整面墙的电子地图前。 那上面亮着整个东南亚的地形图。 第十三区目前只占据了东北角一小块狭长的飞地。 祝宇没有说话,他只是伸出手,在地图上画了一个圈。 那个圈从萨尔温江起步,往南越过内比都,横扫仰光,最后停在了波涛汹涌的安达曼海的海岸线上。 没有出海口,就称不上一个完整的成体系的国家。 第386章 公路片 【第三册 · 暴力穷举的结晶】 黑犬趴在萨尔温江的西岸,把大半张脸埋在泥里。 雨下得很大。 他身上那件涂着极夜涂层的雨披,把所有红外特征都消除了。 热成像扫过来,他只是一块温度和周围泥水完全一致的石头。 他是一名士长。 在第十三区的内部阶级里,银卡才是绝对的特权层,他们的大脑比同等体积的黄金还要金贵。 而他,黑犬,哪怕现如今已经成为了一个小组的行动领导者,在特权层面也不过是一个高级点的铜卡罢了。 换而言之,他的命不值钱,或者可以这样说,他现在身上带着的配备,比他整个人更珍贵。 黑犬不觉得这有什么不公平。 在第十三区的体系里,人本来就是按能力来标价的。 他没那个脑子去搞什么生物冶金和微流控,他只会杀人,渗透,带着小队在敌后穿插,所以他就该趴在泥里。 终端在手腕上震了一下,是通过单向光学链路传来的低频握手信号。 黑犬从泥里抬起头,打了个手势。 他身后那片漆黑的草丛里,无声无息地站起来五个同样披着极夜雨披的人。 这是一个外勤六人组。 编号是01到06。 黑犬是01。 他们刚刚蹚过了萨尔温江。 江水里还有前不久那场“断水战役”留下的味道。 那股混杂着霍乱排泄物、皂化尸体和工业废水的恶臭,过了这么久依然弥漫在沿岸。 这都是第十三区的杰作。 黑犬抹了一把脸上的泥土,指了指西边。 那里是缅甸的腹地,是掸邦的丛林,穿过去,顺着四号公路往南,就是他们这趟公路旅行的终点——内比都。 ……………………………… 他们需要一辆车。 在距离江岸十二公里的一座废弃村落里,05号用一根从战术背心上抽出来的金属丝,花了十秒钟,把一辆停在草棚底下的丰田海拉克斯皮卡的锁捅开了,又花了二十秒把线搭上。 发动机发出咆哮声。 黑犬坐在副驾驶上,看着车窗外的村子。 村子已经空了。 不仅没了人,连门板都被拆了,就是铁锅都没留下一个。 地里的庄稼被粗暴地连根拔起,满地都是杂乱的军靴脚印。 这些都是缅甸国防军干的。 内比都送往前线的补给被第十三区断了好几波,使得那些吃不饱饭的士兵转职成了蝗虫。 他们抢走了平民的食物,强征了每一个能拿得动枪的男丁,把剩下的老弱病残像垃圾一样丢在这片满目疮痍的土地上自生自灭。 “走。”黑犬敲了敲中控台。 皮卡没有开大灯,只借着微弱的月光,在坑洼不平的土路上往四号公路的方向颠簸。 车厢里很安静。 04号在闭着眼睛嚼一块青禾一号的压缩口粮。 那东西带着一点发酵的豆鲜味。 口感方面只能说比绿光一号强太多太多了。 ………………………… 当皮卡开上四号公路的辅道时,天已经蒙蒙亮了。 辅道上出乎意料的很堵。 不过不是因为车,而是因为人。 一群衣衫褴褛,像行尸走肉一样的难民,推着各种样式的手推车,在这条公路上缓慢地挪动着。 他们是逃难的平民,为了躲避前线的战火,也为了躲避随时会来抓壮丁的缅军,他们打算往南迁徙。 皮卡的发动机声惊动了他们。 人群像受惊的羊群一样往道路两边躲,有几个走得慢的老人直接连滚带爬退到了两边。 在缅甸,开着皮卡的,不是军阀就是官军。 无论哪一种,碾死他们都不需要理由。 黑犬没有让05号按喇叭。 皮卡缓缓停下。 前面的路,被一辆断了轴的牛车堵死了。 拉车的老牛瘦得只剩骨头,已经倒在泥里吐着白沫。 一个满脸皱纹的缅甸老头,正拿一根鞭子抽打那头牛,想让它站起来把路让开。 老头旁边,一个十几岁的干瘦女孩绝望地无声啜泣。 黑犬推开车门,踩在泥水里,走了过去。 老头停下了鞭子,他抬起头,看到了黑犬的脸。 头一次,老头的心里涌起了一股几乎让他尿裤子的恐惧感。 黑犬没理会老头的恐惧。 他走到牛车旁,单手抓住那个断裂的车轴,小臂上的肌肉猛地绷紧,那根浸透了泥水的粗木车轴被他硬生生地抬起了一角。 “推。”黑犬用纯正的缅甸语低喝了一声。 车厢里的04号和05号下来,三个人没费什么力气,就把那辆破牛车连同那头死牛一起,推到了路边的深沟里。 黑犬走回到老头面前。 他从贴身的口袋里摸了一下,掏出一张揉得有些发皱的绿色纸钞,扔在老头面前的泥水里。 那是物流部印出来的,连美联储都辨不出真伪的完美假钞。 面值一百美元。 在极端点的情况下,这一百美元,足够买下这个老头的命,再附赠那个哭泣的女孩。 “前面四十公里,缅军的检查站有几个?”黑犬问。 老头看着这钱,有点不敢捡:“两个……东枝路口一个,南边废加油站一个。长官……都是第四十四师退下来的人……” 黑犬点了点头,转身上了皮卡。 皮卡重新发动,把一滩泥水溅在老头的身上,扬长而去。 车里,05号一边打方向盘一边问:“为什么给他钱?直接推开不就行了。” “举手之劳吧。”黑犬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一个老头,带着这样一个年纪的女孩,大概率是活不下去了。” 黑犬没说出口的是,他知道那老头拿了那一百美元,大概率也活不下去。 但他不在乎。 毕竟第十三区从来就不是为了拯救谁谁谁而到来的。 ………………………… 老头说得没错。 四十公里外,有个设卡点。 但这里与其说是个检查站,不如说是一个合法的土匪窝。 几捆沙袋,一根刷着红白漆的木头杆子,外加旁边停着的一辆架着重机枪的军用卡车,就是这个检查站的全部了。 十几个穿着缅军制服,军容涣散的士兵懒洋洋地靠在沙袋上抽烟。 他们的制服满是泥污,有几个连军靴都没有,脚上趿拉着塑料拖鞋。 黑犬的皮卡被拦了下来。 一个挂着少校军衔的军官走了过来,手里拎着一把M16,用枪管敲了敲黑犬的车窗。 “下车,哪来的?通行证。”少校的眼睛在车厢里扫来扫去,打量着这辆虽然看着破旧但至少完整的皮卡。 黑犬降下车窗,然后手伸出窗外,摊开。 他的掌心里,静静地躺着两颗金黄色的小球。 那是由迈达斯酵母在酸性环境中吞噬金属离子,排出的纯度极高的黄金。 外面还包裹着一层微米级的硅质玻璃壳。 这东西在阳光下,折射出一种纯粹的财富光芒。 少校的眼睛瞬间直了。 他一把抓过那两颗金珠,放在牙里用力咬了一下。 玻璃壳碎裂,里面那软糯的黄金质感,让他的呼吸粗重起来。 就这两颗加起来不到二十克的金子,顶得上他这半年捞到过的所有好处了。 “长官,我们是去内比都做生意的华商。”黑犬用流利的缅甸语说道,脸上的表情拿捏得恰到好处——谄媚中夹带着恐惧,“前面听说不太平,想赶着天黑前过去。” 少校把金珠攥在手心,迅速塞进裤兜,还警惕地看了一眼四周的士兵。 同时,他的大脑开始急速运转。 如果现在开枪把这六个人杀了,这辆车和可能隐藏的更多财富还得跟上面的军官来瓜分。 但如果自己悄悄拿了这笔买路钱,那不仅自己到手的东西一点不少,还不会有人来找他的麻烦。 毕竟在这支军队里,国家、荣誉、剿匪,全他妈是放屁。 只有裤兜里的金子是真的。 “华商是吧。”少校的脸上立刻堆起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笑容,“前面确实乱,不过你们运气好,碰到了我。” 他转头对着沙袋那边的士兵吼道:“把杆子抬起来!这几位是有特别通行证的商人!” 木杆高高抬起。 少校甚至非常体贴地走上前,拍了拍皮卡的引擎盖:“这段路不好走,我让两辆摩托车给你们在前面开道,送你们出这个防区。到了下一个口子,提我的名字。” 黑犬低着头连连道谢。 皮卡重新启动。 两辆缅军的边三轮摩托车开在前面,车上的缅军士兵甚至还尽职尽责地挥舞着手里的步枪,把沿途那些挡路的难民像驱赶牲口一样赶到路边,为这辆来自第十三区的运载车开辟出一条畅通无阻的通道。 坐在后排的04号看着这一幕,嘴里吐出了三个字。 “烂透了。” ………………………… 三天后,内比都。 如果说掸邦的丛林和四号公路多少还带着热带丛林的风格,那么内比都则格格不入得像是一座海市蜃楼。 当皮卡驶入内比都市区时,视野豁然开朗。 这里有双向二十车道的超宽公路,宽到即使几架波音客机同时降落都不会拥挤。 公路两旁是修剪得整整齐齐的绿化带,远处是金碧辉煌的联邦议会大厦和巨大的佛塔。 这里的路灯彻夜长明,甚至连路面的柏油都铺得没有一丝裂缝。 但这里没有人。 二十车道的公路上,半个小时看不到一辆车。 巨大的城市广场上,除了偶尔巡逻的装甲车,空无一人。 这里完全不像是一个国家的首都,更像是一个按照沙盘模型一比一复刻出来的巨大模型。 缅甸的军政府在这个被热带雨林包围的地方,用全国的血汗,堆砌出了一座只属于权贵和军人的空城。 皮卡在一条辅路上停了下来。 利维坦早已黑进了这片街区的交通监控系统。 在内比都的监控室屏幕上,这辆皮卡根本就不存在。 六个穿着极夜雨披的人,悄无声息地推开车门,融入了夜色之中。 黑犬抬起头,看了一眼远处那座灯火通明的军部大楼。 一路走来,他只看到了一件事——没有人在乎缅甸会怎么样。 丹瑞不在乎,那些将军不在乎,街头饿死的平民更没资格在乎。 那就让第十三区来接收它吧。 第十三区会在乎。 “各就各位。”黑犬在频道里下达了指令。 他拔出惩戒者步枪,枪管上单晶合金的幽暗光泽一闪而过。 公路片结束了。 现在,是打卡上班的时间。 第387章 扫山 【第三册 · 暴力穷举的结晶】 湿度逼近饱和的林子里,阳光被切得粉碎,落到地面上时,只剩下微光。 铁卡715挥动着手里那把沉重的开山刀,劈砍着面前纠缠在一起的粗大藤蔓。 他穿着一件被汗水和泥水彻底浸透的作训服,脖子上套着一个铁质项圈。 就在四个月前,他还是缅甸国防军第四十四师的一个列兵。 直到他在萨尔温江前线被长官当成炮灰扔在阵地上。 然后他就成为了第十三区的铁卡。 在第十三区,铁卡已经不能算是人了,说是耗材也不为过。 项圈里的芯片连着他身体的脉搏和体温。 如果他停下来休息的时间超过了系统判定的阈值,或者心率在非正常状态下降低,项圈就会毫不留情地释放出一股电流。 更可怕的是,这会扣除他当天本就少得可怜的信用点——那意味着晚上的配给饭盒里,会少许多吃的。 一根暗褐色,像火柴棍一样细长的旱蚂蟥,从头顶的阔叶上弹落下来,掉在铁卡715的后脖颈上。 不到半分钟,那条旱蚂蟥就吸饱了血,膨胀成了一根令人作呕的暗红色肉条。 铁卡715感觉到了脖子上的异样和麻痒,但他咬着牙硬是没敢停下手里的刀。 啪。 一只粗糙的大手突然从后面伸过来,两根手指夹着半截正在燃烧的香烟,将通红的烟丝头烫在那条旱蚂蟥鼓胀的身体上。 旱蚂蟥受热瞬间蜷缩,从他的脖子上掉了下去,落在几十厘米厚的腐叶堆里。 铁卡715吓了一跳,本能地想要立正敬礼。 “行了,别整那套虚的,歇五分钟,喝口水。” 说话的是这支外勤小队的带队老兵,胸前的防弹背心上刻着编号:04。 铜卡04下巴上胡茬拉碴,嘴里还叼着半截烟,手里拎着一把突击步枪。 在第十三区,铜卡虽然也是底层,但那是属于“自己人”的底层。 他们是跟着第十三区一路走出来的。 而在第十三区的体系里,一个有经验,有战斗力,忠诚度经过考验的老兵,是宝贵的有生力量,绝不会被当成无谓的炮灰消耗掉。 “长官……我的进度条……”铁卡715指了指手腕上的简易终端,那上面的绿色进度条还在缓慢爬升。 “终端是死的,人是活的。”铜卡04吐出一口青烟,满不在乎地用枪托拨开脚边的一丛带刺灌木,“只要太阳落山前,把这两公里的辅道两边清扫干净,上头才没空管你到底干了什么。” 铁卡715咽了口唾沫,感激地点了点头,然后拧开军用水壶,抿了一小口。 ………………………… 这支小队今天接到的任务,是扫山。 第十三区现在的物流,已经庞大到令人咋舌的地步。 每天都有数以百计的卡车,从老挝,泰国边境的灰色口岸,满载着通过全球网络采购来的物资,源源不断地驶入金三角这片曾经的三不管地带。 因为主干道根本不够用,所以物流部在丛林里硬生生拓出了好几条辅道。 但这终究不是永久性的工程。 一场暴雨过后,可能有几十吨重的枯树倒在路上。 泥石流会冲毁路基,甚至还能遇到发情的亚洲野象群和成群的缅甸野猪,这些都会成为阻断物流的威胁。 外勤小队的任务,就是提前走在车队前面,把这些麻烦,统统清理干净。 放在半年前,铜卡04想都不敢想,自己现在居然干起了交通警和伐木工的活。 不过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前线太稳了。 隔着一条萨尔温江,缅甸的国防军就像一群缩在龟壳里的王八,天天只敢在对岸修工事,挖战壕,别说打过江,就是有组织的操练都看不见。 前线没有仗打,没有事干的外勤老兵们,就被大批大批地抽调到后方,负责维持这条如同大动脉般疯狂输血的物流生命线。 铜卡04正抽着烟,前边不远处,另一个编号是822的铁卡劳工突然停住了脚步。 那个铁卡手里拿着一个单兵热成像仪,在面前扫了半天,屏幕上显示一切正常,没有代表恒温动物的红斑。 他放下仪器,深吸一口气,抬起脚准备往前蹚。 “别动!” 铜卡04的眼神瞬间一厉,嘴里的烟头猛地吐在地上,整个人猛地窜了出去。 他一把揪住铁卡822的后衣领,将他往后拽退了两步。 几乎是同一时间。 嘶! 那堆枯叶中,如同闪电般弹起一道带着黄褐色斑纹的残影。 那是一条足有成年人胳膊粗的圆斑蝰蛇,它那两根带着剧毒的毒牙,几乎是擦着那个铁卡的战术靴鞋尖咬了个空,在半空中喷出两股细细的毒液。 铁卡822吓得一屁股瘫坐在地上,脸色煞白。 铜卡04面无表情,立刻拔出大腿侧面的战术直刀,手腕一翻。 咔嚓一声轻响。 圆斑蝰蛇那颗呈三角形的头颅钉在了旁边的一截木头上,无头的蛇身落在泥地里,还在扭动翻滚。 “教过你们多少次了。”铜卡04把刀拔出来,在蛇的尸体上蹭掉血迹,语气里带着恨铁不成钢的感觉,“这是热带雨林,多的是冷血动物,要用眼睛看,用棍子敲,别他妈把命全寄托在一块屏幕上。” 地上的铁卡站起来,连声道了个谢。 “行了,收拾收拾,把这玩意儿剥了,晚上回营地加个餐。”铜卡04把刀插回鞘里,抬头看了一眼天色。 乌云正在低压,下一场暴雨马上就要来了。 ……………………………… 小队继续往前推进。 有了刚才的教训,几个铁卡干活更加小心翼翼,哪怕是用木棍拨开一片草丛,都要反复确认三遍。 铜卡04跟在后面,和另外两名同行押阵的铜卡老兵并排走着,气氛轻松得像是在郊游。 “04,听说了吗,昨天六号线那边,连着过了八十辆大卡车。”旁边一名脸上有疤的铜卡一边嚼着槟榔一边闲聊。 “这运的一天比一天多了,都送的是啥啊?”铜卡04随口问道。 疤脸铜卡嗤笑了一声,吐出一口红色的槟榔汁,“我站岗的时候特意扫了一眼货单,你猜是什么?一车一车的卫生纸!还他妈是带印花和香味的那种高级货。后面还有整整十卡车的留兰香型牙膏,香皂,甚至还有大包大包的白糖。” 铜卡04愣了一下,随即摇了摇头笑骂道:“操,上面那些坐办公室的老爷们,日子过得是真滋润。” “这你就想错了。”另一名老兵插话进来,“我有个老乡就在内勤分发处,他说这批货本身就是给我们的,你想想看,银卡一共才几个啊?能用得了那么多吗?我估计配给站马上就要开始铺货了,连咱们这种苦哈哈的,每个月都能拿贡献点换点好东西了。听说再过一阵子,连这些铁卡干得好,都能用上带香味的肥皂洗澡。” 这句话一出,走在前面的几个铁卡劳工虽然没回头,但劈砍藤蔓的动作明显都顿了一下。 要知道,在缅甸的军营里,长官克扣军饷是家常便饭。 铜卡04看着前面那些背影明显变得更卖力的铁卡,嘴角扯了扯。 这就是第十三区。 它谈什么理想和什么主义。 “所以说,现在这日子,其实挺好。”疤脸铜卡把枪往肩膀上顶了顶,“前线没仗打,咱们就当当护林员,等柳工他们把那个什么大工程弄完,咱们估计就能在这片地界上横着走了。” “说的就跟咱们现在没横着走一样……” “别大意。”铜卡04拍了拍他的肩膀,“金三角这破地方,什么事都可能发生。前两天我还听说……” 他的话音突然停住了。 他猛地停下脚步,竖起了右手。 这是一个标准的静音手势。 周围几个老兵瞬间进入了战斗状态,枪口一致对外,原本散漫的眼神变得如同鹰隼般锐利。 前面开路的铁卡们也立刻蹲在原地,连大气都不敢出。 丛林里除了雨点打在树叶上的声音,似乎什么都没有。 但铜卡04捕捉到了一丝不寻常的动静。 他闭上眼睛,屏住呼吸,仔细分辨着风吹来的方向。 几秒钟后,他睁开眼。 他听到了一个声音。 一个从前面转角处,随着风断断续续飘过来的,微弱的呼救声。 而且,用的是半生不熟的中文。 铜卡04把步枪的保险拨到了连发档,对着身后的几个老兵打了个手势。 “全体都有,战斗队形。”他低声说道,“前面出事了,去看看是哪个不长眼的,敢在我们的地盘上撒野。” 第388章 阴沟翻船 【第三册 · 暴力穷举的结晶】 铜卡04的战术手势一打出来,身后的两名老兵立刻心领神会。 三人呈倒三角的破袭阵型,端着枪,悄无声息地向声音的源头摸去。 铁卡们则懂事地趴在地上,双手抱头,进行自我伪装。 穿过一片浓密的芭蕉林,前方出现了一个陡坡。 坡底是一条被暴雨冲刷得泥泞不堪的土路。 这是一条为了缓解主路压力而临时平整出来的辅道。 此刻,这道辅道上正冒着丝丝白烟。 一辆涂着第十三区深灰色涂装的轻型全地形护卫车,四轮朝天地翻在旁边的水沟里。 前挡风玻璃碎成了蜘蛛网,引擎盖上还留着几个明显的弹孔。 不远处的泥潭里,横七竖八地躺着四五个人。 全穿着第十三区物流部的黑色制服。 铜卡04眯起眼睛,通过步枪上的瞄具扫视了一圈周围的制高点和密林。 找不到任何痕迹,看来袭击者已经撤得干干净净了。 他按下喉麦,直接切入了战术频道。 “呼叫中枢,坐标D4-77区,发现物流部护卫车辆翻覆,周边已清空,请求医疗和回收支援。” 耳蜗里很快传回毫无起伏的合成音:“收到,三架全地形车已出发,预计四分二十秒后抵达。” 确认了后援,铜卡04才给同伴打了个手势,三人踩着滑溜的泥土滑下陡坡。 走近了一看,情况有点诡异。 这几个物流部的护卫并没有缺胳膊少腿,大部分人只是被扒得只剩下一条裤衩,用麻绳反绑着双手,像粽子一样扔在泥水里。 旁边散落着几个空荡荡的战术背心,防弹插板和里面的通讯器全被抠走了。 那个用半生不熟的中文喊救命的,是一个被揍得鼻青脸肿的物流部铜卡干员。 铜卡04走过去,抽出直刀,随手挑断了他身上的麻绳。 “谢……谢谢。”那名物流部干员揉着被勒得发紫的手腕,吐出一口带血的泥水,不敢抬头。 第十三区内部其实是存在些许的鄙视链的。 而在这条鄙视链里,物流部最近的地位,很高。 这就导致了物流部的人平时走路都是用鼻孔看人。 毕竟外勤组的突击手再能打,也就是个苦哈哈的杀才,而物流部的那群人可是掌握着整个地下城生活配给和物资流通的,妥妥的肥差。 平时哪怕是在营地食堂打饭,物流部的人都能多要一勺肉汤。 看着平时不可一世的“后勤大爷”现在光着膀子一身泥巴,铜卡04身后的疤脸老兵没忍住,发出一声嗤笑。 铜卡04心里也觉得解气,但他更好奇的是,在这片地界上,谁有这个胆子,敢来动第十三区的人? “行了,别装死了。”铜卡04用枪管拨了拨那人的肩膀,“遇上克钦军的主力了?还是被佤邦的特种排给摸了?对面多少人,用的是什么火力?” 物流部铜卡浑身一僵,眼神开始闪躲。 他支支吾吾地避开铜卡04的视线,“火力很猛,突然从林子里冲出来,还用了RPG……我们护送的车队太长,首尾不能兼顾,为了保护主车,只能……战术性撤退。” 铜卡04盯着他,脸上的嘲弄一点点消失,变成了看傻子一样的表情。 他低下头,看了看泥地里留下的杂乱脚印,又用脚尖从水坑里挑起一枚黄澄澄的弹壳。 “RPG?游击队?”铜卡04把那枚弹壳扔在物流部铜卡的脸上,“这应该是五六式冲锋枪的子弹,而看地上的脚印数对面应该不超过五个人。你们他妈的被一帮盲流给端了?” 谎言被当面拆穿,物流部干员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恨不得把头埋进地里。 “全地形车还有三分钟到。”铜卡04蹲下身,直视着对方躲闪的眼睛,“你要是觉得编这种扯淡的理由能过关,你就继续编。等会儿你们物流部的主管来了,你最好也是这套说辞,看内务部的那群怪胎会不会把你扔进生化反应炉里当肥料。” 听到“内务部”三个字,这人身体抖了一下。 “别,我说。”他狠狠抓了一把头发,声音里带着屈辱,“我们太累了,这三天连轴转,港口的货催得紧,司机在驾驶室里打瞌睡,护卫车也在自动巡航。车队在泥石流路段慢下来的时候……突然冲出来一伙人。” “他们用两棵倒掉的树卡了路,我们还没反应过来,就被他们拖下车用枪托砸晕了。” 太他妈的丢人了。 太他妈的窝囊了。 这算是第十三区物流网建立以来,最耻辱的一场翻车。 这话说完,连作为听众的铜卡04都一时半会没反应过来。 不仅是被打劫了,而且是被一群在金三角食物链最底层的杂鱼给抢了。 铜卡04直起身子,叹了口气。 他是真的有点想笑。 看着这帮平日里高高在上的后勤少爷吃瘪所产生的那种幸灾乐祸,是人之常情。 但笑意还没浮上嘴角,就被一股从骨子里窜出来的邪火给压了下去。 他很生气。 倒不是替物流部生气,而是替自己,替整个第十三区生气。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这些外勤老兵,已经把屁股钉在了第十三区的位置上。 可能是因为那套冷酷却公平的配给制度,可能是因为他们这群被世界抛弃的烂命仔,终于在这里找到了一个可以称之为“绝对强权”的归属。 在铜卡04的潜意识里,这片丛林,自萨尔温江防线以北,甚至整个缅北,都是第十三区的后花园。 他们是这片丛林里唯一的顶级掠食者。 现在,居然有不知道从哪个旮旯里冒出来的野狗,敢跑到顶级掠食者的地盘里抢东西吃? 这已经不是损失多少的问题了,这是在往第十三区脸面上吐口水。 “丢了什么东西?”铜卡04的手已经摸向了电台,准备呼叫最近的武装无人机进行索敌。 既然敢抢,就得做好被宰了的准备。 物流部的铜卡咽了口唾沫,脸上的表情比吃了死苍蝇还要难看。 “我们护送的是一号生活物资补给线。” “他们抢走了两辆重卡……”他闭上眼睛,“一车是留兰香型的进口牙膏,还有一车……是纯棉毛巾。” 树林里突然陷入了寂静。 就连刚才还在憋笑的疤脸老兵,此刻也张大了嘴巴,愣在原地。 半晌,铜卡04才慢慢把摸向电台的手收了回来。 他不知道该用什么表情来面对眼前发生的这件事了。 一个让东南亚几个国家政府军闻风丧胆,让华尔街退避三舍的恐怖极权组织…… 在自己的后花园里,被一伙土匪,抢走了两车牙膏和毛巾。 远处传来了全地形车引擎的轰鸣声。 医疗和回收部队到了。 “你们今天……”铜卡04看着地上那个恨不得当场去世的同行,憋了半天,只吐出一句客观的评价,“真他妈的是丢人丢到姥姥家了。” 第389章 越界 【第三册 · 暴力穷举的结晶】 这份充满黑色幽默的遇袭报告,通过加密链路,只用了不到一分钟,就送到了位于地下城的高级别会议桌上。 长条桌左边,坐着物流部的三名高级别主管。 中间那位负责东南亚陆路干线的总管,盯着桌面上的电子简报,眼角疯狂抽搐。 “留兰香型牙膏,和印花毛巾。”总管的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一种难以置信的荒谬,“四辆护卫全地形车,八个全副武装的铜卡,被敌人给缴了械?” 没有人接他的话。 坐在桌子右边的,是内务部负责纪律与清洗的执行官。 他们穿着统一的黑色制服,坐姿笔挺。 “事情差不多已经可以定性了。”内务部领头的执行官敲了敲桌面,“这是一起严重的渎职,那八个护卫人员,防线松懈,丧失警惕,不仅让第十三区蒙受了损失,还让第十三区成了笑话。” “内务部的意见很干脆——把这八个人剥夺身份,直接扔进生物提炼炉里当肥料,并且作为典型,通报全军。” “然后,”执行官抬起头,眼神里透出毫不掩饰的杀意,“外勤组抽调兵力,把以坐标点为圆心方圆五十公里范围内的势力全部犁一遍,一个不留。” “慢着。” 物流部总管猛地拍了一下桌子,厚重的实木桌面发出一声闷响。 他虽然恨不得现在就掏枪把那几个丢人现眼的蠢货给突突了,但现在在内务部面前,他必须把人保下来。 这不仅关乎那几个铜卡的命,更关乎两个部门在第十三区庞大权力架构中的话语权。 总管盯着对面的黑衣执行官,寸步不让:“现在全球掠夺网络满负荷运转,我手里每天有上千趟的来回运输,缺人缺得眼睛都绿了。你今天为了立威杀我八个熟练的干员,明天物流线要是因为人手不够断了链子,耽误了上面的工程进度,责任算谁的?你内务部来替我押车吗?” 执行官微微眯起眼睛。 “规矩就是规矩。” “规矩也是为第十三区服务的。”物流部总管毫不退让,“死罪免了吧,把他们降为铁卡,扣除三年配给,同时去最危险的路段工作。” “我绝不同意直接处死,这事要是捅到最高层那里,我也会这么说。” 会议室里陷入了危险的沉默。 内务部和物流部的这次对峙,已经隐约展现出了派系倾轧的影子。 第十三区是一台疯狂膨胀的机器,随着体量变大,各个齿轮之间为了资源和权限的分配,摩擦在所难免。 物流部现在手握物资命脉,财大气粗,而内务部掌握着生杀大权,冷酷铁血。 几秒钟后,内务部的执行官点了点头。 “可以,就这样吧。” 这算是一种妥协。 毕竟降为铁卡,已经达到了惩戒的目的。 半年之后这几个家伙还能不能活着都不一定。 而既然已经达到了惩戒的底线,内务部也不想在这个节骨眼上因为几个铜卡,去跟如日中天的物流部撕破脸。 但随着下一个议题的提出,这两个刚才还剑拔弩张的部门,却展现出了令人胆寒的一致性。 “既然内部问题解决了。”物流部总管深吸了一口气,把那份简报划到中央,“现在谈谈那帮抢了第十三区东西的野狗了。” “事件本身不严重,但这件事的性质,是有人把手伸进了第十三区的盘子里。”内务部执行官的声音彻底冷了下来。 “不仅要杀。”物流部总管咬着牙补充道,“还要杀得大张旗鼓,要让整个金三角的毒枭,军阀,流寇都看清楚,动第十三区哪怕一根线头的代价是什么!我们要的是让他们以后看到我们的车队,连多看一眼的勇气都没有!” “附议。” “附议。” 在这个问题上,第十三区高层的思维高度统一。 毕竟,第十三区的威慑力本身就是靠绝对的,不成比例的暴力建立起来的。 ……………………………… 这份联合签发的处理意见,很快就被送到了核心层,落在了波的办公桌上。 波坐在宽大的皮椅里,看完简报上的最后一行字。 那双深陷在阴影里的眼睛,透出一种让人骨头发酸的阴翳。 第十三区现在正处于嬗变工程和无融合农业最关键的闭关期,BOSS定下的基调是以静制动,不去主动挑惹大国,但这不代表第十三区可以忍受被一群猴子蹬鼻子上脸。 如果连金三角本地的野狗都觉得第十三区软弱可欺,那用不了多久,各种苍蝇就会源源不断地扑上来,试图在第十三区的身上吸一口血。 不杀,不足以立威。 而第十三区不仅要立威,还要用最血腥的方式,来彰显自己的态度。 波在终端上划出了一道权限。 他没有把任务派给常规的外勤组,而是直接将这份文件,转到了安保队长兼武装部最高指挥官安东尼奥的接收端里。 ……………………………… 十分钟后,地下城第一层的军事整备区。 集结警报在红色的警示灯下回荡。 伴随着液压装甲门开启声,一支整整六十人的重装战术小队,在集结区列队完毕。 他们是在萨尔温江前线退下来的精锐老兵。 这些士兵穿着厚重粗犷的重型战术护甲,胸前的陶瓷复合插板上还留着洗不掉的暗红色血渍。 他们手里端着的,清一色是惩戒者步枪。 而在队伍的后排,几个体格最魁梧的重装手,背着的是蒲公英单兵广域杀伤系统。 这套足有三十八公斤超重的恐怖装备,能通过子母弹一次性抛射出三百枚由紫罗兰炸药驱动的钨钢预制破片进行近炸。 安东尼奥站在高耸的调度平台上,像一头俯瞰着狼群的巨熊。 他看着手里的终端,上面是那伙抢劫的土匪的路线追踪。 “目标,掸邦丛林三号废弃矿场。” “上面交代的任务很简单。” “送那群白痴上路。” 第390章 过江龙? 【第三册 · 暴力穷举的结晶】 掸邦丛林深处,三号废弃矿场。 这里原本是一个采掘殆尽的锡矿,被几排彩钢瓦棚子和一圈铁丝网围着。 几十个穿着五花八门迷彩服,趿拉着拖鞋的本地武装分子,正围在两辆刚刚开进营地的重型卡车旁,探头探脑。 矿场的老大是个满脸横肉的本地地头蛇。 他披着一件发黄的军大衣,手里攥着一把钳子,一边说着什么一边撬开了卡车车厢上的防水木箱。 然后,一声怒吼直冲云霄。 “老子让你们去南边那条老路上,蹲克钦军走私原石的皮卡!”老大抓起木箱里的一把东西,狠狠砸在地上,“你们他妈的给我弄回来两车牙膏和毛巾?!” 站在老大对面的,是四个浑身湿透的中国人。 领头的是个光头,右脸上一道刀疤从眼角一直劈到下巴,像条蜈蚣。 面对老大的怒火,他只是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 “南边路全被泥石流冲垮了,连个鬼影都没有,我们哥几个绕到山背后,看见一条新压出来的车道,刚好这几辆车慢吞吞地开过来。”光头从兜里摸出一根压扁的香烟叼在嘴里,“没空验货,顺手就干了,车归你,把我们那份现款结了就行。” 老大气得眼角直抽搐。 但他正准备破口大骂时,目光越过光头的肩膀,看向了那两辆卡车。 两辆车都没有车牌。 车头和车厢全部喷涂着深灰色哑光漆。 车门上没有厂家的Logo,只有一排规整的白色冷冻喷码编号。 这种透着一股子流水线味道的涂装风格,在整个金三角,有且仅有一家。 老大的呼吸瞬间停滞了。 此刻出现在他眼中的,不是两辆卡车,而是两颗定时炸弹。 “你们……”老大的声音开始发抖,指着卡车的手指像通了电一样哆嗦,“你们在哪条道上抢的?” “就西边,离萨尔温江不远。”光头眯起眼睛,敏锐地察觉到了气氛的不对劲。 “草泥马的……”老大的腿突然软了一下,扶住车厢才没瘫下去。 他猛地拔出腰间的手枪,对着周围几十个手下怒吼:“拿下!死活不论!把他们跟车一起给送过去赔罪!” 那些踩着拖鞋的本地武装分子愣了半秒,才准备端起手里的老式步枪,但这半秒的延迟,对光头这四个在国内天罗地网里杀出来的悍匪来说,已经太长了。 光头在老大后退的瞬间,顶着对方的枪口猛撞过去。 “砰!” 老大的手枪走火,子弹擦着光头的耳朵飞向夜空。 而光头的一只手已经像铁钳一样卡住了老大的咽喉,另一只手拔出大腿侧面的三棱军刺,抵在了对方的颈动脉上。 刀尖刺破皮肤,暗红色的血珠瞬间涌了出来。 “都他妈别动!”光头身后的三个兄弟同时拔出两把短管霰弹枪,成扇形散开。 几十个本地守卫端着枪围在四周,投鼠忌器,谁也不敢先扣动扳机。 “退!退进屋里!” 光头勒住老大的脖子,将他庞大的身躯当成肉盾,一步步向营地最深处那间防弹铁皮屋挪去。 三个兄弟交替掩护,枪口指着外面那些蠢蠢欲动的守卫。 “砰!”沉重的防弹铁门被拉上反锁。 铁皮屋里,老大被掼在地上,脖子上的伤口还在往外渗血,他捂着喉咙剧烈地咳嗽起来。 “你……你们知道自己惹了谁吗?”老大咳出一口带血的唾沫,眼神里充满了绝望,“那是第十三区的车!他们会把我们全都剥皮抽筋的!” “老子管他什么十三区十四区!”光头走上前,军靴踩在老大的膝盖关节上,随着“咔嚓”一声,老大发出惨叫,整条右腿直接折成了一个扭曲的角度。 光头蹲下身,手里的军刺拍了拍老大的脸。 “老东西,你以为我们大老远跑来这破林子里,就是为了给你当打手?” 光头吐掉嘴里没点燃的烟,眼神里透出一抹疯狂的神色。 “老子身上可背着A级通缉令,我们来金三角,就是为了搞一笔快钱,等到了南美,或者到了非洲,总之只要离开了这个见鬼的亚洲,老子就自由了。” 光头用刀尖指了指办公桌后面那个被伪装板挡住的保险柜。 “打开它,我们只要里面的钱,拿了钱,我们找条船就走。” 老大疼得浑身冷汗直冒,他算是听懂了,这四个中国人就是纯粹的过河卒,干完这一票就直接跑路。 在死亡的威胁下,老大拖着断腿,输入了保险柜的密码。 沉重的金属门弹开,里面堆放着几个塞满了一沓沓美金的帆布袋。 光头的眼睛亮了起来。 瘦子立刻上前,动作麻利地将美金全部倒进他们随身的背包里。 “大哥,够了!这笔钱绝对够了!”瘦子把沉甸甸的背包甩上肩膀,语气里透着兴奋。 光头大马金刀地坐在那把属于老大的老板椅上,拉了一下从保险柜里顺出来的一把保养得很好的AK的枪栓,听着那清脆的金属碰撞声。 局势已经被他们完美掌控住了。 外面那几十个土鳖根本冲不进来,而他们手里不仅有火力,还有人质。 这算得上是一次成功的黑吃黑。 “把这老东西架起来。”光头站起身,“我一开门你们就朝天上扔雷,我们趁乱上皮卡,直接往湄公河方向开,谁敢挡路就打碎谁的脑袋。” 四个悍匪背着美金,架着断腿的矿场老大,站在了铁门后。 他们的手已经握在了门把手上,幻想着即将到来的,在南美沙滩上的逍遥日子。 就在光头准备一把拉开铁门,执行这套撤退计划的时候。 他突然停住了。 外面砸在铁皮屋顶上的雨声,似乎被一种更高频的声音盖住了。 那不是雷声,也不是外面那些守卫的叫骂声。 更像是一种空气被某种高速物体撕裂的凄厉尖啸。 第391章 简单的屠杀 【第三册 · 暴力穷举的结晶】 暴雨冲刷着泥泞的土面。 几十个本地武装分子端着老式步枪,成一个半扇形围着那栋防弹铁皮屋。 他们神经很是紧绷,因为他们的老大就在里面。 他们需要随时准备应对那四个外来逃犯可能的突围。 这种密集扎堆的防御阵型,在古典枪战里很管用。 但在几百米外的安东尼奥眼里,这简直把找死二字刻在了脸上。 天上一架涂着极夜涂层的隐身无人机,已经把整个矿场的热源分布变成了离散的二进制数据,通过单向光学链路传了回来。 几十个红色的高热斑块,密集地聚拢在铁皮屋门前。 连暗杀都省了。 安东尼奥对着身后的两名重装手打了个手势。 那两个体格魁梧的重装士兵跨前一步,肩上扛起了那沉得夸张的蒲公英单兵广域杀伤系统。 “砰!砰!” 两声沉闷的发射音在雨幕里响起。 两枚粗壮的弹体在半空中划出抛物线。 起爆。 紫罗兰炸药爆炸的瞬间,带来的纯粹是突破常理的超压和动能。 子母弹瞬间抛射出和雨幕相当的钨钢预制破片。 在紫罗兰那恐怖的爆速驱动下,这些破片以超音速狠狠地向下犁过了整个院子。 一秒钟前,几十个活生生的人还端着枪在对峙。 一秒钟后,院子里只剩下一地呈现出放射状的红褐色烂泥。 枪管被切断,人体像豆腐一样被钨钢破片扯碎,血雾甚至来不及扩散就被暴雨强行打回了地里。 这种面状抹除的效率高得令人反胃。 “推进,扫地。”安东尼奥按着喉麦下达指令。 六十名穿着重型护甲的士兵端着枪,走进了营地。 几个站在边缘,侥幸没被破片直接切碎的武装分子,此刻已经被巨大的冲击波震聋了双耳,满脸是血地在泥地里打滚。 突击队员没有放慢脚步,手里的惩戒者步枪发出“噗”的一声响。 飞镖钻进这些人的胸腔,把他们的身体开了个大洞。 负责左翼清扫的一个铜卡带队摸到了侧面的一排彩钢瓦辅楼前。 他把热成像仪贴在墙上。 屏幕里,除了三个手里拿着土铳的武装分子热源外,角落里还挤着七八个手脚被绑在一起的微弱红斑。 从体型和瑟瑟发抖的姿态来看,显然是这个矿场平时绑来的肉票,不仅有本地人,还有几个体型宽大的白人游客。 “左翼辅楼,发现三名武装人员,以及八名被绑架的平民。”铜卡在频道里汇报,等待下一步指示。 按照外界特种部队的交战规则,现在应该切断电源,投放闪光弹,然后破门进行人质解救。 可惜他们并不是来救人的。 “你在等我给你发一枚维和勋章吗?” 铜卡眼神一凛,瞬间懂了。 他后退了一步,从胸前拔下一枚紫罗兰高爆手雷,拉掉拉环,顺着排气扇的洞口直接扔了进去。 里面传来一声惊恐的惨叫。 紧接着,那栋薄皮的彩钢瓦建筑就像是一个被从内部用力吹爆的纸袋。 超压瞬间撕裂了墙壁和屋顶,在狭小空间里来回激荡的能量,把那三个毒贩连同角落里无辜的游客,统统揉碎成了一团分不清彼此的血色糊状物,均匀地涂抹在了周围的树叶上。 仅仅不到五分钟,整个废弃矿场地表上能喘气的东西,除了最中心那栋铁皮屋里的几个人,已经彻底没有了。 ………………………… 铁皮屋里。 光头和他那三个兄弟,已经被外面那连串的恐怖闷响震得人都麻了。 甚至于那扇厚重的防弹铁门,都被刚才蒲公英近炸的余波震得向内凹陷了一个惊悚的弧度。 他们根本不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 只知道那阵让人脊背发凉的爆炸声过后,外面的几十号人就彻底没动静了。 被踩断腿的矿场老大躺在血泊里,虽然听不清外面的动静,但他看着光头那几个人惨白的脸色,突然发出了一阵癫狂的大笑,那表情仿佛在说:你们死定了。 “大哥……外面……外面没声了。”瘦子端着霰弹枪的手在不受控制地发抖。 “闭嘴!”光头双眼充血,一把抓起桌上那把上了膛的RPG火箭筒,眼睛死盯着那扇凹陷的铁门。 不管外面来的是什么东西,只要门一开,他就把这枚火箭弹塞进对方的嘴里。 但他永远等不到开门的那一刻了。 他们头顶上那个换气扇百叶窗,突然被某种高动能物体直接击穿。 两枚圆柱形的震爆弹掉在了他们四个人的脚下。 这可不是那种普通的警用货色。 只能说,战术武装局,是专业的。 伴随着两道足以刺瞎视网膜的高频白光,一股远超碳基生物生理承受极限的低频次声波,在屋里猛烈爆发。 光头只觉得脑子里仿佛被塞进了一个正在全速运转的工业搅拌机。 他的内耳半规管瞬间宕机,整个世界都在他的眼中天旋地转。 四个人像四条被抽了筋的癞蛤蟆,重重地砸在地上。 生理的极大破坏让他们张大嘴巴,胃酸和未消化的食物像喷泉一样呕吐出来。 神经方面的痉挛还导致了他们大小便失禁,尿液和粪便混着地上的血水流了下来,散发出一股恶臭。 砰的一声巨响,那扇变形的铁门被暴力踹开。 几个穿着战术护甲的士兵大步走进来。 他们直接伸出手,像拽着死猪一样,抓着光头四人的后衣领,把他们拖了出去。 外面的雨打在光头脸上。 他那失控的眼皮疯狂跳动着,透过模糊的视线,他看到了一排排如同雕塑般的士兵,以及满地的红色烂泥。 安东尼奥走上前,军靴踩在光头的脸侧。 他抬起手腕上的终端,对着地上四个涕泗横流的家伙拍了一张照片。 数据回传,瞬间得到了匹配的结果。 “主犯确认。” 安东尼奥让出了一个身位。 队伍的最后方,一个一直没有参与扫荡的男人,撑着一把黑色的雨伞,慢慢走了过来。 他是这支六十人重装部队里,唯一一个没有佩戴任何火器的成员。 他隶属于内务部。 他穿着一件不起褶皱的黑色雨衣,手里拎着一个银色的金属手提箱。 里面装着特别行动科主管亲自制定的标准化痛苦工具。 他走到光头面前,蹲下身子。 一双死灰色的眼睛里没有情绪波动,看着地上抽搐的光头,就像在看一头肉猪。 “你们的动机,我们没兴趣听,你们想去哪,我们也不在乎。” 男人的大拇指轻轻弹开手提箱的搭扣,露出一排排闪烁着寒光的精密刀具和装满各种神秘液体的玻璃针管。 “我来这里只办一件事,让你们在接下来的每一秒钟里,都在后悔自己当初从娘胎里爬出来。” 第392章 尖叫里程碑 【第三册 · 暴力穷举的结晶】 雨势渐渐小了。 光头和他那三个兄弟依旧像烂泥一样瘫软着。 特种震爆弹彻底摧毁了他们的内耳半规管,这让他们现在连一根手指都无法控制。 可以这样说,如果就这样没人管他们的话,那么他们大概率会溺死在自己的呕吐物里。 打着黑伞的内务部审讯官走到光头面前,蹲下身。 他打开了那个银色的金属手提箱,但并没有第一时间抽出里面那些外科刀具,而是拿出了一个巴掌大小,呈现出灰黑色哑光质感的生物特征扫描仪。 审讯官粗暴地扒开光头那因为痉挛而不断跳动的眼皮,将扫描仪的蓝色光束对准了他的视网膜,随后又按下了他的大拇指。 数据通过单向链路,瞬间越过萨尔温江,直达地下城深处的利维坦。 在那颗以极化激元光态运行的超级大脑里,这组生物特征在瞬间就被拆解成了最基础的哈希值。 庞大的算力眨眼间便穿透了多个国家的边境防火墙,在全球联网的警务与刑侦数据库里进行了一次堪称狂暴的深潜和交叉比对。 不到五秒钟,审讯官手腕上的终端屏幕亮了起来,屏幕上吐出了详尽的履历。 “陈建彪,中国籍。”审讯官看着屏幕上那一排排红色的高危警告标识,声音十分平淡,“四个月前,在昆明策划并实施了针对武装运钞车的抢劫,自制土炸弹,持短管霰弹枪近距离击毙三名特警,重伤两名平民,是公安部A级通缉犯。” 审讯官抬起头,那双死灰色的眼睛看着地上的光头。 光头那失控的五官勉强拼凑出一个狰狞的冷笑。 在中国国内那种可以说是天罗地网的现代刑侦体系下,不仅杀了警察,还能硬生生撕出一条血路逃到了金三角。 这份履历已经足以让他们被称之为是顶级悍匪了。 “文明社会的恶狼吗?”审讯官把扫描仪扔回箱子里,眼神里只有鄙夷,“啧啧啧……我希望你在接下来也能维持你现在的这个眼神。” 他站起身,对着身后的两名重装士兵打了个手势。 几分钟后,两辆涂着哑光漆的卡车重新启动。 光头四人被扔进车厢,伴随着引擎轰鸣,他们被重新拉回了那个他们“首秀成功”的地方——那条新压出来的物流辅道上。 ………………………… 夜色深沉,辅道两旁被探照灯打得惨白。 光头被士兵拖下车,仰面朝天地按在粗糙的路基上。 药效开始有微弱的衰退,他的声带终于能挤出嘶嘶声了。 而真正的仪式现在才刚刚开始。 审讯官换上了一套特制的制服,手里握着一把带有超声波振动模块的小号手术刀。 当刀刃切开光头胸口皮肤的瞬间,光头并没有感觉到那种传统的,皮开肉绽的钝痛。 他所感觉到的东西很怪异。 就像是有人拉开了一根贴着骨膜生长的拉链…… 光头突然瞪大了眼睛。 血丝在同一时间出现在了他的眼眶里。 现在他的感觉就像是有人用一把带有倒刺的锉刀,顺着筋膜的纹理,把那些最敏感的痛觉神经一根一根地挑出来,然后放在碎玻璃渣里反复碾磨。 为了防止这些“展品”因为失血过多或者痛觉休克而过早死亡,审讯官在每一刀切下后,都会让旁边的助手用喷枪喷洒一层从全自动化创伤缝合舱里提取出的生物胶水。 这种原本用来救命的药剂,此刻变成了延续痛苦的刑具。 它就像是一层极具韧性的薄膜,可以在极短的时间内封堵所有破裂的毛细血管。 光头眼睁睁地看着自己躯干和四肢的皮肤被完整地剥离,露出鲜红的,跳动着的肌肉纤维,而地上却没有流下多少血。 这种剥离了失血和昏迷的纯粹折磨,让光头那原本引以为傲的钢铁意志,在第一刀落下的第三分钟,就彻底成为了过去式。 当这四个“过江龙”都被剔除成惨不忍睹的血肉标本后,最后一道工序开始了。 几名重装士兵抬过来几个带有恒温装置的压力罐。 审讯官接过一把口径极大的特种喷枪,对准了地上那四具还在微微抽搐的红色躯体。 一股粘稠的,呈现出半透明质感的灰色胶状物被喷洒在他们裸露的肌肉上。 这是美杜莎聚合物的A型变种。 胶状物在接触到空气的十秒钟后,开始迅速硬化。 它们完美地贴合了光头四人的每一寸肌肉曲线,钻进每一道被手术刀切开的肌理缝隙中,最终固化成了一层呈现出磨砂质感的,坚硬如钢的半透明“人形棺材”。 这个棺材完全是按照他们此刻平躺的姿势倒模出来的。 所以它没有挤压所有的空间,而是在胸腔和四肢处保留了微小的活动余量。 最关键的是,在四个人的嘴部位置,审讯官特意留出了一个圆形的呼吸孔。 随着时间的推移,在处刑途中给他们注射的神经毒素的药效终于退去。 光头重新获得了发声和控制肌肉的能力,他猛地吸了一口湿热的空气,想要爆发出被压抑了数个小时的惨叫。 但就在他胸腔因为吸气而膨胀,身体本能地想要蜷缩的那一瞬间,一种无法用语言形容的折磨开始彰显它的存在了。 微小的活动余量,意味着他的身体可以在棺材里产生轻微的晃动。 但他身上已经没有了皮肤。 每一次因为呼吸带来的胸腔起伏,每一次因为剧痛而产生的肌肉痉挛,都会让那些裸露的,脆弱的血肉,与坚硬无比的美杜莎聚合物内壁,产生最直接的物理摩擦。 那种感觉,就像是一个人被强行塞进了一个内壁贴满粗糙砂纸的小铁桶里。 身体越是痛苦,越是想要扭动,那种血肉在砂纸上被生生锉下一层的感觉就越是剧烈。 “啊——!!!” 凄厉到因为破音而显得有些滑稽的惨叫声,通过那个专门留出的气孔,在辅道上炸开。 光头惨叫着,而这种惨叫又不可避免地带动着他全身的肌肉剧烈收缩,随之而来的是新一轮大面积的血肉摩擦,进而引发更恐怖的惨叫。 这是一个在短时间内不会停止的,会不断自我强化的受难循环。 而在他旁边,他的三个兄弟也正经历着同样的绝望。 四个人的惨叫声交织在一起,比丛林深处的夜枭的叫声还要让人毛骨悚然。 审讯官站起身,脱下那双沾满血迹的手套,扔进旁边的草丛里。 他从旁边的一名士兵手里接过一把激光刻刀,走到光头面前。 伴随着滋滋声和一股淡淡的焦糊味,一个规整的,由齿轮和冰冷线条组成的第十三区标志,被刻在了包裹着光头胸膛的那层聚合物外壳上。 “肺活量不错。”审讯官看着那双隔着聚合物,因为痛苦而几乎要凸出眼眶的眼珠,语气依旧平淡,“这条辅道每天有几十支车队路过,他们大老远就能听见。” “你们可以在这里喊上至少三天。在饿死或者被痛死之前,你们就是这条路上最好的里程碑。” 说罢,审讯官转过身,从随行的助手手里接过黑伞,慢慢走回了一辆全地形车旁。 安东尼奥自始至终都没有去看那四个正在发出惨叫的里程碑。 他只是挥了挥手,让手底下的重装士兵把那两辆重卡的车厢门打开。 伴随着引擎轰鸣,六十人的重装车队缓缓驶离了辅道,消失在重新变得密集的丛林深处。 第393章 猎物与口粮 【第三册 · 暴力穷举的结晶】 在第十三区中,工兵部队的后勤组干的通常是最脏最累,但也最容易捞到油水的活计。 他们的核心工作范围,是沿着那些被美杜莎聚合物和玄武岩拉丝极速硬化出来的物流辅道,向两侧的原始丛林辐射推进。 工作任务用官方术语来说叫“生态环境物理清障”,但在基层外勤的嘴里,这就叫“扫山”和“打野味”。 掸邦的原始丛林是一头拥有恐怖自愈能力的绿色怪兽。 一场暴雨过后,几十吨重的参天大树可能随时倒塌在辅道上;泥石流会带来成吨的落石。 如果不派人每天像篦梳一样清理这些隐患,那么第十三区物流随时会发生拥堵。 除此之外,扫山小队还承担着一个极其现实的隐性任务——提供蛋白质。 虽然农业部已经开发出了口感升级版的“青禾一号”合成口粮,但那种介于肉类和豆制品之间的纤维结构,终究无法完全代替真正的动物脂肪和红肉。 在这片尚未被彻底开发的深山老林里,野猪、花豹、蟒蛇,甚至成群的猕猴,都是绝佳的蛋白质来源。 一般情况下,一支由六人组成的常规扫山小队,一天的收益相当可观。 打通两公里路段的枯树清障,能换取基础的一天份的贡献值。 但如果他们在清障的过程中,顺手用霰弹枪打死两头野猪,那么这些肉类被后勤部回收后,能额外换取近四天份的贡献值。 这意味着在晚上的配给站里,这支小队不仅能敞开肚皮吃上一顿纯正的烤肉,还能用多余的点数换取半包烟、两块高级香皂,甚至是几两白糖。 在第十三区这种配给制下,这就是底层士兵最真实的驱动力来源。 …………………… 清晨,掸邦丛林三号辅道延伸段。 带队的铜卡组长,编号039,正用开山刀,劈开一丛拦路的带刺藤蔓。 铜卡039是个三十多岁的糙汉,属于火线军改后第一批凭着战功从铁卡熬上来的老兵。 跟在他身后的,是五个刚刚被分配到工兵营的新兵蛋子——清一色的铁卡。 他们原本都是江对岸缅军的溃兵,脖子上还戴着射频项圈。 “把眼睛放亮一点。”铜卡039反手一刀将一条从树冠上垂下来的青蛇斩成两截。 五个铁卡跟在后面,深一脚浅一脚地踩在腐殖质上。 “组长,这东西真的比步枪好使吗?”一个年轻的铁卡抱着怀里那把沉甸甸的12号口径泵动式霰弹枪,语气里有些没底。 在他们的认知里,当兵打仗就该用突击步枪。 但这支六人小队,除了铜卡039腰里挂着一把造型怪异、厚重得像个铁盒的手枪外,其余五个人配发的全是泵动式霰弹枪,弹仓里压满了大号的铅质独头弹和鹿弹。 铜卡039停下脚步,转过身,大手一把攥住那个新兵的枪管,往下压了压。 “在雨林里,能见度很少超过十米。”他吐出一口唾沫,指着四周密不透风的绿色屏障,“如果有一头三百斤的野猪从五米外的草丛里冲出来,你觉得是步枪好用还是霰弹枪好用?” 铜卡039拍了拍新兵怀里的霰弹枪枪托。 “12号独头弹,都不需要你有多精准的枪法。一枪打出去,光动能都能直接把野猪的骨头冲得粉碎。” 就在铜卡039传授着丛林生存经验的这一刻,周围的环境突然变了。 原本还在树冠上聒噪的鸟叫声和猴子的啼鸣,眨眼间消失不见。 铜卡039的脸色瞬间变了。 他闻到了一股浓烈的危险气息。 “散开!上树或者找掩体!” 铜卡039猛地拉动了手里的枪栓。 但他话音未落,前方二十米外的一片密集灌木丛,突然被一股蛮力硬生生撕开来。 一头体型庞大、浑身沾满干涸泥浆和松脂的亚洲野象,从林子里挤了出来。 它的右侧象牙已经断了半截,原本应该温和的眼睛里,此刻布满了血丝,透着暴躁。 这是一头因为争夺配偶失败,被象群驱逐出来的独象。 在自然界里,这种无牵无挂、处于狂躁期的成年公象,算得上是天字号第一的危险了,连孟加拉虎遇到了都得绕道走。 “砰!砰!” 恐惧让两个新兵没能听见组长的警告。 他们端起手里的泵动式霰弹枪,对着那头足有三四吨重的庞然大物扣动了扳机。 12号口径的独头弹在这二十来米的距离内爆发出了恐怖的动能。 两团暗红色的血花在野象宽阔的侧腹和前额上炸开。 大块的皮肉混合着脂肪被硬生生撕裂,鲜血如同喷泉般涌了出来,看起来相当骇人。 但这种看似十分夸张的伤口,对这头巨兽来说,反而并不致命。 12号独头弹是一块重达一盎司的软铅,它的截面密度太低了。 在接触到野象那厚达三厘米的坚韧表皮时,软铅弹头会发生剧烈的膨胀和形变。 这让它会把所有的动能都释放在表面。 打在侧腹的那一枪,炸开了一个碗口大的血洞,但这还没有摸到野象内脏的边缘。 而打在额头上的那一枪,这效果更差。 亚洲象为了减轻巨大头颅的重量,其头骨前额部分并非实心,而是厚达几十厘米的蜂窝状气腔骨骼。 软铅独头弹穿透力实在是可怜,在击碎了最外层的骨板后,就被那些蜂窝状的骨质结构层层缓冲,彻底吸能,卡在了气腔里,伤不到藏在极深处的中枢神经。 由于没能打出决定性的致命伤,原本就处于狂躁期的独象,彻底进入了狂暴状态。 “昂——!!” 野象发出了一声嘶鸣,长鼻猛地扬起。 那足有几吨重的庞大身躯,踩碎了沿途所有的大腿粗的树干,以接近四十公里的时速,朝着铜卡039和几个新兵所在的泥地发起了冲锋。 大地在剧烈颤抖。 两个开枪的新兵直接吓瘫在地上。 在这千钧一发之际,铜卡039没有跑。 他盯着那头越来越近的肉山,脸上的肌肉剧烈地抽搐着。 他的五官完全扭曲在了一起,牙齿咬得咯咯作响,额头上的青筋像蚯蚓一样暴起,像是在经历着某种惨烈的内心挣扎。 几个新兵看着组长那痛苦扭曲的面容,以为铜卡039是打算牺牲自己来给他们争取逃跑的时间,眼眶都红了。 但其实,铜卡039根本不是在做什么大义凛然的思想斗争。 他之所以面容扭曲,纯粹是因为他太清楚,自己接下来要掏出的那把枪,到底是个鬼东西。 野象距离他们只剩下不到十米,巨大的阴影已经完全笼罩了铜卡039。 铜卡039深吸了一口气,猛地拔出了腰间那把配发的特殊手枪。 那或许根本不能称之为手枪。 它的口径达到了骇人听闻的.50(12.7毫米),整个枪身没有任何拼接的缝隙,是由脚手架蛋白在常温下强制金属离子定向结晶生长出来的单晶金属打造。 枪管厚重得像一根实心的钢管,表面喷涂着一层哑光涂层,侧面雕刻着代表着第十三区的冰冷齿轮标志。 铜卡039双腿前后叉开,两只手死死锁住枪柄,将整个身体的重心压在了手腕上。 “轰——!!!” 单晶金属枪管完美地承受住了足以让普通枪械炸成碎片的恐怖压力,将一枚纯实心的点五零钨钢弹头,以高超音速狠狠地推了出去。 而牛顿第三定律在这一刻展现出了它无情的那一面。 反作用力如同决堤的洪水般顺着握把倾泻在铜卡039的双臂上。 在慢速视角里,铜卡039那粗壮的手臂肌肉在瞬间产生了水波状涟漪,肌肉纤维被强行拉扯到了极限。 “咔嚓!” 一声清脆的骨骼错位声响起。 尽管已经做好了万全的姿态和心理准备,铜卡039依然无法完全承受这暴躁到了家的动能倾泻,肩关节和肘关节在开枪的瞬间,被硬生生震得脱臼了。 整把枪因为后坐力猛地向上扬起,差点还顺带着打碎了铜卡039的下巴。 但在枪口上扬的前一刻,那枚高超音速的钨钢弹头,已经精准地命中了狂奔野象的眉心。 硬度极高的钨钢弹头无视了野象那几十厘米厚的蜂窝状骨质装甲,摧枯拉朽般凿穿了所有的阻碍,直达大脑深处。 紧接着,强烈的流体静压效应爆发,弹头携带的恐怖动能直接挤压野象脑部的组织液和血液,形成了一个向外急剧膨胀的超音速空腔。 在零点几秒内,野象的大脑和连接脊髓的中枢神经,直接震成了糊状的血泥。 “轰隆!” 狂奔的野象连一声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生命体征就在眨眼间清零。 但动能可不会这么凭空消失。 于是巨大的躯体在泥地里推起了一道一米多高的泥浪,足足滑行了七八米,最终堪堪停在铜卡039的脚尖前。 断裂的象牙甚至蹭破了铜卡039的长裤。 “嘶——” 铜卡039倒吸了一口凉气,额头上豆大的冷汗刷刷地往下掉。 他龇牙咧嘴地用左手托住自己已经完全脱臼、软绵绵垂在身侧的右臂。 “妈的……”铜卡039骂骂咧咧地靠在一棵树上,在五个新兵见鬼一样的眼神中,一咬牙,抓住右臂猛地往上一送。 “咔哒”一声,硬生生把脱臼的关节又接了回去。 “都他妈愣着干什么!”铜卡039甩了甩疼得发麻的右手,指着地上的肉山吼道,“通知后勤回收车啊!这可是几吨的高级蛋白!老子这只手可不能白脱臼啊!” ………………………… 时间推移,到了傍晚。 ​地下城,中层。 ​还没到集体的下班换班时间,各大部门的高管都在各自的岗位上连轴转。 ​中央厨房的后厨里,水汽弥漫,几十口大锅正在熬煮着混杂了油脂的糊状口粮。 ​祝宇溜达进了散发着浓郁香辛料味道的后厨。 ​主厨是个缺了半边耳朵的老头,正盯着烤架上一大块滋滋冒油的厚实肉排,手里拿着刷子往上抹着粗盐。 ​“火候差不多了。”祝宇直接用铁签子扎起一块刚切下来的边缘碎肉,扔进嘴里嚼了两下,给出了客观的评价,“真香。” ​主厨没有对见到祝宇感到意外,显然已经习惯了这个大老板偶尔跑来厨房偷吃的做派。 ​“三号辅道的扫山小队上午送回来的,一头成年亚洲象。”主厨一边将肉排翻面,一边随口说道,“这是象鼻根部和背脊最嫩的地方,用微波除了菌,剩下的那几吨糙肉,全绞碎了混进晚上的配给大锅里,能让外勤组那帮狼崽子抗很久的饿。” ​祝宇又扎起一块带着血丝的嫩肉,边吃边问:“野象?山里还有这玩意?扫山的小队有没有出事?” ​“没有。”主厨拿刀把烤好的肉排切成方块,推到祝宇面前,“听后勤接车的人说,带队的铜卡组长用配发的紫罗兰手枪,一枪就把这大家伙的脑浆子摇匀了,就是枪的后坐力太大,那组长的胳膊当场脱臼,交完货就去医疗舱接骨头了。” ​祝宇咽下口中的食物,顺手扯过旁边的纸巾擦了擦嘴角。 第394章 刚与韧 【第三册 · 暴力穷举的结晶】 掸邦丛林深处,那座即将被掏空,用来安置嬗灶的无名山体,重型工程机械的轰鸣声几乎从未停歇过。 柳洋的临时住房就在这片漫天黄土的工地边缘,用两个废旧的工业集装箱焊接而成的,透着绝对的实用主义。 物相部下属特种材料研发组的组长陈明,正顶着正午毒辣的太阳,一路小跑冲向集装箱。 他怀里抱着一个只有密码箱大小的便携式防震容器,连额头上的汗水流进眼睛里都顾不上擦。 推开集装箱厚重的隔音门,陈明将怀里的容器小心翼翼地放在了柳洋面前的桌面上,这才开始大口喘气。 “柳工…材料…初版样品。” 柳洋放下手里的工程进度图,目光落在了那个开启的容器里。 静静躺在防震海绵里的,是一块巴掌大小,厚度约五毫米的黑色金属板。 它看起来并不显眼,但如果迎着顶部的灯光变换角度,就会发现它那呈现出哑光质感的表面上,密布着如同大马士革钢一般细微的,呈现出螺旋几何形态的暗纹。 在特定的光线折射下,这些暗纹会泛出一种深邃的钛蓝色。 陈明咽了口唾沫,压抑着语气里的兴奋,像是一个终于拼好了一个复杂的模型,迫不及待想要向大人展示成绩的小孩。 “我们尝试过定向碳炔的路线,但在现有条件下,碳炔分子链无法在宏观尺度上维持稳定,后来,我们转变了思路,让利维坦放弃了对单一种类完美材料的寻找,转而进行微观共生结构的穷举。” 陈明指着那块金属板,语速越来越快。 “我们把碳化钨单晶体作为强化相,利用它逼近金刚石的硬度来提供绝对的刚性,但碳化钨极脆,所以我们用非晶态钛合金,也就是钛基液态金属玻璃作为连续相,把那些碳化钨颗粒完全包裹起来。” 柳洋拿起桌上的平板,指尖在陈明上传的研发日志上快速滑动。 屏幕上跳动着密密麻麻的分子排列模型。 “这还不算完。”陈明见柳洋在看数据,赶紧补充道,“最核心的在于脚手架蛋白的诱导过程,我们修改了灰血的编辑程序,让它们在打印这两种材料时,每一层都比上一层强制旋转一个精确的角度,这样几万层叠加上去,就在微观下形成了一种螺旋交错的三维结构,就像是放大无数倍的雀尾螳螂虾双螯。” 柳洋翻阅日志的速度极快。 他不需要陈明去解释那些冗长复杂的受力分析公式。 在看清了那种“刚性砖块,高韧性泥浆与螺旋堆叠”的微观拓扑结构后,他的大脑便已经完成了初步的性能评估。 这是一种在逻辑上相当自洽的动能耗散模型。 单向的破坏应力一旦进入这种结构,就会在非晶钛的拉扯和螺旋结构的偏转下,不断分叉内耗,最终把致命的断裂动能转化为热量。 柳洋放下了平板,伸手将那块金属板从容器里拿了出来。 触感冰冷,且密度比预想的要轻得多。 就比钢材重上一些罢了。 陈明看着柳洋沉默不语,心底稍微有些发毛,正准备再说点什么来证明这东西的价值时,柳洋却直接站起了身,拿着那块金属板走出了集装箱。 正午的工地犹如一个巨大的火炉。 柳洋径直走向了不远处一台正在进行地基加固的重型液压打桩机。 这台重型机械是用来将粗壮的实心钢柱硬生生砸进岩层里的,它的铸铁重锤足足有几十吨重。 操作机械的工兵看到柳洋过来,立刻停下了手里的动作,恭敬地从驾驶室里跳了下来。 “把锤头升到最高。” 柳洋下达了指令,语气没有起伏。 伴随着机械运转声,那块几十吨重锤被液压杆高高顶起,悬在半空中。 下方,是一根已经砸进去一半、顶部被锤击砸得有些变形的实心承重钢柱。 柳洋走到钢柱前,将手里那块只有五毫米厚的双相螺旋交联金属板,平平整整地垫在了钢柱的顶端。 随后,他转过头,看着跟出来有些不明所以的陈明。 “常规的液压钳测试和静压实验室,测不出这种材料的极限。”柳洋退后了两步,指了指那台打桩机,“正巧,我们这里有现成的测量手段。” 柳洋对那个工兵做了个手势。 “切断安全限位,液压阀全部放开,让它直接砸下来。” 工兵愣了一下,他看了一眼那块薄薄的,仿佛一张纸片一样的黑色板子。 那东西垫在几十吨的重锤和钢柱之间,看起来就像是在铁锤底下垫了一块饼干。 但他没有多嘴询问,只是忠实地执行了指令。 “砰——!!!” 一声沉闷的金属撞击声在工地上空炸开。 几十吨重的铁锤在重力和液压的瞬间释放下,毫无缓冲地狠狠砸在了钢柱的顶端。 强大的反震力让周围十几米的地面都跟着剧烈颤抖了一下,一股肉眼可见的冲击气浪把地上的黄土都扬起了半米高。 陈明下意识地捂住了耳朵,眼睛盯着撞击点。 在他的设想里,这种暴力的测试方式,足以把那块薄板直接压成一张金属箔,或者因为硬碰硬而炸成无数块金属破片。 重锤被工兵重新缓缓升起。 那根实心钢柱,其顶部在刚才那股恐怖的动能下,已经发生了一定程度的形变,边缘出现了不规则的金属外翻。 但垫在钢柱和重锤之间的那块黑色金属板,依然安静地躺在那里。 柳洋走上前,没有立刻用手去拿。 他从旁边的工兵手里要过一杯用来饮用的冷水,直接泼在了金属板上。 “嗤——” 水流接触到板子的瞬间,爆发出刺耳的汽化声,一大团白色的高温蒸汽腾空而起。 等到蒸汽散去,那块金属板的真容显露了出来。 除了边缘处有一点因为摩擦而产生的微弱反光,以及整体因为恐怖的受热而略微发暗之外,这块厚度仅仅五毫米的薄板,没有出现一丝一毫的弯曲,更没有任何碎裂的痕迹。 那几十吨瞬间压下的恐怖动能,在这块板子内部的螺旋微观结构中被层层偏转,撕扯,最终大部分被转化为了高温散发了出来。 陈明倒吸了一口冷气,看着那块板子,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他虽然是研发者,但利维坦给出的数据是一回事,亲眼看到这种暴力的视觉冲击,又是另一回事。 柳洋隔着手套,将那块还有些烫手的金属板捡了起来,在手里掂了掂,那双漆黑的眼眸里闪过一丝罕见的满意。 “强度够顶,产量能提上来吗?” 第395章 破局者 【第三册 · 暴力穷举的结晶】 战术武装局,第三项目组实验室。 一张印着密密麻麻CAD线框和应力分析图的A0尺寸纸质图纸,被摊开在一张工作台上。 三名胸前挂着银色权限卡的工程师,正围着这张图纸,大眼瞪小眼,脸上的表情愁苦得像是刚吞下了一整把的黄连。 这三个分别代号为银卡042、银卡047和银卡051的顶尖工程师,此刻正经历着职业生涯中最严重的挫败。 不过不是因为卡进度或者遇到制造方面的难题。 老实说,在战术武装局这种吃着利维坦算力大头的核心部门,如果是因为什么图纸画不出来,结构算不明白而卡了进度,那么这三个人或许该找个黄道吉日一起自裁算了。 图纸上的东西,他们不仅画出来了,甚至连原型机都在隔壁的测试场里勉强搓出来了。 这是一套设计初衷就很纯粹的机器——“单兵重载工程辅助外骨骼”。 工程部那帮人的需求很简单:掸邦的悬崖峭壁太多,很多重型机械进不去,他们需要一种能把高级铜卡技工变成一台全地形起重机的穿戴式设备。 灵活度要拉满,负载力起码得要有一吨。 原型机他们确实做出来了,负重测试也达标了,但三个人看着测试场里那个成品的表现,连想死的心都有了。 “这他妈的简直是一坨工业垃圾啊。”负责动力输出的银卡051烦躁地抓了抓本来就不剩几根头发的头皮,把手里的电子笔狠狠砸在图纸上。 效果太差了。 在模拟测试中,为了保护最脆弱的碳基的驾驶员不被机体本身的物理负载直接压断脊椎,也不被脚步落地时的反震力直接把半月板震成粉末,负责结构安全的银卡047不得不做出了相当多的妥协。 首先是给这台外骨骼加上了厚达五厘米的减震内衬,在膝盖和腰椎部位堆砌了堪称臃肿的双层液压缓冲缸,还加粗了所有的承力钛钨合金骨架。 这就导致最终搞出来的成品,体积庞大得像个铁棺材。 负载方面确实达标了,但这也让整机的自重飙升到了将近八百公斤。 最要命的是巡航速度——在驾驶员拼尽全力,外骨骼功率全开的情况下,这玩意的移动速度,就比老头在公园里散步快那么一丢丢。 这还是在没有搭载自带动力源,而是直接用一根大拇指粗的高压电缆像脐带一样连在装甲上,提供无限能源的理想状态下测出来的数据。 “你少冲我发火。”银卡047翻了个白眼,端起桌上已经凉透的咖啡灌了一口,“材料强度的天花板就摆在那里,我不把液压缸加粗,我不垫那么厚的缓冲层,那么重的自重压下来,里面的驾驶员一抬腿,膝盖骨就会像薯片一样碎掉。” “你是想造一台工程器械,还是想造一个能把人挤成肉泥的刑具?” “但这让它现在就是个笑话!” 负责总控系统的银卡042叹了口气,指着图纸上那密密麻麻的管路。 “时速四点五公里,我奶奶拄着拐杖走得都比它快,工程部要的是能带着几百斤建材在峭壁上如履平地,而不是一只背着铁壳的乌龟,而且你看这满身的液压管,在雨林里稍微刮蹭一下,要是漏液了,这八百公斤重的玩意能把驾驶员活活困死在里面。” “要不,我们把载重指标砍掉一半?”银卡047试探性地问道,“降到两百五十公斤,这样我能把自重削减三分之一,速度应该能提上来。” “砍指标?你去跟上面说?”银卡051冷笑了一声,指了指头顶,“利维坦给咱们批了那么大一部分算力,后勤部给咱们批了那么多单晶金属额度,最后咱们交上去一个只能扛两百多公斤的小号叉车?BOSS知道了,不把我们三个贬成铁卡发配去挖矿,我都算他大发慈悲了。” 工作台旁陷入了一阵短暂的沉默,只剩下排气扇单调的嗡嗡声。 在这个信奉效率的世界里,得到了预算但没能有成果就是最大的过错。 “这锅只能推给客观规律了。”银卡042沉默了良久,伸手把那张A0图纸卷了起来,语气里透着一股摆烂般的无奈,“物理法则在这摆着,没有更高强度的轻量化材料,咱们就只能堆厚度,这项目我看是没法继续往下推进了,再搞下去也是浪费资源。” “我来起草项目中止报告,理由就是‘当前基础材料科学存在瓶颈,无法满足极端载荷下的机动性需求’。” “也只能这样了。”银卡047揉了揉发酸的眼角,长舒了一口气,“走吧,去餐厅吃口饭,听说今天分下来了一批真肉,等吃完回来,咱们就把这破图纸归档。” 就在三个人骂骂咧咧地准备收拾东西,将这个寄托了他们无数心血的外骨骼项目打入冷宫时。 工作台中央那个连接着地下城局域网的终端,突然弹出了一个高权限的红色提示框。 【收到一份跨部门绝密级数据文件,请项目主管联合授权解密】 三人愣住了。 银卡042凑上前,看了一眼屏幕右上角的发件人抬头,眉头顿时皱了起来。 “物相部?” 在战术武装局这帮搞机械和动能的硬核工程师眼里,物相部那边的人多少都带点“玄学”的味道。 一天到晚摆弄灰血、同位素和各种奇形怪状的培养皿,跟他们这种敲打钢铁和火药的人完全不是一个路子的。 平时两个部门也基本没什么直接的业务往来。 “他们给咱们发什么绝密文件?”银卡051有些莫名其妙,但还是将自己的权限卡在终端上刷了一下,“难不成搞出了什么新型的高爆火药,想让咱们给设计一下?” “看看不就知道了。” 银卡047和042也相继刷了卡。 权限验证通过。 屏幕上的红色提示框迅速解体,化作绿色的数据流,最终在半空中重组,投射出了一份极其详尽的材料微观结构图和一长串让人眼花缭乱的物理抗压测试曲线。 原本还有些漫不经心的三名银卡工程师,在目光触及到那条代表着“极值拉伸强度”与“瞬态断裂韧性”的曲线时,脸色瞬间变了。 三人同时倒吸了一口冷气,原本因为疲惫而有些浑浊的眼睛,在这一瞬间爆发出了饿狼般的绿光。 他们甚至顾不上看具体的数据参数,目光同时转向了这份文件最顶端那行加粗的黑色标题—— 《双相螺旋交联共生体(代号:螺旋钢)——极限抗压与微观动能耗散测试报告全文》 第396章 暴力穷举的结晶 【第三册 · 暴力穷举的结晶】 战术武装局,第三项目组实验室。 死寂。 整整三分钟,没有一个人说话。 银卡047看着屏幕上一条陡峭到近乎违背常理的物理抗压曲线,只觉得自己的心脏都要炸开了。 他伸出手指,戳在极限抗压强度那一行。 一个数字列在他指的地方。 9.0GPa。 他指尖不受控制地发抖。 “九个……九个吉帕斯卡……”银卡047的声音和他的手指一样颤抖,“物相部那帮家伙是怎么做到的?常规军用高强度钛合金能顶到一千多兆帕就算是良品了,这玩意儿他妈的九千兆帕!” “直观一点,老兄,这数据怎么说?” 旁边的银卡051平时主攻动力学,对静态材料数据的敏感度不如047,但他能看出搭档正处于一种亢奋的临界状态。 “代表什么?”银卡047猛地转过头,吐沫星子几乎喷到了对方脸上,“这代表着,如果把这种螺旋钢做成一个易拉罐那么粗的实心柱子,然后把一整列满载着钨矿石的重载火车竖着压在上面,这个易拉罐连一丝一毫的弯折都不会有!它能硬生生扛住一千个大气压级别的单点穿刺!” 银卡051倒吸了一口过滤后的冷气,目光挪向了下一行数据。 “断裂韧性:280 MPa·m¹ᐟ²。” 银卡051跟着念出了这行字,然后他自己也愣住了,眼皮开始狂跳。 作为一个每天都在计算材料疲劳极限的动力工程师,他太清楚这个数字背后的含金量了。 夸张的坚硬通常意味着夸张的脆弱,就像陶瓷和玻璃,硬度算得上是很高,但掉在地上就会碎成渣,因为它们的断裂韧性只有个位数。 而常规的高韧性钢材,虽然能弯曲不折断,但硬度又不够。 “二百八的断裂韧性……他们是怎么把金刚石的硬度和橡胶的韧性缝合在一起的?” 银卡051推开同事的手,整个人几乎贴在了屏幕上。 “看这结构图。” 银卡042,这个项目组的控制论总架构师,此刻也差点失去了理智,指着旁边那幅如同DNA双螺旋般交错叠加的渲染图,“里面是纳米级的刚性砖块,外面裹着一层非晶态金属,当破坏性的动能传导进去,就会像是试图用一把钝刀切开一层由钻石编织的湿牛皮。” “这就意味着不仅切不开,裂纹还会被卷进这种螺旋迷宫里,不断分叉,内耗,直到把所有的动能消耗在微观层面上。” 三个人互相对视着,粗重的呼吸声在实验室里交织成一片。 他们之前所有的妥协,所有的痛苦,所有熬的夜,在这一刻,都显得那么的愚蠢。 “我靠,看它的热容限。”银卡042强行压抑着想要大叫的冲动,将数据往下拉,“短时耐温一千二百摄氏度,结构失稳区间高达一千四百五十度,但它的导热率却被压低到了15 W/(m·K)!” “这也太屌了!”银卡047一巴掌拍在金属工作台上,发出一声巨响,“动能转化为热量,热量又因为导热率极低而被锁在骨架外层慢慢散发,我们完全可以做分离的系统啊!这样哪怕外装甲烫得能把落叶直接点燃,座舱内部依然是恒温的!” 实验室里的气氛已经逐渐沸腾起来了。 “把之前那个八百公斤的大号叉车图纸给我撕了!”银卡051双眼放光,一把扯过旁边那张A0纸,像揉垃圾一样揉成一团,直接塞进了废料粉碎机。 “有了这种材料,还做个屁的妥协!连外置的液压减震器都不需要!五厘米厚的缓冲凝胶也直接扔掉!骨架本身就是最完美的能量吸收陷阱!”银卡047抓起电子笔,直接在草纸上开始重新勾勒线条,动作快得几乎带出残影,“这样下来,自重至少能砍掉四百公斤,多出来的空间,直接把肌肉束绑在骨架上!” “何止是外骨骼!”银卡042在旁边疯狂地敲击着键盘,脑海中那些曾经因为材料不过关而被封存的疯狂构想,此刻如同火山喷发一般涌了出来。 “各位,就凭这东西的抗剪切力和耐高温性能,完全可以用来重置地狱火无壳穿甲弹项目!直接把实心的螺旋钢车成弹头,用紫罗兰火药打出去,坦克绝对都顶不住!” “还有质量加速器的轨道!”银卡051也陷入了对于新材料的遐想,“之前我们放弃电磁轨道炮,不就是因为电枢摩擦的高温瞬间就会让纯铜导轨熔化报废吗,如果把轨道内衬换成螺旋钢,这玩意绝对能在不发生结构失稳的情况下,承受连续的高频次电磁推力摩擦。” “那些等搞定了手头这个项目再去上报!”银卡047打断了同僚的技术臆想,看着图纸上正在成型的全新机甲轮廓。 去他妈的辅助工程载具。 去他妈的灵活叉车。 如果把这层能硬抗重型打桩机,能在极速狂飙中免疫反震内伤的“螺旋钢”披在人身上。 那出现的会是一个修桥铺路的驮兽了? 开玩笑,那怎么可能。 银卡047手指划过屏幕,将图纸的代号前缀抹除,重新输入了一行散发着火药味的新标题。 《重型破障/突击复合外骨骼(代号:铁浮屠)· 第一版架构图》。 第397章 截胡 【第三册 · 暴力穷举的结晶】 在过去将近一周的时间里,祝宇几乎就是住在了农业部的地下培育基地。 这位第十三区的最高决策者对食物有着一种近乎偏执的重视。 比起兵工厂里那些冷冰冰的枪械,他更愿意把大部分精力花在盯着那些培养皿里的高蛋白酵母和无土栽培的速生作物上。 以至于他最近连睡觉都待在农业部的一间临时休息室里,衣服上总带着一股合成肥料和真菌发酵的古怪味道。 当战术武装局那份标红的加急报告发送到他的终端上时,祝宇正用叉子拨弄着一块刚出炉的二代青禾合成肉排,试图评估它在模拟咀嚼感上的分数。 报告的标题很是强硬,甚至带着点强行索要的意味,要求将物相部首月产出的所有“螺旋钢”全额调拨给战术武装局,用于重型外骨骼的实验和量产。 祝宇放下叉子,扫了一眼报告里那些关于“颠覆性装甲”“推土机”的描述,随后接通了物相部材料合成组的通讯。 “战术武装局报告里提的那个双相螺旋交联共生体,现在的实际月产能到底有多少?” 祝宇直接切入正题。 通讯另一头,材料组的负责人语气里带着熬夜过度的疲惫,但依然掩饰不住骄傲。 “BOSS,利维坦已经分配了最大阈值的算力去控制脚手架蛋白,但这种材料是原子级层层交错结晶的,首月全负荷运转,极限产量只有六吨。” 负责人停顿了一下,给出了一个直观的比喻。 “它的密度比钢略大一些,六吨的体积,堆在一起差不多刚好塞满一台双开门大冰箱。” “但就是这台冰箱,如果抽成丝编织成两指厚的装甲板,哪怕是重型反器材武器在零距离开火,也只能在上面留下一块白印。” 六吨,对于动辄以万吨计的工业消耗来说,可以说是少得可怜。 也难怪战术武装局那帮人像饿狼一样急着打报告护食了。 就在他准备下达批复的时候,一个加密频道的通讯请求弹了出来。 来电人是柳洋。 “我需要物相部那批新材料的配额。” 通讯刚一接通,柳洋连基本的寒暄都省了,直奔主题。 他的目标,居然和战术武装局出奇的一致。 祝宇并没有因为两人之间的特殊关系就直接大笔一挥。 在第十三区,一切资源调拨只看收益率。 “嬗灶项目最初的工程图纸和力学模型,是基于玄武岩拉丝和重凝混凝土建立的。”祝宇看着终端上的工程进度表,“在工程立项时,螺旋钢还没问世,你现在突然要截胡这批非刚需的材料,总得有个能说服我的理由。” “为了工期。” 柳洋的声音伴随着背景里隐隐传来的重型打桩机轰鸣声。 “最近掸邦连续暴雨,山体内部的岩层含水量饱和,应力结构发生了疲劳偏移。” “如果按照原定计划,用常规工程手段去浇筑承重柱和减震基座来重新稳固山体,差不多需要十四天,但如果用高抗压、高韧性的螺旋钢来打造核心承重肋骨,硬性嵌入岩层,顶多四天就能搞定。” “如果工兵两班倒,甚至于三天都要不了。” 柳洋没有进行夸大的渲染。 越是庞大的工程项目,时间就越是昂贵。 为了山体不塌方而停工十四天,意味着这十四天里,利维坦因为等待而虚耗的算力,上千人人力资源的空转,以及整个嬗灶点火计划的延期,这些隐性损失会是一个天文数字。 祝宇挂断了通讯,靠在农业部那张简陋的办公椅上。 这算是第十三区成立以来,第一次真正意义上摆在台面上的物资争夺。 这既是一件坏事,也是一件好事。 它标志着这个第十三区的工业体系开始走向成熟,各个核心部门都出现了具有价值的技术突破,从而才出现了这种不可调和的资源冲突。 战术武装局要用它把士兵变成无坚不摧的杀戮机器,柳洋要用它去给整座山体打上钢钉,为了那个冶炼万物的熔炉抢出十一天的进度。 祝宇的深思熟虑只持续了不到两分钟,然后他做出了决定。 军事武力只是保卫地盘的工具,而“嬗灶”才是第十三区真正的根基和跃迁的跳板。 当天夜里,两份最高权限的资源调拨指令,同时下发到了战术武装局的实验室和掸邦丛林的工地前线。 战术武装局的实验室内。 几名挂着银卡的工程师看着终端上的批复,脸色多少有些便秘。 “只给两吨?”银卡051看着文件上的数字,不满地嘟囔了一句,“六吨的产量,硬生生被工地那边抽走了三分之二。” “这两吨够干什么?” “够造三台满配置的铁浮屠了。” 负责结构的银卡047反倒看得很开,他在图纸上快速圈改着材料余量。 “知足吧,文件上写得很清楚,工地那边是为了应力急救,下个月开始,螺旋钢的产能优先且全额配给咱们武装局,这两吨,足够我们先把初代战术小队的架子搭起来,然后丢进林子里去收集实战数据了。” 虽然被截了胡,但三台纯正的重型破障外骨骼,依然让他们对接下来的军工产出抱有极大的满足感。 而在另一边的掸邦丛林。 柳洋站在半山腰的临时平台上,看着终端里确认调拨四吨螺旋钢的指令,抬头做了一个手势。 探照灯下,那些日夜轰鸣的重型液压钻机和挖掘机,接到了停机指令。 引擎的咆哮声逐一熄灭,震耳欲聋的工地罕见安静了下来。 柳洋看着眼前那座已经被彻底掏空,如同史前巨兽口腔般的山体内部。 前期的清障和粗加工已经结束,既然材料需要时间熔铸,工地正好可以借此进行短暂的休整。 不过这段时间的放缓不是停滞,而是为了接下来更狂暴的加速做准备。 等那四吨螺旋钢运到,化作撑起山体的龙骨时,前期所有的准备工作就将彻底画上句号。 接下来,才是真正的硬仗,嬗灶工程将正式摆上日程表。 第398章 工蜂 【第三册 · 暴力穷举的结晶】 在工程机械的轰鸣声暂时平息的掸邦大山深处,一项足以彻底改写第十三区命运的超级工程,正在图纸上完成最后的部分。 这座被掏空的山体内部,即将迎来一个名为“嬗灶”的怪物。 对于绝大多数连字都不认识的铁卡劳工来说,那只是一个巨大而危险的火炉。 但在第十三区高层的绝密档案里,它的定义很清晰——这是一座同位素层面的生物—中子精炼炉。 它的存在,是为了解决第十三区最深层的软肋:材料与元素的外部依赖。 既然稀土、特种钢和核原料总是被外界卡脖子,那就用算力和中子作为凿子,从最基础的原子核层面,把垃圾原子硬生生敲打成目标元素。 整套嬗灶系统,建立在三个核心子系统之上。 其一,是中子驱动核心。 它以那颗从乌克兰带回来的钚-239作为亚临界中子点火头,辅以散裂与聚焦阵列,提供一个强度完全可控的中子场。 中子不带电,并能无视库仑壁垒直接进入原子核,是改变元素的唯一钥匙。 其二,是利维坦控制中枢。 这是整个系统的唯一大脑,负责调控中子通量,演算嬗变路径,并精确计算微秒级的物料淬出时间。 其三,则是生物精炼下游。 在辐射被屏蔽墙削弱的安全区内,特殊的生物载体将精准捞取刚生成的目标核素,完成最终的提纯分拣。 中子负责嬗变,算力负责时序,生物负责挑拣。 三者各司其职,没有任何一个环节需要去硬扛炉心的辐射。 这就是嬗灶的全部。 ………………………… 清晨,工业部制造总局。 柳洋大步走进了唯一的那一间会议室。 长条桌两侧,坐满了工业部最顶尖的工程师和项目主管。 螺旋钢的配额争夺战已经尘埃落定。 随着第一批珍贵的材料运抵工地,化作承托山体的龙骨,前期最危险的地质加固阶段便会宣告结束。 而现在,是时候往这副骨架里塞进心脏了。 柳洋没有寒暄,直接将一份沉甸甸的物理图纸拍在了桌面上。 投影仪随之启动,在空中构建出一个复杂的机械阵列模型。 “接下来这半个月,工业部停掉手里百分之三十的常规生产线,全力攻坚中子驱动核心。” 柳洋的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 “你们需要制造的,是散裂阵列、中子聚焦透镜和外部反射慢化层。” 一名高级工程师放大模型,看着核心处那个预留的凹槽,眉头微皱。 “柳工,这个反应堆看起来似乎……达不到临界质量。如果就这么点燃料,链式反应都根本烧不起来。” “不要让它烧起来。”柳洋打断了他,“那颗钚不是拿来当长期燃料的,它只是一个点火头。” “嬗灶走的是亚临界路线,它自身维持不了也不需要维持链式反应,这能从物理层面杜绝自爆的可能。” 柳洋指着图纸外围那些密密麻麻的加速器结构。 “反应所缺的那部分中子,由你们造的散裂阵列从外部硬打进去补上,补多少,什么时候补,利维坦会精确到微秒来控制。你们的任务,就是确保这套机械结构的加工精度,能完美承接利维坦的算力指令。” “懂了吗?” 工业部的工程师们咽了一口唾沫,立刻明白了这套设计的疯狂之处。 他们不再多问,迅速收起图纸,转身冲向了各自的制造车间。 ………………………… 将物理硬件的制造任务丢给最忠诚也最庞大的工业部后,柳洋离开了喧嚣的车间。 接下来,他回到了地下城。 穿过数道厚重的隔离门后,他进入了第十三区C区的一间无菌实验室。 嬗灶的三大子系统里,中子核心有工业部去拼装,控制中枢由利维坦来运转。 但唯独剩下的那一环——生物精炼下游,第十三区目前根本找不到足够级别的基因学家或者生物方面的学者来接手。 在第十三区,精通机械和火药的人才一抓一大把,但跨越伦理,在分子层面玩弄生命的生物学者,第十三区不说稀有,也可以说是压根没有了。 所以,这块最难啃的拼图,只能由柳洋亲自出马解决。 实验室的自动门在身后关闭。 柳洋换上了一套全封闭的防护服,站到了实验台前。 他的任务,是造出一种被称为工蜂的生物载体。 在中子轰击完成后,生成的同位素物料虽然会被迅速冲出炉心并降温,但下游车间的残余辐射依然致命。 任何常规生物进去,DNA图纸都会在几分钟内被中子和伽马射线敲碎。 柳洋的手指在显微操作台上飞速移动,灰血基质在培养皿中泛着幽蓝色的微光。 抗辐射的真正瓶颈是DNA信息的损坏,所以柳洋很快就有了思路。 不需要大费周折去培育能在核反应堆里洗澡的超级生物,也做不到,因为那违背了物理法则。 他只需要造出一种短命、速生、可随意消耗的生物。 柳洋开始在利维坦打包的资料库里进行检索,很快,他便找到了一个可能的理想目标。 耐辐射奇球菌。 接着,柳洋在划定好筛选范围后,很快又找到了另一个目标。 缓步动物,主要是为了它们体内那种能对DNA进行物理屏蔽的Dsup蛋白片段。 这些特殊的基因模块,被他缝合进了一种高繁殖率的细菌底盘中。 这就构成了工蜂的躯壳。 它们寿命极短,工作几个小时就会积累致命的辐射损伤。 但这没关系,在屏蔽舱里,新的一批随时能像流水线产品一样被孵化出来接班。 一旦工蜂在辐射中报废,它们那富集了目标金属的尸体,会被直接送进迈达斯酵母的反应池里回炉烧结,连一丁点残渣都不会浪费。 而真正负责识别并抓取同位素的功能蛋白,其基因序列被攥在利维坦的算力里,由非活体的脚手架蛋白随用随造。 哪怕辐射把工蜂的躯壳变成了一滩烂泥,也篡改不了由算力打造的分选钥匙。 实验室里很安静,只有生命维持系统的低频嗡嗡声。 柳洋就像一个毫无感情的造物主,在显微镜下耐心地拼接,修剪着那些决定生死的核苷酸链。 第399章 不过微尘 【第三册 · 暴力穷举的结晶】 整个第十三区,正在因为一个极其疯狂的工程而运转。 大半个地下城的物流管线被切断重组。 农业部每天超负荷运转,将额外产出的一百多吨高热量合成蛋白糊,通过专线管道直接泵向掸邦大山的施工前线,用来填饱那些两班倒,体能透支的工兵的肚子。 战术武装局那边,除了拿到那两吨螺旋钢去闭门造“铁浮屠”的核心小组,其余所有闲置的小组全都被动员了起来。 这是一场没有硝烟的战争。 …………………… 工业部,高精车间。 五十多岁的银卡019,正盯着隔音玻璃后那台占据了半个篮球场的超大型多轴五联数控机床。 机床正在切削的,是中子驱动核心外部的反射慢化层。 这玩意儿的材质相当的硬朗,但与此同时要求加工的公差却小到了一个让人想骂娘的地步。 “转速降低两百,冷却液加大流量。”银卡019对着耳麦喊道。 旁边盯着数据面板的助理也是止不住的提心吊胆:“组长,刀头温度上去之后,慢化层表面的金属晶格发生了热膨胀。” 在重工业的领域里,千分之四毫米的误差,连根头发丝都算不上,常规情况完全可以忽略不计。 但在这套嬗灶系统里,不行。 这层壳子是用来把逃逸的中子反射回炉心的。 这0.004毫米的弧度偏差,会导致散射截面改变,会把原本该弹回去的中子漏掉。 在亚临界状态下,哪怕是千分之一的中子流失,都意味着利维坦的算力微调会失效,整个炉心都会熄火。 这便是嬗灶工程很反人类的一个地方——它要求用造拖拉机的粗犷体量,去实现造光刻机的精度。 “停机,重新测绘……”银卡019准备按下红色的物理急停按钮。 就在他的手指触碰到按钮的前一微秒,工作台上的终端突然闪烁起刺眼的红光,最高权限接管了这台机床。 利维坦下场了。 在人类肉眼根本无法捕捉的极短瞬间里,利维坦没有去降温,而是做出了一个让人毛骨悚然的动作。 它精准地预判了金属在接下来三秒内的非线性热膨胀曲率。 机床的五根机械臂以一种诡异甚至带着些许反物理的扭曲姿态,主动迎合了那0.004毫米的膨胀量。 切屑如雪花般飞溅。 十秒后,主轴停转,冷却液冲刷掉残渣。 机械臂退回原位。 激光测距仪扫过成品,屏幕上跳出了一个刺眼的绿色数字:误差0.00000毫米。 当然,绝对的完美是不存在的,只不过误差已经小到了足以忽略这小数点后的数字了。 ………………………… 同一时间,掸邦丛林,嬗灶工地深处。 两吨刚刚冷却出炉的螺旋钢,被浇筑成了六根漆黑的巨型承重肋骨,躺在巨大的工程平板车上。 工兵营的一名调度官,正站在被掏空的山体内部,抬头仰望。 连日的暴雨让山体的内部应力变得像一个装满了炸药的火药桶。 几百万吨的岩层互相挤压,只要稍微受力不均,整座山就会瞬间塌方,把这里的一切全部埋葬。 现在的任务,是把这六根螺旋钢肋骨,塞进那些随时会崩塌的应力节点里。 这就像是在给一个重达百万吨,还在不停抽搐的巨人做脊椎融合手术。 “调度组就位,四百台液压千斤顶全部挂载完毕。”对讲机里传来回应。 倘若是在几个月前,这种级别的支撑作业需要经验丰富的工程师来一点点试探,稍有不慎就是山崩地裂。 但在今天,没有任何人类指挥官发号施令。 整个山壁上贴满了密密麻麻的微型地震波传感器,它们将山体每一块岩石的颤动,实时汇总成海量的数据流,灌入利维坦的核心。 调度官手腕上的终端开始疯狂跳动,一条条精细到毫秒的机械指令如同瀑布般刷屏。 【34号液压镐,向上推力增加12千帕。】 【109号顶撑,释放两秒压强。】 【277号节点右旋三度。】 四百台重型液压设备,在利维坦的操纵下,奏出一场机械的交响乐。 它就像一个高明的太极宗师,在这里推一把,在那里泄一丝力。 在复杂的非线性动态平衡中,利维坦硬生生地在百万吨岩层的挤压下,制造出了六个转瞬即逝的绝对零应力真空区。 “就是现在!推进去!” 伴随着重型推土机的轰鸣,六根漆黑的螺旋钢龙骨,顺着这转瞬即逝的缝隙,丝滑地捅进了山体的核心节点。 “轰——” 轻微的闷响过后,山体内部原本让人牙酸的岩层挤压声瞬间消失了。 螺旋钢那种极其夸张的抗压和断裂韧性接管了一切。 重力势能在它内部的微观螺旋结构中被拉扯,偏转,最终化作热量消散。 大山,就这样被固定好了。 ………………………… 地下城深处,无菌实验室。 外部的机械与工程正在利维坦的统筹下摧枯拉朽般推进,而柳洋,正在解决这套工程里最幽深的问题——生命。 一台显微操作台前,柳洋面无表情地看着屏幕上复杂的基因双螺旋投影。 他在尝试把耐辐射奇球菌的多拷贝基因模块,以及缓步动物的物理屏蔽蛋白基因,缝合进那株用来充当“工蜂”的底盘细菌里。 缝合基因虽然听起来很像搭积木,作用原理也很像搭积木,但两者的难度可以说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在分子层面上,把一段外来基因强行塞进去,就像是在一个精密的钟表里强行塞进几个多余的齿轮。 蛋白质在翻译过程后会发生复杂的空间折叠,一旦折叠错误,就会变成可以致命的毒蛋白,导致细胞崩解。 所以大部分情况下,生物学家在面对可能涉及基因的玩意时总是慎之又慎。 而一般情况下,这种蛋白质空间构象的测算,需要用超级计算机算上几个月,然后进行几千次盲盒一样的活体实验。 但在第十三区,柳洋有最暴力的解法。 “导入目标基因序列,利维坦,开始穷举折叠路径。” 柳洋下达指令。 终端屏幕上的画面瞬间模糊。 每一秒钟,利维坦都在虚拟沙盘里模拟上百万次蛋白质分子的折叠与扭曲。 【路径0042崩溃,生成致死性朊病毒结构。】 【路径8911空间位阻冲突,酶活性丧失。】 【路径45092拓扑纠缠,基因链断裂。】 …… 无数的死路被瞬间蹚平,并抛弃。 这就是绝对富裕的算力对生物学壁垒的拆解速度。 柳洋坐在凳子上,看着那些代表失败的红光不断闪烁。 他并不焦躁,哪怕对于第十三区而言现在最缺的就是时间,因为数学不会说谎,只要穷举的次数足够多,唯一的正确答案必然会浮出水面。 十五分钟后。 屏幕上的疯狂闪烁戛然而止,一个如同乱麻般却又异常和谐的三维蛋白质拓扑结构,悬浮在投影中。 【找到唯一稳定折叠路径,抗辐射模块已锚定。】 “通知微流控合成站,启动脚手架蛋白。” 柳洋拔下数据终端,看了一眼培养皿里那些即将被批量制造出来的短命的工蜂。 “下发图纸,开始孵化。” 第400章 饿殍 【第三册 · 暴力穷举的结晶】 如果将视线拉高,俯瞰整个人类文明的演进史,就能清晰地看到,所谓的文明跃迁,其底层逻辑永远是对卡路里的榨取、转化与分配。 在美索不达米亚平原和尼罗河畔,当人类第一次把野草驯化为小麦时,农业代表着生存,它让智人摆脱了朝不保夕的狩猎采集,城邦得以建立。 到了漫长的封建帝国时期,农业代表着财富与权力。 土地兼并、地租剥削,每一个王朝的兴衰周期律,本质上都是土地产出与人口繁衍之间的那道残酷的数学题。 而当人类跨入近现代工业文明,哈伯-博施法从空气中合成出氨,化肥让粮食产量呈指数级爆炸。 在这个阶段,农业不再仅仅是口粮,它是工业机器运转的基础燃料。 没有廉价且过剩的农产品,就不可能将海量的劳动力从土地上剥离,填进工厂的流水线里。 而对于如今盘踞在掸邦的第十三区而言,农业的意义被推向了更加冷酷的区域。 它不仅是燃料,更是这个极权机器维持阶级统治合法性的锚点。 农业部的地下培育基地里,恒温空调发出低沉的运转声。 祝宇站在巨大的水培槽前,注视着那些在特殊营养液和植物光谱灯照射下疯狂拔节的实验株。 作为曾经在资本市场里厮杀的一个猎手,祝宇非常清楚粮食如果不捏在自己手里,到底有多么被动。 在祝宇看来,那些西装革履,端坐在华尔街或者日内瓦高档写字楼里的跨国粮商们,远比任何拿着枪的军阀都要血腥。 就祝宇自己知道且能付诸实践的,粮商们用来绞杀一个地区农业主权,兵不血刃接管当地经济的手段,都至少有五种。 第一,利用微小的自然灾害进行预期管理,在期货市场囤积居奇,人为制造恐慌性溢价,直接抽干当地政府的外汇储备。 第二,用经过高额政府补贴的极低价农产品冲击目标市场,让当地农民种地即破产,摧毁本土的农业生态,让大片耕地荒废。 第三,通过基因改造让农作物无法留种,将一个国家乃至一个大洲的农业命脉,变成每年必须向他们缴纳的专利订阅费。 第四,在交割月对物流通道动手脚,逼迫多头爆仓,人为制造区域性饥荒。 第五,用庞大的杠杆资金在现货市场兴风作浪,把几亿人的生存指标变成屏幕上跳动的代码。 如果第十三区不能实现绝对的农业自给自足,那么第十三区就不能称得上是摆脱了外界世界的钳制。 卡路里,就是第十三区的维稳基石。 这也是为什么祝宇这段时间几乎吃住都在农业部。 而负责将祝宇这种宏大的生存理念转化为客观现实的,是一个真正在生死边缘摸爬滚打过的男人。 农业部部长,陈农。 在第十三区,很多人的名字只是一个代号,陈农也是如此。 但真正细放下个体,就能看到,陈农不仅是一个具体的人,更是一个有着复杂过往的人。 他的躯体里,刻着对食物最原始的恐惧,与渴望。 他是真的挨过饿的。 不是那种少吃一顿的饥饿,而是胃酸反噬胃壁,血糖低到眼前发黑,连呼吸都觉得五脏六腑在抽搐痉挛的濒死饥饿。 陈农的父亲是个中国人,在他还没有出生的时候就消失在了金三角的雨林里,不知所踪。 他的母亲是个缅甸本地的底层妇女,在仰光的贫民窟里靠着给人洗衣服和捡垃圾,艰难地把他拉扯到了十二岁,随后在一场本不该致命的发热中撒手人寰。 在陈农的记忆里,一直到他的童年结束,他从来没有体验过哪怕一次吃饱的滋味。 童年的他就像一只野狗,在街头的垃圾桶里翻找过发馊的残羹剩饭,在城郊的荒地里挖过带着土腥味的草根。 饥饿是一把很钝的锯子,每时每刻都在切割着他的理智。 他之所以拼了命地学习,最终在一边打工一边读书的情况下奇迹般地考入仰光大学,原因也是相当简单——他听说大学里有食堂,能让学生吃饱。 而考上大学后,他毫不犹豫地选择了农学专业。 对于一个饿怕了的穷小子来说,研究怎么从地里长出吃不完的粮食,就是他这辈子最大的执念。 然而,缅甸那腐朽到骨子里的体制,很快就给了他致命一击。 在仰光大学的实验室里,陈农展现出了极高的天赋。 他构思了一套适应热带季风气候的无土栽培系统,试图提高本土天气下的作物存活率。 但他的研究经费,在下发的第一天就被有着军方背景的指导教授全额侵吞,化作了仰光市中心高级公寓的首付款。 当陈农拿着实地测算的数据报告试图去讨要一个说法时,迎接他的不是学术上的拨乱反正,而是一纸涉嫌煽动学生罢课闹事的莫须有罪名。 他被仰光大学直接开除。 为了躲避随后可能到来的强制征兵,他连夜逃出仰光,一路颠沛流离,最终流落到了掸邦的景栋。 在景栋,他靠着给人当廉价的化肥顾问,甚至亲自下地干重体力活来换取微薄的口粮。 他空有满脑子跨时代的农业构想,却只能在这个军阀混战、毒品泛滥的地方,看着大片肥沃的良田被种上罂粟,看着无数像他童年一样瘦骨嶙峋的孩子在泥水里找吃的。 直到一个叫昂基的胖子找到了他。 对方递给他一碗热气腾腾的肉汤,然后问他愿不愿意加入一个连名字都还没有的组织。 后来陈农无数次在梦里回想到了这一天。 他始终认为这是他这辈子做过的最正确的决定。 当他第一次踏入还处于原始期的第十三区时,他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磅礴的生命力。 这个藏在深山的组织,没有腐败索贿的官僚,巨大的工程机械在轰鸣,所有人都在严苛的规则下为了一个明确且具体的目标而运转。 陈农被安排回了他的老本行,并在后来成为了农业部的负责人。 在这里,他曾经那些在仰光大学做梦都不敢想的狂想,被全数批准。 他不需要去给任何人送礼,只要他的提案在理论上可行,工业部就会加班加点给他造出恒温培养罐,物相部会提供最新的生物基质,利维坦更是直接划拨了百分之十五的算力,帮他在纯数字基因沙盘里推演六倍体小麦的折叠路径。 “陈部,三号反应釜里的第二代青禾原浆发酵完毕,各项理化指标核对完成。” 一名穿着隔离服的研究员快步走过来,打断了陈农的思绪。 陈农转过身,看着那个足有三层楼高的巨大反应釜。 这是在绿光一号的基础上改良出的新一代口粮,通过定向选育微生物吃掉腥味前体,再重构出具有咀嚼感的纤维结构。 在第十三区,这个玩意每天都在填饱几万人的肚子。 “开阀,抽样压制。” 浓稠的,散发着植物脂香味的青禾二代原浆顺着高压管道缓缓流出。 曾经那个在仰光贫民窟里因为半块发霉面包而被人殴打的怯懦少年早已经死去了。 现在的陈农,是第十三区农业先锋。 第401章 基因锁 【第四册(连载中) · 嬗灶】 深潜基因实验室里的恒温系统一直将温度稳定在十六摄氏度。 这是为了保证那些直接与利维坦主算力池接驳的本地转译节点不至于过载宕机。 强劲的冷风顺着百叶窗毫无阻挡地灌下来,带着一股类似于医院停尸房里的经过最高级别除菌过滤的臭氧气味。 研究员用指关节用力顶了顶干涩刺痛的眼球,眼底布满的红血丝让他在强光的照射下感到一阵生理性的反胃。 他已经超过四十个小时没有合眼了,胃里全靠两支高浓缩的营养剂和几杯发苦的咖啡撑着。 因为长时间握着电子触控笔,他的右手食指和中指正处于一种无法自控的轻微痉挛中。 他盯着工作台中央的屏幕,嘴唇抿成了一条直线。 在他身旁,另外三名顶着浓重黑眼圈的高级研究员同样一言不发,只有呼吸声在冷空气里起伏。 屏幕里,一颗悬浮的数字化小麦种子,正以每秒放大一百倍的微观视角在他们眼前崩溃。 代表着核心胚胎的绿色光团已经成型,但包裹在它周围,原本应该提供养分的半透明胚乳,却像风化一样,迅速剥落塌陷,最终化为代表着生理性死亡的红光。 “胚乳又崩解了。” 左侧的一名研究员声音干哑。 跨越自然法则的“无融合生殖”这条路,可以说是横亘在全人类农学家面前的一道天堑。 要让一株植物不经过受精,直接克隆出基因绝对一致的后代,理论上需要强行撞开三重门。 首先就不能让卵细胞进行减数分裂,必须保留和母体完全一样的染色体数量。 在这个基础上,得让这个没有受精的卵细胞,被某种生物化学信号欺骗,自行开始分裂,发育出胚胎。 这两步,团队已经搞定了。 一周前,他们就已经找到了正确的转录因子,成功骗过了母株。 但真正的难点,在第三步——胚乳发育。 小麦种子是由胚胎和胚乳两部分组成的。 胚胎是未来的生命,而胚乳是它在发芽前赖以生存的唯一粮仓。 在正常的双受精过程中,一个精子和卵细胞结合变成胚胎,另一个精子和两个极核结合变成胚乳。 这就导致胚乳里,母本和父本的基因比例必须是严格的2:1。 这是刻在植物基因底层里的表观遗传印记。 而现在,他们强行去掉了父本,这导致比例变成了致命的2:0。 母株的防御机制被触发。 小麦的基因代码判定这是一次畸形的孕育,于是直接切断了对胚乳的养分供应。 粮仓塌方,依靠粮仓而活的胚胎自然也活不下去。 而在六倍体小麦那庞大到令人绝望的基因库里去寻找那个可以解除锁定的突变开关,难度已经不能用大海捞针来形容。 要知道小麦的基因组高达170亿个碱基对,是人类基因组的五倍还要多。 这让它就像一个由无数齿轮咬合而成的超级钟表,随便拨动一个基因位点都可能会在连锁反应下触发几千个有着致死性的恶性突变。 如果是传统农学家想要搞定这个问题,唯一的办法就是在广袤的田野里种下几万亩实验株,经过化学诱变,然后用漫长的可怕的时间去等一个虚无缥缈的奇迹,最后在一片片死去的麦浪里寻找那一两株偶然活下来的突变体。 这也是为什么全球的无融合生殖项目,大多都在这一步胎死腹中。 但农业部可没有那么多的时间去等,第十三区的战略窗口期只给了他们两个月的时间。 “把胚乳发育失败的崩溃节点数据打包。”领头的研究员松开僵硬的手指,在键盘上快速敲击,“提取甲基化特征,跟表观遗传印记的报错代码绑定,我们要强行跳过那个父本核查机制。” “不然太慢了。” “可是,”旁边的研究员揉了揉眼睛,“如果强行关闭印记基因,光是安全的排列组合就有几十亿种,我们根本不知道哪个位点会引发连锁崩溃……” “只能靠利维坦了。” 研究员抬起头,布满血丝的双眼盯着天花板上那个散发着微弱蓝光的信号接收器。 “让利维坦来跑。” 指令下达的瞬间,深潜实验室的灯光出现了微弱的闪烁。 地下暗河中,那块巨大的活性氮化镓晶体内部,极化激元光态发出了高频的震荡。 庞大的算力如同决堤的洪水,顺着线缆灌入了这个面积不到五十平米的实验室。 屏幕上的画面变了。 无数条由发光代码组成的双螺旋结构在扭曲,断裂,重组。 利维坦并没有在物理世界里种下任何一粒麦子。 它是在纯数字的基因沙盘里,以每秒数千万次的频率,对那几十亿种基因编辑的排列组合进行暴力穷举。 它把现实中需要几个月才能观测到的生理周期,压缩到了几毫秒之内。 瀑布般的红色报错信息在陈农等人的视网膜上刷屏。 那些传统农学家需要花费一生去试错的失败路径,在利维坦的屠刀下,像割麦子一样被成片成片地蹚平,然后抛弃。 【路径A-4590:胚乳存活,触发白化病基因。剔除。】 【路径C-11284:印记解除成功,淀粉合成酶失活。剔除。】 【路径F-990321:连锁反应导致根系凋亡。剔除。】 时间在这个实验室里失去了意义。 当研究员都睡了一觉起来并驻足了一段相当长的时间后,一份数据汇总报告弹了出来。 【第一阶段全域沙盘推演结束。】 【演算总组合数:68亿5400万种。】 【已筛除致死性/低产性基因突变组合:68亿5398万2000种。】 【剩余存活率高于90%的备选序列:18000组。】 实验室里沉寂了几秒钟,随后响起了一阵阵的喘息声。 那几名研究员瘫软在转椅上,看着屏幕上的数字,眼神中透着一种虚脱感。 六十八亿种错误答案被强行抹除。 还剩下一万八千组备选序列。 对于外行人来说,这依然是个庞大到让人头疼的数字。 但对于在170亿个碱基对里挣扎的农学家来说,这已经堪称是把答案都扔在脸上了。 利维坦并没有直接给出那唯一正确的一组基因,那不符合生物学面对复杂现实环境的客观规律。 但它成功地把一个原本需要全人类农业学界耗费几百年去填的无底洞,硬生生地压缩成了一个只需要两个月就能干完的体力活。 剩下的这一万八千种可能性,将从数字模型迈向现实中的泥土。 研究员撑着工作台站直了身体。 “把这一万八千组备选序列转成实体图纸,导入基因打印机。” “通知景栋地表试验田,平整一万八千个独立测试区块。” 他看向那几名疲惫至极的研究员。 “两个月,接下来的两个月,我们要把这些种子全种下去。大自然会帮我们杀掉最后的一万七千九百九十九个次品,把那唯一的完美答案留给我们。” 第402章 环境液与工蜂 【第四册(连载中) · 嬗灶】 无菌实验室里,微流控连续合成站的注射泵正发出每秒三次的单调机械音。 淡蓝色的无菌光打在柳洋的侧脸上,将他本就毫无血色的皮肤映衬得如同某种聚合物。 屏幕上,是第一批刚刚从孵化舱里转移出来的“工蜂”样本。 它们成功了,但也失败了。 在过去的七个小时里,柳洋对这个培养皿进行了高达五千戈瑞剂量的伽马射线持续照射。 这种剂量的辐射,足以把一个成年人的内脏全部液化成一滩血水。 但这群缝合了耐辐射奇球菌多拷贝基因和缓步动物Dsup物理屏蔽蛋白的细菌,硬生生地成功扛了下来。 它们体内的微观蛋白质盾牌完美地折叠展开,像一层锁子甲,护住了核心的染色体。 然而,它们不动了。 屏幕上,这些原本应该拥有极高活性的细菌,此刻却像是掉进了琥珀一样。 它们的鞭毛无力地耷拉着,细胞膜呈现出一种病态的灰暗色。 但这又和辐射导致的死亡完全不同,即使是柳洋,也是想了好一会才明白到底是怎么一回事的。 一个最基础的生物法则在向柳洋索要代价——能量守恒。 大自然是公平的。 Dsup蛋白虽然提供了堪称不可能的屏蔽,但要维持这种蛋白质的活性,以及让奇球菌那变态的DNA修复机制时刻处于运转状态,需要消耗对于细菌这个体量而言堪称恐怖的能量。 所以这就导致,这些细菌体内百分之九十九点九的ATP,全都被拿去修补辐射造成的损伤了。 这就让它们没有哪怕一丝一毫多余的能量用来挥动鞭毛,更别提去充当分选钥匙了。 它们活下来了,但也变得毫无用处了。 这样看来,柳洋前面好像没路了。 因为要在基因层面上重新梳理一条细菌的能量代谢通路,提高其ATP的产出效率,无异于要把一台燃油发动机在不改变体积的情况下爆改成核裂变反应堆。 这需要漫长的诱变试错,几年甚至十几年都未必能有结果。 可惜柳洋不是一个普通的生物学家。 本质上,他是一个怪物级别的工程师。 柳洋从显微镜前直起腰,转身走向实验室另一侧的特种试剂柜。 他拉开试剂柜下方的低温抽屉,里面排列着十几支颜色各异的密封试管。 电子穿梭体、人工醌类化合物、脂溶性质子载体、磷酸供体、膜稳定剂、金属酶辅因子,以及用于吸收部分活性自由基的牺牲性缓冲物。 这些东西单独拿出来,没有任何一种称得上是特殊的。 但如果把它们按照精确到微摩尔的比例混合,并用被灰血裂解出的特定碳链作为骨架重新组装后,就会变成一种在自然界中绝不可能自行出现的液体。 柳洋将几支试剂依次插进微流控连续合成站。 灰血从主进料管缓慢注入。 它没有被直接送进培养皿,而是先经过十二层微米级反应流道。 长链碳氢结构被切断、重排、接上带电基团;其中一部分被改造成能够在细胞膜内外往返运动的电子穿梭分子,另一部分则与人工质子载体结合,形成一套不稳定,却效率很高的膜外循环系统。 整个过程持续了二十七分钟。 合成站末端,流出了一种近乎透明,只在边缘泛着淡蓝色荧光的液体。 柳洋在终端上给它建立了一个临时编号。 【GHB-01工蜂高能维持液】 这种液体本身没有生命,也无法直接产生ATP。 它只是将工蜂原本应该在体内完成的进食、分解、电子运输和质子泵送过程,拆解了出来,铺在了细胞之外。 只要工蜂浸泡其中,环境液内的电子穿梭体就会不断从灰血衍生物中剥离高能电子,将其送进工蜂细胞膜上的人工氧化还原接口。 与此同时,脂溶性质子载体会在膜两侧建立一层被强行维持的电化学梯度。 这样细胞不再需要消化食物,也不再需要从头完成漫长的呼吸链反应。 它只需要保留最后几个环节。 这就像是把细菌的胃、肠道、肝脏和大半套呼吸系统全部剥离出来,做成一片包裹在它体外的液态器官一样。 而代价也同样明显。 GHB-01只能在严格控制的酸碱度、温度和离子浓度下工作。 离开嬗灶下游车间的封闭循环管线,不到十分钟,其中的电子穿梭体就会相互聚合,变成一滩失去活性的废液。 柳洋重新调出了工蜂的底层基因图纸。 他从资料库中提取了一段来自海底沉积层地杆菌的导电菌毛基因,又将其中负责自然黏附和群落交流的部分全部切除,只保留下最基础的跨膜导电结构。 不过他的目的不是让工蜂长出能够随意接触外部电子的纳米导线。 他的目的是给它们制造一个受控的接口。 一种只有在接触GHB-01中特定人工醌分子时,才会发生构象变化的膜蛋白复合体。 没有环境液的时候,接口闭合,进入环境液后,接口打开。 然后电子得以被导入膜内的人工呼吸链,质子泵开始工作,ATP合成酶重新获得转动所需的势能。 半个小时后,第二批经过接口改造的工蜂底盘从微流控合成站中转移出来。 柳洋用滴管吸取了一滴样本,将其滴入盛有GHB-01、高辐射同位素废渣和标准目标颗粒的培养皿。 载玻片被推入电子显微镜。 最初几秒,那些工蜂依旧迟钝。 它们体内的DNA修复系统和Dsup屏蔽蛋白正在吞噬几乎所有能量,鞭毛只能偶尔抽动一下。 随后,细胞膜上的接口与环境液中的电子穿梭体完成了第一次结合。 膜电位开始上升,质子梯度被重新建立。 ATP浓度曲线从接近停摆的位置猛地抬头。 那些原本僵死般悬浮在液体里的工蜂,突然开始活动。 它们的鞭毛高速摆动,在培养液中带出细微涡流。 高强度辐射仍在不断撕裂它们的蛋白质,制造DNA断口,但所有本应被用于进食、消化和维持基础代谢的能量,现在都由外部环境接管。 工蜂现在只需要做两件事。 修复自己,然后执行任务。 柳洋看着持续上升的活性曲线,眉头挑起。 这套系统并没有让工蜂拥有无限能源。 GHB-01中的高能基质会被快速消耗,电子穿梭体会在强辐射下逐渐断裂,膜蛋白接口也会因为持续过载而不可逆地变性。 按照当前浓度,一池环境液只能维持工蜂工作四个小时不到。 但这已经足够了。 因为工蜂原本就不是需要长期生存的生物。 它们本质上只是在报废前完成数百万次抓取的消耗性工具。 接下来,是最后一步。 也是这台微观机器挂载工作部件的时刻。 柳洋接通物相部的加密数据链,将利维坦演算完成的目标同位素识别蛋白序列,发送给了实验室角落里那台装载脚手架蛋白的微型合成仪。 他没有把这段核心序列写进工蜂的DNA。 活体在强辐射环境下终究会产生突变。 即便有Dsup蛋白和奇球菌修复机制,也不可能保证每一段识别序列永远准确。 一旦负责识别目标的结构发生偏差,整个下游精炼系统产出的就不再是高纯度同位素,而是一批需要重新分离的混合废渣。 脚手架蛋白合成仪开始工作。 一批完全由算力搞定结构,形似微观机械爪的功能蛋白被释放进培养皿。 工蜂细胞膜外侧预留的锚定位点迅速与这些功能蛋白结合。 几秒钟后,第一批挂载完成。 屏幕上,成千上万只工蜂浸泡在淡蓝色的环境液中,顶着持续不断的辐射损伤,向散布在废渣中的目标同位素颗粒游去。 外挂识别蛋白首先完成结合。 工蜂随后调整方向,以鞭毛产生的推力,拖动目标进入预设导流区。 目标元素被释放。 剩余的有机物进入逆熵塔回收支线,重新分解为下一批环境液所需的碳氢原料。 柳洋拔下数据存储模块,关闭显微镜电源。 “通知物流部,清理七号地下管道。” 他在终端上输入最高级别调令。 随后,他打开了发往祝宇的确认报告。 报告末尾只有一行。 ——生物精炼下游,已经搞定。 第403章 皈依前兆 【第四册(连载中) · 嬗灶】 雨水落在战术雨披上,顺着暗色表面往下淌。 铁卡7044号趴在物流辅道外侧,下巴垫着枪托,瞄准镜中央压着一片被雨水打得不断发抖的灌木。 他已经在这里趴了半个多小时,终端没有发出新的指令。 前方也没有动静。 三个月前,他还有着属于自己的名字。 貌敏。 缅甸国防军第四十四师上士,服役十一年,开过枪,杀过人,替上级看守过那些从士兵口粮里扣下来的大米。 萨尔温江战线崩溃前,他在泥沟里泡了十六天。 到最后,他的袜子已经和脚底粘在一起,军医让他忍着,说药已经用完了。 后来苏温少校在公频里揭穿了师部的撤退计划。 再后来,三架米-17升空。 那几团火球在雨幕里烧得很亮。 貌敏和剩下的人放下了枪,成了第十三区的俘虏。 等到进入第十三区以后,他的名字算是被收走了,换成了印在项圈和终端里的四位数字。 7044。 左前方传来一声轻响。 7044用食指在枪托侧面的感应片上敲了两次。 十几米外,铜卡士长抬起手。 小队随即停止移动。 附近埋设的地听节点开始回传数据,辅道上空那架贴着树冠飞行的小型侦察机也调整了镜头。 两秒后,铜卡士长的目镜里出现了一个模糊的黄色区域。 【疑似人员活动】 【数量:4至7】 【距离:268米】 士长在终端上划出三个火力扇区,7044负责中间位置。 灌木后方先露出一截湿透的枪管,随后是半张脸。 那人穿着一件褪色的军用雨披,肩膀处有一块被刀割去大半的部队标识。 不过7044认出了这件衣服。 因为第四十四师后勤仓库发过一批同样的东西。 雨披不仅不防水,领口还特别容易开线。 他曾经就有一件。 那人没有发现什么异常,回头向后方比了个手势。 7044的准星停在他的胸口,很快,士长的授权标志由灰转白。 这是开火的指令。 7044立刻扣下扳机。 那名斥候像是被突然抽走了支撑,向后倒进灌木,剩余人员见状立刻散开。 一连串子弹从树丛里扫出来,打在小队前方的岩石和树干上。 7044翻进旁边的浅沟,弹头撞击泥土,溅起一排细碎的水花。 士长在战术链里标出火力来源,二号射手连续开了三枪,右侧的火力点立马就熄火了。 一名武装人员从低坡后方探出身,肩上扛着老式RPG。 士长看了一眼距离,然后就从腿侧拔出一把手炮一样的手枪,同时将右臂卡进胸甲外侧的承力支架。 沉闷的巨响在林间回荡了一圈。 承力支架发出一声轻微的金属变形声。 那名游击队员连同他藏身的半块岩石,碎成了漫天的残渣。 差不多十秒后,枪声全部停止。 7044从浅沟里站起来,枪口仍然指着前方。 小队按照顺序推进。 “7044。”士长在后面喊了他一声。 7044立刻回头。 “检查左侧。” “是。” 他们确认了六具尸体,收走武器后,又从其中一人的背包里找到了一台激光测距仪。 不像是大规模渗透。 这批人应该只是想摸清物流辅道的车流规律,可能是缅军派来的,也可能是哪支地方武装临时接下的活。 不过区别不大。 都得死。 士长在终端上提交报告。 【辅道七号盲区清理完成】 【道路恢复通行】 远处很快传来震动,随后越来越近,泥水表面开始出现细密的波纹。 7044和其他人拖走路边的尸体,将掉落的武器和树枝清到排水沟外。 最后一具尸体刚被移开,辅道尽头便亮起了两排经过遮光处理的车灯。 第一辆重型运输车从雨幕里开出来。 车身宽得几乎压满整条道路,六组轮胎缓慢碾过积水,拖挂平台上固定着一段银灰色的环形构件,外面覆盖着隔离层,只露出边缘密集的接口和管线。 后面还有第二辆,第三辆,车辆之间保持着相同的距离。 每一辆车都沿着利维坦预先分配的时间窗口向山体深处前进。 7044站在道路外侧,雨水顺着头盔边缘流下来。 刚才那场战斗没有让车队晚点。 他忽然意识到了一件事,那六名武装人员的死亡,扫山小队的这次任务,在第十三区这套庞大系统里都不是什么值得单独记录的事件。 第十三辆运输车经过时,7044看见它的尾门上有一行用白漆写下的缅文。 字迹歪斜,像是某个工人写的。 天命尽归第十三区。 这种话放在三个月前,他大概会觉得可笑。 军政府也曾经把类似的话刷在军营墙上,然后墙后面的仓库就是空的。 士长拍了一下他的肩膀。 “走了,回去交装备。” 7044收回视线。 “老大,今天有肉吗?” “后勤说有,三号小队昨天打了两头野牛。” 7044点了点头,跟上其他人的脚步。 他走出几步后,又回头看了一眼。 那行白字已经消失在雨里。 他第一次觉得,那句话或许并没有那么可笑。 第404章 人愿意坐的那张桌子 【第四册(连载中) · 嬗灶】 雾气顺着排风口滴落在防毒面罩的硅胶边缘,凝成几滴暗灰色的水珠,滑下战术服的脖颈。 铜卡089将手掌按在内务部第三监察科的闸门感应区上。 枪套里的配发手枪被机械臂熟练地摘下,连同他的私人数据终端一起,落入铅衬底的锁存箱内。 两名身穿灰色制服的监察干员面无表情地挡在通道口,手持电磁扫描仪,从他的靴底一直扫到战术内衬的衣领。 衣物纤维里残存的硫磺与次氯酸钠气味被仪器如实记录,显示屏上跳出昨晚他离岗后的所有活动轨迹——从七号宿舍楼到二号洗消站,一共四千七百二十米,没有任何未申报的跨区接触。 “查询申请,第三生产车间七分钟数据断层。” 铜卡089在内务部内部终端前坐下,输入自己的识别码。 “理由。” 界面弹出刺眼的红字。 “生产线例行数据比对,发现日志断层。” 他平静地敲下字,没有进行多余的解释。 在第十三区,没有任何人能获得无条件信任,内务部内部更是如此。 要查别人的底细,就必须先把自己挂进同一套核验程序里。 半小时后,铜卡089走出了内务部大楼。 他沿着玄武岩公路朝地表第三生产车间走去。 刚跨进车间的大门,一阵带着金属磨屑味的滚烫热浪便扑面而来。 原本轰鸣嘈杂的装配线上,几名叼着合成烟叶说笑的铜卡工人,在看到他胸前那个带齿轮与细长暗红色线条的内务部徽记时,喉咙里的声音戛然而止。 坐在操作台边缘的一名老工人,默默伸出手,将自己的私人水杯拿开,放到了离通道更远的工具箱后。 “089干员。” 车间主管快步迎了上来,脸上的肌肉僵硬地抽搐了一下,将平时习惯称呼的“兄弟”硬生生咽了回去,换上了生硬的完整职务。 “第三车间目前运转正常,请问有何指示?” 旁边一个刚准备伸手摸烟盒的年轻技术员,认出了铜卡089战术服袖口上的红圈,伸到一半的手猛地缩了回去,顺带把烟盒塞回了裤兜深处。 平时脾气暴躁,敢对着物流部调度员大吼大叫的车间主管,此刻说话也是相当的客气,连眼神都不敢在他的徽记上停留超过两秒。 铜卡089对这种异样的安静熟视无睹。 他径直走到主控制台前,将数据盘接入了物理接口。 凌晨三点十四分到三点二十一分,七分钟。 整个反应池的温度与压力记录是一条平滑的直线,没有一丝波澜。 “自动程序在三点十三分发出过报警,传感器漂移,系统原本的指令是停池排空。” 铜卡089看着控制台上的光斑,脸上看不出情绪。 “但这一池混合了脚手架蛋白的活性基质没有被排掉,它现在正在第二流水线上压制枪管。” 车间主管的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调查很快有了结果,事件本身并不复杂。 当时传感器确实发生了物理漂移,自动程序准备停机。 但那一池半成品价值近万贡献点,如果排掉,不仅整个班组当月的绩效会被扣光,甚至可能还会有人因此被降级。 值班的老工人凭着老道的经验,判定是传感器误报,于是手动接管,完成了一次未经授权的温度校正。 结果证明,他是对的。 他救下了那一池材料,而压制出的单晶枪管合格率也是正常的百分之百。 但为了避免被追责,他和班长一起,删除了那七分钟的系统报错日志,补了一份假的数据记录。 “你们封锁了第七生产线?” 班长赶过来时,压低的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愤怒。 “老张救下了那整整半吨的活性基质!没有他手动纠偏,你们现在拿什么去给战术武装局交货?你们就为了那七分钟的数据,要停掉我们整个班组三十多个人?” 周围围上来的几十名工人,眼中全是不加掩饰的敌意。 在他们看来,内务部这纯粹就是在鸡蛋里挑骨头,搞针对。 铜卡089没有回应他们的情绪。 他只是拿着终端,将班长、老张,以及一名叫小科的年轻工人逐一带进隔离间进行询问。 小科的登录权限恰好在那七分钟内使用过,急于撇清责任的班长,在第一次询问时暗示控制台当时是由小科独自看管的。 在铜卡089面前,这个不到二十岁的年轻工人吓得脸色发白,手指捏着裤缝。 之后铜卡089调取了门禁扣环的磨损记录、工具柜的拿取,以及控制台按钮上的油污残留。 数据是很诚实的。 “三点一分,你去三号位拿了六角扳手,三点十六分你在地沟清理排渣口,门禁显示你没有离开过地沟。” 铜卡089在终端上划掉了小科的名字。 “你可以走了。” 年轻工人愣了一下。 他看着铜卡089,眼神里没有感激,只有一种摆脱了某种麻烦后的厌恶。 他一言不发地收好工具,转过身,头也不回地快速离开了隔离间。 对这个年轻人来说,内务部本质上只是结束了一场本就不该落在他头上的灾难。 傍晚,裁决通知由铜卡089直接在车间公频上宣读。 【一、值班员张某越权手动接管操作,违反第十三区工业安全规程第402条,扣除当月贡献点200点,记黄牌警告一次。】 【二、张某手动修正之参数经核实具有工程实用价值,相关数据已打包上传至工业部技术库进行正式验证,若通过,按规则给予技术改进补偿。】 【三、班长xx组织删除日志,伪造生产记录,严重破坏数据真实性,暂停银卡晋升资格两年,调离管理岗位,降为普通操作工。】 【四、第七生产线解除封锁,即刻恢复生产。】 很典型的第十三区式裁决。 有用的方法留下,破坏规则的人处罚。 不因为他救下了材料就免除篡改数据的责任,也不因为他违规,就否定那半吨基质的价值。 工人们沉默地散开。 班长咬着牙收拾离开需要准备的东西。 晚上七点,地下城中央食堂。 空气里飘散着青禾二代原浆被加热后的淡淡酯香味。 打饭窗口的厨师认出了铜卡089身上的制服,盛饭的手变稳了许多。 勺子打起了一份标准重量的肉菜。 前面给工程部大汉打饭时习惯性抖落掉的那两块肉,到他这里,都被精准地打进了盘子里。 食堂里人头攒动。 铜卡089端着餐盘,走到一张只有半边坐了人的餐桌旁。 原本准备端着盘子坐过来的两名机械保养工,在看到他胸前的徽记时,脚步没有半点停顿,相当自然地转了个弯,挤到了另一张早已坐满人的小桌旁。 不远处,一个曾经在物流部和他一起搬过三个月东西的旧识抬起头,两人目光对视。 对方只是点了点头,随后便低头大口咽下餐盘里的食物,没有任何过来叙旧的意思。 在第十三区,和内务部的人私交过密,等于主动在自己的脑袋上挂上一块放大镜。 铜卡089平静地坐下,拿起勺子。 上午被他证明了清白的小科端着餐盘从走廊经过,看见他对面有空位,脚步微微滞了一下。 两秒后,那个年轻工人低着头,走到了更远处的垃圾回收桶旁边。 铜卡089咽下最后一口食物,用纸巾擦了擦嘴。 他从来不觉得自己是个渴望被理解的悲剧角色,也从不认为生产部门那些人的疏离是忘恩负义。 生产部门希望机械永远轰鸣,产能节节攀升;工程部门希望山体不再塌方,工期能提前哪怕一天;外勤部门希望子弹永远充足,能撕碎一切敌人。 每个人都在追求自己所处部门的效率的最大化,所以每个人都会在下意识里,想要偷偷把方向盘向自己的方向修正那么一点点。 而内务部的存在,就是确保第十三区在踩油门的时候,方向盘始终保持着稳定。 他站起身,准备收起餐盘。 “叮。” 终端在他的口袋里震动了一下。 一条来自内务部内部监察组的最高优先级通知弹了出来: 【请于二十点十分前往监察二室,说明你在十二点四十四分与调查对象进行的三分十七秒非记录接触。】 铜卡089停下脚步,记忆迅速回笼。 中午离开车间时,那个被扣了职位的班长,在通道拐角处拉住他,声音发颤地问了一句:“干员……我这辈子,还有没有机会重新升回银卡?” 当时他停下脚步,看了他一眼,然后回答道: “按规程,有。” 当时附近没有正式的询问记录设备,而他因为急着赶去食堂,忘了在终端上补录这段非正式对话。 铜卡089收起终端,面无表情地将空餐盘放回回收台。 查了一整天别人的他,整理了一下战术服的衣领,转身走向了监察大楼的方向。 第405章 信息的筛检 【第四册(连载中) · 嬗灶】 “吴梭”推了一下鼻梁上那副黑框眼镜,指腹传来廉价塑料的粗糙触感。 他低着头,在堆积如山的纸质调令中翻找着。 纸张边缘锋利,在他的食指侧面割出了一道细微的血口。 他没有去管那点渗出的血丝,目光迅速在一份份盖着红色机密戳的档案上扫过。 由于对无孔不入的电子渗透产生了深入骨髓的恐惧,缅甸军政府最高层的绝大多数机密指令,已经退回了最原始的纸质文件时代。 但这对于内务部部长波撒在内比都的十一个“孢子”来说,并没有本质的区别。 吴梭的真实名字早就随着过去死去了。 曾经的他,只是仰光街头一个快要饿死的乞丐。 他的父母因为几亩水田,被当地驻军的一个排长扣上“勾结叛军”的帽子活活打死,姐姐被拖进了军营,再也没有出来。 他对缅甸这个国家,对这台由军阀和毒品构成的机器,带着一种恨不得将其挫骨扬灰的仇恨。 直到第十三区内务部的人找到了他。 第十三区没有给他任何廉价的同情,而是给了他一个选择,以及一个由利维坦捏造出来的人生。 在这里,他叫吴梭,三十四岁,从小在勃固省长大,有一个因病去世的妻子,履历清白,税务和社保记录连贯得可以称之为国家栋梁,甚至连小时候在学校拔河比赛拿奖的照片,都躺在市政厅的旧档案库里。 至此,他便不再是那个任人宰割的流浪汉,他成为了第十三区最忠诚的皈依者。 吴梭将那份关于军需处副处长(负责接收中国最新援助物资的负责人)的行程表抽了出来。 接着,他自然地将那张纸平铺在办公桌上,然后拿起旁边的茶杯,假装喝水,目光看向了窗外。 在他的头顶斜上方,那枚原本属于军政府内部安保系统的烟雾报警器探头,其底层的微处理器早在一周前就被利维坦接管了。 在吴梭将文件平铺的整整四点五秒内,利维坦通过探头完成了两百次快照,并在瞬间提取了所有关键文本。 “吴梭,把下半年的被服采购单拿到我办公室来。”隔壁的主管挺着肥硕的肚子,在走廊里大喊。 “马上来,长官。” 吴梭面无表情地合上档案,将它塞回了第五排架子深处。 作为一颗孢子,他的工作已经完成了。 不存在的人,能做的事情远比真实存在的人要多得多。 这些琐碎的信息,正在化作加密的数据流,在微秒间越过几百公里的封锁线,灌入地下城的情报分析科。 ………………………… 林恩揉了揉干涩的眼睛。 在他面前的光幕上,利维坦已经完成了第一轮的暴力筛检。 内比都十一个孢子传回的垃圾信息被剔除,留下的是数百条高价值的动向轨迹。 林恩的手指在屏幕上快速拖拽,将三张看似毫无关联的照片,钉在了推演沙盘的核心位置。 第一张照片,是军需署副处长。 林恩盯着对方最近一周的签字记录,冷笑了一声。 这头肥猪是负责将中国援助的民用货箱电子对抗设备和无人机签字下发给前线的最后一道关卡。 他一死,物资下发就会彻底停滞,前线挨饿的少壮派和首都囤积居奇的保皇党,会立马进入人人自危的情绪,导致内部的局势混乱。 第二张照片,则是军情局六科的一名低调少校。 林恩调出了这名少校上个月在老挝边境的两次异常出入境记录。 情报科判定,这是丹瑞向外界放出求和信号的白手套。 第三张照片上的,是缅军指派给中国顾问团的安全联络官。 这个身份的敏感性,就不用过多解释了。 “BOSS改主意了,不能让内比都太安稳,我们要把水彻底搅浑。” 林恩修长的手指在键盘上敲击,开始为这三个人量身定制死亡方式。 “把副处长伪造成死于分赃不均;把白手套用干净手法抹除;最后,弄死中国顾问团在缅甸的向导,逼迫中方延迟那八亿美元的后续交付。” “计划上传,同步给前线执行组。”林恩按下了发送键。 ………………………… 内比都南区,一处汽修厂地下室。 高级铜卡士长黑犬赤裸着上身,正拿着一块粗糙的砂纸,极具耐心地打磨着一枚.50口径钨钢弹的弹头边缘。 摆在废旧机油桶上的战术终端突然亮起。 数据包进来了。 终端屏幕上,是情报分析科林恩亲自签发的行动指令,以及精确到秒的行动时间轴。 黑犬放下手里的砂纸,点了点屏幕。 “指令更新。” “老三,目标一,军需处的那个胖子,今晚十一点他会去情妇家,在车库动手,割喉。” “明白。”阴影中传来一声低沉的回应。 “老五,目标二,军情局的少校。”黑犬指着第二张照片,“情报科要求干得极其干净。用氰化物,伪造成心脏骤停,不能留下大火力的痕迹。” “交给我。”身材瘦小的队员默默收起了手里的装备。 黑犬拿起桌上的那把单晶重型手枪,将打磨好的钨钢弹压进弹匣。 随后,他抓起旁边那件能吸收全波段信号的极夜涂层雨披。 “目标三,那个给中国顾问当保镖的军官,我亲自去。” 屏幕上,关于第三个目标的动态数据正在实时刷新。那是情报科统筹孢子网络后发来的最终场域同步。 【目标将于20:00抵达白象餐厅。三号桌。】 【伪装成侍应生的孢子已在三号桌沙发内侧注入高活性臭虫信息素,目标落座后将在三十秒内产生严重皮肤刺痛。】 【预判目标将要求更换至相邻的靠窗六号桌,该位置暴露于街对面废弃烂尾楼四层射界,持续暴露时间:四十五分钟。】 第406章 恶魔的肌束 【第四册(连载中) · 嬗灶】 战术武装局第三项目组的恒温库里,温度维持在十四摄氏度。 祁明迈着略显沉重的脚步,走到恒温库最底层的一排重型储藏柜前,将右眼凑近了虹膜扫描仪。 伴随着细微的机械咬合声,厚重的铅封柜门向两侧滑开。 祁明伸出双手,拖出一个半透明的密封箱。 箱子里注满了浅色的惰性保护液,而在液体中央,静静地浸泡着一捆捆暗红色的,如同大型猛兽粗壮肌肉纤维一样的索状物。 ——电致相变肌肉束。 在第十三区的工业科技树上,这并不是一个为了什么东西而专门立项研发的产物,而是一个纯粹的意外,一个在冷板凳上吃了整整三个月灰的“残次品”。 三个月前,化学部在进行灰血聚合物改性实验,试图合成一种高密度的柔性储能材料。 结果在某次高压电击催化中,他们得到了一种内部晶格极度不稳定的副产物。 当祁明第一次在化学部的测试台上看到这东西的数据时,他亢奋得几乎要把战术终端捏碎。 这种暗红色的纤维束,只要通入特定的微弱生物电信号,其内部极其特殊的聚合物晶格就会在瞬间发生剧烈的相变,从而在宏观上表现出狂暴得可怕的纵向收缩。 既没有传统液压泵加压所导致的物理迟滞,也没有伺服电机齿轮咬合所要的动能损耗。 它的收缩延迟只有区区一点五毫秒,几乎与人类神经元传递信号的速度同步。 而在同等体积下,它爆发出的极限拉力,是航空级高压液压推杆的整整六倍。 在那一刻,祁明以为自己找到了完美的动力源。 他甚至连夜做出了用这东西全面替换液压管线的改造方案。 或许是因为太过于亢奋,所以他忽略了最要命的东西。 于是,第一次的实机通电测试,就狠狠地抽了他一巴掌。 祁明至今都清楚地记得那天在测试场里发生的事情。 老徐亲手把一根拇指粗细的相变肌肉,挂载在了一条由非晶钛合金整体浇筑而成的机械臂上,末端配重了八百公斤的生铁块。 随着控制台推下电闸,没有发生预想中那样举重若轻的抬升。 测试场里只爆发出了一声令人牙酸的,金属撕裂的惨叫。 那根非晶钛合金的机械臂,被相变肌肉在瞬间爆发出的恐怖拉力,直接从挂载点硬生生扯成了两截。 断裂的钛合金碎片甚至像子弹一样嵌进了防爆玻璃里。 到这里,祁明才反应过来自己犯了一个多么愚蠢的错误。 大自然的肌体演化本身就是一个严苛的平衡系统。 当你的肌肉力量能够一拳打碎岩石时,如果你的骨头只和木棍相当,那么发力的瞬间,最先碎掉的绝对是你自己的胳膊。 电致相变肌肉的输出上限,远远超过了旧世界任何常规金属材料的承载极限。 它太强了。 而最操蛋的地方也在这里,正因为它太强了,强到整个战术武装局,甚至整个第十三区的工业库里,都找不出任何一种材料能够承受得住它的拉扯。 所以第十三区反而还用不到,或者说没法用它。 把它装在任何现有的载具上,下场都是在启动的瞬间自我解体。 所以从那天起,这种拥有着变态参数的怪物材料,只能被贴上“极度危险/无法适配”的标签,封存进了恒温库的惰性液体里。 祁明隔着密封箱的玻璃,看着那些在液体中泛着暗红色的纤维。 直到三天前。 当物相部的那群家伙,把一块只有五毫米厚的金属样板砸在项目组的桌子上,并抛出那两个如同魔咒般的参数时。 ——极限抗压9.0GPa,断裂韧性280MPa·m¹ᐟ²。 整个战术武装局第三项目组爆发出了几乎掀翻屋顶的欢呼。 所有人都明白那块名为“螺旋钢”的金属意味着什么。 十三区内部的其他部门都以为,战术武装局是先拿到了螺旋钢这副坚不可摧的骨架,然后才开始为了它去设计名为“铁浮屠”的外骨骼图纸,去寻找与之匹配的动力的。 但只有祁明和老徐这群真正的一线军工狂人才知道,逻辑完全是反过来的。 他们为了把恒温库里这束不受控制的恶魔肌肉真正释放出来,硬生生熬到了螺旋钢的出世。 祁明双手扣住密封箱的提手,猛地发力,将这个沉重的箱子从恒温柜里彻底拖了出来。 “老徐。”祁明按下耳边的通讯器,声音里带着一种压抑了整整太久的战栗感,“准备好了吗,要开始了。” 第407章 锁相与重铸 【第四册(连载中) · 嬗灶】 战术武装局第三项目组的特种装配车间里。 老徐摘下护目镜,伸了个懒腰。 他可以算是整个第十三区经验最老道的机械钳工了。 光是用手,他就能感知出金属表面五微米的公差。 但当螺旋钢真的摆在他面前时,他反而没有了动作。 连哪怕一台钻床都没有启动。 这里就要提到一个很经典的工程悖论了——如果一种材料坚不可摧,那你用什么去切割它,给它打孔? 去用合金铣刀切削它? 那除了收获一地崩碎的刀头外毫无意义。 而此时此刻,摆在老徐面前的,是柳洋亲自给出的答案——“生物近净成形、非晶灌注、螺旋锁相”。 说人话就是,不加工。 完全抛弃减材制造,也就是把大块材料切削成零件,全部采用原位净成型生长。 为了避免一体成型带来的地狱级容错率,“铁浮屠”外骨骼被精细地拆解成了数百个模块化的标准件。 车间的中央,摆放着十二个利用灰血碳基前驱体3D打印出来的微米级高强度石墨模具。 这些是一次性的牺牲模具,其内部早就由工程部提前预留好了装配孔位、电缆槽、冷却管道和关节接口,以及那些用来搭载外部传感器的安装腔。 第一阶段,生物近净成形正在无声地进行。 模具内部注满了灰血基质。 脚手架蛋白并没有像野草一样疯狂乱长,它们的每一次编织,都受到头顶上方那根直连利维坦的光学数据缆的控制。 利维坦在纯数字的沙盘里,模拟了铁浮屠在丛林里狂奔、跳跃、甚至被穿甲弹正面轰击时的应力大致传导。 随后,它指挥着脚手架蛋白,让碳化钨单晶骨架沿着这些主要应力方向进行规律的螺旋缠绕。 腿部承重件的晶体走向呈现出纵向排列,以此来承受机甲落地时的数吨冲击。 在关节环附近,晶体交织成了多向闭合的防撕裂结构。 装甲板面对正面冲击的一侧,晶体密度高得令人发指,而背面则刻意留出了大量孔隙,准备交给后续的钛合金去吸收形变能量。 “排空灰血,准备灌注。” 老徐看着控制台上的绿色指示灯亮起,下达了指令。 第二阶段,非晶钛合金开始进行灌注。 钛合金前驱体顺着耐高温管道,被压入模具之中。 此时的它被卡在一个狭窄的软化温度窗口内,黏度大幅度降低。 伴随着车间底座传来的高频超声波振荡以及上方的物理加压,这些钛合金如同无孔不入的水银,渗入了碳化钨单晶骨架的每一道微观空隙。 但它们还没有彻底稳固。 老徐深吸了一口气,按下了操作台上那个被红色防误触盖板锁住的按钮。 第三阶段,螺旋锁相。 车间顶部,一组庞大的定向电磁阵列瞬间通电。 恐怖的磁场力穿透了石墨模具,直接作用在内部尚未完全冷却凝固的材料上。 伴随着超声波的共振,以及残存脚手架蛋白的最后一次强制收缩,那些碳化钨骨架在微观层面上产生了最后一次微小的扭转。 就像是两根原本平行的绞索,在巨力的拉扯下互相咬合在了一起。 它们形成了一个螺旋状的三维承力网,从物理结构上决定了材料的韧性与刚度。 “速冷!” 极寒的液氮喷雾在模具外围轰然炸开。 非晶钛基体在瞬间被冻结,碳化钨骨架的咬合也被永久固定。 十五分钟后,随着受控环境内高温氧气的冲刷,外部的石墨模具被直接氧化成了一团团灰烬。 一具散发着哑光质感,表面布满细密如同天然纹理的铁浮屠胸甲,静静地躺在托盘上。 现实生产不可能完全没有误差,而面对这热胀冷缩带来的数十乃至上百微米的公差,老徐按下了另一个按钮。 几台高压电火花线切割设备缓缓降下,它们会利用电弧,在微观层面上将那些多余的、不平整的金属原子强行剥离,将接口处的公差抹平至可以忽略为止。 接下来,则是这台战争机器最暴力的组装环节。 因为材料可以视作是常规意义上的坚不可摧,常规的螺丝铆钉这种连接方式彻底失效。 所以对于胸甲、脊柱主梁这种一旦损坏整机基本也就报废的永久核心承力部位,老徐采用了最极端的过盈配合。 母件被高频电磁加热产生微膨胀,子件浸泡液氮极速冷缩。 巨大的机械臂将两者精准对齐,强行撞入。 随着温度中和,两块坚不可摧的螺旋钢凭借着变态的刚性绞咬在一起,这比任何焊接都要牢不可破。 但铁浮屠终究是要在丛林里绞肉的兵器,战损是必然的。 “机械腿外侧挂载点,还有肩部、肘部的连接轴,换锥形花键。”老徐拍了拍旁边的助手,“这些就不能用过盈配合了,不然以后前线断了条腿,难不成要把半台机甲都切了或者报废?” 两个小时后,吊架缓缓升起。 一台自重被极限削减的钢铁骨架,悬挂在半空中。 老徐瞥了一眼旁边屏幕上的吊磅读数:四百一十五公斤。 这仅仅是包含了螺旋钢承力骨架、关节结构、基础控制线路和极夜涂层柔性内衬的裸重。 这群军工疯子把减重做到了极致,为的就是给接下来的动力系统和武装系统腾出足够的余量。 祁明提着那个沉重的铅封箱走了过来。 箱子打开,暗红色的电致相变肌肉束暴露在空气中。 在机械常识里,关节本身存在的意义是提供一个标准的旋转轴。 但老徐从托盘里拿起的,却是一组由螺旋钢近净成形直接长出来的变半径偏心凸轮。 老徐握着高频气动扳手,将那些经过加固的相变肌肉复合接头,野蛮地卡入凸轮关节的导轨槽里。 同时,另一组稍细的纤维束被反向挂载,作为刹车缓冲的拮抗肌。 这是一种在力学层面极其变态的设计。 动作起始的瞬间,肌腱处于外侧的大半径槽中。 在最长的力臂加持下,相变肌肉收缩会产生恐怖的初始扭矩,足以在极短的时间内强行破开静止惯性,拉动这具加上驾驶员、灰血电池组和完整冷却系统后逼近七百公斤的躯体。 而随着关节开始转动,导轨的几何形状发生突变,肌腱自动滑入内圈的小半径槽。 力臂在瞬间极大缩短。 于是,相变肌肉剩余的收缩行程,被粗暴地转化为肢体末端的角速度。 一套关节,在同一次动作里,先用高扭矩破开静止,再用小力臂榨取最极限的速度。 过去根本没人会这么设计,也根本没人敢这么设计。 因为肌腱在全负荷高速收缩下突然换槽,瞬间产生的横向剪切力极其恐怖,足以像粉碎机一样把绝大多数常规金属粉碎成废铁。 但螺旋钢扛得住这股粉碎性的暴力。 三个小时后,所有的暗红色肌肉束被绑定在漆黑的骨架上,像是一条条裸露在外的青筋。 等它披上标准装甲,挂满战术载荷和弹药,全重会被控制在最完美的一个平衡点——九百公斤左右。 如果是换装重型突击模块,这个数字将飙升到一点三到一点五吨。 金属隔离门向两侧滑开。 士长阿泰大步走了进来。 他的右腿是一只单晶金属假肢,随着走动发出细微的伺服电机声。 作为因战残疾和因战升职的老兵,他对于第十三区有一种堪称狂热的归属感。 “上机。” 老徐吐掉嘴里的烟叶,退到了防爆玻璃后。 柔性内衬迅速贴合了阿泰的身体,骨架上的冷缩锁环依次咬合,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随后,两块高能量密度的电池组被推进了后背的能源槽,水冷循环管线发出嘶嘶声。 “线路接驳完成,神经电信号放大器待机。”祁明盯着屏幕上跳动的数据流,声音因为亢奋而微微发颤。 阿泰站在测试场中央,缓缓闭上了眼睛,将自己的呼吸与节拍器同步。 下一秒,他绷紧了浑身的肌肉。 微弱的生物电信号被传感器瞬间捕捉放大,直接灌入外挂的相变肌肉中。 “嗡——” 暗红色的纤维束在通电的瞬间,齐刷刷地收紧,发出一阵如同成百上千把重型钢弩被同时拉满的恐怖嗡鸣声。 铁浮屠静静地矗立在原地,没有做出任何攻击动作,但光是这股透过凸轮摩擦与空气震荡传来的暴戾,已经让防爆玻璃后的所有人都感到了一阵头皮发麻。 第408章 过剩的性能 【第四册(连载中) · 嬗灶】 阿泰站在场地中央,还没有任何动作。 他闭着眼睛,感受着这具躯体。 在没有挂载武器和外层装甲的情况下,这台骨架加上他本人的体重,灰血电池组以及冷却循环系统,整备质量已经逼近了五百公斤。 正常人哪怕是穿上目前最为先进的动力装甲,也会有一种踩在棉花上的虚浮感,因为液压系统始终存在着不算少的物理迟滞。 但铁浮屠没有。 电致相变肌肉的反应速度和阿泰的神经电信号速度相当,近五百公斤的自重让他能感受到自身的沉重,但与此同时,他也会有如臂使指的感觉。 “先测底盘起步扭矩。” 测试台后的祁明对着麦克风下达指令。 “前方配重块,六吨。” 放在阿泰前面的是一个用来测试工程机械的实心钢筋混凝土块。 阿泰走上前,双手张开,带有防滑纹路的机械手掌如同铁钳一般扣住了混凝土块的两侧边缘。 他微微下蹲,腰背部和双腿的暗红色肌肉束在通电的瞬间暴起。 这是变半径凸轮关节最不讲理的时刻。 在动作起始的瞬间,连接着相变肌肉的柔性复合肌腱,正处于凸轮外侧的大半径槽里。 力臂在此刻被拉到最长。 相变肌肉爆发出恐怖的线性拉力,在大半径的杠杆放大下,转化为了一股足以掀翻轻型装甲车的起步扭矩。 伴随着一阵令人牙酸的“嘎吱”声,相变肌肉发出如同蜂群振翅般的密集嗡鸣。 阿泰发力了。 他不仅没有被这六吨重的配重块压垮,螺旋钢打造的主梁脊椎也没有发生任何形变。 巨大的反作用力顺着他的机械腿向下传导,阿泰脚下的地面直接崩碎,两只机械足硬生生踩出了十公分深的凹坑。 那块六吨级混凝土块,就这样被这股纯粹的暴力连根拔起,被硬生生抬离了地面半米高。 防爆玻璃后的几个记录员甚至忘记了敲击键盘。 一台自重不到一吨的单兵外骨骼,没有依靠任何液压顶升设备,仅凭关节扭矩硬拔起了六吨的重量,这在力学上简直是个奇迹。 “可以放下,接下来测试横向规避机动。” 老徐一边看着传感器传回来的读数记录数据,一边说道。 “看看小半径槽的初速。” 阿泰松开手,任由混凝土块砸在地上。 接着,他转过身,看向正前方十米外的一处标记点,大腿发力的瞬间,膝关节的偏心凸轮随着角度的变化发生了几何偏移。 原本在外圈提供高扭矩的肌腱,顺着导轨粗暴地滑入了内圈的小半径槽。 力臂在不到零点一秒的时间内急剧缩短,相变肌肉剩余的收缩行程被转化为恐怖的角速度。 五百公斤的钢铁之躯在零点几秒内爆发出了一股违背常理的横向加速度。 阿泰脚下的碎石被巨大的蹬踏力向后喷射出去,打在远处的墙壁上。 他整个人拉出了一道模糊的残影,瞬间横移出了五米,然后双腿发力急停。 拮抗肌束在凸轮反向导轨中立刻锁死,两只机械足在地面上犁出两道深深的白印,火星四溅。 极静到极动,再到极静。 整个过程不超过两秒钟。 祁明看着屏幕上定格的瞬时速度峰值,倒吸了一口凉气。 这头钢铁怪兽在刚才那一瞬间的短途爆发时速,突破了六十五公里。 这种加速度下,如果不用特制的柔性内衬在内部做缓冲,驾驶员的颈椎在起步的阶段就会被自己扯断。 “活动开了吧?” 老徐按住通讯器,语气里带着一种迫不及待。 “给它来一拳,前方三号靶位,复合装甲钢板。” 阿泰转过身,看着五十米外那块厚达六十毫米,用来测试反器材武器的斜置装甲钢。 他走到了那块装甲钢前面,然后站在原地,右臂后拉。 肩部和肘部的凸轮关节再次完成了大半径到小半径的切换。 先是用极高的扭矩破开右臂近百公斤的静止质量,紧接着在力臂缩短的瞬间,将相变肌肉的收缩速度全部倾泻在机械小臂上。 阿泰挥出了直拳。 这一拳没有任何武术方面的发力技巧可言,只有绝对的质量乘以绝对的速度。 空气被这记重拳排开。 “轰——” 螺旋钢构成的拳面,结结实实地砸在了复合装甲钢板上。 用来固定靶位的几根粗壮钢梁在瞬间发生了严重的扭曲,那块能够抗住大口径穿甲燃烧弹的六十毫米装甲钢板中心,直接凹陷下去了一个深达数厘米的拳印。 周围的金属呈现出如同水波纹般撕裂的放射状纹路。 阿泰甩了甩因为巨大的反震力而微微发麻的右手。 螺旋钢的拳锋上连一丝划痕都没有留下。 防爆玻璃后,老徐看着那块凄惨的装甲钢,并没有因为这种恐怖的近战破坏力而感到意外。 老徐看了眼那块凹陷的钢板,转头看向祁明。 “这溢出的性能看来不少。” 祁明推了一下眼镜,他当然明白老徐的意思。 让一个造价如此昂贵的单兵机甲去和别人玩近身格斗,那是天字号第一的蠢货才会做的事情。 铁浮屠的近身性能,根本不是它的研发初衷。 那仅仅是这台机器在完成了“螺旋钢骨架”和“变半径凸轮”的匹配问题后,因为底层参数过于强悍,而顺手拥有的“过剩的性能”。 “只要解决掉挂载接口的问题,”祁明盯着屏幕上那几条平稳的骨架应力曲线,“前线火力排里那种需要三个人伺候,不开驻锄连枪都端不稳的12.7毫米重机枪,铁浮屠完全可以单手拎着它,一边以六十公里的时速狂奔,一边进行全自动扫射,而且弹道不会有任何散布。” 这才是铁浮屠真正的战略价值。 它本质上不是一个用来冲锋陷阵的骑士,而是一个拥有着越野吉普车的载重,跑车的加速度,并且可以挂载步兵战车级别火力的——单兵机动堡垒。 “嘶嘶——” 刺耳的高压排气声打断了祁明的思绪。 场地中央,测试仅仅进行了不到十五分钟,铁浮屠背后的水冷循环系统已经濒临极限。 相变肌肉高频收缩产生的恐怖废热,以及凸轮关节在高压下摩擦产生的热量,无法在短时间内完全散掉。 整台机甲的表面温度飙升,空气一接触上去,便会化作大团大团蒸腾的白雾。 “测试结束,切断主供电,接入外部液冷管。”老徐按下了红色的停止键,这种散热缺陷,是剥离了液压系统,追求极限性能所承受的代价。 世界上没有完美的兵器,只有最适合的那种。 第409章 巨兽之牙 【第四册(连载中) · 嬗灶】 测试场的排风系统已经连续运转了一个多小时。 此前液氮极速冷却留下的白雾早已散尽,测试场尽头,几台大功率抽风机发出持续不断的轰鸣,将从武器区逸散出来的石墨粉尘和润滑剂气味一并卷走。 厚重的隔离门缓缓向两侧滑开。 阿泰站在黄黑相间的安全线后,看着机械臂从装配区里推出了第一台完成实装的铁浮屠。 与之前那副裸露着骨骼和暗红肌束的原型机不同,眼前这台机器已经被完整的标准装甲覆盖。 螺旋钢骨架的外侧,挂载着一层层带有明显倾角的复合装甲板。 关节附近则使用了彼此咬合的活动鳞片,既封闭了裸露在外的相变肌肉,又为膝、肘和腰部留下了足够的活动余量。 极夜涂层吸收了测试场上方的大部分灯光。 整台铁浮屠站在那里,如同一块被削成人形的黑色岩体,看着就十分的厚重。 目前标准战斗全重,为九百零七公斤。 阿泰的视线落在它右侧的武器上。 那是一门长约一米六的短身管机关炮。 炮身没有传统单兵武器常见的枪托,护木和机械瞄具,只保留了粗壮的螺旋钢炮管,矩形机匣,以及一组用于和铁浮屠前臂承力导轨连接的锁定机构。 与其说它是一把放大后的步枪,不如说更像是从某辆装甲车的遥控武器站上,硬生生拆下来的一部分。 “二十毫米紫罗兰机关炮。” 祁明站在控制室内,隔着防爆玻璃翻动手里的测试记录。 “紫罗兰经过钝化处理,穿甲弹初速一千五百八十米每秒,武器系统全重一百一十六公斤,标准弹箱两百四十发。” “主要负责处理轻型装甲,坚固火力点,以及所有普通步兵武器打不动的东西。” 阿泰跨进铁浮屠敞开的背部舱门。 柔性内衬迅速贴合身体,胸腹两侧的锁定结构依次闭合。 随着最后一道脊柱承力锁扣落下,阿泰的重量被彻底纳入铁浮屠的骨架体系。 “右臂前伸,打开武器硬点。” 阿泰听从地抬起手。 小臂外侧的装甲片向两侧分开,露出内部漆黑的承力导轨。 吊装机械臂将二十毫米机炮缓缓送到面前。 机匣尾部的多棱连接块滑入导轨,四枚冷缩锁环依次闭合。 沉闷的金属撞击声顺着整条右臂传进胸腔。 紧接着,一只扁平弹箱被固定在铁浮屠背部右侧。 柔性供弹轨绕过肩胛,从后方接入机匣。 武器,电源,火控和整副骨架,在这一刻完成了连接。 阿泰活动了一下右臂。 一百多公斤的机关炮随着动作抬起,这等重量并没有影响手臂的灵活性。 “目标,一千二百米。” 测试场尽头,一辆退役的BTR装甲输送车被平台缓缓推上靶位。 车体与射击方向呈三十度夹角,正面和侧面同时暴露。 “先测一下火控。” 祁明的话音刚落下,阿泰眼前的HUD立刻亮起。 BTR的轮廓被一道细线勾勒出来。 利维坦没有只给出一个模糊的红色方框,而是将整辆车分解成数十个不同颜色的结构区域。 动力舱,驾驶位,轮轴,供油系统和武器基座分别标注了预计毁伤概率。 阿泰移动炮口。 准星掠过车体前部时,右臂的相变肌肉随之进行细微的收缩。 既没有液压系统的迟滞,也没有齿轮箱调整时的顿挫。 这门一百多公斤的机关炮,稳定得像是架在一块基岩上一样。 “行进射击。” 老徐突然说道。 阿泰没有迟疑。 铁浮屠迈开脚步,沿着测试线向左侧移动。 九百多公斤的重量落在玄武岩地面上,每一步都发出闷响,而炮口始终稳稳锁在目标轮廓中央。 “当前速度,十五。” 步幅加快。 “二十。” 阿泰已经开始奔跑。 在普通重型平台上,这等剧烈起伏足以让火控画面变成一团。 但铁浮屠的腰腹肌束始终在进行反向修正,肩部承力架也在每一次落脚前提前抵消震动。 这让阿泰眼前HUD里的准星从始至终都没有离开BTR超过半个车身。 “开火。” 阿泰握紧操纵柄。 神经电信号被传感器捕捉,经过动作确认后,打开了武器的功率闸门。 紫罗兰发射药在药室内燃烧。 第一声炮响响起。 听起来就像是一扇铁门在近处被巨力撞开。 机关炮向后猛烈一顿。 接近三吨的瞬时后坐冲击沿前臂硬点撞入肩部,随后顺着脊柱梁,骨盆和双腿一路压进地面。 铁浮屠的右脚刚刚落下,外侧相变肌束便提前绷紧,将那股反作用力消弭在步态之中。 在此过程中,阿泰甚至没有停止奔跑。 第二发紧随而至。 两枚钨芯穿甲弹间隔不到十分之一秒,先后命中BTR车体的前侧装甲。 第一发贯穿外层钢板后,在车体内部撕开了一条狭长的侵彻通道,最终卡在后部结构上。 第二发位置要更低一些。 弹芯穿过轮轴上方的装甲,打断内部传动结构,又从另一侧崩出拳头大小的破口。 整辆BTR被撞得猛然一震。 但阿泰眼前的准星只偏离了可以忽略不计的弧度。 “停。” 阿泰松开武器操纵柄,然后停下了脚步。 铁浮屠向前又跑出两步,随后稳稳停下。 测试场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炮管表面因热胀冷缩产生的金属鸣响。 老徐低头看着记录。 “移动速度二十二公里,二发点射,弹着间距十一厘米。” 说到这,他停顿了一下,似乎想要表现出不满意。 可惜他脸上那副完全绷不住的表情出卖了他。 “嗯,拿来欺负轻型装甲单位,够用了。” 祁明却没有接老徐的话,而是转身看向装配区。 “标准套件测试结束,接下来换重型突击套件试试。” 一个半小时后,阿泰重新站在安全线外。 这一次,出现在隔离门后面的铁浮屠已经完全变了模样。 标准型身上那些相对贴合骨架的装甲被大面积拆除,取而代之的是厚重的附加复合装甲。 肩部、胸腹和大腿外侧全部向外扩张,背部多出了一组巨大的弹药与冷却模块。 原本被压在肩线下方的楔形传感器头,此刻几乎彻底陷进两侧装甲之间。 整台机器不再像一个放大的铁骑士,更像是一座用双腿支撑的移动堡垒。 战斗全重,一点三二吨。 但真正让阿泰沉默的,还是摆在它右侧的那门炮。 炮管超过两米。 炮口口径,三十毫米。 仅仅是看一眼这夸张的炮口内径,就足以让人清楚感受到三十毫米究竟意味着什么。 整个武器系统从炮管,药室,闭锁机到后坐承力架,全部由定向生长的螺旋钢近净成形。 没有用一块常规金属,也没有任何为了降低负荷而作出的妥协。 “这玩意用的是全功率紫罗兰。” 祁明的声音从扬声器里传出。 “和那些钝化还减装了的是两个东西,做好心理准备。” “三十毫米脱壳长杆穿甲弹,弹芯质量四百零八克,炮口初速每秒两千五百米。” “单发动能,一点二七兆焦耳。” 阿泰望着那门炮。 标准型的二十毫米机关炮虽然已经堪称巨大,但仍然能勉强看出单兵武器的轮廓。 眼前这东西已经完全不同,哪怕对于铁浮屠这个体量而言,也已经超过了常规配备的领域。 “弹箱七十二发。”老徐说道,“全功率穿甲弹只准单发和两发点射,不过不是怕骨架扛不住,是这地方经不起糟蹋。” 阿泰再次进入驾驶舱。 武器锁定完成后,铁浮屠的右侧明显沉了下去。 腰部肌束立即进行补偿,左腿微微外移,重新将重心压回双脚之间。 前方靶位缓缓升起。 一辆退役的T-72主战坦克从厚重的防爆墙后被拖了出来。 它并没有正面对准阿泰。 炮塔向左转动了九十度,侧面完全暴露,外层还挂着一排完整的反应装甲模块。 这次的距离是六百米。 不过这次测试的目的不是想看看这三十毫米的机炮能不能正面击穿主战坦克。 测试场里还没有人蠢到提出这种建议。 他们想要测试的是另一件事。 当一台铁浮屠利用自己的机动性到达坦克侧面时,它手中的武器,能否独立结束这场战斗。 HUD开始分析目标。 反应装甲,炮塔侧壁,座圈区域和尾舱结构,被逐层标记。 “第一发,打外层防护。” 祁明说道。 “第二发再试主装甲。” 阿泰降低身体重心。 右腿后撤半步。 脚掌前端的三块承重板展开,防滑齿压入玄武岩地面。 左臂向前抬起,抓住炮身下方的辅助稳定架。 整台铁浮屠自此从一具可以活动的外骨骼,变成了一座由双腿支撑的炮台。 阿泰握住操纵柄。 测试场所有人员的耳罩自动切换到最高隔音等级。 “开火权限解除。” 阿泰扣下击发。 刺目的紫白色火焰从炮口喷出,冲击波扫过地面,将附近的灰尘和细小碎石卷成一圈迅速扩散的环。 十吨级后坐峰值撞进铁浮屠的右肩,而铁浮屠的右脚向后滑出了二十多厘米,三块防滑齿在玄武岩表面犁出数道发白的沟痕。 铁浮屠的上身后仰不到两度,腰腹肌束已经完成反向收缩,将炮口重新压回目标。 六百米外,T-72炮塔侧面的反应装甲猛然爆开。 高爆反应装甲原本是为了扰乱破甲射流和削弱传统长杆弹而存在的,但怎么也无法凭空吞掉一枚以两千五百米每秒速度撞来的四百克钨合金侵彻体。 外层模块被炸开。 炮塔侧面留下一个周围布满裂纹的深坑。 “结构未贯穿。” 祁明盯着损伤数据。 “继续,第二发。” 炮口已经重新稳定,阿泰再次击发。 又是一声沉重的巨响。 第二枚长杆穿甲弹沿着第一发留下的破坏区撞入。 已经失去外部防护的炮塔侧壁无法继续完整承受这次冲击。 高速弹芯在接触装甲的瞬间开始侵蚀,炮塔表面的金属向四周翻卷,弹芯则沿着最短路径向内部持续钻入。 下一秒,炮塔内部的损伤传感器同时熄灭。 外部高速摄影机清楚地捕捉到,坦克炮塔向侧面猛地一顿。 炮塔座圈被飞散的金属碎片卡死,内部液压管线压力瞬间归零。 尾舱区域的一块薄板向外鼓起,观瞄系统与此同时失去了信号。 动力舱虽然仍在运转,但这辆坦克已经不再具备继续战斗的能力。 阿泰缓缓放下炮口。 机炮的枪管已经开始泛出明显的热浪,铁浮屠背部冷却模块迅速启动,液体沿着炮管外层的循环结构高速流动,发出泵鸣。 祁明和老徐对视了一眼。 标准型铁浮屠可以跟随步兵行动,用二十毫米机关炮清除车辆、工事和普通火力点。 重型突击型则完全不同。 它可以进入坦克完全无法进入的山坡,密林和建筑废墟,然后利用敌人完全意想不到的射界。 老徐摘下护目镜,看了一眼铁浮屠脚下被犁开的玄武岩地面,又看向远处已经失去反应的T-72。 听说,今晚的战术武装局罕见地开了一场庆功宴。 第410章 明天还有 【第四册(连载中) · 嬗灶】 吴登在缅甸活了快四十年,见过的场面数都数不清,但唯独没见过今天这种。 从供应站门口一直折到街角的这几十号人,老老实实地顺着地上的黄线往前挪。 ​没有人伸长脖子扯着嗓门往前挤,没人把老婆孩子推到前面去占位置,更没有哪个地痞流氓敢大摇大摆地插队。 两名穿着灰色工作服,手上戴着铜色手环的安全员站在门边。 他们手里啥都没有,就只是抱着胳膊冷眼看着。 可人群就是连大气都不敢喘。 吴登夹在队伍中段,满是老茧的手指下意识地搓了搓自己脖子上的铁色项圈,又抬头看了一眼大门上方的牌子。 “第十三区第七号综合供应站。” 下面还有一行规规矩矩的白底黑字:景栋西二区一号店。 这名字又长又拗口,听起来根本不像个卖东西的商铺,倒像是个行政机关。 而这栋建筑的外观也确实跟旧景栋那些挂着花哨彩灯,恨不得把招牌怼到路人脸上的商铺完全不沾边。 它就是个四四方方的浅灰色水泥盒子,门口没有叫卖的喇叭,只有一块巨大的工业级电子屏。 屏幕上滚动的,是一行行不断向下滚动的商品目录。 “青禾主食块,1.0 贡献点/公斤。” “精制面粉,1.5 贡献点/公斤。” “蔬菜综合包,3.0 贡献点/5公斤。” “工业盐,0.5 贡献点/公斤。” “肥皂,2.0 贡献点/块。” “常用退烧药,1.0 贡献点/板。” 吴登盯着那块屏幕看了很久,把上面的数字在心里翻来覆去地读了好几遍,最后还是忍不住碰了碰前面那个年轻人的肩膀。 “小伙子,这上面写的‘贡献点’,说的就是咱们项圈里的那个贡献点吧?” 年轻人回过头,像看傻子一样看了他一眼:“要不然呢?” “不是,我的意思是……”吴登有些结巴,“这上面写的,不是一天的租金或者配额?是真能买断的价格?” 年轻人愣了一下,似乎没听懂这老实巴交的男人在问什么,摇了摇头转回去了。 吴登没有再问,他自己也觉得这个问题蠢透了。 但这真不能怪他。 在过去的景栋,所谓的“价格”根本不是个固定的东西,那玩意儿只是卖家当天想要从你兜里掏走多少钱的借口。 昨天下雨路滑,菜价就得贵三成;今天听说缅军要在南边打仗,米价下午就能翻一倍;要是赶上哪个大军阀家里办寿宴,市场上的好肉瞬间绝迹,剩下的肉能卖出天价。 吴登年轻时在老城市场扛过大包,他亲眼见过一袋五十斤的糙米,在六天时间里从一万二直接飙到了四万八。 也见过最普通的食盐,一夜之间暴涨三倍的价格。 至于涨价的理由? 随便抓一个都行。 卡车过不来、仓库被炸了、检查站的兵痞要加收过路费、或者纯粹就是大商铺囤积居奇。 但眼前这块电子屏,似乎并没有这些东西。 队伍一点点向前蠕动,吴登终于跨进了那扇宽大的玻璃自动门。 他进去后的第一感觉,是冷。 从头顶一排排巨大的工业出风口里直接灌下来的强劲冷气,把外头的暑热和汗臭味一刀截断了。 第二感觉是亮,LED灯带把每一个角落都照得纤毫毕现。 而第三种感觉,也是最让人头皮发麻——太多了。 从大门口一直延伸到视线尽头的,是两排高高耸立的重型金属货架。 吴登最先看到的是盐。 几百袋包装得一模一样的白色工业盐,像砌砖头一样,从货架最底层严丝合缝地一直码到了他的胸口高。 再往前走,是堆积如山的白糖,整整齐齐列队的牙膏,散发着干净气味的肥皂,还有毛巾、洗衣粉、卫生纸、塑料盆…… 吴登的脚步不由自主地慢了下来。 这些东西他不是没见过,曾经的景栋旧市场里也有,但旧市场里的东西是乱糟糟地堆在纸箱子里的。 而这里,每一排牙膏都是同一个牌子,每一个包装盒的折角都对得整整齐齐。 在每一段货架的下方,还嵌着一块巴掌大的液晶小屏幕。 “普通含氟牙膏。 单价:3.0 点。 西二区库存:4721支。 预计下次补货时间:14小时后。” 吴登死死盯着那个4721的数字,咽了一口唾沫。 他根本无法理解,为什么一家店需要有四千多支牙膏,更无法理解那个精确到“14小时后”的补货通知代表着什么。 这是一种他在缅甸从未体验过的东西——一种绝对强大的工业后勤能力。 他继续往里走,来到了占地面积最大的食品区。 青禾口粮那种颜色各异的方块占了整整两排货架,旁边是成吨的面粉,大米,还有几个巨大的塑料周转箱,里面装着明显是今天刚运来的蔬菜。 白菜、土豆、番茄、大蒜,全部用透明塑料袋按五公斤的规格密封好了,统一标价三点。 吴登站在货架前,开始在心里笨拙地算账。 他现在是个铁卡苦力,在新城东面的拆除区抡大锤,每天保底能拿到七个点,如果赶上赶工期的额外任务,还能多拿一两点。 一个月下来,满打满算差不多有一百九十点。 扣掉住宿费十五点,水电和公共设施算五点。 如果只买青禾主食块和便宜的蔬菜,一个月吃饭顶多花四十多点。 再加上肥皂、牙膏这些零碎的消耗品…… 吴登猛地愣住了。 他发现哪怕自己敞开了用这些东西,一个月的开销甚至都不到一百点。 他还能剩下将近一半的工资。 这让他感到极度的不真实,甚至是恐慌。 在缅甸,东西突然便宜绝对不是什么好事。 要么是掺了假,要么是快过期了,要么就是明天会直接涨个底朝天。 他下意识地抬头,看向蔬菜筐上方那块小屏幕。 屏幕上除了写着“当前价格:3.0”,还在角落里标着一行毫不显眼的小字: “过去三十日最高价:3.0。过去三十日最低价:3.0。” 吴登盯着那行字沉默了很久,直到后面的人催促,他才如梦初醒般地挪开脚步,走向最深处的冷鲜区。 这里的价格终于让他找回了一点熟悉的安全感——肉还是很贵的。 鸡肉十点一斤,普通的带皮猪肉十二点,肥肉多一点的九点,里脊肉十八点,旁边切得规规矩矩的肋排更是标到了二十五点。 冷柜里的肉都是当天切割的,被装在干净的塑料盒里,外面封着保鲜膜。 标签上密密麻麻地打印着重量、处理时间,甚至还有来源批次和检疫编号。 吴登摸了摸冰凉的项圈,里面还存着七十三点,这个月还剩九天。 十二点买一斤猪肉,其实真算不上什么负担。 但他骨子里的那种饥荒记忆还是让他犹豫了。 七十三点,如果全买青禾块,够他吃两个月都饿不死,但如果吃肉,几口就没了。 就在他纠结的时候,旁边走过来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 这人手上戴着铜色手环,灰色工作服的胸口印着物流部的标记。 他连价格都没细看,直接从冷柜里抓了两盒精瘦猪肉和一盒排骨扔进篮子,转身又去货架上拎了一大袋白糖。 路过日用品区时,还顺手抽了一提标价八点的印花卫生纸。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连一分钟都没用到。 吴登在心里快速盘算了一下,那铜卡男人篮子里的东西加起来至少六十点。 六十点,抵得上他这个铁卡苦力抡八九天的大锤了。 他突然想到自己的同僚在工作时和自己闲聊的那些话。 听说那些开重型机械或者懂点技术的普通铜卡,一个月保底都能拿到六七百点贡献点。 吴登第一次把六百点这个数字,和眼前这些具体的物资联系在了一起。 六百多点,意味着买肉不需要站在冷柜前抠手指头算账,意味着糖可以随便加,意味着连擦屁股的纸都可以选带蓝色碎花的。 他低头看着冷柜,最终一咬牙,伸手拿了一盒九点的肥猪肉。 他喜欢肥肉,以前在旧市场买肉也总挑肥的买,炼出来的油能炒好几天的菜,最划算。 把肉放进篮子后,他又拿了一袋三点的糖,一支三点的牙膏,和一块两点的肥皂。 走到卫生纸货架前,他看了一眼四点的普通纸和八点的印花纸,伸手拿了提普通的。 该省还是得省,这才是过日子的道理。 走到结算区附近时,前面突然传来了一阵不大不小的争执声。 一个四十多岁,身材有些发福的铁卡男人正堵在出口的感应门前,脸色涨得通红,正在和里面的工作人员理论。 “我就是先拿走,发了工资就晚点补上,我又不是跑了!” 工作人员隔着玻璃柜台,语气没有任何起伏:“系统提示余额不足,无法结算扣款,门禁是不会开的。” “我知道不足!” 发福男人的声音拔高了八度。 “我都说了我以前是景栋警备队的小队长,我认识你们内务部纠察组的老李,我跟他喝过酒!我就差这二十点,你先让我过去能死啊?” 工作人员没接他关于“老李”的话茬,将男人篮子里的几罐进口牛肉罐头拿了出来,扔进旁边的回收筐里。 “余额不足,无法带出。” 男人僵在原地,脸上的肌肉抽搐着,似乎还想耍点前警备队的威风。 但他刚张开嘴,旁边站岗的那名铜卡安全员就已经走了过来。 安全员依旧没拔枪,只是平静地站在离男人不到半米的地方,用冷漠的眼神注视着他。 发福男人最终什么狠话都没放出来。 他如同泄了气的皮球一样,灰溜溜地转身离开了感应区。 后面排队的人自动填补了他留下的空位。 吴登提着篮子,看着这一幕,心里涌起一股荒谬却又无比踏实的感觉。 在缅甸,规矩从来都是因人而异的。 军官去买东西不用给钱,警察买东西只要一半的钱,熟客是一个价,外乡人又是另一个价。 而如果你的拳头够大,你就是价格本身。 但在这间四四方方的灰色盒子里,规矩就在电子屏上。 一罐牛肉标价二十点,不管你是以前的警备队长,还是昨天刚进城要饭的流民,你都得付二十点。 吴登走到出口,工作人员示意他靠近感应区。 脖子上的项圈发出轻微的“嗡”声,终端屏幕上跳出一行绿字:扣除二十一点,当前余额五十二点。 吴登拎着装满物资的塑料袋走出大门,外面的阳光有些刺眼,温度依然很高,队伍排得很长。 人群里时不时传来压低声音的交谈。 有人在感叹肉的颜色真好,有人在讨论白糖是不是假货,还有一个满脸皱纹的老太太,正抓着维持秩序的安全员的袖子,反复确认。 “小伙子,那退烧药,真是一点就能买一板?” 安全员被问得有些无奈。 “阿婆,价格都在屏幕上挂着呢,错不了。” “那明天呢?”老太太不依不饶,“明天还这个价?” “没接到上头的调价通知,它就永远是这个价。” “那要是明天卖空了呢?货还有没有?” 安全员这次顿了一下,他似乎看懂了老太太眼底深处的恐惧。 他转过头,指了指身后的那栋巨大的水泥建筑。 “仓库里已经堆到了房顶,晚上十一点还有十三区过来的重型车队要卸货。”安全员看着老太太,“您就算把景栋翻过来买,也买不空它的。” 老太太点了点头,不再说话了,安安静静地回到了队伍里。 吴登也停下了脚步。 晚上还有车队来。 这句话对于安全员来说只是一句陈述,但到吴登的耳朵里,却有着千钧之重。 他记得以前在景栋,要是问那些米铺的老板“明天还有米吗”,得到的答案永远是翻着白眼的“不知道”。 明天有没有盐?不知道。 明天街上的铺子还开不开门?全看缅军的炮弹往哪边打。 战争一旦打响,所有人的明天都是不确定的。 吴登紧了紧手里的塑料袋,顺着街道往家走。 路边还有几家没来得及拆除的旧商铺,卷帘门上焊着钢条,墙上糊着内务部新贴的白底黑字告示。 “禁止任何私人经营基础生活物资。” “禁止使用外界法币进行内部交易。” “严禁赊账、放贷及私设兑换点。” “违者没收全部物资,剥夺信用等级,流放拆除区。” 吴登扫了一眼那杀气腾腾的告示,要是放在以前,他绝对会在心里暗骂一句军政府又在变着法子抢钱。 不可否认,十三区管得确实太宽了,宽到连你拿什么钱买一卷卫生纸都要管。 但他低头看了一眼袋子里的那盒肥猪肉。 在这个见鬼的缅甸,只要能让人吃饱饭,别说管得宽,就算把规矩刻在他们脑门上,缅甸人也会心甘情愿地跪下去磕头。 他走出几十米后,又忍不住回头望了一眼。 供应站的门口依然是那条安静而漫长的长龙。 而在建筑后方的卸货区,一辆挂着十三区车牌的重型装甲货车正发出轰鸣声,倒车入库。 后车厢厚重的液压门缓缓降下,露出了里面堆积如山,连标签都没来得及拆的成箱物资。 几个装卸工已经迎了上去。 吴登收回目光,脚步变得比任何时候都要轻快。 他原本打算把那盒肥肉切成两半,一半今天吃,另一半用盐腌起来留给明天。 但现在他忽然觉得没那个必要了。 今晚就把肉全炖了,多放点盐。 第411章 物流网络 【第四册(连载中) · 嬗灶】 晚上当然还有车来。 事实上,那辆倒进供应站后门的灰色厢式货车,压根就没有离开过景栋的市区范围,它仅仅是从两公里外的中转站开过来的。 货车后厢的卷帘门被一把推上去,里面装的并不是什么复杂的军工设备,只有卫生纸、肥皂、牙膏和白糖,以及几个装着已经切割封装好肉类的灰白色保温箱。 两名戴着铁色手环的搬运工从供应站后门走出来,将货物一件件卸下。 这些纸箱外面看不到传统物流那种贴得满当当的货运单据,只有一张巴掌大的二维码标签和一行极小的数字。 搬运工手里的终端扫过标签,滴的一声轻响,货物便算是正式进入本站库存。 与此同时,前厅货架下方的电子屏数字跟着跳动了一下。 普通牙膏的本站现货,从一百七十三支变成了二百二十三支。 而屏幕下方那行代表着“西二区可调拨库存”的数字,依旧是庞大的四千七百余支。 这两者从来就不是一回事。 一家两百多平方米的社区供应站,物理空间上不可能容得下那么多的库存,更不可能在后仓塞储备数吨的白糖。 它真正储备的东西,仅仅够附近居民正常消耗一到两天。 有些鲜活物资甚至连一天都不会留。 肉类每天定点配送,新鲜蔬菜一天两次,常用药物按终端上报的消耗量实时补充。 只有肥皂、卫生纸这些放不坏的硬通货,才会稍微多留出一点安全冗余。 眼前这排整洁的货架,只是整个十三区后勤供应体系暴露在最末端的一层表皮。 如果顺着这层表皮继续往下挖,还有更细微的毛细血管。 晚上十点半,新景栋北面的第二工程区依旧灯火通明。 几台重型混凝土输送设备刚刚停机的泄压声还在夜风中回荡,穿着沾满灰泥工作服的工人们拖着疲惫的步伐从施工区里往外走。 在回宿舍的土路边,矗立着一间不到四十平方米的活动板房。 门楣上只喷涂着一串编号——北工三区供应点07。 这间狭小的屋子里甚至没有完整意义上的店员,只有一名上了年纪的铁卡劳工坐在柜台后面整理着货架。 两排青禾食品块,几箱瓶装饮用水,廉价的香烟、白糖、肥皂、毛巾,外加堆在角落里的劳保手套、止痛片和退烧药。 墙边靠着三个冷柜,一个塞着冷鲜肉,另外两个装着当天由中央厨房统一送来的熟食便当。 下工的人们三三两两地走进去,拿起需要的东西,在门口的感应区用项圈或者手环刷一下结算,然后再默默走出来。 这种地方不需要卖什么自行车,也没有高档的进口牛肉罐头,更不会有人专门跑到灰尘漫天的工地旁边买一瓶威士忌。 它存在的意义很单纯:让这上千名快要累瘫的工程人员在下班以后,不需要为了买一支牙膏再拖着腿走上两三公里。 像这样的微型供应点,在新景栋的版图上已经有了六十多个。 最大的不过七八十平方米,最小的甚至只是一个开在墙上的窗口,外加几组防暴自动售货柜。 工程部的推土机每向城外推进出一片新的施工区,物流部往往会在工人宿舍投入使用之前,便先把这种供应点安置进去。 毕竟,工棚的墙壁可以晚两天再刷,但供应点不行。 因为活生生的人住进去之后,第二天早上睁开眼就要刷牙洗脸。 在第十三区的内部,越是这种不重要却又每天都需要的东西,越是后勤的底线。 晚上十一点,另一辆灰色的配送车从北工三区供应点离开。 车厢里还剩四箱货,它还要去跑完两个施工营地,等全部卸空以后,才会返回西二区配送站。 那里有着比普通社区店大得多的中枢节点。 一栋占地广阔的平顶仓库,带着两层简易办公区和四条重型装卸通道。 几十辆大小不一的配送车静静地停在院子里。 这里不对外营业,也不卖任何东西,它唯一的作用,就是把中央供给中心用重卡运来的大宗整批货物,重新拆分出来。 一整托标准托盘的肥皂被叉车推了下来,整整六百块。 其中一百二十块要送去西二区一号站,八十块去二号,一百块去三号,剩下的则按照系统预测的第二天消耗量,继续被打散分流到各个工地的微型供应点。 在这整个过程中,不存在有哪个工头或者调度员站在仓库中央拍着脑袋决定这些物资的去向。 打印机早就吐出了精确到个位数的分拣单,屏幕上甚至连装车的先后顺序都给排得明明白白了。 先装不怕压的卫生纸,再装日用品,最后才能把冷链箱推进车厢。 一名戴着铜手环的主管站在装卸口,低头看着手里的终端。 屏幕上跳出一条标红的提示:今晚西二区三号供应站的食用油销量,高出预测值百分之四十一。 原因,系统也已经在下方用小字给出了:附近两栋标准劳工宿舍于今日下午通过验收,新增入住四百一十二人。 于是,第二天的配送计划在没有经过任何人工干预的情况下自动生成了补丁。 食用油增加一百二十公斤,肥皂多一百八十块,牙膏多九十支,猪肉增加七十公斤。 主管盯着屏幕看了几秒,抬手按下了确认键,终端随即熄灭。 后方的铁卡苦力们踩着沉重的脚步,继续把分拣好的物资搬上推车。 这间仓库里的人比外面的商店多得多,而他们做的事情更加枯燥机械。 拆箱、分拣、搬运、装车…… 这里的岗位不需要什么高深的技术,所以铁卡劳工占了七成以上。 他们每天满身大汗地接触着数以吨计的物资,却没有一个人敢去动哪怕一卷卫生纸。 他们甚至无法把一箱已经登记入库的罐头从A区挪到B区,而不留下任何数字痕迹。 真正能操作库存系统的是那几名铜卡主管,但他们拥有的也仅仅是操作权,而不是决定权。 一箱货报损,系统会强制要求填写详细原因;一批肉提前解冻,必须精确记录时间节点。 凌晨零点,西二区配送站的最后一批夜班车辆驶出院门。 如果顺着这些货车来时的方向继续往城市深处走,道路会变得越来越宽阔,两侧的建筑越来越高大,往来的重型货车也越来越多。 最终,视线会被新景栋西南方向那片几乎整夜灯火通明的庞大建筑群填满。 景栋中央供给中心。 这里才是这座城市真正的心脏所在,也是全城所有供应站屏幕上那些库存数字的来源。 几座巨型钢结构仓库沿着物流主干线依次排开。 普通日用品独占一个库,食品一个库,冷链设施连成一整片白色的建筑群。 至于危险品,则被扔到了园区最边缘,与其他仓库隔着两堵厚重的实体防火墙。 每天从南面国境线开过来的重型车队抵达景栋后,绝大部分民用物资都会第一时间涌入这里。 从马来西亚港口转口进来的牙膏,泰国代工厂生产的洗衣粉,中国制造的塑料盆,越南的罐头,印度的仿制药,还有海量根本没人关心原产地的廉价毛巾和卫生纸。 它们在进入第十三区的地盘之前,属于不同的跨国公司,经过不同的海关,使用着美元、人民币或者泰铢进行结算。 但当货车驶入景栋后,它们所有的商业属性都被强行剥离了。 中央供给中心可不认识什么法币。 一万二千支牙膏,二十六吨白糖,四十八吨食用油。 它们唯一的价值,就是最终要在这个体系里被折算成多少个贡献点,然后塞进劳工们的胃里或者生活里。 一辆半挂车缓缓倒进卸货区,车厢门打开,里面是一整托盘的印花卫生纸。 装卸工熟练地驾驶叉车将其拖下,扫码,称重,入库,整个过程不到两分钟。 屏幕上迅速生成了这批纸的去向:一部分划入中央战备储备,一部分明晚发往东一区,一部分去西二区。 还有几百提,被分流进了新景栋中央综合商场。 这座商场和社区供应站完全是两套东西。 社区店卖的是人不能不吃不能不用的必需品,而中央商场卖的,则是脱离了生存底线后的非必需品。 衣服、鞋帽、山地自行车……甚至还有几个区域专门摆放着供私人购买的精密维修工具。 那里是整个新景栋铜卡密度最高的地方。 工程部下班的高级技工,轮休的外勤武装干员,物流部的正式雇员,构成了这里的消费主力。 当然,铁卡劳工也可以大摇大摆地走进去,门口没有人员专门检查身份,商品也没有设置所谓的高级阶层专属价格。 只是,一个苦干一个月只能拿到一百九十点的铁卡,脑子清醒的话是绝不会花一百八十点去买一盏造型别致的台灯的。 而那些月入六百点以上的铜卡,可能只是单纯觉得那盏灯放在单身宿舍的床头,光线比屋顶的白炽灯要柔和一点,于是就决定刷卡买走。 物流部从来不需要在商场门口立块牌子规定什么是铜卡阶层的生活,货架上的标价会自己把人群划分清楚。 凌晨一点四十分,中央供给中心的生鲜区依旧忙碌。 当天采购回来的整扇生猪和牛羊肉在完成放射性和生物毒素检测后,被推上流水线,进行高效的切割、称重和装盒。 站在流水线两旁的清一色都是铁卡劳工,他们戴着厚重的装备,在冷气中重复着剔骨动作。 更远一点的冷库厚重保温门前,两名铜卡调度员正在核对温控曲线与出库批次。 而到了最深处的药品仓储区,人员变得更少了,但权限认证却严苛到了极点,那里几乎没有铁卡的存在。 值夜的调度员坐在终端前,喝了一口提神的浓茶。 屏幕中央忽然弹出一个黄色的警告框。 南四区某个大型施工点,瓶装饮用水的消耗量在过去四小时内出现了百分之六十三的异常飙升。 调度员随手点开详情,系统已经在下方给出了缜密的分析结论:今日下午该区域新增两支重型工程队入驻,且当地气候监测显示,气温比过去七日平均值高出三点八摄氏度,气象模型预测明日高温仍将维持。 系统的建议方案紧随其后:明日晨间配送,该点位增加两吨饮用水配额。 点击确认。 刚处理完,另一条提示又弹了出来:中央综合商场某款进口咖啡豆已连续两周处于滞销状态,库存周转率低于警戒线。 系统建议减少下一季度的采购配额。 点击确认。 又一条提示。 东二区青禾主食块消耗量出现小幅下滑。 系统比对数据后给出结论——附近三号劳工食堂今日开始测试供应新配方的高热量面食,分流了部分需求。 关闭窗口。 这些繁琐到令人头皮发麻的琐事,小得根本不配被拿到任何级别的管理会议上去讨论,也永远没有机会出现在祝宇的办公桌上。 没有人会为了西二区今天多卖了一百八十块肥皂去开个会,更不会有哪个高级干部专门去决定明天北工三区应该多送七十公斤排骨。 可一座十万人级别的工业城市,每天赖以维持运转的,恰恰就是这些鸡毛蒜皮的问题。 凌晨三点,中央供给中心的第一批清晨配送车队开始驶出大门。 这些重型货车如同沿着血管奔涌的血液,顺着新修的水泥干道向四面八方散开。 有的驶向密集的居民区,有的开往机器轰鸣的施工地,有的进入外勤部队的驻地。 还有几辆,会在天色彻底亮起之前,静静地停在那些只有几十平方米的微型供应点后门。 第412章 新景栋 【第四册(连载中) · 嬗灶】 从装甲部队推平景栋算起,满打满算,也才刚刚过去了一个月。 这点时间,足够工程部的重型机械把四成老城区彻底炸平清运;足够把几条主干道重新铺开;也足够让干净的水,持续稳定的电和通信网络重建好。 但还不够凭空捏出一座能让十万人舒舒服服住进去的新城。 第十三区也压根没打算干这种事。 至少现在没有。 景栋东二区,一片刚刚用推土机暴力平整过的黄土地上,七排灰白色的长条形建筑整齐划一地排列着。 与其说它们是建筑,其实更像是某种被放大后强行拼装起来的重型工业模块。 轻钢骨架,标准预制墙板,最普通的混凝土,外加一层带隔热的薄屋顶。 而美杜莎在这里抠搜得可怜,只被用在了少数几个关键的承重节点。 哪怕只是这点用量,工程部的主管在签字时都已经是一压再压。 因为不远处的玄武岩主干道,地下综合管廊,桥梁以及几个战略级的重工业厂房,正张着血盆大口疯狂吞噬着这种材料。 在十三区的内部,优先级从来不需要争吵——宿舍塌了可以原址重盖,但主干物流线要是断了一小时,负责人的脑袋就得搬家。 这里住的,清一色都是铁卡劳工。 更准确地说,是收复景栋后重新纳入体系的本地底层人,以及从萨尔温江防线收编下来的那批溃兵。 他们脖子上套着金属项圈,四个人挤在一间面积狭小的模块房里。 在几个赶工期的施工高峰路段,这一间模块房甚至会塞进六个人。 屋里的陈设简陋到了极点。 每个人一张单人铁架床,一个用来锁私人物品的铁皮储物柜,床和墙壁之间只留下了几十厘米宽的过道。 楼层尽头是散发着消毒水味的公共卫生间,洗衣房统一设在一层,热水只在每天的几个固定时段供应。 两栋楼之间设有一个饮水点。 再往外走一百多米是千人规模的公共食堂,食堂旁边,就是那种不到五十平方米的微型供应点。 里面东西不多,只有一些日用品和劳保用品。 对于一个拖家带口的人来说,这种居住条件绝对谈不上好。 四个人挤一间房,再安静的夜晚也会充斥着四个人的呼吸声。 有人打呼噜,有人磨牙,有人上完夜班带着一身汗臭味推门进来,铁皮柜的门轴稍微摩擦一下,隔壁床的人就会被惊醒。 所谓的“私人空间”,也仅仅只剩下那个铁柜子。 如果放在以前,这地方大概叫难民营。 但在如今的新景栋,这种地方甚至很难被单纯地用“好”或者“坏”去评价。 因为它一眼就能看出是为了压榨空间而造出来的鸽子笼。 可这里的水龙头,只要拧开就永远有干净的自来水。 头顶的灯泡,到了半夜绝不会突然断电。 公共厕所每天都有专人高压冲洗。 外面哪怕下着能淹没脚踝的暴雨,屋顶也绝不会漏下一滴水。 最重要的是,宿舍外面再也没有提着枪收保护费的地痞流氓,半夜也绝不会有喝醉的军官一脚踹开房门,把哪家人从屋里像狗一样赶出去。 稳定。 新景栋十分的稳定。 ………………………… 东二区入口处的那块电子信息牌上,滚动着一行数据: 【东二区第三劳动住宿组】 【标准容量:2400人】 【当前入住:2172人,可用床位:228】 而在最下方,还有一行红色小字: 【注:一期正式住宅区落成后,本区将降级为工程周转营地】 也就是说,第十三区其实没打算让他们在这里住一辈子。 而就在相隔几个街区的另一边,属于“铜卡”阶层的住宅,已经呈现出了另一种截然不同的光景。 严格来说,那里现在也算不上真正的住宅区,第一批钢筋混凝土浇筑的正式公寓楼甚至还在绑扎顶层的钢筋。 但工程部在保留下来的轻损建筑和新建模块房之间,已经为现有的铜卡员工整理出了一批家庭单元。 最小的三十多平方米,最大的接近六十平方米。 单身员工分配一室,夫妻可以申请大户型,有孩子的家庭直接优先分配两室。 独立的卫生间,简易但功能齐全的厨房。 最核心的,是他们拥有了一扇真正带有电子锁,能够把外界隔在门外的门。 房间内部依然粗糙。 白灰抹面的墙壁,最普通的耐磨地坪,没有吊顶,更没有任何软装。 分配的家具也仅仅是统一打造的床、桌子、椅子和衣柜。 可当夜幕降临,铜卡员工下班回来,手环贴近门锁发出一声清脆的“滴”声。 门推开,灯亮起。 有人把从中央商场买回来的冷鲜肉放进厨房,有人拆开新买的工业风扇,有小孩子可以趴在自己家的窗台上看着楼下的路灯。 关上门,这个空间里就只有自己人。 这种极具冲击力的画面,每天傍晚都在上演。 它就像一根胡萝卜,悬在每一个铁卡劳工的眼前。 工资和待遇不需要专门印成大字报贴在宣传栏里,生活本身就是最硬的宣传。 第十三区从来不向任何人承诺“拥有一套房”。 准确地说,在新景栋,根本不存在传统意义上的房地产买卖。 这里不存在房契,也没有银行按揭,没有土地证,更绝对不允许任何倒卖和囤积居奇。 这座城市里的每一块砖,每一平方米的住宅,绝对产权都归属于十三区最高委员会。 个人仅仅拥有居住权。 而分配这套居住权的依据,十分的透明:身份等级,岗位,家庭人口,以及个人累积的贡献记录。 当一个铁卡劳工拼死拼活干出成绩,终于被批准晋升为铜卡的那一天。 最直观的冲击甚至不是终端里多出来的几百点工资,而是系统会在第二天凌晨,准时地弹出一条让人热血沸腾的通知: 【权限已更新,您可向住房管理处提交家庭住宅分配申请】 摘掉项圈,换上手环,然后收拾铺盖,永远地搬出那间塞着四个人的狭小宿舍。 这种阶层跨越带来的巨大落差感,比在街头贴一万张“努力工作”的标语都要管用一百倍。 当然,按照现在的工程进度,能分出去的房子远远不够。 更多,更庞大的东西,目前依然只存在于图纸上。 工程部的临时指挥大厅里,一整面长达十几米的墙壁,已经被新景栋的总规划图占满。 如果只看当前已经建成的部分,这张图甚至显得有些荒谬。 真正亮着灯,有活人活动的城区,仅仅缩在中央那可怜的一小片。 但在那片灯光之外,各种颜色的功能色块,道路编号和管线走廊,却已经向外面的荒野铺射出去了很远的距离。 住宅一期二期,东部重工业组团,西南综合物流港,北部科研区,城市第二中心,第三中心…… 轨道交通预留线,重载货运环线,综合地下管廊一级干线,超大型雨洪排放通道,备用地下水厂…… 甚至在那些现在看过去完全是烂泥地,杂草丛和原始树林的地方,图纸上都已经打上了坐标和编号。 【景栋第七社区】、【景栋第九社区】、【第四城市分中心】…… 那里现在什么都没有,连一块砖都没运过去。 可它未来从哪条主干道接入,工业污水往哪个方向排,高压电从哪个变电站引,甚至主供水管应该预留多大的口径,全部已经被这套规划规划好了。 这才是这张总图最让人感到毛骨悚然的地方。 整个新景栋,被这群工程疯子切成了一个个长宽大约在八百米到一公里左右的“标准城市单元”。 在这个单元内部,他们可以根据未来的人口变化去微调。 住宅不够了多盖两栋,学校的位置可以挪一挪,甚至未来把一整块住宅区推平改成科研园区,都随便他们。 但这个“大单元”四周的骨架,任何人都不准动。 主干道路的宽度,公共交通的走廊等等,这些东西必须一步到位,提前预埋。 整座城市,就像是先用钢铁焊好了一副骨架。 以后无论往里面塞什么血肉,只要老老实实把接口对上,这座城市就能像一头活物一样,继续生长。 工程部甚至给这种粗暴的“插拔式”城市拓展,单独编了一套工业标准。 住宅模块接入一级民用标准;工业模块接入二级重载标准;高耗能加工厂另走专线;医院与战备科研设施,强制要求独立冗余双路供电。 每一个大单元预留的地下接口位置都是统一的。 以后再开发新的住宅区,就不需要工程部的专家坐下来开会讨论“水管该从哪条街挖开穿过去”。 直接把地下的盲板打开,接进去,就完事了。 现实旧时代城市里最常见的那种浪费资源的荒谬现象,在这里从规划图阶段就被直接判了死刑。 今天铺好的玄武岩公路,明年绝不会为了修一根破裂的水管而再被挖开一次,后年也绝不会为了埋一根新的通信光缆而再把路面掀飞。 因为所有主干道的正下方,都掏出了足以让检修车辆直接开进去的巨型综合管廊。 电力与通信走上层桥架,供水走中层管道,污水管网则在最底层彻底物理隔离。 哪一段出了问题,检修工直接从地下通道开着工程车进去,关掉对应的阀门接口,从头到尾都不需要去刨开地面上的一粒石子。 为了搞这套地下管廊,工程部在初期可以说是肉痛到昏厥地多砸进去了海量的建筑材料。 而这套“接口式”的思路,后来也是被工程部彻底玩出了花,继续往更宏大的层面推演。 道路,也不再仅仅是用来跑车的道路。 新景栋真正的一级主干道,被一次性留得宽阔到了令人发指的地步。 现在城里除了军车和物流车,根本没几辆私家车,很多主干道甚至只有中间的两三条车道铺了路面投入使用。 道路两侧大片大片的空地,仅仅是推平压实后,随便撒了点草籽。 看起来这是相当败家的土地浪费。 但在总规划图上,那些长满杂草的空地,早就已经被填满了用途:公交专用快速道,未来轻轨预留带,自行车道…… 城市人口没到那个级别,这块地就先给我空着,当草坪看。 等到未来十万人变成三十万。 公交车道先启用。 再往后,如果人口继续膨胀到五十万,直接把那条预留带的草皮铲了,铺上轨道。 而轨道站的位置,在图纸上也已经用红点定好了。 哪怕现在的实地坐标上,那里仅仅是插着一根孤零零的灰色编号木桩,旁边全是一踩一脚泥的烂地。 可围绕着这根木桩,未来的区域商业中心,大型医院、学校和高密度高层住宅,已经像众星拱月般提前给自己划好了势力范围。 在第十三区的蓝图里,新景栋也没有真正意义上唯一的市中心。 工程部把整座城市的资源,切成了多个互不干扰的中心。 中央核心区当然是最大的。 十三区的行政中枢,最高级科研所,顶级商业街和核心战备设施都在那里。 但其他外围的区块,一样会规划出属于自己的区域商业中心和完善的供应网络。 因为十三区不需要,也不允许每天早上出现几十万人挤在同一条地铁线上,往同一个CBD通勤的低效灾难。 物流系统走的则是另一套完全隔离的网络。 中央供给中心和大型货运编组站,全部贴着城市最外围的重载货运环线布置。 从边境线上开进来的重卡,根本不会穿过居民区。 一车货从南面进城,直接顺着外环线进入中央供给中心。 货物被拆分后,再换成小型的新能源配送车,顺着次级路网渗入各个社区。 工业原料则沿着另一条专线直达工厂,和居民的生活轨迹这辈子都不会产生碰撞。 住宅的选址也是一样的。 工程部没有按照外界“富人住半山,穷人住棚户”的潜规则去切分地块。 真正决定住宅建在哪里的唯一标准,是“工作”。 大型重工业区附近,必然配套有庞大的居住组团,物流园区附近有,科研区附近同样有。 只不过在同一片区域里,铁卡劳工宿舍,铜卡普通住宅,银卡技术专家公寓,会在建筑标准和安保级别上保持森严的等级划分。 把人尽量安放在工作地点附近,能走路十五分钟解决的通勤,绝不让你去挤公交,能在本社区供应站买到的一块肥皂,绝不让你跨越半座城市去买。 八百米到一公里一个的大单元,在这个步行十来分钟的范围内,必须塞进供应站,食堂,基础医疗点和公共服务节点。 城市规模越大,这种类似分形几何般的结构反而越清晰。 这套逻辑,和物流部那套“供应点—配送站—供给中心”的商业网络,简直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每一层都只管自己该干的事。 越往上,处理的问题越少,但也越重要。 真正让工程部里不少年轻的技术员第一次看到这张总图时,感到头皮发麻久久沉默的,并不是这张蓝图画得有多么精密复杂。 而是它画得太远了。 远到透着一种不把世俗规律放在眼里的狂妄。 现在的新景栋,满打满算加上战俘和流民,也仅仅是一个十万人级别的微型城市。 而光是第一阶段的正式住宅规划,便足以稳定容纳十二万到十五万人。 第二阶段的管网预埋,已经把冗余留到了三十万以上。 而再往后,整套主干交通,地下管廊和城市中心的底层骨架,是直接按照百万级甚至数百万级人口的超级都市去画的。 哪怕在目前这份规划图的最外围,也没有用红线去标注的边界。 那里只轻描淡写地标注了几个字: 【向南、向东扩展预留接口】 这意味着,只要十三区的战争机器还在运转,只要景栋还需要继续膨胀,这张地图就可以无限地往外拼接。 它永远不需要挑选一个黄道吉日来宣布“本市今日全面落成”。 因为这套脱胎于重工业的城市规划,从落笔的第一天起,就没打算让它建完。 ……………………………… 上午十点。 北面的住宅一期工地。 第一栋面向铜卡阶层的正式住宅楼,刚刚开始绑扎地上的首层钢筋。 这栋楼只有八层,没有夸张吸睛的外形,也没有奢侈地使用大量美杜莎。 它的主体依然是最成熟可靠的普通钢筋混凝土,美杜莎只被涂抹在了地下防渗层和几根主承力柱的关键连接处。 工程部的主管戴着安全帽,站在已经浇筑完成的坚实地基旁边。 他越过脚手架,向更外围看去。 旁边依然是大片大片荒芜的黄土地。 几百米外,一条宽阔得有些过分的玄武岩道路刚刚铺完了一半。 道路中央,两条目前除了黄土什么都没有的隔离带,笔直地通向视线的尽头。 其中一条隔离带的正下方,已经用特种钢材封好了一个巨大的法兰盘——那是未来地下轨道交通接驳站的预留接口。 视线再往远处延伸。 一根灰色的水泥编号桩,孤零零地插在荒草地里。 桩子上用红漆喷着几个字:【第三城市中心】。 现在,那里只有齐腰深的杂草,连一辆推土机都看不到。 但等到第一栋住宅楼真正竣工,住满戴着手环的居民时,那根桩子大概还会在那里。 等到这座城市的十万人变成二十万,三十万,甚至当某一天十三区的旗帜插满整个缅北的时候。 它依然会在那里。 第413章 生与死 【第四册(连载中) · 嬗灶】 敲门声响了三下。 屋里过了十几秒才传来迟疑的回应:“谁?” “人口审计。” 门开了一条缝。 门缝后的男人先是看见了门外那个戴着铜卡的审计员,随后才看见靠在走廊两侧墙边的两名全副武装的外勤干员。 男人脖子上的铁质项圈轻轻闪了一下,门这才彻底打开。 审计员没有进去,只是站在门口,声音里听不出任何起伏:“景栋失序期间,家里有没有死亡或者失踪人口?” 男人沉默了一会儿。 “有。” “几个?” “两个。” “名字。” 男人报了两个名字。 审计员低头录入。 “关系。” “老婆。”男人停顿了一下,咽了口唾沫,“还有女儿。” “年龄。” “三十五。” “女儿呢?” “十二。” “死亡时间。” 男人猛地抬起头,眼睛里布满血丝:“我不知道。” 审计员录入数据的手指停在屏幕上:“不知道确切时间,不能进行‘登记确认死亡’。” “最后一次看见她们是什么时候?” “爆发动乱的第六天。” “几点?” “我哪记得几点!” 男人的声音有些发颤。 “上午,下午,晚上?” 男人的呼吸明显重了些:“上午。” “最后出现地点。” “老城西边。” “具体位置。” “西三街,靠近以前那个农贸市场。” “离开时的身体状态如何?” 男人没有说话。 审计员抬眼看着他:“有外伤吗?” “没有。” “有没有发热、腹泻、或者明显的脱水症状?” “没有。” “饥饿状态评估。” 男人嘴角抽搐了一下:“那时候满城的人,谁不饿?” “我问的是饥饿程度。” “什么程度?”男人反问。 “最后一次进食是什么时候?” 屋里突然安静了。 男人死死盯着审计员,审计员也静静地看着他。 “前一天晚上。” “吃了什么?” “半碗玉米糊糊。” “在那之后,有没有其他人见过她们?” “不知道。” “有没有确认过遗体?” “没有。” “有没有可靠的目击证人能够证明她们确实已经死亡?” “没有!” 审计员低头,屏幕上跳出一行系统判定词:【失踪人口,推定死亡条件不足,待交叉复核】 审计员继续问:“有没有她们的照片?” 男人没有回答。 “近期照片最好,如果没有,三年以内的也可以。” “你们现在问这些到底有什么用?” 男人的声音开始发抖。 “用于补全死亡和失踪档案。” “我问你这有什么用!” 男人的声音已经大了起来,透着歇斯底里。 走廊里,那两名外勤干员转过头,目光隔着面罩扫了过来。 审计员依旧没什么表情:“用于身份注销,家庭社会关系确认,以及未来的无名遗体比对。” “她们都已经死了!” “按照目前的数据来看,还不能确认。” 男人猛地向前逼近一步:“她们死了!” 审计员平视着他:“你见到尸体了吗?” “她们死的时候你们在哪?!” 这一句话吼出来,隔壁原本开着一道缝看热闹的门,也关上了。 “你们跑了!”男人的声音越来越大,带着哭腔和愤怒,“你们把城里所有能吃的东西都搬走了,把我们像野狗一样扔在这里,然后现在又回来问我,她们是几点死的?!” 审计员没有回应。 他没有这个打算,也没有这个义务去解释十三区的行为。 男人忽然伸出手,一把抓住了审计员灰色的衣领。 下一秒,一只戴着战术手套的手从侧面如同铁钳般扣住了男人的手腕。 接着就是暴力的反扭。 男人刚因为剧痛发出一声闷哼,一记沉重的膝撞已经结结实实地顶在了他的腹部。 男人整个人瞬间像煮熟的虾米一样弓了下去,双膝重重地砸在硬质地板上。 外勤干员没有追加攻击,只是单手抓着他的后颈,把人重新按回了门边的椅子上。 “坐好。” 干员的声音隔着面罩传出。 男人捂着腹部,脸涨得通红,冷汗顺着额头大颗大颗地往下掉。 另一名外勤甚至一步都没动。 审计员弯腰捡起掉在地上的终端,屏幕贴了防爆膜,所以机子没出问题。 他重新调出刚才的资料页面。 “有照片吗?” 男人痛苦地喘着气,没有说话。 “有,还是没有?” 过了十几秒,男人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有。” “拿来。” 男人慢慢扶着墙起身,外勤干员松开手。 他走进屋,从床底下的一个塑料袋里翻出几张皱巴巴的照片。 其中一张已经折得很厉害了,边缘都泛了黄。 审计员接过照片。 拍照,上传。 “女儿身高?” “一米四几。” “需要准确一点。” “我不知道,大概到我胸口。” “有没有明显的身体特征?” 男人看着他,这一次没有再发火,眼神空洞得可怕:“左边膝盖上有一道疤,是小时候跑着玩,摔出来的。” “疤痕长度。” “大概这么长。” 男人用两根因为长年干苦力而粗糙不堪的手指比划了一下。 审计员低头录入。 “妻子呢?” “右耳后面,有一颗痣。” “还有吗?” “没了。” “牙齿有没有缺失或者明显的修补痕迹?” 男人想了一会儿:“她右边后槽牙掉过一颗。” “上排还是下排?” “下排。” “好。” 审计员按下确认键,将两人的资料提交进利维坦的庞大数据库。 “如果后续在清尸队的遗体库,残留医疗记录或者其他幸存者的目击证词里能对上,系统会重新通知你。” 男人忽然抬起头,直勾勾地问道:“找到了,又能怎么样?” 审计员想了两秒,给出了一个最客观的回答:“确认她们已经死了。” “然后呢?” “如果有可辨识的遗骸,会归还给你。” “要是没有呢?” “完成法定死亡登记。” 男人咧开嘴笑了一下,一点声音都没有,比哭还难看。 “就这些?” “就这些。” 审计员转身,走向下一户。 敲门,依然是三下。 “人口审计。” 门开,这一户是个女人,很瘦。 “景栋失序期间,家里有没有死亡或者失踪人口?” 女人回答:她的丈夫,她是亲眼所见的。 “姓名。” 女人报上名字。 “年龄。” 依然是老实的回答。 “死亡确切时间。” “二十三号。” “几点?” 女人愣了一下:“我不知道几点。” “上午还是下午?” “下午。” “怎么死的?” 女人没有马上说话,手指绞着衣角:“被人打死的。” “用什么东西打的?” “棍子。” “木棍还是金属棍?” “我不知道。” “除此之外呢?还有没有别的伤口,比如贯穿性枪伤?” “没有。” “主要受创位置在哪?” 女人的嘴唇抿得很紧:“头。” “你亲眼看见的?” “是。” “是否当场死亡?” “是。” “你怎么确认他是当场死亡的?” 女人猛地抬起头,眼神里全是惊恐。 审计员没有停下,继续追问:“有没有确认过呼吸?有没有摸过颈动脉脉搏?有没有……” “脑袋都……”女人卡顿了一下,眼眶瞬间红了,“都那样了,都被打碎了。” “具体描述一下。” 女人开始发抖,浑身抑制不住地哆嗦:“你一定要问这么细吗?” “要。” “为什么?” “死亡原因在系统里需要分级。”审计员的声音从头到尾没有丝毫变化,“如果无法在物理和医学上确认当场死亡,只能登记为‘重伤后疑似死亡’或者‘推定死亡’,这关乎后续的抚恤和记录定性。” 女人闭上眼,眼泪流了下来。 过了很久,她才把那天下午剩下的事情,重新扒开说了一遍。 一棍,两棍,人就这么倒下。 然后抢粮食的人群像疯了一样从他身上踩过去。 等她冲过去的时候,人已经不动了,脸上,地上全都是暗红色的血。 “后来尸体怎么办的?” “不知道。”女人摇头,“我不敢动他,我只记得第二天再大着胆子去那里的时候,街上已经什么都没有了。” 审计员没有再逼问,他低头在终端里查了一会儿。 系统里确实有那一带当时的“应急清尸队”记录。 日期对得上,地点也对得上。 但那一辆编号为04的清运卡车,只在系统里留下了一串敷衍的数字: 二十七具尸体。 男性十八具,女性九具。 严重腐败无法辨认面容五具。 残缺无法确认身份十一具。 统一送往东南郊临时焚烧点。 审计员把这份清尸记录,在后台关联到了她丈夫的名下。 她的丈夫的系统状态从“失踪”,变成了“高概率死亡”。 女人盯着屏幕上那行刺眼的红字:“所以……他已经被火化了吗?” “大概率是这样的。” “骨灰呢?” “当时为了防止瘟疫,是集中焚烧,没有单独保留任何人的骨灰。” “那现在呢?” “没有了。” 女人看着审计员,又看了看那块屏幕,看了很久。 然后她点了点头。 “知道了。” 审计员没有顺着说上一句虚伪的节哀顺变。 他例行公事地问了最后一个问题:“家里还有其他人吗?” 女人摇头:“没有了。” 提交。 然后下一户。 再下一户。 这栋楼里,有人死了父亲,有人死了丈夫,有人一家五口只剩下两个相依为命的孤儿。 有人直到今天都在神经质地坚持着,自己的儿子只是害怕跑去了外地,总有一天会回来的。 有个看起来只有七八岁的孩子,一直蹲在墙角,推着一辆断了轮子的塑料小汽车。 审计员正在询问他的舅舅。 “他的父亲姓名。” …… “母亲姓名。” …… “最后出现时间。” …… “死亡是否确认?” “不确认。” “有遗体吗?” “没有。” “有目击证人吗?” “也没有。” 蹲在墙角的那个孩子忽然抬起头,乌黑的眼睛盯着审计员:“你们会把他们找回来吗?” 房间里安静了一下。 舅舅低着头,没有说话。 审计员看了一眼孩子,语气平静:“如果系统里有他们存活或者死亡的记录,就能找到。” “要是没有记录呢?” “那就找不到。” 孩子低下头,没有哭闹,继续推着那辆只剩三个轮子的车,在地上划出摩擦声。 审计员完成录入,起身,接着敲响下一家的门。 整个过程,没有任何一个人去安慰这些家破人亡的人。 第十三区也从来没有哪一个部门会对工作人员进行“如何安抚死者家属”的心理培训。 那一天,整整七十六支人口审计组,散进了新景栋的每一个角落。 他们从早上八点开始敲门,一直敲到深夜。 旧景栋残破的人口档案,医院废墟里抢救出来的残存记录,清尸队的出车记录……所有的这些碎片,被同时倒进了利维坦那庞大到不可思议的算力池中。 一个名字,开始与另一个名字产生交叉。 一个曾经住过的地址,开始与一辆清尸车的行驶路线发生碰撞。 一张从塑料袋里翻出来的旧照片,开始与危机时期残留的无人机影像进行像素级的面部特征比对。 有的人因此从虚无缥缈的“失踪”,变成了板上钉钉的“确认死亡”。 有的人从清尸坑里一具无人认领的烂肉,重新在系统里拥有了自己的名字。 但更多的人,依旧只能在数据库里,停在一行灰色的文字上。 【推定死亡,等待复核】 这项浩大的人口确认工作,十三区预计需要三个月。 在此过程中,不会有人为了赶进度而胡乱结案。 因为在高度数字化的十三区,错误注销一个活人的身份,后续需要修正的福利,权限和伦理逻辑,比单纯慢上一些要复杂太多。 而这些资料,最终都会流向新景栋刚刚建立起来的另一套庞大体系——死亡管理。 在新城北面,新景栋的第一座也是唯一一座集中遗体处理中心,已经开始悄然运转。 这里没有墓园这种东西。 在工程部的规划蓝图里,从第一天开始,就没有“墓地”这种东西的位置。 一万人需要墓地,十万人呢?一百万人呢? 今年给死者留出一块风水宝地,五十年后,随着人口迭代,这块地还留不留? 如果留,城市扩张受限怎么办? 如果不留,凭什么前面死的人有地可埋? 后面死的人呢? 这种从建立第一天开始,就注定会随着时间不断膨胀,最终反噬活人生存空间的东西,甚至都没能活过工程部规划图纸的第一轮草案评审。 在十三区,死人,绝对不可能占用城市的土地。 所以,这里只有火葬场。 它的正式官方名称是:景栋生命事务处理中心。 名字听起来冷冰冰的,外观也同样如此。 灰白色的混凝土外墙,线条硬朗。 遗体接收区、重型冷藏区、带视网膜和DNA验证的身份确认室,以及没有任何宗教色彩的告别室…… 一头进去,另一头出来。 当新景栋的某个人正常死亡后,流程是固定的。 医疗人员首先确认身份并开具死亡证明,死亡时间一旦上传至终端,死者的身份权限便会被瞬间冻结。 贡献点账户会立刻停止任何形式的日常结算。 系统会自动介入,在几秒钟内整理出该死者名下的住房使用权,工作岗位,配偶,子女以及其他绑定的社会关系。 如果有未成年子女,监护流程会立即触发,转交人口管理部门。 如果有配偶,原住房允许保留一个短暂的过渡期。 个人账户里剩余的贡献点,如果不存在任何处罚性扣除,则会按照已有家庭关系,进入继承程序。 而遗体,则被直接送到生命事务处理中心。 家属可以申请在告别室见最后一面,最长不能超过四十五分钟。 当然也可以不申请,没人会站在道德高地上强迫你必须去哭一场。 遗体进行最后一次特征确认后,送入火化炉。 出来的骨灰,会被统一装入制式容器。 骨灰盒外面没有任何花哨的雕刻,只有几行简单的激光刻字:姓名,十三区身份编号,出生时间,死亡时间。 骨灰只有三个去向:家属签字领取,集中寄存,或者申请统一无害化处理。 集中寄存区没有任何装饰。 它就是一个巨大的工业仓库,一面面直接通到天花板的金属格架排列得整整齐齐。 标准的方形骨灰盒被依次推进去,严丝合缝。 一个格位对应一个编号。 相当的节省空间。 一千具骨灰盒集中起来,甚至用不了一间普通教室的面积。 如果未来城市人口膨胀到几十万乃至几百万人,死亡人数直线上升,也不需要再去批地。 只要继续往上叠加格架,继续在旁边加盖库房,就足够容纳几个世纪的死者。 但对于在景栋危机里死去的那近万人来说,这套流程,已经来不及了。 他们中的绝大多数人,连一把骨灰都没有在这个世界上留下来。 所以,城市中央的另一座新建建筑,承担了剩下的工作。 纪念中心。 它没有英雄雕像,没有祝宇的巨幅画像,也没有哪一面墙上用红漆写着“浴火重生”之类的狗血口号。 正厅里,只有一块长达数十米的巨大黑色电子墙。 第一批经过人口审计组和利维坦核验确认的名字,已经用白色的字体浮现在了上面。 一个接一个,密密麻麻。 墙上只有一个分类目录——【景栋危机死亡及失踪人口记录】。 点开任何一个名字,里面都只有最基础的信息。 姓名。 性别。 出生年份。 死亡或者最后出现的时间。 没了。 第十三区不打算安排任何文人骚客,去替他们加工出一个赚人眼泪的漂亮故事。 下午的时候,有个穿着灰色工作服的女人,第一次在墙上找到了自己丈夫的名字。 那是审计员刚刚把数据录入系统不到三个小时后的事。 她站在那块巨大的黑色屏幕前,看了很久很久。 屏幕上只有几行字: xxx。 男性。 四十三岁。 …… 她伸出手,隔着空气,摸了一下屏幕上那个熟悉的名字。 然后她转过身,抹了一把眼角,就这样离开了。 明天早上七点她还要去洗衣房上班,旷工一天会扣除三个贡献点。 另一个男人则盯着搜索栏,输入了妻子和女儿的两个名字。 查询结果跳出来,都是灰色的字体: 【失踪,待复核】 纪念中心不保证能给每一个来寻找答案的人一个满意的结果。 它唯一能保证的,是当答案出现的时候,无论多残忍,它也绝不会把这些名字抹除。 这套刚刚建成的系统,以后也不仅仅只服务于景栋危机。 十三区治下的所有死亡,最终都会流入这同一套数据档案里。 在这里,没有谁因为死得比别人早,就有资格在地下多占几平方米的土地。 也没有谁因为死得比别人晚,就只能少得到一点抚恤。 人死以后,在这个世界上只会留下两样东西。 一把骨灰,前提是你还有的话。 以及一行储存在利维坦服务器里的记录。 剩下的土地,那是留给活人去开垦的。 而就在纪念中心这面黑色电子墙的另一侧,仅仅隔着一条走廊,新景栋人口事务中心开着另一扇大门。 门牌上写着四个字:【出生登记】。 当天上午,一名刚刚在临时医院里出生不到六个小时的婴儿,被护士录入了系统。 包括姓名,父母的身份编号,出生时间,这一系列的东西。 录入完成的瞬间,属于这个婴儿的儿童高营养配额开始自动发放,一份空白的终身医疗记录被建立,未来十二年后的基础教育资格,也在数据库中自动下发。 这一天。 十三区死亡登记系统新增七人。 景栋历史死亡人口成功补录确认二百一十三人。 失踪人口名下新增交叉复核证据四百六十六条。 全城新生儿,十九人。 下午四点。 那支人口审计组重新走进了一栋刚刚封顶的铁卡劳工宿舍楼。 审计员低头看了一眼终端上今天剩余的任务量。 还有三十七户。 他走到第一扇门前,抬起手,敲了三下。 “人口审计。” 屋里的人隔着门警惕地问道:“什么事?” 审计员翻开新的一页记录,声音平稳。 “景栋失序期间。” “家里有没有死人?” 第414章 名单上的名字 【第四册(连载中) · 嬗灶】 内比都,凌晨三点十七分。 军需署副处长死在了自己的办公桌前。 最先发现异样的是第二天清晨来送绝密简报的机要秘书。 她敲了三次门,但门内却没有一点反应。 当她敲下第四次的时候,隔壁办公室的同僚端着咖啡走出来,打了个哈欠说:“别敲了,估计是熬夜睡过去了,自己拿备用钥匙开吧。” 在缅甸军政府的这栋大楼里,这种事情实在太常见了。 随着北方战事的吃紧,各个机构都在连轴转,高级军官趴在办公桌上睡几个小时再接着干活,已经是常态。 但当秘书转动钥匙,推开那扇实木包边隔音门时,所有人才发现了不对劲。 副处长确实坐在那张宽大的人体工学椅上。 他的姿态很自然,甚至可以称得上安详。 桌上一杯黑咖啡已经彻底凉透,结出了一层薄薄的油脂。 电脑屏幕依然亮着,荧光打在他失去血色的脸上,画面停留在了一份关于前线武器采购的审批文件上。 现场没有任何搏斗的痕迹,门窗紧闭,防弹玻璃完好无损。 他甚至连挣扎的动作都没有,右手还虚搭在那份绝密文件的边缘。 第一批全副武装赶来的军方内卫和法医,把整间办公室翻了个底朝天,甚至还测试了空气中的毒素残留,最后得出的结论却让人泄气。 突发性心肌梗死。 或者是某种隐蔽的心脑血管突发疾病。 在这个每天都在死人的国度里,死亡是最不缺的东西。 一个五十多岁,长期熬夜且大腹便便的军需高官,因为过度劳累而猝死在办公桌上,这实在太符合常识了,根本不值得让整个军政府的战争机器停转哪怕一秒钟。 直到当天下午。 军情局的一名少校,也死了。 他的死亡更加简单,甚至简单得让前来接手的调查人员感到背脊发凉。 这名少校在视察一个安全屋的途中,突然感到呼吸困难,随后被紧急送往军区总医院。 抢救了不到四十分钟,心电图归零。 医生给出的死亡原因同样是急性心肺功能衰竭。 起初,军政府里都没有人把这两件事联系在一起。 在这座充满了权力斗争的首都里,猝死并不是什么稀罕事。 直到军情局内部的一名数据分析员,在例行归档时,发现了一个重合点。 军需署副处长,负责北部战区的部分特种物资调配。 军情局少校,负责部分高价值目标的暗杀安全事务。 这两个看似没有任何交集,甚至分属不同派系的人,在过去的一个月内,曾经共同出席过三次关于针对第十三区情报渗透的内部高级别会议。 猜疑的种子一旦种下,就会以很快的速度生根发芽。 军政府的第一反应,是内部清洗。 在这个敏感的节骨眼上,是谁需要他们永远闭嘴? 是谁和他们背后的利益链有冲突? 是不是某个拥兵自重的派系,为了掩盖某些见不得光的交易,提前开始了清算? 军情局的内部纠察科连夜启动了自查,内比都的几位高级将领加强了自己身边的防卫力量。 但他们根本不知道,真正的答案,压根就不在军政大楼里。 距离军情局大楼七公里外,城郊结合部。 这里有一间废弃了半截的汽修厂。 一辆丰田皮卡停在漏雨的铁皮棚下。 车厢里,黑犬缓缓睁开眼睛。 屏幕上,三个被列为高保密级别的目标名字,前两个已经被系统盖上了代表“清除完毕”的灰色戳记。 十三区外勤局特制的接触性心源诱导剂,只需要不到一毫克,就能在几个小时后,完美模拟出一次查不出任何毒理反应的自然猝死。 黑犬用手指划过屏幕。 前两个名字消失,只剩下最后一个。 照片上的男人四十多岁,西装革履,戴着金丝眼镜。 看起来不像是个双手沾血的军人,更像是一个政府高级文官。 身份标注:缅甸军方与中国顾问团安全联络官。 窗外,内比都又开始下起连绵不绝的暴雨。 黑犬和他的行动小组,已经在这间汽修厂里蛰伏了十二天。 这十二天里,在外人看来,这里没有发生任何值得警惕的事情。 白天,有人穿着油乎乎的工装在修车,有人开着三轮去送货,有人蹲在菜市场里和当地商贩讨价还价,还有人就坐在路边的茶摊上抽着卷烟发呆。 他们不是影视剧里那种穿着笔挺西装,戴着墨镜在人群中拉风穿梭的刺客。 真正的潜伏人员,最重要的生存技能从来都只有一个,那就是隐藏。 让自己彻底溶解在目标城市的背景板里。 不引起任何注意,才配称之为最致命的伪装。 黑犬看了一眼手腕上的机械表,开始做行动前的最后一次确认。 目标今晚会去市中心的“白象餐厅”。 原因很简单,一场避开军政府繁文缛节的私人会面。 时间,地点,路线,随行安保人数,全部已经被情报网摸透。 情报分析科给出的击杀成功率预测是百分之九十二。 这个数字足够高,高到足以让任何一个杀手毫不犹豫地扣下扳机。 但它还不是百分之百。 黑犬站起身,拿起一件散发着霉味的雨衣套在身上,推开铁门,走进了内比都的雨夜中。 晚上九点。 白象餐厅。 这是一家距离政府行政区不远的高档餐厅,灯光明亮,里面放着轻柔的西方古典乐。 来往的客人非富即贵,有挂着将星的军官,有跨国商人,还有外国顾问,以及那些手握实权的政府官员。 黑犬此刻趴在街对面很远处的一栋废弃烂尾楼的六层楼顶。 一把加装了长消音器和热成像瞄准镜的重型狙击步枪,已经被架设完毕。 子弹穿透双层防弹玻璃后的弹道偏转率,已录入计算。 黑犬的眼睛贴在目镜上,十字准星锁在了餐厅二楼那个靠窗的预定座位。 目标出现。 时间误差只有三分钟。 并且完全符合情报科的预测模型。 目标在服务员的引领下,坐在了那个靠窗的位置上。 黑犬的食指已经搭在了扳机上,但他没有动。他在等待最终的确认指令。 耳机里传来两名外围监视哨低沉的声音: “一号位,确认。” “二号位,确认无异常。” “执行窗口,开启。” 黑犬的目光透过瞄准镜,穿透了漫天的雨幕,瞄准了目标的太阳穴。 那个位置视野开阔,没有承重柱遮挡,射界清晰得如同在打固定靶。 但就在他准备呼气击发的最后一秒,一个意外的变量走进了十字准星。 一个人拉开椅子,坐在了目标的对面。 黑犬的手指瞬间僵住。 坐在那里的那个人,身份太特殊了。 那是中国顾问团的一名高级成员。 他不是目标,但此刻,他的半个身体已经和目标重叠在了同一条射界线上。 在重型大口径狙击步枪面前,那面防弹玻璃和目标本人的头骨,根本挡不住弹头的巨大动能。 一旦开火,子弹在贯穿目标头部后,极高的概率会发生偏转破片,或者直接造成穿透击杀。 到时候的外交影响会十分严重。 狙击手的最高境界,从来都不是在多远的距离上把子弹打进目标的脑袋,而是知道什么时候能开枪,什么时候不能开枪。 十三区可以对缅甸军政府展开无差别的打击,但绝不能在这个节骨眼上,去跟东方那个庞然大物搞出一场摩擦。 终端上,一行鲜红的警报弹出。 黑犬盯着屏幕,没有犹豫哪怕一秒钟。 “取消行程。” 十三区赋予了外勤指挥官绝对的现场判断权。 所以这次任务就这么结束了。 因为这趟任务的目的,就不是为了单纯地杀死几个人泄愤。 任务的核心,是要让这几个人死得“恰到好处”,从而在军政府内部撕开猜忌和混乱的口子。 如果现在开枪,目标确实会死,但随之而来的严重外交事件,会让整个战略结果完全偏离十三区的初衷。 餐厅里的两个人一直在交谈。 目标喝了一口水,看了一次手机。 中国顾问看了一眼腕表。 晚上十点零七分,目标起身离开。 中国顾问也同时起身,两人并肩走出了餐厅。 十点十五分,目标坐上了一辆防弹专车离开,行驶路线临时改变,偏离了预先设置的炸弹埋伏点。 十点三十二分,情报网传来最新信息——目标刚刚临时改变了明日的行程安排,部分公开活动被取消。 黑犬看着终端上不断接收的信息,默默地将枪机闭锁退弹,把狙击步枪拆解,装进一个大号工程管道箱里。 “任务延后?” 耳机里的声音问道。 黑犬看着远处逐渐消失在雨幕中的红色尾灯,站起身,抖了抖雨衣上的积水。 “是。” “预计推迟多久?” “不知道。” “是否继续蛰伏等待?” “继续。” 通讯切断。 凌晨的内比都,在暴雨的冲刷下显得格外让人安心。 但在这份安心之下,是暗流涌动。 军需署副处长猝死的消息已经传开,军情局少校死亡的消息也开始在高级军官的内部网络里流转。 没有人知道这两个人究竟是怎么死的,也没有人知道,就在刚刚的那几个小时里,有第三个人已经半只脚踏进了鬼门关。 城市的另一端,一辆满载着旧轮胎的皮卡车重新启动。 黑犬坐在驾驶位上,就像一个疲惫不堪的送货司机,汇入了稀疏的车流。 与此同时,军需署停止了所有对外的物资调拨,开始了近乎神经质的内部审查。 军情局的各大科室互相提防,所有暗杀计划全部停滞。 中国顾问团也因为这突如其来的诡异气氛,开始重新评估安全风险,导致军政府原本安排好的几项重要接触流程,被迫延期。 ……………………………… 第二天清晨。 第十三区,地下城。 情报分析科的大屏幕上,三个目标的状态被重新标记。 两个变成了代表死亡的灰色,第三个依然亮着红色。 林恩站在大屏幕前看了一会儿。 旁边的一名参谋走上前,低声问道:“长官,需要调整方案,或者增派人手介入吗?” 林恩摇了摇头。 “不需要。” 第415章 工业部的战争 【第四册(连载中) · 嬗灶】 很多人以为,嬗灶最难的地方是那张设计图。 毕竟,那东西听起来太像神话故事了。 改变原子核,把低品位矿石直接手搓成稀缺元素,让元素周期表上那些原本卡住几乎所有国家脖子的名字,变成随意调配的账面数字。 如果把这事告诉一个普通人,他的第一反应往往会觉得,最难的是某个理论突破。 某个藏在纸面上的公式。 但实际上,对于第十三区而言,真正让整个工业体系为之动荡的,从来不是一张图纸。 嬗灶项目启动后的第三十七天。 工业区,凌晨三点。 这里没有下班的概念。 巨型厂房顶部的强光灯把地面照得惨白,一辆辆运输车沿着玄武岩的道路无声穿行,将刚刚成型的精密零件送往不同的总装区域。 在外界,任何一个大型工业项目都有着冗长到令人叹为观止的准备周期。 设计、验证、供应链建立、设备采购、生产线改造、工人培训、质量体系建立…… 每一个环节都是一条锁链,断一根,整个项目都得趴窝。 但好在第十三区不走这条路,准确地说,是生物冶金体系直接把旧时代的工业体系给掀了桌子。 物相部的一间车间里,一名工程师看着面前刚从培养槽里脱模出来的金属坯体,感慨万千。 “你说这东西,放在外面要弄多久?” 旁边的人擦了擦手上的切削液:“什么?” “这个。”工程师敲了敲桌面上的异形零件,“你说如果交给外面,从零开始,要多久?” 旁边的人拉了把椅子坐下,掰着手指头算: “开模,建立专用机床,测试材料性能,调整加工工艺,建立检测流程,培养熟练工种。没个几年,拿不下来。” 工程师点了点头,然后拿起桌上的终端。 “我们用了十四个小时。” 脚手架蛋白负责搭建结构,利维坦负责实时计算,生物材料负责定向生长。 第十三区现在的工业生产,越来越像是在种地。 需要什么,就让它长出来。 但这并不意味着嬗灶是个简单的玩具。 恰恰相反,嬗灶是个把人类几百年工业难题全堆到一起的怪物。 它需要的不是某种单一的超级材料,而是一整套严丝合缝的工业生态。 只要一个小零件出问题,整座炉子就得当场报废。 比如中子束流控制组件。 光看外表,它甚至不像什么高科技产物,就是一个打满了微孔的金属环,负责在运行中约束和调整中子束的路径。 外行人看了顶多觉得精致一点。 但实际上,这个金属环内部有数十层纳米级的微观结构。 它不仅要在强中子轰击下保持极低的形变,还得在极端高温下维持绝对的尺寸精度。 最麻烦的是,它还不能盲目追求硬度。 因为一旦太硬,内部在轰击下产生的应力无法释放,结果就是整块材料直接碎裂。 外界如果想造这玩意儿,必须开发特种合金,定制专用机床,甚至得专门盖一条生产线。 而问题就在这。 这种零件的需求量极小。 普通工厂吃饱了撑的为了这几个零件去砸几十亿去建厂? 投资回报率几乎可以向零看齐。 这就是旧时代工业最头疼的地方——很多时候不是没有造的能力,而是值不值得占很大比重。 许多尖端设备最后卡壳,往往不是败在核心技术上,而是败在无数个这种没人愿意生产的“小麻烦”上。 而第十三区解决这事的逻辑简单得令人发指: 需要?那就造。 既不需要考虑市场,也不需要考虑利润,更不用去管年销量能不能养活一家公司。 因为第十三区自己就是唯一的买家兼卖方。 类似让人头皮发麻的消耗件,还有很多。 例如中子反射层的核心功能组件。 它们的寿命很短,可能几个月就得换一次,对于民用工业来说,这种东西最招人嫌——既不是高价值的大件,又没办法走量。 这种情况下,生产商就会追着你问:一年用多少?长期订单有没有保证?利润率多少? 但在工业部,接到命令的部门只有简短的一句回应: 保证供应。 于是,一个原本在市场上根本没有生存空间的部门就这样硬生生被砸了出来。 它的存在只有一个目的——让嬗灶得以运转下去。 在车间的另一侧,夹心屏蔽墙材料的攻关进度同样在往前推。 这个项目更像是个疯子的妄想,因为嬗灶需要的不是一面普通的墙,它需要同时扛住高强度辐射、剧烈的冷热温差、极端的电磁特征,甚至还得具备对卫星侦察的隐蔽能力。 外层负责吸收,中层负责隔热,内层负责屏蔽。 三层异质结构必须在分子层面完美结合,任何一个界面出现剥离,整块屏蔽墙都会出大问题。 结果就是,物相部的人第一次拿到这个任务书时,看着上面密密麻麻的苛刻指标,还以为上面的人终于疯了,直到看到了文件末尾柳洋的署名。 第十三区的银卡们不是没见过硬骨头,甚至于可以说大部分银卡都是从底层爬上来的,什么恶劣环境没经历过。 但嬗灶不一样,它需要的不是某个人或者某一个部门的突破,它要求整个第十三区的工业底座同时向前迈步。 物相部、能源管理部、工业部、农业部……甚至连后勤物流部都被硬生生地扯了进来。 凌晨四点。 工业部顶层的会议室里烟雾缭绕。 几十名各部门的负责人围坐在一起,看着墙上那张实时更新的宏大进度表。 上面挂着近千个节点。 每一个节点后面,都对应着一条新开辟的生产线,一套定制的设备,一群连轴转的技术人员。 有人在啃特种陶瓷,有人在调配耐高温金属,有人在调试检测设备,有人在调度昼夜不息的重载货车。 没有任何一个人可以拍着胸脯说嬗灶是自己造出来的,哪怕是柳洋也不行。 柳洋能给出最顶级的解题方向,但真正把它从冰冷的图纸变成现实的,是整个第十三区庞大的工业机器。 祝宇站在门外,隔着玻璃看了一会儿。 他没有推门进去。 因为这里不是他的战场。 他的战场在外面——在错综复杂的国际局势里,在那些虎视眈眈的势力中间。 而这里,属于工业部。 嬗灶说是一台工业机器,其实更像是一场工业战争。 它所能实现的图景相当美好,但要得到它的代价同样惨烈。 因为这个东西本身,就不是第十三区这种规模的组织所应该拥有的。 第416章 利维坦的肘击 【第四册(连载中) · 嬗灶】 中国。 某高校化学实验室。 警报声催命似的响彻整层楼。 红灯狂闪,自动隔离门哐当一声砸了下来。 下一秒,一扇防火门被硬生生撞开。 一个身穿全套重型防化服的年轻人连滚带爬地冲了出来,膝盖狠狠磕在水磨石地面上,但他都来不及吭那么一声,扑过去就是一巴掌,拍在了紧急报警器上。 直到这时候,他才发现自己的那双腿已经完全不听自己的使唤了。 他是博士生。 二十七岁。 专攻化学方向。 平时在实验室里,他属于那种导师最放心的那种人——数据监测精确,记录工整,就连废液桶都比别人处理得干净。 可就在刚才,他觉得自己已经一只脚踏进了奈何桥。 几分钟后,全副武装的应急人员确认了暂时安全,他才敢解开面罩。 一摘下来,他自己都惊了。 防护服里面已经全湿透了,汗水顺着脖子往下淌,头发黏成一绺一绺贴在额头上。 下巴尖上,豆大的汗珠一颗接一颗地往下砸,啪嗒啪嗒响。 他靠着墙壁瘫坐下去,脑子里一片空白,只剩下浓烈到化不开的后怕。 “我操……” 他哆哆嗦嗦地从口袋里摸出手机。 刚才那步实验,他明明是按着国际顶级期刊上最新发表的权威论文一字不差地复刻的! 温度、配比、滴加速度,精准得他都可以拍胸脯保证已经算是超常发挥了,就是他导师在现场都绝对挑不出一点刺来。 结果呢? 如果不是他当年考研时把基础物化方面的基本功打磨得比混凝土还要硬,在反应釜变色的一瞬间,凭着比思维更加迅速的直觉砸碎观察窗扑了出去,他现在大概已经化作这栋楼里的一缕青烟了,连骨灰都省得火化了。 这他娘的与其说是实验,不如说是开盲盒,而且开出来的东西能直接给自己送走! “他妈的……这论文到底是哪个王八蛋写的?” 他一边在心里把那篇论文的作者祖宗十八代问候了一遍,一边花了好几分钟才重新找回呼吸的节奏。 半小时后,缓过一口气的博士生终于颤抖着打开手机,点开跟导师的聊天框,噼里啪啦地敲了一行字: “老师,实验室可能没了,顺便说一句,我差点死在里面,另外,我建议去联合举报那篇论文……” ………………………… 东京。 某材料实验室。 一个年过半百的博导死死盯着眼前这台价值数千万日元的精密仪器,眼神里的杀意几乎要凝成实质。 他发誓,他现在要是手里有把消防斧,他绝对会把这玩意连同旁边的电脑一起砍烂。 三十七次了。 不仅按照行业标准,还参考了公开数据库和论文里的完美参数,按理来说,这块新型合金应该早就突破了极限。 但它每一次都在距离成功只有一步之遥时,以一种体面的方式原地碎成渣。 他深吸一口气。 “我发誓,我现在真的很想砸了它。” 在他旁边的人沉默了。 接着默默地往后退了几步。 因为他感觉到了,他的师兄好像不是在开玩笑。 而在大洋彼岸的美国某高能实验室,消防车呼啸着冲进大门,高压水枪喷出来的泡沫把又一场“不明原因的指数级能量溢出”给压了下去。 工作人员站在远处,看着已经损坏的设备,不知道说些什么。 因为他们到现在都不知道为什么会发生事故。 所有安全措施都启动了,所有流程都没有违规,但事故就是发生了。 近一个月,类似事件开始越来越多。 全球科研界出现了一种诡异现象。 实验失败率开始提高。 而更关键的是,失败本身变得越来越危险。 以前做实验失败了,顶多也就是被导师骂一顿,烧掉几万块经费,现在倒好,动不动就是火灾、泄漏、反应釜原地升天。 最绝的是,这些顶尖实验室明明有世界上一流的安全应急体系,可最近的事故总能像长了眼睛一样,轻巧地把所有安全网全部绕过去。 于是…… 很多曾经坚定表示“不信这些东西”的科研人员,开始在实验室角落摆一些奇怪的东西。 比如护身符之类的。 就这样,短短几周,欧美各大实验室里悄然兴起了一股“科学尽头是玄学”的风潮。 有人开始拜佛,有人开始带十字架,有人甚至在实验前认真祈祷。 主啊,如来,保佑我吧…… 纯纯死马当活马医了。 然而,这真的是单纯的集体水逆吗? 当然不是。 这一切的幕后黑手,其实就位于缅甸。 海超人和大洋游侠。 简单来说,就是祝宇出谋划策,柳洋负责动手。 严格来说,利维坦并没有进行任何直接的攻击,它所做的,仅仅是微调。 一份材料数据,一个实验参数,一次统计结果。 全部都是非常小的修改,小到任何人单独看,都不会发现异常。 因为柳洋非常清楚,什么才叫真正隐蔽的破坏。 他本人就是人类历史上最顶级的技术天才之一,甚至于极大可能没有那个之一。 所以他比任何人都明白: 一个错误如果太严重,它反而发挥不了用处,因为第一时间就被发现。 但如果一个错误太完美,它甚至会帮助目标前进。 于是,一些研究反而因为利维坦的修改而短暂突破了瓶颈。 研究人员因此欣喜若狂,以为自己找到了方向。 然后过几年后,他们才会隐约地意识到,他们不过是在沿着一条注定走向死胡同的道路上狂奔而已。 最缺德的是,如果真有哪个幸运儿靠着上天宠幸般的运气快把死胡同凿穿了,利维坦还会在后台贴心地把参数往反方向再推一把,让他们重新掉回深渊里。 可以说是润物细无声了。 而到现在为止,全世界没有任何一个情报机构或者科研组织,把这些千奇百怪的实验室事故和远在金三角的第十三区联系起来。 他们只觉得自己最近可能集体水逆。 蛇谷地下城的最深处。 暗河之上,利维坦处理中心。 柳洋坐在房间里,聚精会神地敲击着代码。 他最近这段时间一直在忙一件事——给利维坦构建一套全新的,能够自主运转的战术对抗与战略预测的AI模型。 “叮。” 屏幕上弹出一份由利维坦自动生成的【今日综合战报】。 柳洋顺手点开。 战报密密麻麻地罗列着今天的战果:某大国国家实验室的超导磁体因为被微调了前置参数而当场熔毁;某跨国药企的三期临床试验方向被彻底带偏,股价即将迎来惨烈的断崖式下跌…… 柳洋一行行看下去,原本因为连续加班而有些疲惫的眼神,都渐渐亮了起来。 最后,他整个人舒舒服服地往人体工学椅上一靠,端起红牛喝了一口,忍不住笑出了声。 只能说…… 看别人倒霉,尤其是看着全世界那些心高气傲的学术巨头们,因为自己随手敲下的几个数字而急得焦头烂额,怀疑人生。 这种精神上的愉悦感,是真的会让人通体舒畅的。 柳洋舒展了一下身体,看着屏幕上跳动的战报,自言自语: “啧……看来这帮老外还得再加把劲啊,这才哪到哪啊。” 第417章 祝宇的一天 【第四册(连载中) · 嬗灶】 很多人以为,当一个势力拥有了对于全球网络的绝对单向透明能力时,其最高决策者的日常生活应该充满了红色的警报,不断闪烁的加密电报,以及堆积如山的紧急情报。 但实际上,对于祝宇而言,他的每一天过得更像是在进行一场毫无限制且惬意的全球互联网冲浪。 在利维坦那庞大到匪夷所思的算力加持下,第十三区目前最大的烦恼甚至已经不再是“情报不够”,而是情报太多了。 情报分析科的那些专业分析师们每天都在跟成灾的信息洪流搏杀。 他们不再需要费尽心思去从蛛丝马迹中抽丝剥茧,因为呈现在他们面前的,是铺天盖地,多到看一眼就能让人晕厥的庞大数据海洋。 海量的监控视频、公开的财务报表、暗网的匿名聊天、甚至某个政客私人平板里的涂鸦,全都会被利维坦扒下来。 分析师们每天的工作,变成了在垃圾堆里淘金子,从这数以百亿计的字节里挑出和第十三区生死相关的核心内容。 但祝宇就没那么累了。 作为整个势力的执棋者,他有着绝对的选择权。 如果说分析科是苦哈哈的搬运工,那么他就是坐在屏幕前可以随意挑选频道的偷窥者。 不过说实话,每次翻看这些东西的时候,祝宇都不由得在心里暗暗感慨:现代人对互联网的信任,简直到了近乎盲目的地步。 只要是有用一点的个人信息,几乎都能在公开的互联网角落里翻到。 而对于利维坦而言,只要是实时联网的设备,在这个怪物面前都跟门户大开没有任何区别。 现代社会引以为傲的各种顶尖加密算法,在利维坦那特有的物理映射面前,就像是一块扔进滚烫热油里的冰淇淋——连几秒钟都撑不到,就会化得连渣都不剩。 上午十一点,祝宇坐在办公室里,百无聊赖地调出了中国某国家级档案中心的数据库。 接着,他顺手查了一下自己的公民身份信息。 屏幕上跳出的结果让祝宇差点笑出声。 不仅没有预想中的红色通缉令,就连危险分子的标注都没有。 单从官方户籍系统来看,他祝宇目前在名义上,居然依然是个遵纪守法的“良民”。 当然,只要稍微动下脑子想想就能明白这其中的道道。 一方面,中国官方肯定是觉得他的身份敏感度太高了,不愿意直接揭露,因为那样反而会把水给搅浑;另一方面,大概是上面经过评估,觉得祝宇在缅甸金三角搞出来的那些动静实在太过于魔幻和夸张,外加算准了这小子目前几乎不可能、也没有任何动机回到中国境内。 既然人远在国外,且动也动不得,那给不给挂通缉令其实也就没有了实际意义。 虽说在国家高级别的内部黑名单里,祝宇的名字大概已经如雷贯耳,但在明面上,他依然是个“良民”。 祝宇摇了摇头,顺手又查了一下柳洋的档案。 柳洋在户籍系统里依然是那个早就因意外“身亡”的倒霉蛋,没有任何一条数据发生过变动。 排除了这些无聊的琐事后,祝宇开始把权限下沉,翻找那些被利维坦清洗过第一遍,精简出来的深层情报。 这一看,还真让他从那堆浩如烟海的加密通信里,挑出了一条相当有意思的大鱼。 “美国人……居然在这个时候主动找上中国了?” 祝宇看着屏幕上被利维坦截获并破译的一份来自华盛顿的机密外交密电,眉毛微微挑起。 密电的内容很隐晦,字里行间却透着一股化不开的焦虑。 显然,第十三区做的这些事情已经把太平洋对岸的那群大老爷们给搞得有些神经衰弱了。 他们正试图通过各种隐蔽渠道,向北京投石问路,甚至隐晦地试探中国对金三角的异动的态度。 正当祝宇津津有味地看着两边外交官在字里行间进行太极推手时,他的肚子很不争气地咕咕叫了两声。 他抬起手腕看了一眼时间,已经快到中午了。 祝宇揉了揉太阳穴,把屏幕一合,站起身准备去解决午饭。 按理说,他作为长官,办公室里应该是有专人负责配送日常餐食的。 只可惜,现在的物流部已经忙成了热锅上的蚂蚁。 为了保证新景栋的地下管廊建设和嬗灶项目的物资吞吐,还有居民的日常物资保障,整个后勤系统的所有运力有一个算一个全被调走了。 别说专人配送,现在就连食堂的大厨都恨不得把一天当成三天过。 祝宇倒也没那么多臭讲究,索性晃晃悠悠地走出了办公室,一路溜达着来到了银卡食堂。 刚一进门,正在后厨忙活的掌厨老张一抬头,正好看到了走进来的祝宇,拿着大勺的手下意识地抖了一下。 老张第一次见祝宇的时候,紧张得连话都说不利索,手里的锅铲都差点敲到自己脚面上。 毕竟谁能想到,这个看起来白白净净,笑起来甚至有点阳光大男孩模样的年轻人,竟然就是整个第十三区幕后的BOSS呢。 但接触的次数多了,老张也渐渐放平了心态。 这位大老板在食堂吃饭从来不搞什么特殊化,没有保镖前呼后拥,也不摆什么高层架子,每次来都是安安静静的,态度甚至比某些刚晋升的银卡技术员还要和气。 “哟,祝先生,您今天怎么亲自下来了?”老张连忙擦了擦手上的油渍,笑着迎了上去,“后厨刚出锅了一大盆川菜,正热乎着呢。” 祝宇笑呵呵地摆了摆手,示意他不用客气。 “后勤那边忙得脚打后脑勺,我总不能饿死在办公室里吧。” 老张爽朗地笑了几声,引着祝宇来到保温台前。 保温格里整整齐齐地码着几大盘现做的热菜。 祝宇探头看了一眼,直接拿过餐盘,利索地舀了一大勺红油翻滚,麻辣鲜香的麻婆豆腐,又满满当当地盛了一大勺色泽红亮、葱花点缀的鱼香肉丝。 最后,他顺手拎起旁边专门用来盛饭的小不锈钢桶,把里面还冒着腾腾热气的白米饭结结实实地压了一大坨。 “够吃吗,祝先生?不够我再让人炒个回锅肉。”老张看了一眼他盘子里那堆得像小山一样的饭菜,忍不住打趣道。 “够了够了,再吃胖了柳洋又要笑话我缺乏锻炼了。” 祝宇端着沉甸甸的餐盘,笑着跟老张挥了挥手。 “谢了啊,老张,回见。” 提着那一小桶饭,端着荤素搭配得相当诱人的餐盘,祝宇溜溜达达地朝着自己的办公室走去。 在这个能够轻而易举通过利维坦视奸全世界,翻看大国密电的男人眼里,此时此刻,最大的正事大概就是赶紧回去把这碗热腾腾的鱼香肉丝盖饭给消灭掉。 第418章 传奇间谍——赛温觉 【第四册(连载中) · 嬗灶】 潜伏第五十三天,赛温觉换掉了铁卡。 就在两天前,在后勤处换上手环的那一刻,他还认为这是自己进入第十三区以来最成功的一次行动。 赛温觉今年四十岁上下,掸族人。 如果内务部去查他的档案,得到的结果会非常干净。 因为他的公开身份完全真实。 景栋本地人,父母、学校、当学徒的经历和早年在老城开的修理铺,全都有据可查。 长期以柴油机、水泵和农用机械维修为生,景栋危机期间失去店铺,作为本地居民被第十三区重新收纳。身体健康,技术过关,顺理成章地进入了工业区泵组车间。 他没有任何的伪造身份。 而这也是赛温觉最有价值的地方。 他从头到尾都在使用自己真正的人生。 修理铺老板是他的本职,而不是伪装。 十几年前,缅甸军情系统从边境地区物色非编制人员时,选中了这个沉默寡言,技术极好的修理工。 他最早替军情局监视边境的走私网络,后来进入佤邦控制区,以柴油机修理工的身份生活了一年多,摸清过数个隐蔽的油料仓库和交通节点。 再后来,他原来的缅军上线死于内部清洗,他因为隐蔽性,被CIA亚洲分局顺手接盘。 在第十三区收复景栋以前,他就已经“潜入”城中。 准确地说,他甚至没有潜入,他只是奉命留下来,安静地等待自己被第十三区连同难民一起扫进收容营,然后被吸收。 他的任务清单上有三个最高优先级的目标: 第一,是判断第十三区当初威胁美国可以毁灭其金融体系的那个超级计算机究竟是否真实存在,还是仅仅是一个拿来吓唬外界的幌子。 第二,确认第十三区工业体系的实际产能。 第三,找到第十三区核心工业区、能源节点或者最高层长期活动的区域。 上线没有要求他主动发送任何无线电信号。因为在进入景栋前,CIA的情报官就严肃警告过他,第十三区的电磁频谱控制非常变态,主动发报等于点亮一盏要求对方对自己进行火力覆盖的明灯。 而他需要做的,就是先活下来,然后等待物流线、外勤行动或者城市扩张带来的自然接触窗口。 CIA的智囊团在推演时原本估计,景栋这种在一片废墟上仓促重建的十万人城市,必然会因为物资匮乏和权力寻租,迅速产生腐败,而黑市、帮派和管理盲区则会应运而生。 但从过来人的视角来看,这个判断不能说完全错误,只能说,连边都没沾上。 ………………………… 在工友们眼里,赛温觉是个非常不显眼的人。 平时话不多,干活十分踏实,修起机器来又快又准。 而真正的他,则是一个具有耐心,相当克制,甚至有些职业自负的顶级外线特工。 在他这十几年的情报生涯里,他坚信着一个真理:任何组织都有缝隙。 这种缝隙可能来自贪婪、懒惰、欲望、裙带关系,又或者是单纯的工作失误,总之只要长期潜伏观察,总能找到漏洞。 然后,第十三区就给了他职业生涯中最大的打击——这里真的没有秘密,因为这里的绝大多数人,是真的什么都不知道。 车间主任知道今天下午必须交出四百个高压密封圈,但他根本不知道这些零件最终要装到什么机器上。 物流部的司机知道把这车货送到哪个中转站,却不知道下一段路线由谁接手。 负责搬运的铁卡甚至都不知道自己送的箱子里装的是高爆弹头还是冷鲜猪肉。 知道材料参数的铜卡技术员,则完全没有任何跨区域的运输和访问权限。 赛温觉过去最擅长的,就是跟三教九流聊天,从无数人的嘴里拼出一幅完整的图景。 结果呢,他在这里像只勤劳的仓鼠一样收集了两个月的碎片,最后拼出来的,是一张清晰的白纸。 …………………………………… 在潜伏初期,戴着铁卡的赛温觉就发现了一个问题:铁卡的自由时间少得可怜。 居住在四到六人的集体宿舍,有固定的工位,固定的就餐区,连上下班都是跟着大部队成批移动。 在这种环境下,他根本没有时间去观察工业区的交通流向和夜间的人员调度。 于是,他决定利用自己的技术优势,提高工作效率。 这个逻辑可以说在任何地方都是没有问题的。 毕竟只要提前完成每天的定额,他就能名正言顺地在车间里闲逛,制造出不被注意的空闲时间。 然后他花了三天时间,摸清了车间里那几台水泵的脾气,重新优化了操作工序,把原本需要九个小时才能干完的活儿,硬生生压缩到了七个半小时。 干完活,他擦了擦手,准备去车间门口休息,顺便观察一下外面重型卡车的车牌号。 结果第二天早上打卡,系统终端滴的一声,重新计算了他的劳动能力。 他的单日工作定额,被增加了百分之十七。 赛温觉当时看着屏幕,差点把后槽牙咬碎。 但他没有气馁,作为王牌特工,调整策略是基本素养。 他开始把自己的产量控制在新定额稍高一点的位置。 既表现得态度积极,又不至于过分扎眼。 只要混在群体里,他就永远是安全的。 结果人算不如天算,同组的两名铁卡因为长期的肠胃虚弱被调去了轻体力岗。 剩余人员的平均效率瞬间被拉低,赛温觉那个原本“稍高一点”的产量,突然像鹤立鸡群一样,变成了全组第一。 于是,在周末的车间例会上,他莫名其妙地获得了一次公开表扬,外加贡献点的奖励。 赛温觉敏锐地察觉到危险——间谍最忌讳的就是成为焦点。 为了避免连续拿第一,他开始在空闲时间主动帮助同组的其他铁卡改良操作方法,试图把大家的效率都拉上来,从而淹没自己的突出。 全组的效率确实因为他的指导而稳步上涨。 但他万万没想到,利维坦的底层逻辑跟人类完全不一样。 车间系统在评估了这组数据后,直接判定:【该员工不仅具备高级操作技能,且具有显著的基层组织与技术传帮带能力】。 不仅又给他加了贡献点,还将他的信用评级往前推了一大截。 到这个时候,赛温觉已经开始觉得事情的走向透着一股诡异的荒诞。 但他突然意识到,这或许不是什么坏事。 因为一旦晋升为铜卡,他就能摆脱该死的铁卡集体宿舍,不用再受严格的宵禁作息限制,行动空间也会从车间扩展到整个新景栋的社区。 这也完全可以满足他扩大侦察范围的需求。 于是,他顺水推舟,认真报名参加了铜卡技术考核。 在考核中,他再次展现了极高的特工素养:他故意在书面理论题上答错了几道关于流体力学的复杂计算,把自己的分数压制在一个“经验丰富但文化不高”的合理区间。 但他低估了十三区的实用主义倾向。 这里的教育和选拔重实战,轻理论,他答错的那些书面题根本没起多少负面作用。真正决定成绩的实操环节——一台被故意改错参数的大型柴油发电机故障处置,被他用堪称教科书般的手法在十分钟内搞定了。 第四十七天,他进入铜卡晋升公示名单。 第五十三天,他摘掉了项圈,戴上了手环。 他终于分到了一间属于自己的单人宿舍,拥有了梦寐以求的“自由时间”。 然而,也就是在他戴上手环,自认为计划成功后的第二天,他才真正体会到什么叫做大起大落。 铁卡确实没有自由,但铁卡的轨迹是批量的,铁卡是可以藏在人群里。 而铜卡虽然有一定自由,但铜卡作为一个有价值的独立节点,走到哪里,都必须拥有一个属于他本人的合理的理由。 赛温觉很快就迎来了特工生涯的第一次碰壁。 他向终端提交了申请:调往物流部。 理由非常充分且符合人设:自己修了半辈子发动机,对各种重型车辆了如指掌,去物流部能发挥更大作用。 当然,真实原因是物流司机可以满城跑,甚至能直接接触到中央供给中心。 结果不到两分钟,系统审核后直接驳回。 驳回原因不是他能力不足,而是一串分析: 【申请人已成为泵组车间高效率节点。调离当前岗位造成的产能下降折损率,高于物流部新增一名维修工获得的收益,驳回调动。】 他就这样被自己卷出来的高效率,给拖下了水。 既然调不过去,赛温觉决定换个思路。 他利用休息时间,买了两盒烟,找到平时在食堂认识的一个物流部司机,试图搭对方的顺风车去一趟区级配送站“长长见识”。 那个司机平时和他关系不错,两人经常一起抽烟聊天。 但听到这个要求,司机头摇得像拨浪鼓,死活不让他上车。 “老赛,不是我不给你面子。这烟你留着自己抽。” 司机指着货车挡风玻璃上的传感器说道。 “我这车,今天拉什么货,载重多少,几点几分出发,预计消耗多少升燃料,全都写得明明白白的。” “我要是带你去兜风,那我,我在的这个物流小组,外加这车货的装卸组,明天早上都要去内务部喝茶!” 赛温觉拿着烟,站在原地,风中凌乱。 不死心的他,决定利用休息日去中央商场观察人流和物资吞吐。 他确实看到了很多东西。 堆积如山的白糖、整条的香烟、印着蓝色碎花的卫生纸、来自东南亚各个国家的牙膏,还有几个戴着铜卡的工人在肉柜前抱怨今天的排骨不如昨天新鲜。 但这些东西,没有一样能解释第十三区那威力夸张到变态的枪械是怎么造出来的,无法解释那台超级计算机到底存不存在,更不能说明第十三区最近每天晚上轰隆隆驶过的重载车队,究竟在干嘛。 而在夜班休息时,赛温觉试探性地向旁边一起抽烟的工友套话: “最近晚上南边那边的动静挺大啊,经常有重卡经过,震得我床都在抖。” 工友想了想,把烟头踩灭,好心地拍了拍他的肩膀:“老赛,你要是嫌现在的工资不够花,想赚点重体力夜班补贴,明晚我可以替你报名下一批去那边卸水泥的夜班,一晚上多给三十个点呢!” 赛温觉夹着烟的手微微一抖。 ……………………………… 回到单人宿舍。 赛温觉坐在床边,看着手腕上那块泛着微光的铜卡手环。 这间屋子里没有任何可见的摄像头。 但他现在连睡觉都觉得不自在。 监控网络的威慑,不在于满大街都是红色的电子眼,而在于他作为特工,根本无法确定究竟有哪些东西正在观察自己。 墙里有声纳吗? 手环有身体指标传感器吗? 以及一系列的猜测,他都没办法验证,但他必须以最坏的情况作为行动指标。 而内务部的审查员之所以到现在都没有把这个CIA的王牌特工揪出来。 原因也很简单,甚至简单得有些搞笑。 因为他从进入景栋到现在,是真的没有实施过哪怕一次的间谍行动。 在任何人的眼中,这就是一个技术扎实,希望通过努力工作获得阶级晋升,平时有点小聪明,偶尔对周围事物感到好奇的——新时代第十三区模范劳动标兵。 赛温觉叹了口气,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明天早上七点半,他还得去车间维护两台新送来的高压离心泵。 他还必须得修好,因为一旦他表现出“怠工”或者“效率下降”,系统就会判定他“工作状态异常”,从而引发真正的关注。 为了不暴露身份,这位传奇间谍,只能咬着牙,继续在这条“内卷劳模”的道路上狂奔下去了。 第419章 工业的刻度 【第四册(连载中) · 嬗灶】 如果把一台高分辨率的摄像机,放在新景栋中央供给中心外的那处十字路口,然后把播放速度调快一千倍。 那么你会看到一种属于第十三区的律动。 第一天,路口还是一片泥泞。黄色的施工围挡把街道分成两半,几十名戴着铁卡的劳工在齐腰深的沟渠里铺设粗壮的地下综合管线。 画面放慢,你甚至能看清某个搬运工放下沉重的阀门,直起腰,用毛巾擦了一把汗,然后转头跟同伴咧着嘴说了句什么。 接着,昼夜开始快速切换。 太阳升起,落下,路灯亮起,熄灭。 仅仅几次明暗交替后,黄色的围挡就向前平移了五十米。那条泥泞的沟渠已经被封闭,暗黑色的玄武岩路面像一块巨大的地毯般固化。 再几次切换, 路口的临时帐篷消失,微型供应点直接搬进了旁边刚刚封顶的混凝土建筑里。原本还需要绕行两公里的灰色物流卡车,开始直接从这个路口碾压穿过。 随着时间的加速,画面里的具体细节开始被抹除。 再也看不清谁在擦汗,谁在说话。 人群变成了一股股颜色不同的蚁群,灰色的铁卡,褐色的铜卡。白班和夜班的交接在高速镜头下,变成了两条不同颜色的人流在几秒钟内的完美重叠与交替。 早晨的积水倒映着天空,中午被重载轮胎碾碎,傍晚留下两道泥痕,深夜又被高压水枪和暴雨冲刷得干干净净。 最初,一辆满载着机床密封件的重卡,要在这个路口外排队等待十二分钟,等待人工核验单据和抬杆。 几天后,利维坦的调度算法完成了第一次局部迭代,等待时间变成了七分钟。 而两周后,这个数字变成了四分钟。 到了月底,当这辆卡车再次驶向路口时,它的尾部甚至连红色的刹车灯都不再亮起。 它只是在接近入口时微微减速,埋在地下的识别器瞬间扫过车底的电子编号,前方金属闸门便在它抵达前,就已经完成了升起。 路边清扫卫生的铁卡,在这一个月里已经换了三批。 第一批人负责埋管,第二批人负责铺路,当第三批人被分配到这里清理绿化带时,他们甚至根本不知道,脚下这条平整宽阔的干道,在三十天前还是一片泥沼。 在这里,时间不再是一种概念,而是一种切实的工业进程。 如果没有参照物,很多人甚至会失去对时间的感知。 于是,农业部的那片无融合生殖小麦试验田,成了整个十三区最精准的自然计时器。 最初,培养皿和温室大棚里,只有一片整齐划一的浅绿色幼苗。 几天后,叶片开始拉长,颜色加深。 再往后,不同试验区开始出现肉眼可见的差异。 在生物算法的筛选下,一部分小麦开始大面积枯死,叶片发黄蜷缩;一部分出现了严重的基因缺陷,发生矮化;而另一部分则像发了疯一样,突破了传统作物的生长周期,茎秆粗壮得像微型芦苇,疯狂地拔高。 农业部的人每天穿着白大褂穿梭在田间,将那些失败的候选序列剔除。 试验编号的一万八千组,每天都在以百为单位锐减。 哪怕到了今天,最优解仍然没有出现,但那片试验田的颜色,却真真切切地记录下了这一个月来生命的燃烧与淘汰。 而在地面上,城市则用住宅和人口的变化来刻画时间。 第一批八层高的正式住宅终于完成了封顶。脚手架拆除的当天下午,第一批获得分配权限的铜卡家庭,就已经提着行李和从中央商场买来的塑料盆,排队刷手环入住了。 而他们原来住的那些拼装模块宿舍,两台重型履带吊车直接开过来,像抓集装箱一样把整个宿舍模块整体吊起,放上平板拖车,直接运到了城市最外围的新工地区域。 那里,还有下一批刚刚从战俘营或者难民营里筛选出来的低信任铁卡,等着住进去。 城市里的孩子,开始熟练地知道穿过哪几条小巷能最快走到新建的临时学校。 上夜班的工人,开始在下班路上抱怨,抱怨新分的这套公寓虽然有独立卫生间,但离最近的肉类供应站居然多出了整整两百米,买个菜还得费劲多走几步路。 整座新景栋甚至还远没有完全建成,外围依旧是一片黄土。 但生活在这里的人,却已经开始把它的一切当成是理所当然。 当一个人开始抱怨“生活便利程度不够完美”而不是“今晚会不会饿死”时,这种习以为常,就是对第十三区这一个月来建设的最顶级认可。 而如果把视线转向工业部,那么时间的流逝,则显得更加的快速。 嬗灶的数万个异形零件,每一天都在经历着制造、判废、重做的轮回。 第九天,中子束流阵列的第七号偏转环,在扫描仪下显示出完美的内部微观结构,成功通过了第一次常温物理检测。 第十一天,这个被寄予厚望的金属环,在经过连续二十四小时的高频热循环模拟后,因为内部产生了一个四微米的隐性形变,被打上了红色的“报废”标签。 第十五天,经过配方微调和重新生长的第二件替代品,终于扛过了所有极限测试,被装进银色的抗震箱,送入了No.7山体深处的总装区。 在这个月里,第十三区没有发生任何能登上国际头条的惊天动地的大事。 它只是像一台差分机,每天都在枯燥地解决着几十个,上百个看起来微不足道的问题。 一天解决几十个,一个月后,问题就少了上千个。 那些卡在第十三区脖子上的锁链,就这样在日复一日的图纸修改和机床轰鸣中,被一寸一寸地锉断。 直到今天,当时针悄然跨过第三十个零点。 No.7山体深处,所有前期清空和地基预埋工作彻底宣告结束。 嬗灶,正式搭建阶段的前夕,到了。 第420章 第十三区的答卷 【第四册(连载中) · 嬗灶】 视线如果从新景栋的那个十字路口继续拉高,拉到足以俯瞰整个东南亚半岛的高度,时间的加速感会变得更加直观。 过去的一个月里,第十三区的跨境物流线发生了一次变异。 现在,在利维坦那永不疲倦的算力编织下,它化作了一张冗余度高了数个数量级的恐怖网络。 重点不在于车变多了,而在于体系变得复杂。 从马来西亚保税区卸下的货物,不再集中装车,而是泻入十几个不同的隐蔽中转节点。 原本纯粹承担日用百货和粮食运输的次级线路里,开始夹带进真空密封件、特种陶瓷、精密传感器和高纯度化学试剂。 在边境线上,区级配送站继续向外围前推,旧的仓库被降级为末端节点。 而那些驶出景栋的返程卡车,再也没有一辆是空载的。 利维坦每天根据跨国道路的损耗情况,实时的天气预报,甚至边境检查站的检查强度,以分钟为单位持续调整着上千辆货车的流向比例。 从微观上看,任何单独拉出来的一辆车,单据都完全合法;任何单独拎出来的一家皮包公司,都在进行着正当的跨国贸易。 只有把这分布在不同国家的几千家企业、数百条运输路线,和几十个中转站同时放在一张图纸上,才能看到它们最终如同百川归海般,全部流向了一个地方。 但全世界没有第二个利维坦,所以没有任何一个国家的情报机构能够得知真相。 …… 与物流网的亢奋形成鲜明对比的,是萨尔温江战线。 战争像水汽一样,在这一个多月的时间里被一点点蒸发掉了。 最先消失的是炮声。 曾经每天都要例行轰鸣几次的重炮阵地,开始变得寂静。 随后,缅军那些抵近的前沿观察哨位,一个接一个地悄悄撤了回去。 再后来,前线侦察兵在望远镜里,一天只能记录到对岸几次工程车辆活动。 缅军不再组织那种毫无意义的连排级火力试探,只在每天固定的时间,派出一支巡逻队象征性地在江边走一圈。 而第十三区,也完全没有表现出越过既有控制线继续向南推进的欲望,他们只是按部就班地加固着高强度的工事,定期轮换着防线上的兵员。 双方没有坐在谈判桌前签署停火协议,但某一日,萨尔温江沿岸首次实现了二十四小时内无一枪一弹的交火。 第二日也是。 直到第三日,内比都军情室里的一名缅军参谋在做简报时,才恍然大悟般地,把前一天战况报告栏里的“暂无接触”,改成了一个字:“无”。 再过几天,前线的紧绷感彻底垮塌了。 驻守防线的缅军士兵开始大大咧咧地在战壕外面晾晒内衣;军官们发现打不起来了,开始把后方辛辛苦苦运上来的储备柴油,偷偷抽出来倒卖给附近的黑市;原本被军方强行征用的民用卡车,因为发不出军饷,被一批批退回了地方。炮兵阵地上的伪装网已经积了一层灰,连战备口粮的发放,都从“每日配给”变成了散漫的“按周登记”。 第十三区当然不是没有继续进攻的能力。 只是它把所有的力量,全部向内收缩了。 所以外界自然地把这种收缩,理解成了“疲惫”。 而在内比都,军政府解除最高战备状态的决策过程,堪称经典。 丹瑞当然不可能在电视上突然宣布“我们打不过金三角那帮人,算了”。 经过幕僚们的连夜润色,最合适,也最顾全大局的说法出炉了: “在政府军的英勇阻击下,第十三区叛军的无序扩张已被成功遏止。” “萨尔温江防线已全面趋于稳定,国家主权得到了根本性的维护。” “临时惩戒性战备目标已经圆满完成,部队即日起转入常态化边境防御。” 于是,最高等级战备被解除了。当然不是撤光所有军队,而是把东部战区从那种烧钱如流水的“战争状态”,降回了日常的“常规戒备”。 这个台阶下得很是时候,因为军政府确实已经耗不起了。 在内比都的闭门会议上,那些前几天还拍着桌子主张“打过萨尔温江,收复景栋”的强硬派将领,看到财政部端上来的军费巨大缺口报表时,最先举手表示了同意。 毕竟,军队每多维持一天的战争状态,就意味着,被征用在公路上的车辆不能恢复民用运输,南方的工厂与矿场只能继续停工,宝贵的燃油和救命的药品要持续像填海一样流向前线。 更要命的是,将领们无法从军需采购中“抽水”,地方官员也没办法恢复他们原本赖以生存的分赃管道。 …… 面对这种局面,美国与中国,却表现出了两种完全不同底色的“轻松”。 美国是愤怒的。 五角大楼和CIA在拿到缅甸方面的战况通报时,几乎把内比都那些军阀骂得狗血淋头。 在华盛顿看来,这种软弱简直难以置信:你们自己的后院长出了这么一个反人类的怪物势力,打不下来以后,你们居然他妈的开始研究如何与它长期共存?! 美国人当然想继续向第十三区施压,拔掉这颗钉子。 但直接出兵干预的代价,已经在之前的美国本土基础设施大断网和黄石国家公园的威慑中,被测试得明明白白了。 现在代理人明显不想继续流血了,华盛顿可以发警告,可以要求内比都维持军事压力,但还真没办法替缅甸人去萨尔温江的战壕里蹲着吃泥巴。 而中方,则是有限度地松了一口气。 这里面当然不存在任何“傻白甜”式的盲目放下警惕。 援缅顾问团在过去的一个月里,把所有的侦察手段都用上了。 他们发现,第十三区确实没有在防线后方集结大兵团,没有大规模南运燃料和弹药的迹象,也没有向内比都方向建立任何新的进攻支点。 萨尔温江沿线虽然依旧被极强的电磁干扰笼罩难以深度侦察,但从后勤调动来看,确实没有任何“临战征兆”。 于是,中国顾问团的工作重心,也从最开始紧张的危机处置,逐渐变回了枯燥的日常培训。 缅军的新设备三天两头被搞坏,基层操作员因为受不了苦,轮换逃跑的速度比顾问们讲课的进度还要快。 顾问们每天都在营地里修电台、修雷达、给新兵蛋子补课,晚上还要回到宿舍写报告,绞尽脑汁地把“对面暂无明显变化”这句话,换十几种不同的官方措辞发回国内总部。 他们没有失职。 他们看到的一切,都是真实的。 第十三区,确实没有在准备发动战争。 所以,尽管美国、中国和缅甸军政府的立场南辕北辙,尽管他们彼此之间充满算计,但在面对第十三区的问题上,三方基于几百年来人类历史的地缘常识,得出了一个一致的结论: 第十三区,暂时到达了它的上限。 这套判断从常理来看当然没有问题。 因为第十三区没有出海口,被封闭在内陆,同时还没有足够的领土纵深,更没有几百万人口级别的工业腹地。 它也不可能靠自己生产所有的精密工业原料。 按照所有传统现代国家的经验,没有土地,就没有矿产;没有矿产,就没有工业;没有人口和港口,再强的技术也只能制造出一个小型的战争堡垒。 困兽犹斗,不足为虑。 这个逻辑在整个人类文明史上,都是颠扑不破的真理。 唯一的问题在于—— 当华盛顿、北京和内比都的大人物们,用这套真理去丈量第十三区的上限时,他们默认着一条底层逻辑:元素,是不能被凭空制造的。 而此时此刻。 在新景栋南边的No.7山体里。 那座汇聚了整个十三区文明级工业产能的怪物,即将向全世界交出它的答卷。 第421章 总装 【第四册(连载中) · 薪火】 凌晨两点十三分,嬗灶工程进度表上的最后一个红色节点消失了。 系统面板全部转绿。 No.7山体外,第一辆灰色的重型运输车已经沿着刚刚铺好的专用道路,无声地驶入地下卸载区。 它运来的是一组用于固定主反应区底座的异形锁环。 这组锁环在十四个小时前,甚至还不存在于这个世界上,还只是图纸上的一串参数。 而十四个小时后,它们将被深深地埋进六根螺旋钢龙骨之间。 从那一刻起,只要嬗灶还在运行一天,就永远不会再有活人能看见它们。 柳洋站在山体深处的总控室里,看着屏幕上九百八十七个分散在整个新景栋的生产节点,同时改变了任务状态。 在过去的六十多天里,这座城市制造的是还只能称之为零件。 而从现在这一秒开始,他们制造的就是嬗灶本身。 ……………… No.7山体的内部,早已经完成了规模大到让人头皮发麻的主体掘进。 这里原本是一座实心的石山,现在它的腹部被掏空,形成了一个足以塞进几艘航空母舰的超级地下空腔。 六根粗壮到超乎常理的龙骨,已经插入了经过计算的零应力窗口。 但把零件堆进山里并不叫总装。 在第一块核心设备落地之前,工程部必须先给这头巨兽,铺好一张温床。 指令流水般倾泻而下。 龙骨与岩体之间的应力释放层开始注入特种缓冲凝胶。 主反应区的超重型隔振底座开始进行水平封锁。 遍布穹顶和侧壁的总装轨道、重型液压吊装节点逐一通电自检。 能够瞬间带走恐怖热量的独立冷却主回路完成闭环抗压测试。 深埋在地下的排水、负压通风和放射性污染物回收管路完成气密性封装。 一条完全不受电磁干扰的专用光学控制链被焊进抗震槽里。 与此同时,为了绝对的安全与效率,No.7山体内部的交通网被切割成了三套物理层面隔离的系统: 人员通道、设备运输路网、核物料专用路网。 三条线各走各的,永远不交叉,永远不会出现人员和高危物料在同一个转角相遇的可能。 在这座被掏空的巨大山体里,最大的视觉反差,是那种几乎让人有种精神分裂感觉的尺度错乱感。 这是一项像山一样庞大的工程,大到需要用重卡和百吨级吊车来搬运组件。 但它同时又必须服从于一种苛刻到变态的误差控制。 外层的山体可以接受毫米级的沉降和偏移,这属于地质运动的正常范畴。 但内部的散裂阵列与中子束流通道,却必须进行微米级的补偿。 那六根插进岩石里的螺旋钢龙骨,就是为了解决这个问题。 它们的作用是“隔离”,把整个核嬗变核心设备,从这座山体因热胀冷缩、微地震和地下水流变化而产生的“缓慢呼吸”中,剥离出来。 不管山怎么动,炉子必须固定在原点。 这种变态的要求,在总装刚开始不到三个小时,就遇到了一次考验。 凌晨五点,警报灯突然闪烁了两次。 全场所有的液压吊装设备瞬间自动锁定,履带车停在原地,几千名技术人员手里的动作同时悬停。 后经发现问题并不是出在设备上,而是山本身有了问题。 No.7山体在经过了一个多月的暴力施工后,某一侧的岩层出现了一次轻微的长期沉降。 幅度很小,零点四毫米。 把这个数字放在普通的重工业里,比如盖一栋摩天大楼或者建一座钢铁厂,这几乎就等于没有。 一般的土建工程师遇到这种情况连眼皮都不会眨一下,直接浇水泥就行了。 但对于嬗灶,对于中子束流总成来说。 不行。 零点四毫米的偏差,足以让被加速到极高能级的中子束在撞击靶材时发生致命的偏折,不仅嬗变效率会断崖式下跌,甚至可能直接烧穿本不该烧穿的隔离层。 利维坦庞大的算力在零点几秒内接管了底层控制权。 它开始以一种精密缓慢的频率,持续释放那六根螺旋钢龙骨中特定区域的局部预应力。 整个总装现场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重达百吨的悬浮构件就那样安静地停在半空中。 所有人都在等待。 等什么? 等一座山,重新把自己归回原位。 在接下来的十几个小时里,利维坦像一位耐心的骨科医生,通过微调六根龙骨的液压阻尼和材料应力,用柔性对抗刚性。 一点一微米,两点三微米…… 整个庞大的安装基准面,在完全没有人工干预的情况下,被这样缓慢地重新拉回了水平零点。 下午六点四十分。 终端屏幕上的零点四毫米误差,跳回了“0.000”。 红灯熄灭,绿灯亮起。 停滞了十几个小时的重型液压吊机,再次发出了低沉的蜂鸣声。 履带重新碾压地面,工程继续推进。 晚上九点整。 总装迎来了第一个里程碑式的节点。 在十二台重型激光定位仪的交汇指引下,穹顶之上,那台专门为嬗灶定制的四百吨级天车开始缓缓移动。 挂钩下方,是一个体积庞大,通体涂装极黑的沉重金属造物。 它是第一段主反应区壳体。 它实在太重了,下降的速度慢得如同日晷上的阴影。 而随着它的下降,整个地下空腔里的空气似乎都被压缩得沉闷起来。 六根螺旋钢龙骨如同六条张开的手臂,等待着这颗心脏的降临。 “距离底座还有半米。” 对讲机里传来引导员的声音。 “三十厘米。” “十厘米。” “接触。” 伴随着一声仿佛敲击在所有人胸腔上的闭合声, 主反应区壳体精准地落入了六根龙骨之间的零误差锁位中。 四周提前布设好的异形锁环在液压的推动下,“咔哒”一声咬合。 总装的第一块拼图,完美落位。 第422章 失主停机 【第四册(连载中) · 薪火】 主反应区壳体落位后的整整四十八小时内,No.7山体深处的吊装轨道几乎没有停歇。 而这期间送进去的东西,让外界哪怕最顶尖的核物理专家看了,恐怕都会觉得一头雾水。 因为嬗灶安装的第一套完整系统,不是点火系统,也不是冷却系统,更不是那颗用来提供初始中子源的武器级钚核心。 而是停机系统。 准确地说,是一套纯粹基于宏观经典物理学,原始得近乎暴力的纯机械停机系统。 在核工程的传统认知里,安全往往意味着极其复杂的电子监控,三重复合传感器,以及由超级计算机实时运算的自动干预程序。 但第十三区的工程部,在利维坦的算力支持下,反其道而行之。 他们把所有涉及“最后底线”的控制权,全部从电子元件和软件代码手里剥夺,交还给了宇宙中最古老,最不会背叛的物理法则——重力,弹簧和热膨胀。 七套完全独立的物理保险,被一层层焊在了嬗灶的心脏外围: 散裂束流的机械截断闸; 依靠重力垂直落下的高密度中子吸收构件; 断电后沿着倾斜轨道自动退位的反射层; 隔断钚核心与外部中子源的物理屏障; 原料导流的机械封闭阀; 一旦超压就自动破裂引流的污染物回收仓; 以及,一套完全不依靠任何网络和软件,纯靠特定金属熔点设定的温度/压力熔断结构。 这套系统的设计逻辑只能用变态来形容,甚至透着一种第十三区特有的美学——不敬安全,只为秩序。 在外界,机器出故障了,安全系统需要通电去启动,然后才能强行关闭阀门。 但在嬗灶内部,所有这些用来遏制核反应的主动装置,全都是被能源强行“撑开”的。 巨大的液压臂顶住沉重的反射层,高压电磁铁吸住悬在炉心正上方的吸收构件,伺服电机绷紧弹簧,维持着束流闸的开启。 也就是说,这台机器活着的时候,必须拼尽全力,无时无刻地一直用力。 只要系统断电,只要液压泄漏,甚至只要控制信号出现了毫秒级的延迟,那些维持机器“张开嘴”的力量就会消失。 失去了力量的对抗,地心引力,弹簧的复位势能,以及配重的下坠,会在瞬间接管一切。 换句话说,一松手,就当场去世。 这就是柳洋给这座核物理工程套上的第一根狗链。 它必须首先向整个第十三区证明自己不会成为第二个切尔诺贝利,然后,才有资格被填入核燃料。 ……………… 三天后。 总装完成后的第一次系统级验收,开始了。 测试大厅里,柳洋站在防爆玻璃后,看着那座宛如黑色铁塔般的反应堆底座,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 旁边,工程部的主管、核物理专家以及内务部的观察员全都在场。 每个人都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 在工厂里,新设备的第一声测试口令通常是“通电”,或者“点火”。 但这里似乎反过来了。 柳洋看着终端,平静地下达了第一个指令: “切断局部电源。” “啪!” 主控台上,代表着二号冷却回路和反射层液压泵的几个绿色节点瞬间变红,供电被强行掐断。 防爆玻璃外,传来了一声沉闷的机械撞击声。 “咚——” 失去液压支撑后,重达十几吨的中子反射层顺着二十五度倾角的滑轨,在重力作用下滑落,与底座物理分离,重重地砸在锁定槽里。 屏幕上,二号区域的模拟反应路径,瞬间归零。 “继续。”柳洋喝了一口苦涩的咖啡,他已经两天没怎么睡了,“伪造中子束流通道异常,物理破坏控制执行线路。” 一名工程人员直接走到一台备用配电柜前,粗暴地用绝缘钳剪断了一根大拇指粗细的物理控制线。 “咔啦!” 失去电磁牵引的束流截断闸,像古代城门落下的千斤闸一样,在一秒钟内轰然坠底。 几指厚的特种装甲钢封住了中子束的轰击通道。 大屏幕上的主反应流线,再次平滑地归零。 “继续。” 柳洋继续说道。 各种极端到近乎故意找茬的破坏指令被接连下达。 切断原料导流阀的信号传感器。 屏蔽整个山体的微波与光纤通讯。 甚至模拟核心舱温度超越熔断金属阈值,强行熔断安全销。 “砰!” “嘶——” “哐当!” 大厅外不断传来金属碰撞的轰鸣,阀门咬合的脆响以及气压释放的嘶鸣。 所有的重力配重,弹簧和卡榫,如同开启细胞因子风暴的免疫系统,以一种不需要大脑思考的姿态,粗暴地完成了各自的任务。 整个过程都十分干脆利落,透着一种机械美学。 “最后一项测试,代号:失主停机。” “模拟第十三区指挥中枢被核打击彻底抹除。利维坦,主动断开与嬗灶的所有物理与网络连接,放弃接管。” 利维坦的电子音平静地响起: “指令确认,主控权限断开,系统离线。” 下一秒,总控室和大厅里所有的照明灯管瞬间熄灭。 只剩下紧急通道的红色应急灯,散发着惨淡的红光。 在彻底的黑暗中,No.7山体深处传来了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 “轰——” 那是悬挂在最顶端,重达数吨的中子吸收构件,在失去最后一道电磁锁后,垂直自由落体,精准无误地砸入炉心通道的恐怖声响。 仿佛巨兽咽下了最后一口气。 大屏幕上,所有原本闪烁着危险参数的反应路径,在两秒钟内,全部变成了一条直线。 彻底归零。 在寂静得只能听到众人沉重呼吸声的黑暗大厅里,柳洋双手撑在控制台上,看着那座在红光中彻底把自己变成一个铁疙瘩的核反应堆。 他转过头,对身后的工程部主管和内务部观察员轻声说了一句: “可以了,开始吧。” 第423章 墙的两边 【第四册(连载中) · 薪火】 在No.7山体的腹地,一道墙拔地而起。 这道墙把整座地下山洞粗暴地分成了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 墙的这一头,是金属,高温,重力与狂暴的中子束;墙的另一头,则是透明管路,环境液和微观生物。 这道墙,就是夹心屏蔽墙。 在传统建筑学里,砌墙就是把砖块和水泥垒起来。 但这种方法放在这里显然行不通。 夹心屏蔽墙无法这样简单粗暴地制造,因为它的内部,密密麻麻地插满了贯穿两个世界的接口。 料流导管,独立冷却管路,机械隔离阀,传感器探针,应急封堵结构,蛋白分选线接口,废料回收线…… 成百上千根管道都必须穿墙而过。 而每一根贯穿的管道,都是致命的核辐射和恐怖热量逃向脆弱生物车间的潜在通道。 所以,这面墙光从外观上看,压根就不是一个平整的立面。 它更像是一座充斥着几何折角的立体迷宫。 所有输送物料的导管,都不能直穿屏蔽墙。 料流管在墙体内部必须经过数次九十度甚至锐角的转折,缓冲和多级机械封闭。 因为高能中子和γ射线只会走直线,这种死胡同式的折角迷宫,才能把企图顺着管道泄漏的辐射撞死在墙壁内部。 苏拉设计的三层异质结构,在这个迷宫中被完美地铺设落地。 最外层,直面炉心,是抗中子轰击的重金属吸收层,颜色暗沉得连光都能吞进去。 中间层,是厚达数米的特种多孔气凝胶,轻若无物,能够利用微米级的孔隙斩断热量的传导。 最内层,面向脆弱的生物下游,是一层光滑的吸波与低本底材料,确保没有任何多余的放射性背景干扰生物蛋白的活性。 而在墙体后方,紧紧咬合着的是不同时间尺度的衰变缓冲仓。 这让嬗灶彻底脱离了普通反应炉的定义,变成了一座以“时间”为刻度的精密工厂。 从炉心被轰击出来的不同料流,在穿过屏蔽墙后,会被精确分流。 最短命的短半衰期同位素料流,在这里只停留一个瞬间,就会被冲入下游。 有些需要冷却高活性的材料,会在缓冲仓里盘旋几秒到几十分钟。 而那批专门用于在包壳中增殖钚-239的特殊原料,则会被推入屏蔽等级最高的极深地下缓冲仓里,安静地沉睡,等待数日,直到衰变链条的形成。 ……………… 墙的另一边,炉心与散裂阵列的组装,则完全是另一个画风。 外界想象中的反应炉心,通常是一个巨大的高压锅空腔。 但嬗灶的炉心不是。 当数百吨的模块被重型天车吊入底座时,它展现出来的样子是一个极其复杂的蜂窝状结构。 上百个独立的反应通道密密麻麻地排列着。 因为嬗灶的本质不是在烧开水,而是在定向炼金。 不同的低品位矿石原料,必须通过不同的通道,在不同的深度,接受不同能谱与通量的中子轰击。 蜂窝通道的外围,是可以通过机械臂移动的反射与慢化模块。 再往外,才是提供初始动力的散裂阵列与中子束流聚焦结构。 在这里,组装的最大难点从来不是怎么把这几百吨的铁疙瘩吊进去。 而是必须让三种截然不同的物理尺度,在同一个空间里同时成立。 No.7山体和六根螺旋钢龙骨的承力结构,是数十米级的宏观尺度。 炉心通道和反射模块,是米级的机械尺度。 而中子束流的对撞点,料流的注入孔和传感器的校准,是微米级的量子尺度。 利维坦确实拥有堪称全知的算力,可以通过微调磁场和液压来进行实时补偿。 但利维坦不是神仙,它不能凭空把一个装歪了三厘米的实心钢柱给通过算力来算正。 总装人员先把所有的硬件物理误差压进“可补偿的极限范围”内,利维坦才能接管这最后一层的精度。 在这个阶段,No.7山体里最常听到的声音,是报废。 上午十点,一件由脚手架蛋白在培养池里耗时八个小时定向生长出来的异形导流构件,被送到了吊装位。 负责质检的银卡工程师拿着激光扫描仪扫了一遍。 屏幕上跳出一个红色的警告框:D3接口下沿,存在两点七微米的内倾偏移。 在外界,这种连头发丝十分之一都不到的误差,完全在公差允许范围内,工人顺手拿锉刀蹭两下,或者上几根高强度螺栓硬拉一下,也就凑合装上去了。 但那个银卡工程师连一秒犹豫都没有,直接在终端上按下了驳回键。 “退回熔解,重新排期生长。” 在嬗灶的词典里,没有“凑合”这个选项。 要么完美咬合,要么扔进废料池里重新变成钢水。 ……………… 而当穿过那道厚重的夹心屏蔽墙,来到生物精炼下游时, 整个空间,又会发生天翻地覆的变化。 上一秒,你还在面对重金属,刺眼的电焊弧光,下一秒,世界突然变得安静,安静得有些诡异。 这里只有液体流过管路的细微水声。 密集的特种透明防辐射管路像血管一样爬满穹顶。 幽蓝色的光芒在数百个巨大的圆柱形培养池里闪烁,环境液循环柜发出轻微的嗡嗡声,微流控分流器和蛋白滤柱像一片规整的丛林。 GHB-01(极端抗辐射吞噬菌)的封闭循环池被注入了第一批环境液。 接着是它们的培养与待命舱。 然后是功能蛋白的现场合成流水线,料流微环境调节系统,以及废液灭活和环境液再生系统。 从墙那头送过来的,刚刚经历了中子轰击和衰变缓冲的料流,会在微流控系统的调节下,进入工蜂的限时作业池。 不过千万不要把工蜂想象成那种生命力顽强,能在强辐射管道里繁衍生息建立生态的超级生物。 因为事实恰恰相反,它们活得很短,非常,非常短。 工蜂是绝对不被允许在设备里自由繁殖的。 每一批注入管道的微生物群体,都有着严格的批次编号,精确到秒的有效工作窗口期,以及被强制设定的“回收死亡时间”。 它们会被注入充满强辐射和重金属毒性的料流池,疯狂地吞噬富集那些刚被嬗变出来的稀缺元素。 三个小时五十九分过后。 当某一个池子里的工蜂达到基因编辑的寿命上限,或者因为吸收了过量辐射而即将崩溃时, 不需要人工干预,系统会自动落下机械闸门,整个池体被瞬间隔离,超高压的灭活毒剂注入,所有工蜂在几秒钟内被成批杀死。 随后,它们满载着稀有元素的微小尸体,会被高压水泵直接冲入富集物回收与迈达斯回炉线,进行最后的提纯。 而在这个池子被清空的同时,下一批新鲜的,充满活力的工蜂,已经从待命舱里被注入了新的料流中。 整个生物下游在原理层面之所以能够源源不断地吞吐那些连机器都会被腐蚀的高放射性物料, 不是因为被某一批超级细菌给顶住了, 而是因为,每隔四个小时,都有一批新的生命被送上流水线,然后在完成任务后,再被高效地灭杀。 物理负责用中子砸碎原子。 利维坦负责用算力统御误差。 而生物,则沦为了最廉价的消耗品。 第424章 点火头 【第四册(连载中) · 薪火】 在真正塞入那颗致命的脏器之前,这台由三套截然不同的体系拼凑起来的巨兽,必须先学会如何空载呼吸。 这就是冷态联调。 工程部于是开始用各种昂贵的非放射性同位素和模拟料流,将嬗灶的所有物理与生物环节,从头到尾地重跑。 各种苛刻到近乎神经质的指令,在此期间被利维坦源源不断地下达给各个子系统。 甚至于在设备完美运转时,柳洋还会故意让测试人员去搞破坏。 比如模拟局部高压管路突然破裂,强制拔除某几个关键节点的光学控制链,让高敏传感器报出极其离谱的故障数据。 甚至往进料口投入完全不符合物理特征的错误矿石,以测试拒收与停机机制。 在这个阶段,庞大工程的暗面显露了出来。 嬗灶本身就是近千个生产节点合流后的产物,所以哪怕所有零件在出厂前都拿到了完美的绿灯质检报告,拼在一起时,依然会产生可怕的系统性摩擦。 比如,在第四天的连续运行中,系统突然报出了“三号下游缓冲仓液位超限”的黄色警报。 然后经过利维坦的排查,其事故原因让那些银卡都感到一种无力的荒谬。 上游料流的瞬间淬出节奏,比下游微流控系统的极限分流速度,快了千分之三秒。 仅仅是千分之三秒的微小缝隙。 如果你只让嬗灶运行十分钟,谁也看不出来有任何问题。 但当它连续高负荷运转了十六个小时后,这千分之三秒积累下来的料流,就足以把缓冲仓给撑爆了。 这种问题,甚至都无法去追究责任。 制造淬出阀门的银卡工程师没有错,他的参数完美契合图纸。 负责微流控分流的生物学家也没有错,工蜂的吞吐速率已经达到了基因上限。 但问题就是客观存在,而且必须有人去解决。 他们是没有相信后人的智慧这种解法的。 最终,利维坦通过全局算力,将上游十五个节点的液压阻尼各自微调了零点零几个百分点,才将这千分之三秒的误差吃掉,实现了上下游的流量对齐。 这就是大工程。 哪怕没有谁在故意犯蠢,也没有谁在消极怠工,但几万个节点拼合在一起,如果不经过磨合,生出来的只会是一个畸形儿。 ……………… 直到第八天的凌晨。 当最后一个测试项目“模拟失电停机”在黑暗中爆发出完美的机械闭锁声后。 主控大厅的屏幕上,所有的警报全部消除,数万个监测节点汇聚成了一片代表着安全的幽蓝色。 冷态联调,通过了。 No.7山体深处的气氛,在这一刻发生了微妙的改变。 半分钟后,一道全区域广播响起。 “冷态测试结束,各单位注意,A级清场程序启动。” “所有非必要人员,立刻撤离No.7山体主反应区及周边三百米范围。” “关闭三号、四号人员通道,切断一号设备轨道。” 原本人声鼎沸,到处都是人影的山体,在十分钟内被迅速抽空。 所有重型吊装设备在清场前接受了最后一次重复检查,然后就此悬停在半空。 在封闭的核物料专用路网上,一辆造型低矮,没有驾驶舱的无人履带运输车,正沿着幽暗的隧道,缓缓向着山体最核心驶来。 它运送的,正是那颗从乌克兰的废墟里历经生死,跨越大半个地球带回来的武器级钚核心。 柳洋和几名核心银卡工程师,站在大厅的重型隔离玻璃后,通过利维坦的远程光学传感链,注视着这辆运输车的靠近。 当这辆车停在主反应区的正下方时,那个被固定在车体中央的防辐射铅钨合金容器,缓缓开启。 机械臂探出,将里面的核心轻轻抓取了出来。 这是一个很不相称的画面。 这颗钚核心,体积并不算大,甚至于小得有些可怜,仅仅相当于一个大号的保温杯。 但就是为了这个“小杯子”,第十三区耗费了六十多天的时间,调动了近千个生产节点,消耗了近乎一半的工业产能,还硬生生掏空了一整座花岗岩山体。 十万人的城市围绕着它建立,整个金三角的格局因为它的存在而被重塑。 所有这一切如同山岳般沉重的代价,都只是为了给这个东西打造一个足够坚固的囚笼,让它能够安全地,可控地,吐出第一批点燃整个文明的微观中子。 “核心进入预定轨道。” “引导索锁定。” 在全机械臂的远程操作下,钚核心被平稳地推入了蜂窝状反应炉的最深处。 “咔哒。” 细微的一声金属契合音,通过底层的收音麦克风传回了总控室。 “核心就位。” 柳洋看着屏幕,下达了最后一道口令:“闭锁。” “轰——哐!” 一层。 两层。 三层。 数十吨重的机械隔离阀在液压的推动下轰然合拢,紧接着是厚重的重金属辐射屏蔽门的咬合声。 沉重的闭锁声在空旷的山体内部回荡,宣告着一个分界的诞生。 从这一秒钟开始,那扇门后的主反应区,将被系统永久地打上猩红色的“高危辐射区”标签。 那里,曾经是数百名工程师穿着防尘服进去拿着手电筒检修,聊天,甚至流汗的地方。 但从今以后,再也不会有任何碳基生命能够踏足其中。 哪怕是掉了一颗螺丝,也只能由抗辐射的无人工程机器人进去清理。 那扇门只要关上,就是永久。 核心已就位。 门已闭锁。 所有人退场。 总控室里,柳洋看着主屏幕。 利维坦的代码在屏幕中央滚过,最后定格成了一行白色字迹: 【冷态联调结束,硬件隔离完成】 【低功率测试与首次点火程序——已列入主干任务序列,倒计时待命】 第425章 序章 【第四册(连载中) · 薪火】 凌晨四点二十七分。 No.7山体外,正在下着一场绵密的雨。 山体内部,正在完成最后一次强制人员清空。 第一道重金属防辐射门轰然落下。 门关上前,还能隐约听到最后一支撤离的检修小组在防爆通道里脱下防护服的交谈声。 第二道液压隔离门随之咬合。 声音被截断,通道里只剩下大型环境维持设备低沉的嗡嗡声。 当最外侧的第三道永久性隔离门伴随着金属摩擦声彻底闭锁后,整条通往炉心深处的通道,陷入了死寂。 从这一刻起,里面不再属于人类。 柳洋站在总控大厅的主屏幕前,目光扫过终端上的人员清点表。 一千零六十四人。 全部撤出。 无一遗漏。 他伸出手,在启动界面上相当随意地按下了确认键。 然后……什么都没有发生。 至少,在人类的肉眼观测尺度上,整个No.7山体依然那般安静。 但在总控大厅那令人窒息的安静背后,所有人都清楚,第十三区为了今天按下这个毫无动静的按钮,究竟压上了多大的筹码。 嬗灶如果点火失败,或者被证明无法稳定运行,第十三区会不会立即垮台? 答案是不会。 他们依然拥有奔腾的水电站,拥有灰血,拥有足以碾压整个时代的生物冶金,拥有算力无敌的利维坦,以及足以把缅军按在萨尔温江对岸摩擦的武装力量。 但嬗灶一旦失败,第十三区内部那种近乎必然的上升预期则会轰然崩塌。 从蛇谷起家到占领景栋,这个组织一直在像神明一样解决他们所遇到的所有问题。 缺钱了,冶金掠夺; 缺工业,手搓母机; 缺能源,建造逆熵塔和自己的水电站; 缺材料,造脚手架蛋白和迈达斯酵母; 缺算力,手搓出利维坦。 每一次疯狂的投入,都会在极短的时间内,转化为肉眼可见的,碾压式的成果。 那些分到家庭公寓的铜卡愿意每天工作十四个小时,那些银卡愿意接下连图纸都没有的任务,那些铁卡愿意为了晋升把自己往死里用…… 很大程度上,不是因为他们对祝宇和柳洋有多么狂热的忠诚。 而是因为,这个组织一直在兑现承诺。 它从未失败,它永远势如破竹。 而嬗灶,是第十三区迄今为止向所有核心阶层许下的,最庞大的一次承诺。 为了它,工业部停掉了三成常规产线,螺旋钢首月的六吨产量有四吨被它一口吞下。 近千个生产节点被连续抽调了两个月。 那条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跨国物流线,在这极短时间内,被迫扩张重组了数轮。 如果付出了这般的代价,最后只在No.7山体里得到一座不能稳定运行,甚至会引发核事故的工程。 第十三区不会倒。 但它身上那层“永远正确、永远无敌”的金身,会就此破裂。 祝宇比谁都清楚这一点。 所以,在这历史性的一刻,这位第十三区的最高决策者,反而什么都没有说。 他甚至都没有站在柳洋身边,而是待在自己的办公室,注视着这一切。 …………………… 现实世界依然安静。 但在宏观不可见的微观尺度下,一场属于物理学的暴烈狂欢,已经在那座黑色的铁疙瘩内部炸开。 随着启动指令的下达,散裂阵列的超导加速腔内,质子束被强大的电磁场瞬间加速到接近光速。 这些携带着恐怖动能的微观粒子,狠狠地撞击在重金属液态靶材上。 如同用狙击步枪轰击一颗装满水银的玻璃球。 靶材原子的原子核在剧烈的碰撞中被生生“砸碎”。 第一批高能外源中子,诞生了。 它们像一群失去了所有束缚的幽灵,穿透了第一层物理屏障,毫无阻碍地一头扎进了那颗处于“亚临界”状态的钚-239核心中。 在微观世界里,这是一场没有声音的雪崩。 外源中子撞击钚核,引发裂变,释放出更多的中子。 中子于是倍增。 原本稀少的中子流在裂变反应中迅速膨胀。 但这些中子的速度实在太快了,快到无法被用于嬗变。 于是,它们一头撞上了周围布置的慢化层。 在微观层面的剧烈碰撞中,中子交出了自己的部分动能,速度慢了下来,变成了易被原子核捕获的“热中子”和“超热中子”。 有一部分试图逃逸的中子,在撞上外围的特种反射层后,被反弹回了炉心。 最终,这股被倍增,被慢化,被约束在特定能谱内的中子洪流,顺着利维坦精心计算好的角度,如同暴雨,冲入了外围的【验证料通道】。 整个过程没有任何宏大的视觉特效。 但为了让这颗没有任何重量,甚至连体积都无法用常规意义去衡量,绝对不可见的中子,能够以正确的速度,正确的角度,出现在正确的位置, 第十三区挖空了一座花岗岩山体,让近千个生产节点昼夜不息地运转了六十多天。 人类最顶级的工程,在这一刻,在量子尺度上,完成一次完美的“台球击球”。 “滴——” 大厅内,主控大屏幕上,突然跳出了一行刺眼的绿色数据。 紧接着,是第二行,第三行,第一百行。 验证料通道内的微型传感器,捕捉到了靶材内部原子核发生截面的微观信号。 柳洋看着屏幕上那如同瀑布般倾泻而下,且完美贴合利维坦理论预测模型的核反应截面数据,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第426章 低通量点火 【第四册(连载中) · 薪火】 点火从来不是推上一个电闸,把功率条拉满那么简单。 尤其是对于一台从未在人类历史上存在过的核嬗变机器来说。 在利维坦的控制下,嬗灶的启动被切分成了数个没有明确百分比的功率台阶。 每一次跨越,都像是在结冰的湖面上试探着踩下新的一脚。 第一步,散裂阵列单独启动。 质子束轰击重金属靶材,外源中子产生。 传感器阵列在几秒钟内完成了千万次采样,确认外源中子能谱与理论模型完美贴合。 第二步,那颗被固定在深处的钚点火头,在机械臂的微调下缓缓进入工作几何位置。 但它始终被严格限制在亚临界状态,只作为中子的倍增放大器,而绝不跨越自持链式反应的红线。 第三步,外围的反射与慢化层逐级滑入预定轨道。 微观世界里的中子洪流被折叠,减速,变成了温顺的热中子。 直到这一切的底层参数全部稳定,第一条空载反应通道才缓缓向内部开放。 “准备投入短路径校准料。”柳洋盯着主屏幕,“确认淬出阀门、导流管路和下游分选系统衔接状态。” 绿灯依次亮起。 就在机械供料臂即将把第一份非放射性校准料推入通道的瞬间, 大屏幕上的数据流突然毫无征兆地卡顿了半秒,紧接着,整个屏幕的底色从安全的幽蓝色瞬间变成了警告的暗黄色。 防爆玻璃外,No.7山体深处传来一连串沉闷而暴烈的机械撞击声。 “哐当——” 散裂阵列的外源束流被暴力截断。 沉重的反射层在重力作用下轰然退位。 厚重的机械闸门在弹簧和配重的拉扯下砸落,将炉心通道封死。 几秒钟后,原因被找了出来。 在三组冗余的中子探测器之间,利维坦捕捉到了一次极小极小的偏差。 那个数值的偏离度,甚至还远远小于《核安全手册》规定的安全公差范围。 故障排查进行了四十多分钟,几台无人检修设备钻进了狭窄的管线区。 最后发现,导致这场停机的罪魁祸首,小得有些可笑。 是一段用于冷却的细小管路内,残留了一个体积微乎其微的气泡。 就是这个肉眼甚至都难以看清的气泡,导致局部区域的冷却剂密度发生了改变,进而轻微地改变了那一小块区域的中子慢化效果。 四十多分钟的停滞,上千人的等待,仅仅是为了排掉一根管子里的气泡。 气泡被高压排空,管路重新进行真空检测。 四十五分钟后,点火程序第二次启动。 散裂、倍增、慢化、反射。 这一次,所有传感器传回的曲线在主屏幕上完美重合。 “投入校准料。” 第一批投入通道的,不是那种具有战略价值的重核元素,而是一份反应路径很短,结果非常容易被光谱检测的轻核同位素校准料。 料流在炉心通道内接受了短暂而猛烈的轰击。 随后,高压阀门开启,被极速淬出的料流如同流星般冲入错综复杂的夹心屏蔽墙。 在多级转折的迷宫中卸掉了狂暴的辐射与热量后,它滑入短时衰变缓冲仓。 几十秒后,这股带着余温的液体,流进了墙另一边的生物精炼下游。 沉寂的工蜂池开始翻滚。 特定的功能蛋白在微流控的指引下,精准地扑向了料流,一口咬住了那些刚刚诞生的目标组分。 剩余的无用料流,则被切入了废液回收线。 整个过程,没有人能具体地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 所有的结果,只能从质谱仪和光谱传感器上的那几根折线读取。 大屏幕右侧,代表着目标核素丰度的谱线开始急剧攀升。 最终,数据定格。 纯度百分之九十九点八五。 略微低于理论预测的百分之百完美值。 不过这种千分之一点五的偏差,是成立的。 误差在流体力学上是可解释的,下游的生物也确实出色地完成了分离任务。 但它只能证明一件事——嬗灶确实拥有了用中子去拼接原子核,制造新核素的能力。 真正的验证,才刚刚开始。 “清理通道。”柳洋下达了新指令,“准备接入自增殖验证料。” 这一次,送入进料轨道的,是一批灰黑色的粉末。 铀-238。 这批原料来自于No.7山体内部的一条矿脉。 那是一条典型的低品位铀钍共生矿。 可以说,这种级别矿脉在任何一个正常国家眼里,都属于毫无开采价值的“废石头”。 品位太低,杂质太多,位置太偏,光是建立选矿厂和化学提纯的成本,就足够让投资人破产。 但第十三区用廉价的生物冶金技术,让特种真菌在矿坑内硬生生把铀元素给“吃”了出来,提纯成了廉价的工业级铀-238。 然后,把它们送进了这座人类史上最尖端的反应炉。 这批铀-238的投入,不是为了立刻制造出能炸平一座城市的核武器。 它背负的使命,是为了证明——这颗从乌克兰偷回来的钚核心,能够在这座特制的温床里,生出属于它自己的,源源不断的后代。 伴随着进料阀门的开启,铀-238被推入了中子通量最密集的增殖包壳层。 微观世界开始爆发一场战争。 低品位的铀-238原子核,在迎面撞上热中子后,将其俘获,自身的质量数加一,变成了极不稳定的铀-239。 这只是第一步。 接下来,不需要任何人工干预,铀-239会自发地经历一次β衰变,释放出一个电子,摇身一变成为镎-239。 而镎-239依然不会停止,它会在随后的时间里,再次经历一次β衰变。 直到最终,它褪去所有的不稳定外衣,沉淀为那种极其稳定,极具破坏力,且足以用来制造核武器与维持下一轮反应的产物——钚-239。 这是一个必须完全交由物理法则去完成的衰变链条。 人力已尽。 在点火完成后的总控大厅里,柳洋靠在椅子上,看着屏幕上缓慢跳动的时间。 他们能做的,只剩下等待。 第427章 已被改变的一切 【第四册(连载中) · 薪火】 等待,是一件不重要但不得不做的事情。 点火之后的三天里,No.7山体内部都萦绕着一种古怪的氛围。 从工程学的角度来看,嬗灶已经完成了人类历史上从未有人或者国家完成的壮举。 但从结果来看,在那个最终的答案从深层屏蔽仓里析出之前,这座耗费了海量资源的巨兽,和废铁没有任何本质区别。 时间在一分一秒地流逝。 主控屏幕上,利维坦在不断更新着原子核的衰变预测模型。 光谱仪和质谱仪每隔固定时间就会对料流进行一次扫描。 墙那一头的生物车间里,工蜂已经被换过了十几批。 散裂阵列的中子驱动核心其实早已经停止了运行。 主停机系统在完成照射任务后,就自动落下了所有闸门,将主反应区闭锁。 但真正的反应,在那不见天日的深层衰变仓中,仍在继续发生。 山外,一切照常。 新景栋中央商场的卷帘门每天准时拉起,大批的铜卡在下班后涌入去挑选来自世界各地的廉价商品。 边境公路上,重型卡车依然在夜色中轰鸣穿梭。 萨尔温江的对岸依旧听不到炮声。 缅军正在有条不紊地继续降低他们的战备等级,把省下来的军费塞进不同将领的口袋里。 而在大洋彼岸的华盛顿,五角大楼的官僚们还在对着卫星地图激烈讨论,论证着第十三区是不是已经耗尽了潜力,满足于偏安缅东。 没有任何人知道,在金三角那绵延的群山深处,有一批不值钱的低品位铀-238,正在悄无声息地变成钚。 世界的前沿,从来都不是所有人同时抬起头,看到一面旗帜在最高处升起。 而是当这个世界还在按照原有的常识和轨道照常运行时,整个世界的某条底层规则,已经被悄然改写了。 ……………… 第三天。 凌晨一点十六分,五号深层检测仓的光谱检测界面上,出现了一条新的特征谱线。 钚-239。 它非常细,细到在整个占据了半面墙的巨大检测界面上,只占据了不到一个像素的宽度。 如果不仔细看,甚至会以为那是屏幕上的一颗灰尘。 两秒后,第二组独立检测器,传回了相同的数据,给出了完全一致的结果。 紧接着,第三组传感器完成底层复核,绿灯亮起。 那条比头发丝还要细的谱线,在屏幕上稳固下来。 它提取出来的量真的非常小,甚至小到只是刚刚越过工业验证的下限阈值,根本不够拿去造哪怕一枚最微型的战术核弹。 但这已经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它证明了一件事。 只要第十三区继续向嬗灶里投入那种烂大街的低品位铀-238,再辅以源源不断的中子轰击,他们就可以制造出下一颗,下十颗,下成百上千颗武器级钚核心。 那颗从乌克兰取回来的钚,从这一刻起,不再是一件无法复制的孤品,而是成为了可以无限繁衍的“火种”。 在这一天以前,核原料属于那少数的几个国家。 它埋在特定经纬度的土地里,掌握在极少数的矿区手中。 为了得到它,一个国家需要辽阔的领土去寻找矿脉,需要庞大的人口去支撑基建,需要几十年不间断的重工业发展进行技术积累,以及最重要的一点——需要一支足以阻止其他大国把这一切夺走的强大军队。 核原料从来不是一种普通商品,而是由矿藏,国家利益,国际条约和潜在的战争共同制定的战略资源。 而第十三区没有这些东西。 它没有出海口,没有战略纵深,没有可以公开在阳光下运行的核工业体系。 甚至直到几个月前,它连点火用的第一颗钚核心,都是跨越了大半个地球偷回来的。 但是现在,从这一刻起,钚、铀,以及未来可能需要的任何稀有核素,不再是第十三区必须向这个世界摇尾乞怜的东西。 它们,进入了生产目录。 第十三区没有占领哪怕一座像样的铀矿。 但它掌握了直接制造的方法。 人类第一次使用核能,是把原子核当作炸药,在荒漠上炸出了毁天灭地的蘑菇云。 后来,人类学会了控制它,把它当作燃料,通过反应堆烧开水来推动汽轮机。 而到现在,第十三区,则开始把它当作可以任意编排的工业原料。 …………………… 在彻底确认成功后。 第十三区内部没有爆发出山呼海啸的全员欢呼——因为有很多人连具体这个项目是什么,在干什么都不知道。 而对于一个由技术官僚和算力统御的工业政权来说,庆祝的方式应当且必须实际。 凌晨两点,一条简短的内部通报出现在了所有第十三区成员的终端上: 【嬗灶一号,已完成首次点火及自增殖闭环验证】 但在随后的三分钟里,组织的实质奖励,像暴雨般砸向了整个新景栋: 嬗灶项目所有参与人员,按岗位级别发放一次性巨额贡献点; 所有连续两个月参与重度总装和搬运的铁卡劳工,全部计入下月铜卡晋升考核的优先序列; 五十四个关键技术攻关组,当场释放一百二十个银卡晋升名额; 前期为了给嬗灶让路而被长期压缩产能的机械部与轻工业部,即日起恢复全部供电与物流调配权; 中央供给中心连夜解冻,向全城铜卡及以上阶层释放一批特供烈酒,新鲜冷鲜肉和来自泰国的进口水果罐头; 除核心维生和安保值守人员外,全城所有非必要夜班,今夜强制取消一轮。 在这个深夜里,躺在集体宿舍里的普通铁卡,绝大多数连“钚-239”和“同位素”这几个字怎么写都不知道。 但他们真实地知道一件事:自己过去六十多天里流的汗,多熬的那些快要猝死的夜班,没有白干。 组织承诺的贡献记录,在今天晚上,真真切切地变成了账户里能够买酒买肉,甚至改变阶级命运的数字。 而拿到了权限的银卡们,则知道得更深一层——这个不讲道理的组织,又一次把“不可能”,变成了现实。 而站在权力金字塔最顶端的最高层则知道—— 从今天,从这一秒开始,第十三区过去半年来制定的所有对外战略规划,全都成为了废纸。 全部推翻重来。 …………………… 凌晨三点半。 宏大的历史节点过后,祝宇则要独自面对自己的工作了。 嬗灶成功了,核原料的缺乏从此刻成为了过去式,但这并不意味着第十三区的核原料就可以像自来水一样无限量供应。 它的产量,依然受制于中子通量,电能消耗,低品位矿石的采掘,以及生物下游的提取处理能力。 它确实不再受制于外部供应的脸色,但在内部,它在一定的时间内,依然是有限的。 而这就意味着,祝宇接下来要重新洗牌和排期的东西,多得让人看一眼就会头皮发麻: 原本只是画在纸上的庞大核裂变发电与深层地下能源体系。 准备用来替代灰血电池的大型设施用小型模块化反应堆(SMR)。 核武器级别的战略材料储备。 核动力重型航空平台、深海潜艇与超远程移动基地的先期前置预研。 用于极端环境的放射性同位素温差电池(RTG)。 高价值的工业探伤与医疗同位素生产。 甚至是利用核废料重新投入嬗灶进行二次榨取的闭环回收。 以及第二座、第三座更大型嬗灶的选址与资源倾斜…… 这些随便拎出一个都能让一个中等国家倾尽国力去研究的超级项目,现在全部像嗷嗷待哺的幼犬一样,挤在祝宇的办公桌上,互相争夺着嬗灶一号的产能。 同时,与之相匹配的对外地缘战略威慑力度,以及整个第十三区的保密防谍等级,都需要成倍地向上拉升。 门被推开了。 刚刚在总控室里熬了几个通宵,眼眶深陷但精神亢奋的柳洋,一边用吸管喝着咖啡,一边走了进来。 办公桌后的祝宇,正眉头紧锁地盯着屏幕。 一份标注着【十三区未来五年长期能源与军工规划(最终版)】的庞大文件,被拖进了碎纸机图标里。 那是情报分析科和战略部门一个月前熬了无数个大夜,才敲定出来的心血。 “呦。”柳洋靠在门框上,语气有些兴奋,“怎么着,海超人,今晚不睡了?” 祝宇手指在快速敲击,没有抬头。 “今晚?” 他把废纸篓清空,打开了一个全新的,空白的排期文档。 “你太乐观了。” 第428章 两种火焰 【第四册(连载中) · 薪火】 嬗灶成功点火后,第十三区突然就拥有了一台许愿机。 各部门的主管们在看到那条纤细的钚-239谱线后,瞬间意识到了一件事:过去那些他们只能在顶刊论文和理论物理模型里流口水的稀有核素,现在真的可以通过打报告申请生产了。 对,没错。 给自己的上司打报告,然后就能直接生产。 于是短短一天内,雪片般的生产申请就堆满了柳洋的收件箱。 物相部申请制造低活化同位素用于特种装甲测试。医疗部申请批量提纯昂贵的靶向医用放射性核素。能源部急不可耐地要求大量生产钚-238、铀-233和氚。武器部提交的清单最长,他们甚至已经开始拉着工程部开会,严肃讨论某些极短寿命、极高瞬时功率的核素在战术弹头上的实际应用。 如果按照这个架势,嬗灶的生产队列能一口气排到两三年以后。 然后柳洋看着满屏的数据,面无表情地按下了批量拒绝。 这种堪称疯狂的申请潮,恰恰将第十三区目前的优势与短板,摆在了桌面上。 优势夸张到如果真的泄露出去可以让一大片外界绝望:嬗灶可以无视自然界丰度,定向生产外界极难获取的核素;新一代螺旋钢完美解决了许多材料层面的难题;生物精炼与微流控体系是处理复杂强放射性料流的利器。 而这个组织高度集中的执行力,意味着项目一旦敲定,资源调动是以小时为单位计算的。 但短板同样让人如芒在背:新景栋的电力已经出现了巨大的缺口,第十三区根本没有外界那种耗时半个世纪建立起来的完整核工业供应链,同时,十三区内部真正拥有核反应堆工程经验的人寥寥无几,他们还没有任何历史运行数据可以参考,最致命的是,嬗灶只有一座,它开机的每一分钟,都意味着昂贵的产能需要落于实处。 第十三区没有资格,也没有资源同时铺开十几个大型核项目。 柳洋现在正在做的,就是把“我们能造的”和“我们该造的”切割开来。 最终,经过柳洋的斟酌,必须最先敲定,并且吃掉绝大多数产能的,是裂变发电堆。 这条路线没有任何悬念,第十三区目前极度缺电,是必须建造的。 真正需要柳洋拍板的,是建哪一种。 利维坦在主屏幕上一次性列出了几种主流与前沿的堆型方案。柳洋根据第十三区特有的偏科属性,开始逐个删除。 压水堆,这是现实中数据最多,技术最成熟的反应堆。 但它需要庞大的重型压力容器,复杂的超高压回路,以及成千上万个要求苛刻的核级泵阀。 第十三区倒不是造不出来,而是这样纯是在复刻别人几十年前就走通的老路,这让他们还得需要先补齐一整套自己目前缺乏的传统重工业体系。 把这笔账一算,这就不是单纯不划算这个问题了。 而且建一座大型压水堆,只是把目前的P03水电站换成了另一个单一的巨型能源节点,容错率太低。 直接删除。 第二个是钠冷快堆。 优点是增殖能力很强,非常适合利用铀-238。 但液态钠的化学性质太暴躁,遇水就炸,遇空气就燃烧。 第十三区人口少,维护体系相对薄弱,所以也被淘汰。 再然后是铅冷快堆,不过对于第十三区而言,也有着一系列的问题。 最终,屏幕上只剩下唯一一个选项,也是柳洋和利维坦经过推演后敲定的最终答案。 铀-233启动的钍基熔盐增殖堆。 选择它,不是因为它在外界的PPT上吹得最先进,而是因为它能最大程度地榨干第十三区目前已经拥有的科技树。 嬗灶可以直接为其生产第一批纯净的铀-233作为启动燃料,金三角及周边丰富的低品位钍矿,又可以通过生物冶金轻易提纯,提供源源不断的大宗增殖原料。 液态熔盐燃料直接在管道里流淌,省去了旧核电体系中最麻烦的固体燃料元件制造与精加工环节。 外界最头疼的高温氟化盐腐蚀问题,在有着极高惰性的螺旋钢面前是个笑话。 更重要的一点是,它能提供极高品质的工业热能。 第十三区眼下缺的不只是电,更是所有形式的能源。 冶金、化工和新材料生产,完全没有必要先把核反应的热能变成电,再用电去重新加热高炉,纯纯的脱了裤子放屁。 熔盐堆可以直接把几百度的高温导热盐送到附近的地下工业区供热,剩余的尾热再拿去推汽轮机发电。 而柳洋最终敲定的,不是动辄圈地几百亩的巨型核电站,而是深埋在地下的模块化堆群。 第一座只负责验证技术。 只要第一座成功了,那么从第二座开始,第十三区的工程部要做的就是直接复制粘贴。 那样,以后每一个新建的大型工业区,都可以标配一到两座模块化熔盐堆。 任何单堆的检修或战损,都不会拖垮整个十三区的电网。 柳洋在方案上按下确认,项目代号延续了第十三区一脉的命名方式: 燧原工程。 裂变堆敲定以后,按照常规发展,柳洋应该把嬗灶剩下的所有产能,全部砸进铀-233的生产和下一颗点火头的培育中。 但他手指滑动,从刚才被大批删除的申请废件箱里,单独捞出了一份看起来甚至有些科幻的申请。 申请的核心诉求只有一句话:“利用长寿命核激发态储存能量,并在需要时通过外部干预进行可控退激。” 理论前景确实惊人。 惊人到让人有些窒息。 如果人类真的能够制造出一种半衰期较长,能量密度极高,同时又可以被外部信号(如X射线或激光)精准触发退激的核同质异能素,那它就会成为真正意义上的“核能电池”。 一旦成功,它可以彻底颠覆现有的储能体系、航天推进、单兵动力装甲,甚至是定向能武器。 到时候,单兵级别的磁轨炮都不是幻想。 但这份申请如果在外界,连答辩的资格都不会有。 因为有两个最要命的玩意他根本没提怎么解决。 第一,怎么触发退激? 现在全世界都没人知道。 第二,过去几十年,大国们为什么都没搞明白? 因为用传统加速器制备的这些核同质异能素,产量只能用悲惨两字来形容。 通常是以“原子个数”或者“微克”来计算的。 耗费几个月,上千万美元才能制备出肉眼都看不见的几微克样品,结果打一发测试激光,样品说没就没了,数据还没采集到。 就这,根本就无法进行现代工业所需的大规模高频试错。 但这,恰恰就是第十三区的机会。 并非所有科学路线的失败,都是因为他们走到了死路。 有很多长期停滞的前沿技术,纯粹是因为“试错成本太高”,高到一众大国感觉肉痛,试验不起,所以才进无可进。 而嬗灶的出现,则直接干碎了这种局面。 它能够把过去按“微克”计算的极稀有核素,直接按“公斤”甚至“吨”级地稳定生产出来。 利维坦可以每天改变中子能谱,改变靶材结构,改变晶格环境和外部激发方式。 一次试错失败?没关系,嬗灶明天就能给你重做一批新的样品,我们接着试。 第十三区现在确实不知道怎么打开这个蕴含着庞大能量的匣子,但他们拥有了无限次制造匣子的能力,然后可以穷举所有的开锁方法。 这就是柳洋把这个项目从垃圾篓里捞出来的唯一理由。 不过,柳洋在批复时,划掉了申请书上“核能电池”这个夺人眼球的称呼。 他不允许项目组在八字还没一撇的时候就使用这种名词,因为这会让所有人产生一种已经能够实现的错觉,从而把后续的研究都带进沟里。 他在终端上重新敲定了该项目的正式名称:可控核激发态工程。 内部代号:匣火。 柳洋为他们圈定了三类循序渐进的候选核素。先用激发能低的钍-229m,去测试人类能否在低能级上精确操纵核跃迁。 再去用钼-93m,验证外部射线激发是否能改变其退激路径,最后,才是那个代表着真正高能量密度,长寿命储能终极目标的铪-178m2。 绝不能一上来就盯着铪-178m2,那相当于连门把手都没摸到,就聚在一起开会讨论该怎么造实际产物了。 就在柳洋把“匣火”加入嬗灶的排期序列时,站在他身后的祝宇开口了。 “大洋游侠。”祝宇看着终端上被柳洋划掉的一个个申请,“新景栋的地下管廊已经铺开了一大半,工业区的用电负荷随着嬗灶的启动已经逼近红线,现在这个节骨眼,电已经开始不够用了。” 柳洋的手指在控制台上轻轻敲击了两下: “燧原会成功的,同时,它会吃掉嬗灶短期内百分之九十五的核素产能。” “那个时候,能源问题,将会成为过去式。” 第429章 第十三区的使者 【第四册(连载中) · 薪火】 起草那份通知的时候,波感觉自己的后背一直在冒冷汗。 在此之前,祝宇把一份由利维坦刚刚清洗出来,由情报分析科进行汇总的,包含了金三角大大小小数十个地方势力、军阀、武装和走私集团的名单发给了他。 祝宇的要求只有一句话——“草拟一份通告发给名单上的所有人。不要用任何征求意见的句式。” 波照做了。 他深知第十三区如今的底气,所以在用词上并没有客气。 而在初稿生成后,利维坦进行例行语句核对时,系统终端弹出了一个显眼的红色警告框: 【警告:当前文本外交敌意及施压系数过高(97.4%),不符合常规外交礼仪,可能导致接收方将其理解为最后通牒,并引发剧烈反弹。是否进行修改?】 波看着那个警告框,觉得有些不知道怎么说。 他选择了【保留】。 他可比利维坦这个机器更懂祝宇的意思——这玩意他妈的就是最后通牒。 真正的霸道,从来不是在文件里直接说我要杀你的全家,而是从第一个字到最后一个字,都理所当然地默认一件事:第十三区,拥有安排整个萨尔温江以东地区未来的权力。 他把最终的定稿打印出来,放在了祝宇的桌子上。 文件不长,甚至可以说是极其简短: 【致掸邦东部第四特区和平与团结委员会:】 【鉴于萨尔温江以东地区之现状,第十三区将对该地区未来之行政、武装、通商及边境秩序作统一安排】 【为避免贵方因信息不足作出错误判断,第十三区全权代表将于本月二十一日上午十时,抵达勐拉】 【届时,贵方最高负责人,以及掌握军事、财政、行政与边境事务最终决定权者,须全部出席】 【会谈时间不作调整,议程不作预告】 【缺席、拒绝接洽,或指派无权作出最终决定者代为出席,均视为贵方已经作出选择】 【第十三区不接受任何组织在此后以不知情、误判或内部意见不一为由,对其后续行为作出解释】 【本通知无需回复——第十三区】 这里可以简单来翻译一下里面的基础措辞,看完就能明白,为什么波会有这种反应了。 【将作统一安排】——这意味着事情第十三区已经决定了,现在只是来通知你。 【为避免贵方错误判断】——这和尊重不沾边,本质上就是一种居高临下防止对方犯蠢的警告。 【须全部出席】——直接越过对方的外交部门,强令最高层到场。 【视为已经作出选择】——这就没什么好说的了,和威胁的唯一区别就是,这一版要更委婉一些。 波没有在文件最后加上那句常见的“如若不从,我方将采取必要措施”之类的废话。 因为整个金三角所有还活着的喘气的人,都清楚第十三区的“必要措施”到底是什么。 波看完文件后,自己都觉得有些心惊肉跳。 他都有些不敢相信这份审判书一样的东西,居然是自己,一个曾经的地方官僚,写出来的。 “BOSS……”波擦了擦冷汗,试探着问了一句,“这份东西,所有人、每一个名单上的组织,都一字不差地发过去吗?” “名单上的,一个不少。发。” …… 第一个收到这份催命符的,是盘踞在勐拉的民族民主同盟军。 当通讯室把这份没有加密,直接以明文发来的通告送到会议室时,勐拉的高层们最初甚至松了一口气。 他们认为,第十三区在埋头搞了几个月大基建后,终于准备坐下来跟他们好好划定一下双方的边界问题了。 毕竟,第四特区不是没有试探过第十三区。 在景栋初定的时候,他们曾派人在外围打过秋风。 结果在吃了几个闷亏,几支精锐小队连敌人的面都没见着就全军覆没后,他们识趣地主动把行动范围向东回缩了几十公里。 当时第十三区没有继续追击,勐拉方面便心安理得地把这种沉默,理解成了双方已经默认划出了势力边界。 可当他们现在真正逐字逐句看完通告上的内容时,整个会议室都沉默了。 冷汗开始在每一个最高决策者的背上冒出来。 这完全不是他们第四特区希望第十三区与他们共同“商议”的未来。 尤其是那句“军政财务决策者须全部出席”。 这几乎相当于强迫第四特区把整个最高层,毫无防备地摆在第十三区要求的一张桌子前。 不过他们没有立刻慌乱起来,而是在互相交换了凝重的眼神后,选择先把消息压下去。 “立刻封锁消息。”最高负责人沉声说道,“召开军政全员闭门会议。同时,开启加密专线,联系佤邦那边。” 直到这一刻他们才发现,原来自己曾经以为的所谓“默认边界”,根本不存在。 第十三区此前没有向东推进,纯粹是因为,他们当时没空往这边看。 …… 差不多在同一时间,佤邦南部171军区的通讯室,也吐出了同样一份文件。 作为金三角体量最大、拥有数万正规军和完整工业体系的庞然大物,佤邦收到的通告内容,在措辞上略有区别,但那种冰冷的口气完全相同。 考虑到佤邦毕竟不是随便几门炮就能碾碎的杂鱼,波在起草时,没有写“统一安排贵方控制区”,而是改成了: 【第十三区将重新确定萨尔温江以东地区之军事活动边界、通商秩序与跨境管理规则】 但后面的要求依然不打任何折扣:最高决策者必须出席、会谈时间不得调整、出席者必须有现场拍板权限、拒绝接洽即视作选择对抗。 佤邦的高级将领们看着文件,没有像那些小军阀一样惊慌失措地转移家属。 “暂停南部军区本周的所有非必要军事调动。”一名将领下达了命令,“把这份通告的原文,用特级加密信道,一字不漏地送往邦康(佤邦首府)总部。” 就在这时,机要秘书急匆匆地走了进来。 “报告,勐拉那边通过特殊紧急联络渠道,发来了一条询问。” “念。” “他们问:‘景栋最近,是不是也给你们送了东西?’” 佤邦的将领们互相对视了一眼。 他们让通讯兵回拨了过去,反问了一句: “你们收到的时间,定在几号?” 至此,金三角最大的两个势力在瞬间完成了无声的确认:第十三区的这次出山,不是针对某一家。 他们纯粹是来掀桌子的。 …… 在接下来的几个小时里,已经不需要再展开详细的画面了。 因为这份通告,如同瘟疫一般,送达了名单上的每一个角落。 南掸邦军。 孟萨一带的拉祜人民民兵。 曾经仰仗缅甸军政府鼻息生存的十几支亲军政府地方民团。 大其力的几大黑帮家族、地下钱庄控制者和大型赌场老板。 湄公河沿岸那些靠着武装走私起家的大型犯罪集团,以及像糯康这样纯粹的毒枭武装。 甚至包括各条隐秘毒品通道运输线背后的实际幕后大老板。 甚至一些在名义上根本不存在,对外声称自己是“正经商会”和“做生意的人”,也在同一天收到了这份催命符。 最让这些地头蛇感到毛骨悚然的,还不是第十三区知道他们的存在。 而是通告上,准确地点出了应该由谁来参加会谈。 某个在当地呼风唤雨的商会,其名义上的正牌会长连个名字都没被提,反而是那个一直躲在幕后真正控制地下账目洗钱的副会长,被指名道姓地要求必须出席。 某支对外宣称有三千人的民兵武装,那个平时咋咋呼呼的公开指挥官没有被点名,反而是躲在曼谷乡下别墅里分钱的家族长辈,被勒令到场。 这般的情报精准度,让所有人不寒而栗。 …… 一开始,每一家收到通告的势力都默契地选择了隐瞒。 在这个充满了尔虞我诈的地方,没有人愿意主动承认自己被一个恐怖的怪物像训狗一样地传唤了。 可是,在这个千疮百孔的灰色地带,情报又怎么可能捂得住呢? 很快,各种异常的动静开始在不同势力之间走漏风声。 当大家看着别人也在像无头苍蝇一样乱动时,终于开始试探着互相交换情报。 最终,当所有势力把各自收到的通告时间拼在一起时,他们意识到了一件事。 第十三区想要的不是一轮多边会谈,而是一轮整齐的死亡谈判。 从勐拉,到佤邦南部,再到南掸邦军、地方民兵和湄公河沿岸集团。 这种安排,让所有人产生了一种强烈的生理上的不适感。 阴云开始在头顶密布。 在恐惧的笼罩下,各方的反应截然不同。 糯康及纯犯罪集团,是真的感觉到“天塌了”的一伙。 他们开始疯狂地洗钱,处理账本,寻找能够逃往泰国或老挝的逃亡路线。 他们甚至开始疑神疑鬼地清洗内部,怀疑是不是有人已经向第十三区投诚。 因为他们很清楚,自己手里没有任何民族大义、政治筹码和行政价值可以拿去跟第十三区谈判。 第十三区看他们,跟看垃圾没什么两样。 亲军政府的地方民兵,则陷入了被抛弃的悲痛。 他们拼命联系对岸的旧上级,得到的却只有含糊其辞的打太极,甚至干脆无人接听。 这批人直到今天才第一次意识到:原来当缅军默认放弃萨尔温江以东的那一天,根本就没有准备把他们这些狗一起带走。 南掸邦军,则同时做好了谈判和开战的双重准备。 他们连夜整理政治文件,强调自己的民族代表性和历史渊源,试图增加谈判筹码。 同时,他们也将山区里最精锐的游击部队调整到了防御位置。 他们害怕的不是谈判破裂,而是害怕谈判破裂后的当场去世。 勐拉,召开了真正的最高层会议。 他们开始紧张地计算着,如果接受第十三区的绝对领导,交出大部分兵权,究竟能在多大程度上保留自己的地方行政体系。 同时,他们也开始盯着佤邦的反应,准备随时倒向最强者。 而佤邦,是最安静的一个。 作为最大的军阀,它并不认为第十三区可以像碾死一只蚂蚁一样随意消灭自己。 他们的智囊团正在彻夜未眠地判断:第十三区这次的雷霆扫穴,究竟是止于清理边境的犯罪网络,还是准备借机去触碰南部171军区最敏感的底线? 第430章 资格 【第四册(连载中) · 薪火】 九月二十一日,上午九点五十八分。 勐拉市区。 第十三区的使团车队,以一种显得有些单薄的姿态,驶入了这座金三角著名的销金窟。 整个车队一共只有一辆普通的十三区自产装甲指挥车,两辆加装了防弹钢板的物流改装车,一辆拖着沉重货厢,上面罩着灰色防雨篷的低板运输车,以及最后面的,一辆毫不显眼的医疗与维修车。 沿途布置的勐拉观察哨看着这支车队,不禁都松了一口气。 在他们眼里,第十三区这不像是来宣示主权的。 至少从配置上看是这样的。 九点五十九分。 车队驶入一条两侧满是低层商住楼和当铺的繁华街道。 “咻——轰!” 一发拖着尾烟的反装甲火箭弹从斜侧方的暗巷里射出,精准地命中了车队最前方的那辆物流改装车。 剧烈的爆炸瞬间将车头炸得侧翻在地,爆风将街边的玻璃橱窗震得粉碎。 几乎在同一时间,街道右侧一栋三层商住楼的二楼窗口,喷吐出火舌。 大口径机枪的子弹像雨点一样泼向了中间的装甲指挥车,在复合装甲上砸出了凹坑。 在混乱的人群中,还有一名伪装成商贩的枪手掀开摊位上的塑料布,端起一把突击步枪,盯住指挥车的车门,随时准备对下车隐蔽的人员进行补枪。 这是相当专业的交叉火力伏击网。 接下来不出意外的话,遭到伏击的车队会进行刹车,警卫人员会踹开车门寻找掩体,封锁现场,并呼叫火力支援寻找攻击来源。 至少勐拉方面暗中观察的人是这么想的。 但他们显然低估了第十三区。 在车队后方,那辆低板运输车上。 灰色的防雨篷被两根粗壮的液压机械臂从内部直接撕开! 布帛撕裂的刺耳声中,阿泰驾驶着那台重达一点三吨的重装型“铁浮屠”动力外骨骼,直接从一米多高的低板车上跳了下来。 “轰!” 一吨多重的金属砸在路面上,路面瞬间向下塌陷出一个网状的龟裂坑。 巨大的震动让整条街上停靠的车辆同时疯狂地响起了警报。 铁浮屠落地的瞬间,机甲内部的高频冷循环系统爆发出一阵嘶鸣。 这是电致相变肌肉在通电瞬间释放恐怖废热,导致冷却液极速沸腾的声音。 膝关节处的变半径偏心凸轮在零点几秒内切入高角速度模式。 一点五毫秒的肌肉响应延迟,让这台重装机甲在落地后的眨眼间,就把速度拉到了六十公里以上! 它就这样迎着二楼泼洒下来的机枪子弹,化作一颗贴地飞行的炮弹,笔直地撞向了那栋开火的建筑。 街道上的车流被它径直撞开。 路边半米高的防撞水泥墩,被铁浮屠覆盖着螺旋钢装甲的肩膀一撞,直接炸成一团碎石粉末。 一辆刚刚赶到,试图横过来封锁路线的勐拉地方警车,被阿泰像顶开一个易拉罐一样,硬生生顶得凌空侧翻了出去。 “轰隆——!” 铁浮屠带着恐怖的惯性,直接撞碎了建筑底层半开放式门面的金属卷帘门,冲进了大楼内部。 接着,阿泰操纵着机械臂,一把抓住了承重柱旁的主钢筋结构。 电致相变肌肉在瞬间收缩,爆发出数倍航空级液压推杆的拉力。 整台机甲就这样把自己当成了一把实心撞锤,顶着头顶厚重的混凝土楼板,硬生生把自己拔了上去! 二楼的杀手小组原本持续对着下面的车队进行扫射压制。 突然,他们脚下的地板发出一阵开裂声。 “轰!” 伴随着楼板的塌陷,碎砖、钢筋和断裂的窗框像破片一样在房间里乱飞。 铁浮屠那涂装着极夜的半个身躯,就这样从地板下面挤进了二楼。 杀手们见此惊骇欲绝。 但作为专业佣兵,他们好歹没有在第一时间失去战斗意志。 在发现目标已经突入房间,自己身处射击死角的第一时间,他们开始仓促地调转那挺沉重的通用机枪。 但来不及了。 铁浮屠右臂上挂载的那门三十毫米紫罗兰机炮,已经锁定了他们。 短点射。 三发。 “砰!砰!砰!” 第一发穿甲高爆弹,以两千五百米每秒的初速直接打穿了杀手面前的承重墙角。 第二发,将那挺通用机枪、掩体,连同后面的两名杀手,撕碎成了一团夹杂着混凝土粉末的血雨。 第三发,穿透了后方的砖墙,把那扇逃生门和试图转身撤离的最后一名联络人员,一并轰成了肉泥。 随后,铁浮屠直接撞破了建筑另一侧的外墙,带着断裂的楼板和扭曲的钢筋,从半空中重重地落回了另一条街道上。 前后不超过二十秒。 街道上陷入了寂静。 落地的铁浮屠装甲缝隙里,水冷循环系统正在向外喷吐着高压白色水蒸汽,那是电致相变肌肉高强度爆发后的物理特征。 远处,反应过来的勐拉特区警卫部队终于开着装甲车疯狂地冲了过来。 带队的军官看着那栋还在向外喷吐着人体残骸的建筑,又看了看从废墟里走出来,在白雾中宛如魔神的铁浮屠,脸色惨白。 “停止前进!立刻封锁现场!” 勐拉军官对着车队大喊。 “我们需要调查袭击者的身份!” 指挥车内,波看了一眼手表——十点零一分。 他按下车载通讯频道的按钮: “车队绕过路障,继续前进。” 勐拉的军官急了,带着几个人拦在装甲车前: “阁下!这是严重的恶性刺杀事件!你们难道不想知道是谁干的吗?我们需要保留现场,确认死者身份!” 装甲车的车窗降下了一半。 波坐在里面,看了那名军官一眼,又看了看那栋正在缓慢坍塌的楼体,反问了一句: “知道了,又怎么样?” 勐拉军官愣住了。 波停顿了一下,语气中只有一种高高在上的蔑视。 “让开。” 这几名杀手就这么被三十毫米机炮打碎,原因实在简单——真相本身,对第十三区来说根本就不重要。 无论这次袭击是来自佤邦的硬派试探,还是南掸邦军的垂死挣扎,又或者湄公河犯罪集团的买凶杀人,亦或是美国CIA在背后布置的代理网络。 结局都一样。 第十三区没有把凶手查出来然后钉在墙上示众的兴趣。 上午十点零四分。 第十三区的车队,带着几道新鲜的弹痕,驶入了勐拉核心区的会场大楼。 第431章 第一批 【第四册(连载中) · 薪火】 距离会场两个街区外,那栋被铁浮屠硬生生撞塌了一角的商住楼还冒着淡淡的白烟。 街面上,勐拉的特区警卫,附近商贩,甚至几家大赌场的私人保安,都远远地站在警戒线外,神情各异地看着那片废墟。 那段二十秒不到的伏击与反杀录像,此刻已经通过无数个手机屏幕,传遍了整个勐拉市区。 所有人都知道,第十三区的使者不仅活着,而且连脚步都没停,踩着原定时间走进了会议大楼。 会议大楼的正门,那些有头有脸的大势力代表正铁青着脸往里走。 而在大楼侧门的一处安检室外,第一个主动靠过来的小势力,已经出现了。 来人叫貌沙,是一个控制着勐拉以南十五公里处一段物流山路和一座小型石桥的民团头目。 他手里大概有一百三十多名拿AK的武装人员,没有稳定的军饷,平时就靠设卡收买路钱和帮走私贩子押车为生。 他没有背景,没有能替他撑腰的上级。 在第十三区面前,貌沙这种人最怕就是第十三区直接懒得派人来接收他,直接用几发导弹把他给扬了。 所以,他没有派什么“全权代表”,而是直接作为实际掌权的老大,亲自来了。 被外勤干员带到侧厅时,貌沙看着正在翻阅简易终端的波,咽了一口唾沫。 他佝偻着背,用一种卑微的语气问出了第一句话: “波先生,如果我们现在接受登记……还来得及吗?” 波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终端屏幕上,利维坦已经瞬间调出了貌沙的所有资料。 波指了指旁边的等候区长椅: “坐。” 一墙之隔的主会场里,金三角的大势力们还在绞尽脑汁地维持着自己的旗帜和政治体面。 而在侧门外,底层的小势力已经开始排队,等待被第十三区进行分类。 波没有让貌沙等太久,也没有对他说什么“投降就能活”或者“第十三区宽宏大量”的废话。 他直接让记录员打印出了一份条款清晰的《区域接管预案》,推到了貌沙面前。 这份方案里,没有空洞的东西。 它清晰地列出了貌沙所能保留的东西,以及他该上交的东西。 这是一套很是残酷,但对这种底层军阀而言在某种程度上又充满诱惑力的,说不清好坏的条例。 如果签下了这份条款,这支一百多人的小民团不会被立即拉走打散,而是会被整体改编成第十三区的外围地方治安与物流护卫分队。 他们可以继续在原来的地方端着枪活动,但他们之后的活动范围和人员编制,都将被强制划入到第十三区的系统里。 到时候貌沙就不再是一个军阀,而是一个拿薪水的地方分队长。 他手下的士兵也不再是吃了上顿没下顿的私人武装,而是变成了领取固定贡献点和第十三区口粮的“低信任铁卡人员”。 这就是第十三区抛出的东西: 你们必然会失去独立,但这不代表你们也会失去饭碗。 对于貌沙这种每天都在担心被大军阀吞并或者被手下打黑枪的小头目来说,这比什么抽象的“大东亚共荣”或者“民主未来”要可信一万倍。 看着貌沙还在盘算得失,波开口了。 “你们现在控制的那段路,第十三区迟早会接管。” “而唯一的区别只在于,那条路现在在你的手里,而等到第十三区接管了,那就意味着你已经死了。” 这句话干碎了貌沙心里最后的一丝侥幸。 “我签。全凭第十三区安排。”貌沙擦着汗,在预案上按下了手印。 在貌沙按下手印的五分钟后,一辆等候在侧门外的十三区越野车开了过来。 当貌沙带着自己的五人小队,从侧门大摇大摆地离开时。 其余还在观望的小势力,眼睛瞬间红了。 他们原本以为,向第十三区投降的下场不会比被直接拉去枪毙好到哪去。 但现在来看,貌沙不仅没有死,而且好像还保住了职位? 这种示范效应,瞬间影响是很可怕的。 第二个冲到侧门安检室的小势力,直接交出了一条隐秘的山路和三个藏在防空洞里的走私仓库。 第三个小势力,交出了一支有着丰富丛林经验的六十人民兵队。 第四个小势力甚至没有什么固定资产,只有一批熟悉当地地形的无业年轻人。 他们的头目没有任何可以作为交付第十三区的筹码,干脆直接主动申请,带领全体人员编入第十三区的“扫山队”和物流搬运部,只求能混上一口饱饭。 门内门外,两个世界。 会场的正门里,那些大势力还在端着架子,字斟句酌地讨论着所谓的民族尊严和地区自治。 而在侧门外,那些小势力已经开始排起长队,争先恐后地向波的下属递交花名册。 …………………… 此时,主会场内。 佤邦联合军的代表静静地坐在第一排,他还不知道侧门外正在发生的小军阀兼并潮,但这已经不重要了。 在看到铁浮屠撞穿大楼的那一刻起,佤邦高层的判断就已经彻底改变了。 一个聪明人所能看到的,可不是一台已经投入到实战的机甲那么简单。 而是第十三区还潜藏于水面之下的军工产能。 如果他们都已经搞出了这全世界都还处于实验阶段的单兵外骨骼,天知道他们的老家里还有什么怪物。 所以佤邦的高层在短暂的眼神交流后确认了一件事——他们不需要,也不能在这个时候去争所谓的面子。 佤邦之所以能成为金三角最强大的存在,靠的从来不是萨尔温江以东这片贫瘠的领土。 他们靠的,是中国方向的贸易口岸,庞大的矿产出口,以及多年来经营的边境灰色经济体系。 东部地区对他们来说,只是额外收益,不是什么命根子。 为了这片缓冲带,去和第十三区这群疯子死磕,简直再愚蠢不过。 佤邦代表深吸了一口气,在会场里主动做出了罕见的让步。 “波先生。”佤邦代表看着波,声音沉稳,“经过内部决议,佤邦不要求参与萨尔温江以东地区的日常管理。我们可以撤出该区域的相关人员。” “但我们希望,第十三区能够尊重并保留佤邦在核心区的内部行政体系,以及我们在北部的对华贸易通道。” 波坐在主位上,脸上没有表现出明显的情绪。 “可以列入过渡条款。” 这不是承诺。 在处理完佤邦的试探后,波终于将目光投向了今天的主办方——勐拉(第四特区)的高层。 勐拉的头目们紧张得连呼吸声都小了许多,他们已经做好了被扒掉底裤的准备。 但波给出的答案,却出乎了他们的预料。 勐拉并没有成为第十三区接管并实施军管的对象。 “勐拉的所有大型赌场和酒店,将全部改成受第十三区内务部监管的商业与娱乐节点。” “原有的老板,如果经审查没有反抗倾向,可以申请继续持有的经营资格。但前提是,必须在四十八小时内,交出所有的地下资金流向和人员账本。” “作为交换,第十三区会逐步恢复通往勐拉的公路,大宗燃料配送,基础医疗设施和食物供应。” “至于什么时候重建面向中国和周边国家的商业客流,等边境贸易条件成熟后,由最高委员会另行通知。” 这些看似美好的蓝图,都建立在一个前提上:勐拉,必须无条件接受第十三区的全方位审计与管理。 不过勐拉也没有其他的选择了。 毕竟在中国关闭对于缅甸的正常出入境口岸后,勐拉这边本身就陷入了入不敷出的困境——虽然这个口岸关闭也是第十三区促成的。 勐拉属于是被误伤的倒霉蛋。 但现状就是这样,一个已经失去主要客源,没有工业产能的赌场城市,根本没有必要让第十三区投入过多的精力。 先用“收编”的方式拿下周围,形成合围之势,等把外围吸干了,再回过头来,勐拉一样会死得很干脆。 中午十二点。 会议并没有持续太久,因为第十三区从来不和别人讨价还价。 而在会议大楼外。 貌沙的那辆破皮卡,已经装上了十三区的通信基站。 他坐在副驾驶上,看着旁边副驾座位上放着的那个硬纸盒。 盒子里,整整齐齐地码放着一百三十个用于低信任铁卡的项圈。 后车厢里,五名第十三区人员正在闭目养神。 随着皮卡车缓缓启动,车辆驶出勐拉市区,向着南部的深山进发。 第432章 接管 【第四册(连载中) · 薪火】 貌沙的车队顺着公路向南开出勐拉时,沿途几乎所有的明哨暗哨都在盯着他们。 在过去,貌沙的队伍是这一带横行霸道的地方武装,日常工作就是收税设卡和抓人。 但现在,这支由破皮卡和摩托车组成的车队,混入了一辆喷涂着第十三区标志的通信车。 而随着第十三区的到来,貌沙的营地的变化是显而易见的。 每一名士兵的武器枪托上,都被打上了特殊的识别条码。 他们的脖子上,还被扣上了一个项圈,而在貌沙本人的车上,则多了一名始终面无表情的第十三区联络官。 第十三区用貌沙的队伍向周围所有还在观望的小势力展示了一个事实——投降以后,你们未必会从这片土地上消失,甚至还能带着原来的班底继续活下去。 只不过,从今天起,你们不再是领头人,而是第十三区那日益庞大的身躯的一部分。 几天后,陆续开始有车辆驶入貌沙的营地。 首先是带来了口粮、药品和燃油的货车。 然后是携带了中型基站的通讯工程车。 接着是第十三区的数名负责登记录入的内务部成员。 排在队伍最前面的一个年轻士兵,愣愣地看着审计员屏幕上属于自己的那一串数字,然后领到了两块青禾主食块和一盒抗生素,有些不知所措。 就在前几天,他还在依靠收过路费过活,处于饱了上顿没下顿的状态。 但就在现在,他发现自己开始有了工作和工资。 可惜,上头的归顺,并不会自动地让所有人服气。 就在接管发生的第三天,貌沙的一个副手,带着十几个心腹,突然拒绝录入信息。 他们趁着营地混乱,强行扣下了营地后方军火库里的一部分武器和两本账册。 他们的理由很是现实——他们不相信第十三区真的兑现承诺。 他们恐惧交出武器后会被秋后算账,他们也不愿意像狗一样戴上那个项圈。 最重要的是,他们认为貌沙为了保住自己的位置,把所有兄弟都给卖了。 面对这起突发的内部哗变,第十三区的联络官只是转过头,看着貌沙,说道: “这是你的人。” 五分钟后,貌沙带着自己的人和已经归顺第十三区的大部分手下,包围了仓库。 枪战,很快随着第一声不知道是蓄意开火还是走火的枪声爆发了。 最终,以貌沙亲手将那个副手连同没有死在枪战中的剩下的几个叛乱者拖出仓库而结束。 伴随着这场内部冲突的完结,这支地方武装,完成了一次彻底的转换。 他们不再是被第十三区拿着枪顶在脑袋上强迫服从,而是为了自己的利益,开始主动替第十三区去清理内部的不稳定因素。 叛乱平息后,联络官指挥貌沙的人,做了三件事。 在驻地外的主要公路上,推平原来的收费站,设立标准化的第十三区物流检查点。 全面接管山洞里的仓库、南侧的石桥以及营地里的燃料站。 让第一支已经在几公里外等候的第十三区物流车队,沿着这条刚刚被清理干净的路线通过。 这支物流车队规模并不夸张,只有几辆满载着基础物资的卡车。 但它的政治意义却很深远。 在过去,这条路是地方民团的私产,谁都可以临时拉根绳子封路收钱。 而从这几辆卡车驶过的这一秒起,它正式变成了第十三区跨境物流网络向外延伸的一条动脉。 原民团的士兵端着枪负责在两侧警戒护送,物流部的人员负责车辆调度,内务部的审计员核对每一笔过路账目,医疗车则继续停在驻地角落。 到了傍晚,物流车队卸下的一部分生活物资,被分发给了驻地周边的当地居民。 对于那些世世代代生活在这里的底层平民来说,他们察觉到了可以说是震撼的变化: 今天,这支武装部队,居然带着东西回来了。 第433章 一小时 【第四册(连载中) · 薪火】 勐拉时间,上午九点五十九分。 街边一家名叫“鸿运”的当铺二楼。 年轻的伙计原本正躲在拉着一半的百叶窗后面,无聊地用手机拍着楼下那支有些寒酸的车队。 他在此刻还没有意识到,那辆低板车上罩着的灰色篷布里装的是什么。 直到第一发火箭弹在前方炸响。 伙计的手猛地哆嗦了一下,但他没有立刻扔下手机逃跑。 因为在下一秒,他看的东西让他直接忘记了自己要干嘛。 篷布被两根黑色的手臂从内部撕开。 一个涂装黑色的金属怪物,直接从车上跳向了街道。 “轰!” 手机麦克风录进了这沉闷的一声巨响,伴随而来的是强烈的画面震动。 伙计呆滞地看着屏幕里那个东西,眼睁睁地看着它在极短的时间内拉起速度,一肩撞碎防撞墩,顶翻了一辆警车,然后毫不减速地撞进了对面的商住楼。 他的录像只持续了二十七秒。 画面剧烈摇晃,更没有所谓的构图,只有满屏的烟尘和混乱。 而在录像的最后两秒,对面二楼传来了三声如同音爆的巨响,紧接着,一面墙体在爆炸中粉碎,碎石砸在当铺的玻璃上,伴随着尖叫,视频中断。 十分钟后,伙计从柜台后面爬了出来,手指颤抖着点开了手机里的一个有着二十几人的亲友聊天群。 他几乎是本能地敲下了一句话: “这是什么?” ……………… 十点零一分。 最初,还只是一个白点。 两分钟后,白点向外刺出了二十三条细线。 群里有人下载了视频。 一个在赌场做荷官的亲戚,把它转进了一百多人的员工大群。 一个住在大其力的朋友,把它发给了一个当地武装分子的私聊对话框。 另一个人,把视频裁掉了前面冗长的等待,只留下了铁浮屠撕开篷布,砸向地面,并撞入建筑的那高能十四秒,然后传到了TikTok上。 到这里,这段视频的传播,依然只局限在极小范围内的“人与人”之间。 直到平台接管了接下来的一切。 在这个流量为王的时代,当第一个公开账号将这十四秒上传后,传播就不再依赖脆弱的熟人关系网了。 短视频平台的分发,敏锐地捕捉到了这十四秒视频那堪称离谱的数据。 几乎没有人划走,完播率接近百分之九十。 超过一半的人在反复拖拽进度条。 评论区的评论增速快得像瀑布,无数人在争论这是AI合成的电影画面,还是缅甸真出了大事。 甚至有不少军事账号开始截图,试图逐帧分析那个黑色人形轮廓的关节结构。 而在网络世界,越是有人坚定地质疑它是粗劣的CG特效,就越会有更多的人为了求证而转发。 十点零九分。 传播图上,第一次出现了刺眼的粗线。 一名拥有数万订阅者的缅甸地方新闻爆料账号,全文转载了这段视频。 原本散乱在底层的一个个小节点,开始迅速向着一个巨大的中心聚拢。 十点十三分。 第二个在街对角用不同视角拍下的十秒视频,出现在了Facebook上。 十点十七分。 第三段长达近一分钟的录像,补全了最后一块拼图——铁浮屠在二楼开火后,直接撞穿承重墙,带着钢筋和楼板从建筑另一侧破墙而出,重新走回车队的震撼全过程。 原本那些还在评论区信誓旦旦用“阴影不对”、“物理碰撞模型不合理”来解释这是特效的理智派,瞬间消失殆尽,就好像他们从来都不存在过。 十点二十分左右,视频如同决堤的洪水,倒灌进了脸书、Telegram和TikTok的各大缅甸区频道。 十点半,英语区的开源情报组织账号闻到了血腥味,开始大批量搬运。 在推特上,首先出现的是一排令人不安的问号和分裂的网民狂欢: “缅甸出现未知动力装甲?真的假的?” “上帝,这是外骨骼,还是某种双足步兵战车?” “我操,它手里那根炮管!这他妈至少是20毫米以上的口径!它怎么承受后坐力的?” “肯定是某种套壳宣传道具,撞楼肯定剪辑过,里面应该是空心墙。” “楼上瞎了吗?你没看到它撞碎水泥防撞墩时,地上那辆警车是怎么翻出去的吗?” “Cyberpunk 2026: Myanmar Edition(赛博朋克2026:缅甸DLC)” 外界当然不知道它在第十三区内部的代号叫“铁浮屠”。 各国网民在评论区里,给它起了各种夸张的称呼:“缅甸机甲”、“人形坦克”、“黑色巨人”。 而到了十点四十分。 那张原本只是普通用户在自娱自乐的传播图,发生了质的变化。 图上新亮起的节点,不再是ID后缀跟着数字的网民,而是代表着一个个庞然大物的官方组织: 缅甸国家通讯社。 泰国边防军情报中心。 全球几大主流军事论坛版主。 欧美各国的情报中心。 各国驻缅甸的外交机构。 最后,是内比都军方网络监测中心的最高级别告警终端。 这段原本只存在于一个当铺伙计手机里的二十七秒录像,用了一个小时,走完了传统情报可能需要半个月才能走完的核验流程。 ……………… 上午十一点。 内比都,缅甸军政府的最高级别内部会议室。 丹瑞和几名佩戴着将星的最高层,面色阴沉地坐在会议桌前。 大屏幕上,军方情报人员将几个角度的视频,拼凑在一起投射了出来。 第一次,正常速度播放。 会议室里死一般的寂静,只有画面里那两声沉闷的撞楼巨响。 第二次,情报人员将播放速度调到了四分之一慢动作。 在场的所有将军,终于看清了它从运输车上撕裂篷布跃下,在极短时间内从静止进入高速冲刺状态,然后一肩撞碎水泥防撞墩的细节。 第三次,逐帧播放。 画面定格在了二楼火光喷吐的那一瞬间。 直到这时,才有一名将领干涩地咽了一口唾沫,问出了第一句话: “这……到底是什么?” 站在屏幕旁的情报官脸色苍白,低声回答:“不知道。目前各国情报库里都没有对应型号。我们内部暂定代号为:未知双足重型作战平台。从画面估算,它的全重可能在一吨到一点五吨上下;冲刺速度大概在五十到七十公里每小时;普通步兵手里的轻重机枪,大概率无法击穿它的正面装甲;而它挂载的那门武器,口径应该在二十到三十毫米之间。” 另一个将军立刻追问: “数量呢?有多少这种东西?” “目前……只确认出现了一台。” 情报官回答。 这句话,让会议室里紧绷的空气稍微轻松了一些。 如果只有一台,那撑死也就是一件昂贵的单兵概念武器,改变不了现代战争。 但紧接着,一直盯着屏幕的国防部长,用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语气指出了一点: “可是,它是在一支派往勐拉的外交使团护卫队里出现的。” 会议室重新陷入了死寂。 所有人的背后都冒出了一层冷汗。 天底下难道会有任何一个政权,会把手里“唯一”的一件战略级原型机样品,如此随意地拉到一座敌对且混乱的城市大街上,去执行什么见鬼的随行安保任务吗? 如果坏在半路上或者被瞎猫碰死耗子打烂了怎么办? 所以在缅军高层看来,面对这个反常的部署,只剩下两个能说得通的解释: 第一,第十三区极其傲慢,他们根本就不在乎损失这台价值连城的机器。 第二,这种东西……已经他妈的不止一台了。 无论哪一种情况,都意味着一把达摩克利斯之剑,已经顶在了他们的菊花上面。 军政府的高官们,都有点腿软了。 这些高官很多都不能说是蠢。 他们很清楚,这种一吨多重的人形机甲,如果拉到宽阔的平原上,大概率是打不过主战坦克的,也扛不住重型火炮的覆盖。 它不可能单独摧毁整个缅甸军队。 但他们害怕的,是自己现有防御体系里,突然被人撕开了一个巨大的空洞! 缅军的大量前线指挥所、后勤仓库以及地方驻地,甚至包括这些将军们在内比都和仰光的私人豪华住宅,都是建在城市、山地和普通建筑群里的。 在过去,这些地方因为地形复杂,平民密集,不适合装甲洪流快速突击,同时也不太可能遭到昂贵的钻地弹空袭。 但现在,铁浮屠恰好可以完美地填补这方面的空缺。 它可以沿着任何一条狭窄的山路接近目标,它可以毫无违和感地混在一支民用运输车队里,它可以以六十公里的时速冲过城市街道,它可以像撕纸一样撞开那些所谓坚固的围墙和楼板。 最致命的是,它还能在突入室内后,直接用三十毫米的机炮把指挥部连同里面的将军一起轰成渣! 对缅军最高层来说,这只意味着一件事: 躲在层层重兵保护的后方城市里,再也不等于绝对安全了。 丹瑞坐在主位上,看着屏幕上铁浮屠撞入楼体的那一帧画面。 他看着那面被硬生生撞塌的砖墙,感觉自己的双腿有一丝不受控制的发软。 他转过头,像是在确认什么,又像是在无力地祈求一个心理安慰,他干涩地问情报官: “内比都的指挥部……能挡住它吗?” 情报官低下了头,不敢给出那个让所有人都失望的答案。 “够了。” 丹瑞猛地站起身,手心里的冷汗浸湿了桌沿。 他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下达了命令。 “萨尔温江沿线的所有部队,立刻停止一切非必要调动!” “传达下去,任何单位,不得以任何理由,主动越过防线去接触第十三区的人!” “把这段录像,马上送给中国顾问团。” 情报官敬了个礼,匆匆转身准备离开。 “等等。” 丹瑞突然又叫住了他。 这位军政府的首脑,声音里带着一种难以掩饰的疲惫和恐惧。 “还有一件事。不惜一切代价,动用所有的内线,去给我查清楚……” “这种东西,到底有多少台。” 隔音门再次关上。 会议室的大屏幕上,画面依然定格在那里。 那台黑色的铁浮屠,正从坍塌的建筑废墟另一侧,毫发无损地走出来。 丹瑞很清楚,只有这一台的话,并不足以对缅军有什么影响。 但如果……不止这一台呢? 第434章 房间里的大象 【第四册(连载中) · 薪火】 嬗灶已经连续稳定运行了若干个小时。 第一批穿过夹心屏蔽墙,在衰变仓内熬过特定半衰期,并经由下游生物微流控分离线提取出的产品,正被机械臂送入铅钨合金密封罐中。 嬗灶运行成功的兴奋在很短的时间内就代谢完毕了,第十三区的工作人员已经进入到了“计算每天能交多少货”的日常状态。 柳洋的手边放着一份刚刚打印出来的产能核算报表。 报表没有列出具体某种元素的绝对产量,而是采用了一个全新的内部统一度量衡——“钚-239等效产能”。 因为不同核素的反应截面,衰变链长度和生物分离损耗截然不同,只有将其折算成制造武器级钚的算力与中子消耗,才能直观衡量任务的当量。 报表最下方的数据透露着一种最直接的暴力: 如果将P-03水电站的全部电力净空,悉数填进嬗灶,它的钚-239等效年产能将达到五十吨。 也就是说,每天约一百三十七公斤。 如果无视设备损耗进行超负荷运转,峰值可以逼近六十吨。 这是一个足以让五角大楼和克里姆林宫核专家看一眼都心跳骤停的数字。 要知道,冷战时期,美国汉福德核工业区从一九四四年到一九八九年,动用了整整九座巨型生产堆和庞大的配套化学分离厂,耗时几十年,一共才累计生产了约七十四吨钚。 而嬗灶如果吃满电力,一年就能完成汉福德几十年总产量的三分之二。 旧时代的核路线是怎样走的? 需要勘探矿脉、开采铀矿、进行黄饼加工、制造高纯度靶件、送入反应堆进行漫长的辐照、泡在水池里冷却几个月、动用武装专列进行远程转运、最后在布满机械臂的热室里进行危险的化学分离与纯化。 在汉福德的生产堆中,大约每四千个铀原子,才有一个能转化为钚,剩下的全是难以处理的剧毒废料。 而现在,嬗灶把这需要一整套国家级基础设施,几座工业城市和数万人力才能完成的产业链,硬生生压缩进了一座被掏空的山体和几套附属系统里。 过去,为了得到一种稀缺核素,人类需要建立一整座的工业城市。 而现在,第十三区只需要在利维坦的生产排期表里,增加一行代码。 不过,那份“年产五十吨”的报告最后,被盖上了一个鲜红的“不批准”印章。 原因也很简单——第十三区的能源不够用了。 受限于P-03的电力配额,嬗灶目前只能维持在最高负荷曲线的百分之十几。 而第十三区不可能为了单纯地制造核素,就去把整个工业体系和地下城给全部拉闸了。 但哪怕只开到百分之十,这也意味着每天有十几公斤的等效产能稳定析出。 随着燧原工程的敲定,嬗灶的生产计划正式从验证用的钚-239,全面向燧原所需的启动燃料铀-233倾斜。 钍路线本身存在中间衰变过程,但工业流水线的恐怖之处就在于节拍。 前期投入的多批低品位钍矿物料,已经按照精确的时间间隔,像抽屉一样密密麻麻地排列在深层衰变仓内。 在最初的几天等待期度过之后,那些错开批次的料流,开始每天都有成品出仓。 这里的“稳定出产”,指的不是微观层面的核反应突然变快了,而是整条庞大复杂的生产管线,在利维坦的统御下,达成了完美连续的工业节拍。 与此同时,柳洋都没有等铀-233的库存凑齐,就直接下令让燧原工程全面开工。 地下厂房的微波掘进,防腐蚀容器的生长,换热器管路的铺设,这些完全可以一边建,一边等首炉装料。 对于柳洋来说,这是一个相当罕见的,让他感到“轻松”的项目。 同样是核工程,嬗灶和反应堆的差别,简直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搞嬗灶的时候,主控屏幕上一条曲线如果偏离了预期,排查起来简直就是坐牢。 有可能是中子能谱算错了,也可能是工蜂菌群的代谢变异了,还可能是螺旋钢的晶格在强辐照下出问题了,甚至有可能是利维坦对某种微观过程的理解,从一开始就是错的。 那时候,整个项目组犹如在黑暗中走钢丝,他们甚至都不知道“正确答案”应当长成什么样。 但燧原不同。 它虽然不至于是照抄,它的燃料体系,功率,材料和模块化结构都是全新的。 但熔盐堆本身在人类历史上已经存在了大量公开且详实的数据。 当年橡树岭国家实验室的熔盐实验堆,就曾稳定运行超过一万三千个满功率小时,围绕它留下了足足六百多份极具价值的研究报告。 盐泵为什么会发生气蚀振动?换热器哪个死角容易沉积裂变产物?管路冻结会造成什么级别的应力撕裂?石墨和容器材料在长期辐照后会发生怎样的微观形变? 这些问题在旧时代就已经有了回答。 如果说嬗灶,是在船底四处漏水的时候,一边尝试横渡遍布暴风雨的大洋,一边尝试发明一种全新的造船术,并且运用这种连自己都不知道效果的技术来给自己的船升级。 那么燧原,则是沿着一条前人已经碾出车辙的泥土路,用更高级的材料和算力,重新造一辆更大的车。 当然,燧原工程对各大国来说,依然是顶尖级别核工程。 但对于连嬗灶和利维坦都硬生生搞出来的第十三区,它最大的难题就不是“能不能造”。 而是工期要多久? …………………… 赛温觉此时正穿着工服,戴着铜卡手环,站在三号水泵翻新车间的流水线旁。 今天早上,他的车间突然接到了一批被利维坦强行插入,且优先级调到最高级别的管线与泵组制造订单。 赛温觉作为车间里效率最高的技术骨干,拿到的是最核心的装配图纸。 他看着图纸上的技术要求,越看,手指越是抑制不住地发紧。 高温熔盐循环泵。 绝对零泄漏的全磁力密封结构。 所有外围管路必须配备高频伴热带。 ………… 这些东西如果单独拆开来看,或许还能用某些特殊的精密化工设施来解释。 但当它们凑到了一起,哪怕赛温觉是个傻子,也该明白了。 这他妈的是一座核反应堆。 赛温觉拿着那张图纸,手心冒出了汗。 一个盘踞在缅甸山沟里的地方军阀势力,居然开始自行设计并制造高温熔盐核反应堆。 这件事本身,就足以让周边所有国家的情报机关长官,在今晚连夜把安眠药当饭吃。 可惜的是,他没有意识到一个更重量级的玩意,就在他的眼前。 他只在第十三区内部庆祝的那天听到了嬗灶的名字,但完全不知道嬗灶是干嘛的。 如果他知道嬗灶是干嘛的,那么今晚把安眠药当饭吃的,可能就是他了…… 第435章 可留种 【第四册(连载中) · 薪火】 八月二十三日。 今天,系统通知我担任无融合小麦第七试验区负责人。 我盯着屏幕确认了三遍,确定负责人这三个字是不是缅语翻译引擎出了错。 两年前在东枝的时候,我的日常工作还是骑着摩托车,去各个乡镇的农资经销点推销杂交玉米种子和化肥。 遇到农户有问题,我就蹲在地头,对着手机里的照片,帮他们分辨叶片上长的是赤霉病还是叶锈病,然后顺便再推销两瓶农药。 我认得土地,我知道一株苗是不是缺氮肥,我也知道怎么把农药配比说明书翻译给那些连字都不认识的农民听。 而两年后的今天,我现在负责的是四百一十六组据说可能彻底改变人类农业历史的实验小麦。 第十三区的人事制度最大的优点,就是不看出身。 只要你能干活,没人管你以前是不是个推销员。 但这也带来了问题,他们真的不看你有没有准备好。 ……………… 九月五日。 今天终于学会写胚乳这两个中文字了。 李技术员在检查周报的时候告诉我,既然我已经负责了整个第七区块,就不能继续在实验记录里写那种不规范的口语表达。 我认为只要农业部的人都知道我说的是什么,就没有修改的必要。 但他认为有。 不过他肩膀上扛着的是银卡,所以他说了算。 第十三区内部的正式项目名和技术术语,全都是中文。 我学过一点,这帮专家的取名方式真的很折磨人。 比如卵不减数这个词。 我第一次听见的时候,还以为是某种不用人工统计卵细胞数量的偷懒技术。 后来陈部长给我解释了半天,我才用我自己的方式明白过来。 它的实际意思是,不要洗牌。 母株手里抓着什么牌,不管好坏,必须一张不少地原封不动地全部传给下一代。 值得庆幸的是,我不需要去设计那些让人头晕的基因序列,农业部那些真正顶尖的专家会负责去改。 他们告诉我改了哪里,接着我就把种子种下去,然后负责告诉他们实际的结果。 这玩意儿究竟能不能活,能不能结籽,能不能种。 这就是我在第七区块的全部价值。 ……………… 九月十二日。 妻子今天从中央商场买回了一台本地新下线的小冰箱。 那台冰箱的标价,竟然还没有我上周在商场二楼买的两罐泰国进口啤酒高。 我认为这很不合理。 但她认为非常合理。 她说这台冰箱插上电可以用很多年,而那两罐啤酒除了让我第二天早上起来头疼外,就没有其他用了。 最后家庭表决二比一。 我女儿坚决站在她妈妈那边,所以我输了。 新景栋的物价很怪。 自从上周大量物流车抵达后,中央商场里多了很多种牙膏,很多种肥皂,和不知道多少种包装的糖果。 今天带女儿去逛的时候,她挑了货架上最贵的那一种巧克力糖。 我刷手环结账时看了一眼扣款明细,那一小盒糖,比我在食堂吃整整一周的早餐加起来还要贵。 第十三区大概觉得,让人吃饱属于不可剥夺的基本权利,所以青禾二代,大米,蔬菜和基本的肉蛋便宜得像白给。 但要让自己开心,就应当征收高额的税款。 我现在账户里挣到的贡献点,是以前在农资公司上班时的好几倍。 以前买化肥可以走公司的账,但遇到雨季妻子生病去买抗生素,我还要低声下气地向老板借钱。 现在我们分到了一套两室一厅的正式住宅。 虽然房子没有产权,只是分配给我们居住,但这里有从不停供的电,有热水,有空调和那台新买的便宜冰箱。 只是,人有钱以后不一定有时间去花。 我已经连续十一天,除了住宅,食堂和第七试验区以外,没有去过任何地方了。 每天一睁眼,就是第七区需要排查的变异株系列表。 陈部长可能早就发现了这个节省工资的好办法。 ……………… 九月二十一日。 第七区第十九号候选的种胚检测结果出来了。 没有父本,也没有重组,母株所有的杂合位点,全部完美地保留了下来。 陈部长拿到报告的时候,我看到他的手在抖。 他转过头,问我这是什么意思。 我知道他当然明白这是什么意思,他那种大专家比我懂一万倍。 他只是不想听实验室里的那种学术说法了。 所以我看着他的眼睛,用当年教农民种地的话告诉他: “今年收下来的种子,明年原样种下去,长出来的还是这一批,产量一模一样,不会变。” 他用力点了一下头,然后没有说话,直接挥手让人把那一整片试验田里的种子全部最高级别封存,一粒也不准流出去。 看着那些被装进密码箱的麦穗,我想起了以前在掸邦南部卖杂交玉米的日子。 每年雨季前,我骑着摩托车挨个村子转,最怕的就是碰到那些死攥着旧种子不放的老农民。 我每年都要向他们重复同一句话——去年留下的种子不能继续种。 杂交二代会发生性状分离,长出来的高矮不一,甚至绝收。 有人舍不得重新买种,我就得蹲在泥地里负责解释。 有人执意留种,结果第二年地里长不出包谷,我还要过去挨骂处理投诉。 那句“不能留种”,我一年至少要说几百遍,早就说得嘴皮子发麻,甚至感到厌烦了。 我那时候觉得他们冥顽不灵,是个大麻烦。 今天站在第十三区的恒温试验田里回头想,其实他们不是听不懂。 他们种了一辈子地,怎么可能连草和苗都分不清? 他们只是没有钱去买新种子。 今天,我在第七区试验田最终记录表的最后一栏里,划掉了所有的观测数据,第一次写下了我以前绝不敢对农户说出的那三个字。 可留种。 第436章 正常营业 【第四册(连载中) · 薪火】 清晨六点半,工作楼后方那栋由旧仓库改造的宿舍里,阿杰醒了过来。 他小心翼翼地从上铺爬下来,动作很轻,生怕发出什么声响。 他不想吵醒旁边那个因为业绩不达标被警棍打了半个多小时的年轻人。 靠门的下铺空了,但整个宿舍十二个人,没有人去问原来睡在那里的那个人去了哪里。 今天对阿杰来说,是不一样的。 他蹲在床板旁边,从床底的破纸箱最深处,摸出了一件洗得有些发硬的白衬衫。 这是他刚被骗来这里时穿的衣服,也是他身上唯一一件没有被印上园区工号的私人物品。 他又摸出了一把缺了两个齿的塑料梳子,借着走廊昏暗的光,想把乱糟糟的头发理一理。 但他刚刚举起梳子,就听到走廊尽头传来看守的脚步声,他心里一慌,赶紧把衣服和梳子重新塞回了纸箱最底层,用几件散发着汗臭味的园区制服将其盖住。 他怕看守觉得他有了非分之想。 昨晚临睡前,家里打来电话,说是把老家的两间房抵押了,又借遍了亲戚,终于把那二十万人民币的赎身钱凑齐了。 阿杰蹲在地上,双手抱在膝盖上,感觉眼眶有些发热。 他来这里已经八个月了,挨过打,挨过饿,被逼着在键盘上敲下过无数句谎言。 他都要以为自己这辈子就要烂在这里了。 起床哨在这个时候响了。 整个宿舍都活了过来。 那个昨晚挨打的年轻人试图站起来,但双腿一软,差点摔倒。 阿杰下意识地伸出手,扶住他的胳膊,帮他把重心稳住。 走廊里的缅甸打手刚好走过,冰冷的目光扫视了一圈。 如果没有阿杰这一下搀扶,那个年轻人今天可能吃不上早饭了。 ……………… 上午八点。 临街一侧的接待大厅后方,主管办公室内。 这里的冷气开得很足。 主管老李正坐在宽大的皮椅上,慢条斯理地吃着一碗当地的米粉,桌上摆着两盆修剪精致的盆栽,墙上还挂着一面用中文写着“诚信经营,互利共赢”的镀金牌匾。 他用纸巾擦了擦嘴,点开电脑。 上面显示着当天的收款和业绩,以及一份人员流动表格。 在长长的表格里,有一个备注标红的名字:【工号8044,家属预计今日付款】。 他按下桌上的对讲机,语气里带着慵懒:“财务,8044那头猪的钱,家属打过来了没有?这笔款是走哪个盘口的账?最后提成算哪个组的?” “李总,刚查过,钱已经在地下钱庄的户头上了,正在分批洗进来。”财务在对讲机里回答,“但是李总,这钱到了,放人的手续怎么办?安保那边要不要提前打个招呼?” 老李端起桌上的茶杯,吹了吹浮叶,喝了一口,然后才慢吞吞地说:“急什么,等到账了再说。” ……………… 中午十二点。 食堂。 阿东端着餐盘,大马金刀地坐在食堂正中央的一张桌子旁。 他是个缅甸本地人,以前在某个地方武装里混过几年,后来嫌军饷太低又容易吃枪子,就跑来这个园区当了打手头目。 他的中文说得磕磕巴巴,但这里的每个人都能听懂他的意思,因为他手里拿着的那把自动步枪,有着全世界通用的语言。 阿东很喜欢这份工作。 在这里,他有单独的宿舍,顿顿有肉,每个月有不菲的美金可以拿,最重要的是——当他端着枪在这里走动时,那种几百人连呼吸都要看他脸色的感觉,让他觉得非常过瘾。 午餐时间,食堂里只剩下筷子扒拉铝制餐盘的碰撞声,没有人敢大声说话。 突然,“哐当”一声。 一个端着热汤的人脚下一滑,摔倒在两排桌子中间。 滚烫的汤汁溅了一地,旁边的几个人下意识地想伸手去扶他。 阿东抓起桌上的警棍,大步走过去,用棍子指着那几个想帮忙的人,用生硬的中文吼道:“干什么?坐下!” 那几只伸在半空的手瞬间触电般地缩了回去。 阿东冷哼了一声,看了一眼那个还在地上呻吟的人,转头对旁边的一个保安喊道:“把他拉出去,今天没完成指标还敢浪费汤,去‘谈话间’。” 整个食堂的气压都低了起来。 原本还有些窃窃私语的角落,彻底没了声音。 阿东很满意这种效果,他转身走回自己的桌子,继续大口地吃着盘子里的肉。 半个小时后,那个被拉去“谈话”的人一瘸一拐地回到了工作楼。 他坐在了他原本的位置上,试图拿起桌上的塑料水杯喝水,但他的手抖得像筛糠一样,水又洒了一桌子。 ……………… 下午三点。 阿杰被叫到了老李那间开着空调的主管办公室。 阿杰的心跳得很快。 来的时候,他把那件白衬衫偷偷塞进了制服外套里。 他终于等到了办手续然后被送到边境口岸的那一刻。 “坐吧。” 老李看着电脑,没有看他。 “钱收到了,二十万,一分不少。” 阿杰感觉自己的眼泪都要下来了,他颤抖着声音说:“谢谢李总,谢谢李总。那我……我什么时候可以走?我的东西不多,随时都能走……” 老李这时才抬起头,把一份打印好的账单推到了阿杰面前。 “走?谁说你能走了?”老李点燃一根烟,指了指账单,“这二十万,只是结清了你当初来这里的‘偷渡费’和前四个月没有达标的‘违约金’。” 阿杰脸上的感激瞬间僵住了,他呆呆地看着那份密密麻麻的表格。 “这上面写得很清楚,你在我们这儿吃了八个月的饭,占着宿舍的床位,还用了公司的电脑和网络。这些不用算‘折旧费’和‘管理成本’吗?” 老李吐出一口烟圈,用笔在账单最后敲了敲。 “扣掉那二十万,你现在还欠公司八万五,把字签了,回去继续。” 阿杰感觉自己的脑子像被一记重锤砸中,整个世界都在嗡嗡作响。 “李总!李总您昨天不是这么说的!您说只要凑够二十万,我就能回国!” 阿杰猛地站了起来。 “我家里为了凑这笔钱,房子都没了,我妈借遍了所有亲戚,已经一分钱都借不到了啊李总!” “冷静点。” 老李皱起眉头,语气里带上了一丝不耐烦。 “这里是公司,按规矩办事。” 阿杰看着老李,直到这一刻他才真正意识到了什么。 老李的目光突然落在了阿杰微微鼓起的外套胸口。 他走过去,一把扯开阿杰的拉链。 那件洗得发硬的白衬衫掉了出来。 老李看着那件衬衫,嘴角勾起一抹嘲讽: “八字还没一撇呢,谁让你收拾东西的?” 门外的阿东推门进来,像拎小鸡一样把浑身瘫软的阿杰拖出了办公室,送回了工作楼。 ……………… 傍晚七点。 这是园区每周一次,在严格监视下允许的“安全通话”时间。 阿杰握着电话听筒,听着电话那头母亲疲惫但带着一丝期待的声音。 “阿杰啊……钱,收到了吧?他们说你什么时候能走啊?车票买了吗?” 阿杰抬起头,看到了站在门口的阿东。 阿东正用手里的枪托,有一下没一下地敲击着门框——“笃、笃、笃”。 阿杰咽了咽喉咙,把眼泪憋了回去。 他没能把实话说出来,他甚至不敢告诉母亲自己被骗了。 “收到了,妈。”阿杰的声音沙哑得可怕,“但我这边的……手续还没办完,公司说,还有些流程要走,可能还要再等一段时间。” 电话那头明显地松了一口气:“那就好,那就好。只要人没事就行,钱的事情你别操心,慢慢来,只要你回来,比什么都强。” 挂断电话后,阿杰像一具行尸走肉般回到宿舍。 他趴在床沿,把那件在今天重见天日的白衬衫,一点一点地重新塞回了纸箱最底层。 ……………… 深夜十一点半。 老李在办公室里核对完当天的总收入。 对于下午的那场交涉,他脑子里已经没有印象了。 这对他来说,不过是每天都要重复几次的常规“员工安抚工作”而已。 而在工作楼外,阿东把枪甩在背上,和夜班的看守进行了交接。 “那个8044,今天下午被李总训了,情绪不对头,你夜里多盯着点,别让他寻死找麻烦。” 阿东打了个哈欠,随口交代了一句。 他现在惦记的,是今晚食堂给他留的那份烤肉,以及一小时后在保安宿舍里要开局的牌桌。 就在老李关掉电脑,准备回房间休息的时候。 桌上的内线电话突然急促地响了起来。 “什么事?” 老李不耐烦地接起电话。 门岗看守的声音有些发抖:“李总,外面……外面来了几个人,说是有份通知。” “大半夜的搞什么通知?地方上的警察来要钱了?”老李皱起眉头,“让他们明天早上再来,不见。” “李总……”门岗咽了一口唾沫,声音里带着一种难以掩饰的紧张。 “他们开的车上,喷着一个齿轮,齿轮正中间写着一个‘13’,而且……他们说,如果您现在不见。” “他们就自己进来。” 老李准备挂断电话的手,猛地僵在了半空中。 第437章 土匪遇到兵 【第四册(连载中) · 薪火】 貌沙刚刚套上第十三区的项圈,正是最需要向新主子证明自己是一条好狗的时候。 所以为了立功,他毫不犹豫地把隔壁山头的一位“好兄弟”卖了个干干净净。 两人以前经常互相担保货款,一起喝酒分钱。 但这位兄弟这次却犯了浑。 他没有去勐拉开会,因为他认为上家答应的条件管不到自己头上,所以准备捞完这周的最后几笔钱,就离开缅甸。 接着,貌沙把这位兄弟的营地布防,人员名单和转移路线,整理得比自己的归顺文件还要详细,交给了联络官。 于是,在当天下午,第十三区一支负责外围扫荡的主力部队,在回程时稍微绕了一下路,顺手把那个营地从地图上抹掉了。 这场战斗甚至没有留下任何值得记录的交战记录,单方面的火力覆盖持续了不到十分钟,对面便差不多死完了。 而在清点满地的尸体和账册时,审计员发现了一个没有如实向上家报备的私人进项——一个位于边境线附近,由旧旅馆改造的封闭园区。 由于主力部队已经准备回城,而且就这种级别的规模也不值得主力部队大动干戈。 所以最终,一名士长,十二名士兵,带着两辆加装了装甲的突击车和一辆通信车,脱离大部队前去处理。 医疗与负责拉人的运输车则跟在后面。 而之所以没有在到达时直接进行火力覆盖,反倒是选择进行沟通,则是因为一项来自新景栋的指令。 情报显示,园区内关押着大量中国籍人员。 而这些人,本身可以作为一定的筹码。 ……………… 园区大门外。 主管老李在一群持枪看守的簇拥下,满腹狐疑地走了出来。 当他看到门外只有两辆车和几个穿着黑色作战服的士兵时,紧绷的神经瞬间松弛了下来。 他听过第十三区的名字,甚至在手机上看过勐拉街头的那段机甲视频。 但他并不认为那些毁天灭地的东西会用来对付自己这么一个小作坊。 对方先递通知,又只来了这么点人,在老李的认知里,这说明对方也有所顾忌,事情还有谈的余地。 于是老李熟练地堆起笑脸,摆出了他接待各路神仙的经典姿态。 他先是报出了园区背后那位保护人的名字,接着强调里面的人员都签了公司的“合法劳务合同”,最后热情地提出请长官进接待室喝口茶,大家坐下来慢慢谈。 带队的士长站在车门边,像是没听到他说的话: “这个园区现在归第十三区接管,交出武器,打开大门。” 老李愣了一下,随即冷笑起来。 “长官,饭可以乱吃,话不能乱说。” 老李说着,掏出了手机。 士长没有进行任何阻止。 电话通了。 但传出来的,不是那位保护人粗犷的声音,而是伴随着背景里挖掘机轰鸣声的陌生男声。 “哪位?” 老李咽了口唾沫,报上了自己的名字和园区的名号。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似乎在翻看什么东西,随后传来一个随意的声音,像是在问身边的同伴: “这账本上记的,就是……” 电话被挂断了。 “退!关门!全部退回去!” 老李疯了一样往后倒退,声嘶力竭地对着看守大吼。 看守们慌乱地推上铁门。 其中一个习惯了用暴力恐吓猪仔的打手,脑子一热,端起AK对着门外扣动了扳机,试图用枪声把场面压住。 而在那名打手开枪的瞬间,两把惩戒者步枪从车身侧面探出。 “噗噗!” 两枚以七马赫速度飞行的脱壳合金飞镖,瞬间击穿了园区引以为傲的所谓“防弹岗亭”的玻璃。 岗亭内的那名打手的胸膛炸开一团血雾,接着直挺挺地倒在了地上。 紧接着,一发榴弹直接轰在了大门的门锁处。 那扇铁门,在火光中轰然倒塌。 十三名穿着作战服的士兵,步调一致地跨过倒塌的大门,进入了院子。 院内几个试图还击的看守刚探出头,就被精准的单发点射直接掀掉了头盖骨。 ……………… 工作楼一楼的大厅里。 阿东正满头大汗地从后门退进来。 谁能想到,几分钟前,还在想着打完牌去吃宵夜的他,马上就要真的去跟一群正规军玩命去了。 他攥着手里的枪,用枪托狠狠砸了三下工作大厅的金属门框。 整个大厅立马安静了不少。 阿东举着枪,对着大厅里那些惊恐万分的被困者咆哮:“都他妈给我趴下!谁敢乱动我打死谁!” 在恍惚间,他突然觉得,只要这群人继续怕他,他就还有权力,还有力量。 阿杰抱着头蹲在办公桌下面,浑身发抖地看着阿东那张扭曲的脸。 就在这时,大厅的玻璃双开门被一脚踹碎。 两名第十三区的士兵端着枪出现在门口。 阿东猛地转过身,枪口刚刚抬起一半。 “砰。” 一声短促的点射。 阿东的额头上多了一个血洞。 他的身体倒在了地上。 阿杰呆滞地从桌子底下看着这一幕。 那个在过去几个月里,决定他们能不能睡觉,能不能吃饭,甚至打残了好几人的恶魔,就这么像一只被随手碾死的蟑螂一样,死在了这里。 几分钟后,园区安静了。 老李还活着,他被两名士兵像拖死狗一样拖进了工作大厅。 当他被扔在地上时,看到角落里有一个被困的年轻人神情怪异地看着他。 老李对其怒目圆瞪,脸上那扭曲的表情简直恨不得要把对方吃掉。 那个年轻人吓得浑身一哆嗦。 站在一旁的士长皱了皱眉,直接一脚踹在老李的脸上,几颗带血的牙齿飞了出去。 “带出去。” 士长下达了命令。 老李被士兵按住,拖出了大厅,留下一条长长的血迹。 而直到老李彻底消失在门外,大厅里的几百号被困者,依然如同被施了定身法一样,蹲在地上。 园区对他们心理上的控制,并没有随着大门的倒塌而立刻消失。 “所有人。”士长的目光扫过这群衣衫褴褛的人,声音在大厅里回荡,“可以站起来了。” 直到听到这句话,阿杰才感觉到腿上的力气慢慢恢复,跟着周围的人一起,一点点地,迟缓地站了起来。 士长没有再看他们,而是按下了通讯器。 “园区已控制,高层目标存活,开始清点人员国籍,请求接运车辆。” 通讯器里传来后方留守处漫不经心的询问:“确认不需要增援?” “不需要。” 士长看了一眼大厅里那几百个平民,语气里甚至带上了一丝烦躁。 “让后勤的运输车开快点,清点和装运这几百个人太耗时间了,我们还得赶在天亮前回城。” 第438章 还有问题吗? 【第四册(连载中) · 薪火】 外面的枪声已经停了。 几名穿着制服的第十三区医疗兵提着便携箱走进来,开始给几个在刚才的混乱中受伤的被困者处理伤口。 成箱的瓶装水和一种口感略带粗糙的压缩饼干被拆开,沿着过道分发。 之前那个把所有人踩在脚下的主管老李被拖出去后,就再也没有回来。 而这些新进来的黑衣士兵,并没有像以前的看守那样,举着警棍逼迫他们干些什么。 这种带有救助性质的转变,让大厅里一部分人,逐渐放松了下来。 在大厅中央,两名第十三区的内务部干员正坐在拼接起来的办公桌前,开始逐一登记人员的国籍和真实身份。 人群中,一个叫王磊的男人眯着眼睛,观察着这一切。 王磊是被骗来园区的“老人”。 而在园区里,他就是典型的老油条了。 他很擅长察言观色,这也是他相较于那么多猪仔活得更加滋润的原因所在。 而就在此时,他注意到了一个细节。 这群士兵在交流时说的是中文,而且在登记时,那些手持中国籍身份证或者能报出国内户籍信息的人,被明显地单独归拢到了另一侧,甚至连分发的水和干粮都优先供应。 王磊的脑子立刻拼凑出了一个很有逻辑的“真相”: 这是一支由国内官方背景牵头,或者受雇于官方的跨国武装救援队。 既然是“自己人”,既然对方需要顾及“同胞”的身份和国际影响,那对方在做事时,就绝对不会像缅甸地方军阀那样胡作非为。 不过王磊没有立刻像个没脑子的莽夫一样突然跳出来。 他很聪明,所以他决定先试探一下边界。 他走到一个正在给老人包扎的医疗兵旁边,主动递过去一瓶水,用一种很诚恳的语气搭话: “同志,辛苦了,这老爷子腿上有旧伤,另外这边有没有安排救护车啊?咱们大概什么时候能过口岸回国?” 医疗兵熟练地打了个结:“去那边排队登记,等待统一安排。” 虽然碰了个软钉子,但王磊心里却是一喜。 因为对方的反应证明了他的猜想,对方真的很守纪律。 于是,王磊开始了他的第二步。 他走到排队登记的队伍旁边,开始用一种“热心大哥”的姿态维持秩序: “大家都别挤,排好队,配合长官们的工作。” 在这个刚刚经历过恐慌的群体里,绝大多数人此时都六神无主。 当有一个人敢于站出来,用普通话和那些持枪士兵“沟通”时,人群便会本能地向他靠拢。 仅仅几分钟,王磊就成了这群被困者里隐形的“代言人”。 随着队伍缓慢向前,王磊走到了登记桌前。 这一次,他的试探往前更近了一分。 “长官。”王磊双手撑在桌沿上,语气里带着商量,“我们绝对配合登记,但是有这么个情况,进园区的时候,那帮畜生把我们的手机、护照和银行卡全拿走了。咱们撤离之前,是不是得组织几个人把东西找回来啊?” 登记员没有回应他的要求:“这些不在当前流程内,姓名,籍贯。” 如果换做平时,王磊可能就退下去了。 但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有几十双眼睛正在眼巴巴地看着他。 那些人都在等着要回自己的东西。 这种被群体推到前台的“权力感”,让王磊产生了一种错觉,他觉得自己现在不是一个等待遣返的猪仔,而是一个正在和官方代表进行合理交涉的民间代表。 于是他没有退后,而是转过身,对着身后的人抬了抬手,压低声音说: “大家先稍微等一下,咱们不能就这么两手空空地回去吧。那些畜生骗了我们那么多钱,现在不想办法去要,等回国这钱找谁要去?” 这句话立刻戳中了所有人的痛点。 原本安静排队的队伍出现了骚乱,有的人开始窃窃私语,有的人附和着点头。 前面的人停下了脚步,后面的人挤了上来,整个登记的队伍都停滞了。 王磊转过头,看着桌后的登记员,脸上的讨好收敛了几分,换上了一种“我也是为了大家考虑”的严肃表情。 “长官,您看这情况,大家情绪都很激动。” 王磊叹了口气。 “大伙的钱都是血汗钱,您不如先跟上面请示一下,先把追赃的流程定下来,给大家交个底,只要方案一定,我保证让大家五分钟内全部登记完。咱们都是中国人,您也体谅一下大家的难处……” 王磊的这套话术可以说是没什么问题。 甚至于可以这样说,就算是到了国内的信访局,也得有个领导出来安抚两句。 但可惜,他搞错了两点。 其一,第十三区不是来救他们的。 其二,他们也不是中国人,更别提什么同胞情谊了。 面对停滞的人群,登记员停止了敲击键盘。 “一楼大厅,遇到组织性流程阻断,登记停滞。” 登记员使用了通讯器。 一分钟后,门外的士长提着步枪走了进来。 王磊看着那个明显是军官的人走过来,心里一喜。 他认为是自己的交涉逼出了真正能拍板的领导。 士长走到办公桌旁,直接向登记员询问:“什么情况?” 登记员抬起手,指了一下王磊,以及刚才附和得最大声,主动停下脚步的另外十五个人。 王磊赶紧抢着开口,脸上堆着笑:“长官,不是这样的,我是大家推选出来的代表,我叫王磊,大家只是想在登记前,把被骗的东西的事情落实一下……” 士长的目光落在了王磊的脸上,接着,给出了唯一一次也是最后一次明确的命令: “回到原位,恢复登记。” 王磊脸色一沉,他下意识地提高了音量,试图用群体道德来施压:“长官你不能这么办事!我们是受害者,我们……” 他没能把话说完。 “带走,处理掉。” 士长对着门口的士兵随意地挥了下手。 士兵们走了进来,没有进行任何警告,直接就是用最粗暴的反关节擒拿,将王磊和那些跟随者按在地上,直接向着门外拖去。 王磊直到被拖出大门的那一刻,大脑都还一片空白。 “你们干什么!我要投诉!我要见你们的长官!我们是受害者!” 但当他们被拖到工作楼后方,像扔破麻袋一样被扔进那个原本用来埋设排污主管道的深坑里时,他们看到了一台挖掘机已经高高扬起了铲斗。 直到这时,他们才意识到一件事。 这里可没有摄像机,更没有准备倾听他们委屈的谈判桌。 于是,他们的声音变了。 从要求退钱,变成了凄厉的辩解:“长官!我只是跟着站了一下!我没有闹事啊!我登记!” 再往后,只剩下了令人毛骨悚然的惨叫和求饶。 活埋,是一种缓慢且残忍的酷刑。 当第一铲沉重的粘土夹杂着碎石倾泻而下,倒进深坑时,几声骨骼断裂的脆响混杂着惨叫传出。 王磊拼命地踩着别人的身体向上挣扎,大张着嘴试图呼吸。 但干燥的泥土立刻大量地涌入了他的口腔和鼻腔,混合着恐惧下分泌的口水,迅速变成了一团团粘稠的泥浆。 泥土还在一铲接一铲的落下。 而当泥土埋过胸腔时,王磊惊恐地发现,自己哪怕连吸气都做不到了。 人类的呼吸依赖于肋间肌和膈肌的收缩来扩大胸腔容积。 但在成吨泥土的巨大侧向土压力下,胸廓就像被液压机给夹住了一样。 每一次本能地用力呼出肺里的残气,周围松散的泥土就会在重力作用下瞬间填补其间的缝隙,将胸腔挤压得更紧。 于是,第二口呼吸,往往比第一口更浅。 等到第三口时,胸骨就会开始发出不堪重负的开裂声了。 这种级别的恐慌又会导致身体本能的过度换气反应,反而加速了血液中残存氧气的消耗。 王磊的眼球因为严重的静脉回流受阻而外凸,眼白上的毛细血管根根爆裂,渗出血丝。 他的双手在泥土下抠挖,指甲倒翻断裂,鲜血淋漓,却只能摸到无尽的泥土。 血液中的二氧化碳浓度开始飙升,高碳酸血症引发了剧烈的中枢神经中毒。 他感到大脑里仿佛有无数根针在疯狂搅动,肌肉开始不受控制地剧烈痉挛抽搐,大小便在泥土的挤压下开始失禁。 在他大脑彻底失去意识前的最后几秒钟,他真真切切地感受到了那种被大地吃掉的痛苦。 随着泥土填平了深坑,一切惨叫都被埋葬。 挖掘机的履带在上面来回碾压了两遍,将松软的泥土压得更紧实了一些。 ……………… 工作大厅内,比以往更加的安静。 所有人都听到了门外的声音是如何从求饶变成惨叫的。 没有一个人敢再交头接耳。 所有人都低着头,排着笔直的队伍。 登记工作已经恢复了顺畅。 终于轮到了阿杰。 他走到那张办公桌前,双腿依然有些不受控制地发软。 几分钟前,王磊煽动人群的时候,他拉住了旁边一个想跟着站起来的年轻人。 而现在,那个年轻人正在他身后狂擦冷汗。 “姓名。” “xx杰。” “籍贯。” “江西省……” 登记员在终端上录入着信息。 桌边依然放着成箱的饮用水,不远处,一名医疗兵还在给一个伤员的小腿缠着绷带。 这一切,都和十几分钟前王磊站起来的时候,一模一样。 阿杰看着眼前这个秩序井然的场景,胃里却泛起一阵难以抑制的恶寒。 他原本也在心里准备了无数个问题:我什么时候能回家?我妈凑的那二十万还能不能要回来? “好了。” 登记员敲下回车键,抬起了头,那双眼睛看向了阿杰。 “还有问题吗?” 阿杰脸色惨白,用力地摇了摇头。 第439章 城下如何? 【第四册(连载中) · 薪火】 祝宇坐在一辆普通的工程越野车后座,看着车窗外向后倒退的黄土。 作为第十三区的最高决策者,新景栋地下的每一条管廊规划,每一笔巨额预算拨款,他都亲自签字批准过。 他也曾在利维坦所模拟的沙盘上,无数次俯瞰过这座被切分为网格状的模块化城市。 但那些漂亮的数据模型和财务报表,和坐在一辆车里,亲自花上几十分钟去穿过它,完全是两种截然不同的体验。 陪同他的是两名银卡工程师。 坐在副驾驶的是负责地下管廊土建的段长,旁边翻着终端的是负责管线敷设与后期运行的主管。 算上司机,车里一共就四个人。 旁边没有安保车队,祝宇的本次出行很是简单。 车子目前还在地面行驶。 路面修得很宽,标准按照六车道设计的,但目前实际启用和硬化的车道只占了中央的一小部分。 两侧是大片被推平后长着稀疏杂草的预留地,再远一点,才是钢筋林立的住宅工地。 土建段长指了一下窗外右侧那片空荡荡的荒地,说道:“BOSS,那边是预留给地下轨道交通的出地面枢纽站,木桩已经打下去了。” 祝宇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 他只看到了几根插在黄土里,沾着泥巴的编号木桩。 车子很快拐进了一条宽阔的下行坡道。 随着坡道的深入,阳光被抛在身后,光线慢慢变暗,司机打开了车灯,熟练地绕过入口处巨大的限高防撞架,驶入了已经铺装完成的地下主通道。 直到这里,这座埋在地下的巨大部分,才第一次向祝宇展现它的真实样貌。 整个地下管廊的空间大得惊人。 工程车在最下方的路面上平稳行驶,而在车顶上方,还悬着两层宽阔的电缆桥架和金属检修栈道。 中层的粗大管道沿着两侧的墙壁向着视线的尽头延伸。 而最低处的污水和排废设施,则被厚重的混凝土完全隔离在底部的另一个封闭空间里。 祝宇仰起头,看着车窗外。 直到车辆平稳地驶过下一排高压钠灯,他才看清那条悬在高处的黑色长带,原来也是一层为了未来扩容准备的重型桥架。 进入地下后的前半程,比祝宇想象的要热闹得多。 这里是已经投入运行的第一期地下区域。 车子迎面碰上了一辆载着大型通风设备的维修车。 两边司机非常默契地互相闪了一下灯,放慢速度交会而过。 在经过某个管线岔道口时,几个戴着安全帽的铁卡工人正把拆下来的几根废旧管道推向装卸位置。 隔着厚厚的车窗玻璃,祝宇能看到他们张开嘴在大声吆喝着什么,却听不清内容。 经过一道巨大的分区隔离门时,轮胎压过地面的金属接缝,车身轻轻颠簸了一下。 前排的段长下意识地伸手扶住了放在腿上的安全帽,然后对旁边的运行主管嘟囔了一句: “这段沉降缝的阻尼下周还要再处理一下,车开快了还是有点颠。” 对于祝宇来说,这里是一幅地图,但对于这些每天在这里上下班,等车干活的人来说,这里就是他们的工作场所。 “我们现在开到哪儿了?” 祝宇看着窗外一成不变的混凝土墙壁,问出了上车后的第一句话。 段长回忆了一下区域。 “C-04区段,三号主干线三十五号节点。” 看到祝宇微微皱起的眉头后,他才反应过来,赶紧补充了地面位置。 “哦,也就是地面上那片刚分出去的铜卡二期住宅的正下方。” 听到这个地名,祝宇脑子里才终于有了一点对空间的实感。 他在地面上视察过那个小区,他很清楚从刚才的入口走到那里,在地面上大概需要多久。 在地下,方向感本身会因为没有参照物而被削弱得很弱。 连续不断的路灯、一模一样的承重墙和无休无止的管线,会让人产生一种对于空间的迷离感。 此后,这趟旅程每隔一段距离,段长都会报一次对应的地面区域。 头顶上的土地在不断改变,可能是住宅,可能是商场,可能是兵工厂,但在地下,景象却始终保持着那种令人有些乏味的,高度相似的样子。 车辆经过了一个明显扩大的管廊节点。 司机踩了一脚刹车,把速度降了下来。 这里的空间比主通道宽阔了一倍,巨大的管线在这里出现了复杂的分支。 墙上的涂装编号开始用不同的颜色对应水电、通信、排污等不同用途。 一部分金属接口已经被密密麻麻的管线接满,但还有相当一部分法兰接口依然用盲板封着。 支路的深处,还能看到另一些闪烁的施工灯光。 运行主管转过身,指给祝宇看: “BOSS,这是一个标准城市单元的能源接口区,左边那排接满的,是供应上方住宅小区的;右边那些,是留给市政和公共服务设施的;中间那些用盲板封着的,是以后留给高耗能工业区增容的位置。” 两位银卡工程人员边指边解释,祝宇透过车窗静静地看着,遇到没看清的地方,就让司机把车开得再慢一点。 在这观察中,祝宇注意到了一个东西。 在两公里前,他们经过的一个节点,是这样的布置,再往后开,下一个节点,依然还是同样的位置,相似的布置。 “统一接口的好处太大了。” 段长似乎看出了祝宇的关注点,带着一丝职业偏好讲起了它在实际层面的方便。 “这边熟练的安装工如果被调到下一个单元,完全不用重新发图纸让他们再认识一遍系统。所有同规格的部件、阀门,在整个新景栋的地下都是通用的,坏了可以直接从仓库调用。连施工队领到的作业图,都有百分之七十是完全共通的。” 运行主管在旁边深以为然地补了一句: “是啊,当初第一版设计图,规划那边为了省空间,把水泵和换热器布置得太紧凑了。后来我们实地一看,到时候要是坏了一台内侧的设备,旁边的三台都得跟着拆下来才能检修,所以直接把图纸给他们退回去了。” 两人就这么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祝宇靠在后座上听着。 这些话未必句句都是冲着他这个最高决策者讲的,但这恰恰是这套地下系统真实的底色。 车子再往前开了一段后,进行了一次短暂的停车,给这趟单调的地下旅程换了个节奏。 停车点选在一处正在接入新单元的作业区附近。 工程车靠边停进避让位置,祝宇推开车门,戴上递过来的安全帽,沿着略显湿滑的检修道往前走了一小段。 坐在车上时,那些粗大的管道只是窗外连续划过的黑色线条。 但当他真正走下车,站在这些直径超过一米的重型管道旁边时,那种属于重工业的体量,才真正带着压迫感显现出来。 不远处,几名穿着工作服的工人正在用气动扳手拆除一块巨大的金属盲板。 旁边的施工条件已经准备就绪,新区的内部管网也已经通过了前面的气密性检查。 工人们看了一眼走过来的祝宇,没有因为他停下手里的活儿。 也可能是因为他们压根就没有认出祝宇来。 “头顶那片区域,下周还要继续进施工队。”段长指了指上方,“地面的住宅楼和正式居民入住,那是几个月以后的事,但水电、通信和排污这些,都必须先铺过去等他们。” 走在这段检修道上,祝宇随口问了一句: “这一段的底板是谁负责浇筑的?” “是我接手前的二组做的。” 段长伸手摸了摸墙面上一道不起眼的施工接缝,眼神里带着一丝回忆。 “BOSS,您别看现在这里干干净净的,我刚接手这一段的时候,地下水渗得可厉害了,底下全是泥浆,工人们还得穿着到大腿根的雨靴干活。两支队伍从两个方向摸黑往下挖,最后就在您眼前这条接缝这里合拢了,误差没超过两公分。” 祝宇没有打断他的回忆,他站着看了一会儿,问了几个关于材料寿命的问题后,转身走回车里,继续上路。 身后的施工人员,依然在按照规划中的进度,有条不紊地拆卸着盲板。 重新出发以后,地下管廊逐渐安静了下来。 车辆越来越少,耳边运行中的设备声也渐渐远去。 很多悬挂在空中的桥架是空荡荡的,粗大的管道只铺设到某个节点就戛然而止,再往前,就变成了用钢板封住的盲端接口。 岔路旁偶尔挂着“未启用”的荧光标记。 灯光依然连续不断地向前延伸,但当车灯直直地照过去时,远处相当漫长的一段路程里,没有任何其他的车辆和人影。 车里安静了好一阵子。 段长也不再持续介绍了,只剩下轮胎碾压过混凝土路面的沙沙声。 祝宇隔着玻璃,看着那些空荡荡的金属支架和一眼望不到头的预留空间。 他在图纸上看过“未来预留”这四个字。 这四个字写在纸上轻飘飘的,可是当他真的坐着车,花了十几分钟去经过这么长一段真实而空旷的空间时,那种烧钱的实感才切实地到了他的身上。 海量的资金和材料,宝贵的工时,已经实打实地扔进这片地底下了。 但在当前,新景栋还没有足够多的人口和工业能力,来填满这副过于庞大的骨架。 似乎是感觉到了气氛的沉默,运行主管主动开了口: “BOSS,这段现在看着确实有点空,但等地面上那几个正在建的重工业单元全部接进来以后,您就不会觉得这里的空间宽裕了。” “前面,还有多远能出去?” “大概还要开八公里。” 祝宇下意识地看了一眼手表上的时间。 他这才猛地意识到,他们在地下度过的时间,早就已经越过了他所熟悉的那片新景栋的范围。 这趟旅程的终点,在地下管廊施工区与已完成区的交界处。 沿途的景象开始变得粗犷。 标准化的防爆灯变成了临时拉扯的黄色电缆和刺眼的移动探照灯。 角落里堆放着等待安装的巨大预制构件,偶尔有一辆重型运料车轰鸣着驶过,车轮和外壳上还沾着刚刚挖出来的新鲜红泥。 车子没有再深入前方真正泥泞的掘进工作面。 司机打了一把方向盘,沿着一条已经可以通行的临时施工坡道,向着另一处出口驶去。 在最后一段上坡前,段长指了一下左侧一条幽暗的岔路,岔路口上画着几个红色的编号。 “那边继续向东,是通往四期规划的。现在先用土石封着,等后面的城市单元排上日程了,施工队就接着从那里往外挖。” 车辆开始持续爬坡。 前方的视野中出现了一抹刺眼的阳光。 随着距离拉近,车窗逐渐被外面的阳光填满。 冲出隧道的瞬间,祝宇下意识地眯了一下眼睛。 刚从地下出来,地面的风声、远处重型工程机械的轰鸣声以及刺眼的日光,都让他觉得十分的热闹。 但当他转头看向窗外时,他发现外面不是他所熟悉的那些整齐街道。 这里是大片大片被推土机碾平的施工用地。 远处搭着一排排蓝顶的临时劳工宿舍,脚手架林立,但很多地块连楼房的影子都还没有。 那些已经入住,充满烟火气的新景栋和老城区,在很远很远的地方。 “BOSS,我们是走地面快速路回去,还是原路返回?” 司机把车停稳,转头请示。 “走地面。” 祝宇靠在座椅上。 于是,返程的旅途从另一个截然不同的角度开始了。 祝宇看着道路两侧那些巨大的空地,看着路边那些代表着未开发地块的编号木桩。 车子偶尔会经过一个刚刚立起大门的社区入口,或者一片正在热火朝天施工的住宅工地。 刚才在地下深处,他听到的看到的那些抽象的区段编号,现在一个个都在地面上,有了具体的物理位置。 车子经过一片完全没有开工,甚至连杂草都没除干净的荒地时,祝宇突然想起了刚才在地下某个节点看到的场景,于是他转头问了一句: “刚才他们在底下接主管道盲板的地方,对应的就是这里?” 段长看了一眼窗外的荒地,肯定地点了点头。 “是的,就是这儿的正下方,管子马上就接好了,随时等上面开工。” 祝宇没有再说话。 工程车没有停留,继续向前,向着远处那些已经亮起万家灯火,充满生机的城区疾驰而去。 第440章 美国的隐秘工程 【第四册(连载中) · 薪火】 一个大国战略级别的最高机密,是从一件财务琐事里漏出来的。 那是美国中西部重型机械租赁商之间的一个私人群聊。 群里有人正在大发牢骚,痛骂上游公司拖欠了半个月的矿用卡车和旋挖钻机租金。 对方解释说现场的阶段性验收被推迟了,资方没结款,设备和人只能在工地上干耗着。 在争论这笔超时费到底该哪个冤大头来出的时候,这个负责人顺手敲出了一句话。 他说铁砧项目的二期回填没过,监理要求重新做应力测试,租金只能先挂账上。 这是一段再正常不过的对话。 既没报坐标,也没提工程内容,更没提甲方是谁。 或许在他眼里,自己只是个讨薪的苦逼老板。 群里也没人关心铁砧到底是个什么鬼东西,大家只关心设备这样被占着能不能继续算钱。 几秒钟后,这句带着铜臭味的日常抱怨,被利维坦打上了一个高危标记。 接着,它先做了一次常规检索,发现公开数据库里根本不存在任何叫铁砧的项目。 但发消息的人就在这。 他名下公司的税务流水,被调走的机械设备,以及他近期停止的商业轨迹,全都能和这句牢骚严丝合缝地对上。 所以在利维坦的眼里,这就构成了一个刺眼的漏洞。 这批人和设备明明在拼命干活,但整个美国的公开报表里,却没有一个项目能填平这个资源黑洞。 于是,排查视角开始顺着线头逐级拉远。 从一个包工头的调度记录,牵扯出十几个州的建材、重工和物流企业。 再往后,是数以万计的工人排班表和夸张的物资调动。 紧接着,利维坦锁定了时间和空间。 这股物资流断崖式暴增的节点,刚好卡在美国第七舰队被迫后撤,捏着鼻子接受第十三区威慑的那个月。 而所有物流的最终汇聚地,指向了怀俄明州西北部——黄石超级火山周边。 时间、地点、动机全对上了。 利维坦把铁砧项目和第十三区抽屉里的撬棍计划连在了一起。 现在只剩最后一个问题:美国人到底在修什么? …… 怀俄明州,黄石外围管控区。 现场只有漫天粉尘,震耳欲聋的柴油机轰鸣和巨大的泥浆坑。 项目总负责人米勒站在土坎上。 前方的峡谷和断层已经打入了密密麻麻的深层锚杆,浇筑出了人工硬化结构。 远处还有车队在源源不断地倾倒特种减震材料。 一名从华盛顿赶来的国防部代表踩着泥水,陪同米勒视察。 他问米勒,如果第十三区的地震弹依然能避开海底声呐和监听网,如果在它钻进地壳前美国还是发现不了,怎么办。 米勒看智障一样看了他一眼,接着告诉他,这项工事本来就是为了在不需要提前发现目标的情况下发挥作用。 军方在做完无数次的演算后终于认清了现实。 所以他们明白了一件事——把保护黄石的希望,全押在侦测拦截链条上,和找死简直没两样。 进攻方可以进攻无数次,但只要漏掉一次,半个北美就没了。 所以他们选了最笨,但也最有效的办法。 既然接不住子弹,那老老实实穿防弹衣。 这就是铁砧。 它不需要软件启动,不需要雷达引导。 哪怕电磁脉冲把北美的电脑全烧了,这些浇筑好的减震结构依然能靠着纯粹的物理质量,保护住岩浆囊的相平衡。 代价当然是惨烈的。 州际公路永久改道,驻军和后勤成了放血的无底洞,曾经的风景名胜被钢筋水泥彻底毁容。 美国等于是自己切下了一块肉,换取在谈判桌上的底气。 听完这些,国防部代表深吸了一口气,语气里带上了一丝急迫: “华盛顿那边压力很大,总统需要一份确切的报告,米勒,我希望能尽快拿到一个可以写给内参看的结论——告诉上面,黄石现在已经安全了。” 米勒看了他一眼,毫不留情地拒绝了这个提议。 “我不会签那种自欺欺人的报告。” 米勒指着远处还在爆破的施工面。 “眼下完成的防护范围极其有限,针对岩浆囊侧翼的加固甚至还没开工,施工不仅要继续,那些已经完成的区域,还需要等这轮地质应力释放后再进行验证。” 米勒知道自己坐在这个位置上,不是为了替上级和五角大楼找回可怜的政治面子的。 他是在为一个没有任何试错空间的,关乎半个北美大陆存亡的目标而工作的。 他不会签署未经验证的安全保证。 在返回华盛顿的车上,国防部代表看着窗外戒备森严的工地,感到了些许安慰。 至少,这项工程本身,全部采取了最严苛的物理隔离和断网保存。 没有任何电子数据流出过这片大山。 这说明美国情报界确实吸取了教训,做到了相当夸张的保密。 然而,这种保密,在此刻却显出了一种荒诞。 核心的数据确实被保护得滴水不漏。 可是,围绕着这个庞大核心运转的外围网络,依然是那个充满着柴米油盐和商业利益的现实世界。 …… 新景栋。 祝宇看着沙盘上那张逐渐成型的黄石外围工程分布图,啧了一声。 第441章 交接 【第四册(连载中) · 薪火】 从被叫出大厅,重新核对名单,再到按批次被塞进外面的运输车,林建的心一直悬在嗓子眼里。 他对这种流程多少是有些PTSD了。 几个月前,他就是这样被从一个业绩不好的小园区,打包“转卖”给老李的。 那些拿着点名册,面无表情地念着他们名字的人,在林建眼里,就像是在清点货物一样。 同一宿舍的几个人在接下来被拆散,分到了不同的车上。 有人想要和老乡坐在一起,但换来的只是黑衣士兵冷冰冰的一句“按编号上车”。 绝大多数人心里都蒙上了一层阴影:这群人也许只是另一批更大的军阀,他们刚刚从老李手里把他们抢到了手,现在正要把他们拉到更深的山里去敲键盘。 但随着车辆启动,林建慢慢察觉到了一丝不对劲。 车厢里并没有像以前那样,把人像沙丁鱼一样塞满。 每个人都有座位,甚至还留出了几排空隙。 而那些在刚才的冲突里受伤的人,被刻意安排在了靠近通风口和容易照看的位置。 每个人的座位底下,都提前放好了一瓶干净的饮用水和两块压缩饼干。 车厢里很安静,没有人在闲谈。 有的人盯着那瓶水,咽着唾沫,却不敢去碰它,生怕这是某种要收费的陷阱。 直到有人拧开瓶盖喝了一口,且没有问题后,林建才小心翼翼地拿起了那瓶水。 他喝了半口,舍不得喝完,下意识地把剩下的半瓶水拧紧,塞进了自己的外套内侧口袋里。 在园区里,他经常被惩罚性断水,这算得上是他的本能反应了。 站在车厢尾部的一名押送士兵恰好转过头,把这个动作尽收眼底。 林建浑身一哆嗦,正准备把水拿出来顺带求个饶。 但那名士兵只是说了一句: “别漏了,前面箱子里还有。” 这句话让林建浑身有些不自在。 他感觉到了一种久违的,属于“人”的待遇,但他的神经,却在疯狂地提醒他——别放松,这里面肯定有鬼。 车队在蜿蜒的土路上行驶。 路况越来越差,车厢颠簸得厉害。 坐在林建斜前方的那个年轻人原本就脸色惨白,此时突然干呕了一声,紧接着“哇”地一下,吐了满地。 酸臭的呕吐物甚至溅到了旁边人的鞋子上。 周围的人瞬间像触电一样往两侧缩去,所有人的第一反应不是去关心他,而是惊恐地看向车尾的士兵。 那个吐了的年轻人也吓傻了,顾不上难受,立刻开始用自己的袖子去擦地上的呕吐物,眼泪吧嗒吧嗒地往下掉。 按照以往的规矩,接下来他就该吃一顿美美的枪托了。 出乎所有人意料,车厢尾部的士兵按了一下对讲机,接着车停了。 驾驶室的门推开,司机走了下来。 他戴着口罩,拉开车厢侧门,让那个吐得脱水的年轻人下去吹吹风缓一缓,顺便递过去半瓶漱口水。 确认对方还能继续坐车后,司机又利索地把车厢里那块弄脏的防滑垫抽走,换了一块干净的。 林建看着这一幕,心里突然生出了一点复杂的感激。 他突然觉得,这帮人也许真的是来救他们的好人。 直到司机处理完,转身往驾驶室走时,林建听到了他跟押送士兵的低声抱怨: “出发前过安检的时候,我就说该把这个家伙安排到前排去,现在好了,车停在半坡上耽误了八分钟,回去我还得拿高压水枪冲半天车厢。” 林建心里的那点感动,瞬间卡在了喉咙里。 ……………… 两个小时后,车队驶入了一个隐藏在深山里的武装营地。 这是貌沙的地盘。 当车门打开,看到外面高耸的瞭望塔,沙袋掩体和那些端着AK步枪,皮肤黝黑的本地武装分子时,车厢里的人瞬间慌了。 对于在缅甸待过一段时间的人来说,这种地方武装的营地,通常意味着比诈骗园区更野蛮的毒打和强迫劳动。 但今天,貌沙的人显得格外规矩。 营房已经被提前腾空打扫干净,空地上摆着一排排塑料水桶供人洗手,远处的临时食堂里冒着饭菜的热气。 有个负责搬东西的本地民兵,对着一个走得慢的被困者粗着嗓子用缅语吼了半句,还没等他吼完,貌沙的一个副手直接一巴掌扇在那民兵的后脑勺上,硬生生把他剩下的半句话打回了肚子里。 林建看着这一幕,都要以为在园区里他看到的是幻觉了。 但很快,他就看到了这层优待的边界。 在营地的另一侧,几个貌沙的看守正抽打着几个战俘,骂声震天。 但只要他们一转过头,看向这批刚送来的“客人”和站在一旁的黑衣士兵时,脸上立刻就堆满了假笑。 至于全场最忙碌的,则是新晋的分队长貌沙。 他很清楚一件事,自己能不能在这个第十三区的体系里坐稳位置,全看第十三区交给他的差事办得怎么样。 林建就在旁边排队,他看完了整场交接。 第十三区的负责人和貌沙,每人手里拿着一个终端,对照着名册,逐人逐项地核对。 “姓名?籍贯?” 貌沙的人用蹩脚的中文问。 被点到名的人赶紧回答,顺便大着胆子问了一句:“长官,我们接下来去哪?” 第十三区的交接人员在终端上划了一下: “稍等,站到右边,下一个,编号8112。” 当轮到之前那个晕车脱水的年轻人时,貌沙发现了他脸色惨白,站都站不稳。 于是他立刻警惕起来,对着第十三区的负责人说道: “长官,这人状态不对,您得在移交附件里把情况写清楚,这人接收前就虚,免得他过两天死在我这儿,内务部审计的时候把责任算在我头上。” 第十三区的负责人点了点头,语气平淡: “途中已经记录过了,随车医疗兵也查了,重度营养不良加脱水,死不了,附件数据库里有他的生命体征报告,你扫一下手环就能看到。” 那个年轻人坐在凳子上,被貌沙叫起来转了一圈,确认没有外伤后,又被按着坐下。 他能听懂面前这两个人说的每一句中文,但他悲哀地发现,自己在这个流程里,连插一句话的余地都没有。 ……………… 折腾完交接,终于开饭了。 这一顿并不算豪华,但绝对称得上扎实。 热腾腾的白米饭,两大勺炒青菜,每人还能分到一勺带肉末的油渣肉。 最关键的是,吃完了还能去桶里添饭。 紧张的情绪在食物的香气里终于松弛了下来。 有人像饿死鬼投胎一样狼吞虎咽,差点噎死。 有人吃完第一碗后,端着空碗犹豫了很久,看到真的有人去添了第二碗没挨打,才敢走上前。 而在饭桌上,属于普通人的闲聊终于恢复了一点。 旁边几个人开始窃窃私语:“哎,哥们,你哪个省的?”“刚才我看那车开了挺久的,这儿离边境口岸远不远?”“我看这帮当兵的挺规矩,是不是明天就能送咱们回国了?” 林建没有附和这些充满希望的猜测,他隐隐觉得,那些人把事情想得太简单了。 吃过饭,在被带回营房休息的路上,林建鼓起勇气,走向了一个站在门口值守的第十三区士兵。 “长官。”林建搓着手,语气卑微到了极点,“能不能借个电话?或者帮我发条短信也行。我想给家里报个平安,我失联八个月了,我妈心脏不好,我怕她……” 值守士兵的态度非常端正。 “有关对外联系的安排,要等待上级通知。”士兵看了他一眼,公事公办地回答,“我没有开启外部频段的权限。” 林建试图继续解释:“长官,我就说一句话,十秒钟就行,我真的……” “你的要求我会上报。”士兵打断了他,随后在手环上点了一下,看着林建问,“生活物资还有没有缺的?牙刷、毛巾或者肥皂有没有漏发的?” 林建张了张嘴,但没有再说什么。 似乎是明白继续问也没用,他拿着刚发下来的生活包,默默走回了营房。 ……………… 深夜。 营房里的灯光熄灭了。 门外有人来回巡视。 半个小时前,有人因为旧伤发炎疼得直哼哼。 值班人员听到后,只用了两分钟就带了医疗兵进来,打了消炎针,扔下了止疼药,效率高得甚至比他们在国内工地受伤时得到的照应还要及时。 林建半夜起夜,去了一趟营房尽头的厕所。 回来的时候,他发现房门开着一半,刚才那个值守的士兵正拿着终端,借着走廊的光,对照着床上的人头进行极其快速的清点。 林建站在门边,不敢出声,直到对方核对完所有床铺,才转过头,对他示意了一下。 林建低着头走回自己的铺位。 身后,营房大门被关上,传来“咔哒”一声落锁的脆响。 林建躺在柔软的床垫上,借着窗外的月光,他看到了贴在自己床头铁架上的那张名字标签。 上面写着:【林健】。 字打错了。 把“建”打成了“健”。 林建闭上了眼睛。 他实在太累了,这张床也确实比他过去一年里睡过的任何一块木板都要舒服。 第442章 各司其职 【第四册(连载中) · 薪火】 新景栋的某间培训室里,路易斯随手将一份人物档案投屏在正前方的显示器上。 照片上是一个四十多岁的德国工业催化专家。 “这个人,值不值得带回来?” 路易斯环视了一圈坐在桌前的新人。 一名新专员立刻翻开资料,开始念出这位专家的履历:“慕尼黑工业大学博士,发表过三十多篇一区论文,手里握着四项催化剂工艺专利,目前在某家跨国化工巨头担任……” “闭嘴。” 路易斯直接打断了他。 路易斯靠在椅子上,手指敲了敲桌面:“我们不是在给哪家世界五百强做招聘,论文数量只能作为一个排雷的参考点。我要你们判断的是他真正的价值——他解决过什么别人解决不了的工程问题?他的核心技术是不是被所在团队的领导掩盖了?他到底是真正的主导者,还是个混履历的挂名混子?最重要的是,他的性格、欲望、家庭关系和面临的职业困境是什么?” 路易斯顿了顿:“我们还要进行最重要的一点判定,第十三区能不能给他提供一个比现在更让他无法拒绝的未来。只有确定了这一点,这个人才能成为我们的资产。” 战略人才局是随着新景栋一起成立的新部门。 它听起来像是人力资源的升级版,但其内部权力很是庞大——他们负责进行全球人才搜寻、评估、接触、引进、安置。 这也是路易斯之前就负责的事情。 但随着第十三区体量的极速膨胀,一个很现实的问题摆在了他的面前。 世界太大了,而第十三区的人才缺口,只会越来越多。 所以他听从了祝宇的建议,从而推动成立了这个部门。 情报系统负责在全球的数据海里筛选信息,而战略人才局负责把其中极少数值得直接弄回来的人,连根拔起,移栽到新景栋来为第十三区所用。 这个部门的规模不算特别大,而且相较于第十三区的其他部门,可以说得上是古怪。 基本上已经结业的专员的办公室都是空的。 一个战略人才专员,一年基本上有十个月都压根不在第十三区。 而且相较于其他国家的猎头,第十三区的专员们,则显得更加的……与众不同。 他们出境执行任务时,完全不会像传统特工那样躲躲藏藏的。 他们甚至不像是第十三区,不像是缅甸出来的人。 他们穿着合体的手工定制西装,拖着Rimowa的登机箱,拿着正常得不能再正常的护照,大摇大摆地从国际机场的商务通道过安检。 他们坐的是国际航班的商务舱,落地以后直接住进四五星级酒店,打车和宴请全部走壳公司的公对公账目。 如果需要去见某个重要目标,他们甚至会租带有司机的行政级轿车。 这一切都要归功于利维坦。 利维坦能够凭空构建出完整且自洽的虚假人生轨迹,无论是证件、税务流水、社保记录、银行信用,甚至是社交网络上的童年照片。 在外界看来,他们就是拥有这样一段真实存在的人生。 他们就这样扮演着跨国猎头,高级咨询顾问或者风投资本家,去接触某个国家核材料研究所里一个被冷落了七年的边缘研究员,或者某个被竞业协议逼得走投无路的狂人。 他们总会给出对方无法拒绝的筹码,因为从一开始,这些人就是被筛选过的。 ……………… 凌晨两点。 当战略人才专员们在世界各地的五星级酒店里熟睡时。 新景栋的物相部实验室里,陈锋正在骂娘。 陈锋那张在实验室爆炸中毁容的脸,在无影灯下显得有些狰狞。 他现在已经彻底变成了整个物相部不可或缺的“化学急救专家”。 物相部本来就是把生物冶金、逆熵塔、特种化学等材料口整合到一起的庞大综合部门,现在不仅要支撑核素的提取,螺旋钢的量产,还要配合新核工业项目的材料攻坚。 问题就在于,材料科学这玩意儿,嘴上叫的是“材料”,但往底层一扒开,全他妈是化学。 螺旋钢的非晶钛合金界面结合需要化学;嬗灶管道的抗氟盐腐蚀需要化学;极夜吸波涂层的高分子聚合需要化学;甚至连农业部的无融合小麦项目,一旦涉及到微量元素络合与离子交换,也会一脚踩进化学的深坑里。 偏偏整个物相部里,真正能镇得住场子的化学家根本不够。 于是,所有跨学科项目在推进时,都会出现一种奇妙且折磨人的景象: 项目突飞猛进地做到百分之七八十,突然卡在了一个微观分子的成键问题上。 然后所有人抬起头,默契地问一句:“陈工呢?” 最开始,陈锋还能躲在自己的实验室里搞炸药合成。 后来,他一天被叫出去三次。 再后来,这个次数变成了十次。 而到现在,他干脆不走了。 他直接就在物相部里支起了一张折叠床,洗漱用品全摆在水池边。 他就这样在事实层面上住进了物相部。 陈锋现在的状态很矛盾。 他每天都想把这帮把他当消防员使唤的同事一巴掌拍死。 因为每个人敲开他门的开场白都出奇的一致:“陈工,有个小问题。” 而那个所谓的“小问题”,通常意味着陈锋今天晚上的睡眠时间直接莫得了。 但是,他又真真切切地舍不得走。 因为这里,是真的在出成果。 而且是那种像泄洪一样的出成果。 螺旋钢这种双相螺旋交联共生体,就是物相部跨学科协作的巅峰。 如果真换做是外界的任何一个顶尖的国立研究机构,这帮人脑子里的很多狂妄想法,光是跨部门扯皮、立项审批、设备排期和经费申请,就足够磨掉整整起码半年的时间。 但在这里,什么都没有。 一个材料组的进度卡住了,发现问题后,把数据直接上传。 十分钟后,搞生物冶金的人就端着培养皿过来了。 二十分钟后,搞化学的陈锋画着结构式到了。 半小时后,利维坦已经把相关模拟结果全部发了回来。 当晚合成方案便能修改好。 第二天便进行开炉测试。 第三天如果材料炸裂,那么第四天修改参数重新再来。 这才是第十三区最吓人的地方。 不是这里的每一个人都比外界的人要聪明多少,而是知识在这里几乎没有任何的组织摩擦力。 如果物相部这种研发迭代速度被公布出去,大概能把外面一大片国家级科研管理部门的主管,看得怀疑人生。 “我迟早把这破地方连着你们一起烧了!” 陈锋对着自己的床狠狠踹了一脚,然后揉着布满血丝的眼睛坐到了折叠床边。 凌晨三点。 门被敲响了。 陈锋猛地抬起头,从喉咙里挤出暴躁的声音: “什么事?!” 门外探进一个年轻研究员戴着护目镜的脑袋,小心翼翼地说道: “陈工,那个燧原工程二回路的耐氟盐防腐层,刚才高温浸泡测试的时候,结合面出现了剥离……” 陈锋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抓起桌上的白板笔。 “滚进来。” ……………… 如果说路易斯还在全世界寻找刺激,陈锋已经被工作淹没,那么李在石,则是真真正正地,安定下来了。 新景栋第二城区的地下管廊规划室里,李在石正在看着规划蓝图思考着今天的任务。 不可否认的,李在石之所以选择了来到第十三区,其中很重要的一个原因就是他存在着心结。 而他过去最大的这个心结,本质上就是——他坚信自己拥有改变世界的能力,同时他热爱建筑与结构工程,但他却被现实中那个充满妥协的土木行业给否认了。 他脑子里那些或前卫,或疯狂的构想,根本没有机会落地。 正常的工程必须向预算低头,向法规低头,向施工队的拉胯能力低头,向各种政治与风险评估低头。 只有第十三区承诺了给他想要的一切。 然后,他们就真的把一座地下城给搞定了。 到了这一步,李在石已经彻底释怀了。 他很少再跟别人提起自己过去在韩国被排挤的那些破事,因为已经没有任何必要了。 当一个结构工程师,亲手在一座山体下面留下了一座能够容纳十万人的地下城市时,过去那些所谓的职称评定和同行眼光,突然就变得如同浮云一般。 他现在唯一想干的事情,就是继续干下去。 第二城区地下廊桥规划,正好承接了此前管廊向外延伸的步伐。 而且在这次规划中,李在石已经感受到了,第十三区已经拥有了自己的班底。 第一次搞第一城区的时候,因为部门不健全,很多东西都得李在石一个人顶上去。 但现在不同了。 他只需要把一段新廊桥的骨架扔进系统,很快,西蒙·福斯特的地质组就会把沿途的岩层数据补全。 流体力学的人会自动把暴雨期的排水量算完。 物相部会直接把承重支柱的参数传过来。 电力部门会老老实实地把他们需要的检修空间标定出来。 而物流部则会直接给出一份未来十年的地下车辆通行频次需求。 最后,利维坦会在三秒钟内,把这张图纸上所有的冲突点全部标红。 至此,李在石终于可以卸下那些杂七杂八的包袱,当一个纯粹的结构工程师。 新景栋的底座本来就是按照百万至数百万人级扩展去预留骨架的,主干道下的综合管廊已经允许检修车辆双向通行。 所以李在石在设计第二城区时,完全不再局限于第一城区那种单一的服务型地下空间。 他在玩更大的。 第二城区的地下,开始形成真正意义上的三维立体交通骨架。 地面,只负责普通居民的生活与轻型交通。 浅层地下空间,铺设所有的市政管网和维生系统。 而中深层的地下通道,则被彻底拓宽,变成了专供重型工程车、物流转运和维护车辆高速行驶的超级大动脉。 这些动脉在关键节点,直接与工业区、地下仓储区和军事设施无缝连接。 这样一来,无论新景栋未来在地面上如何疯狂扩张,都不需要再把修好的地面扒开。 李在石的旁边,两名年轻的铜卡工程师正指着一个复杂的多管线交汇节点,激烈地讨论着应力分散方案。 如果换做半年前,李在石一定会加入他们。 因为他知道,他们很难搞定这个问题。 但现在,他只是站在两步开外,静静地听了一会儿,接着便离开了。 他没有去打断这两个工程师的讨论。 第443章 命令 【第四册(连载中) · 薪火】 安东尼奥拿着一份刚刚做好的下一阶段武装部署方案,走进了最高委员会办公室。 这是他成为第十三区武装部队总指挥后,第一次独立提交这种级别的全局规划。 随着东部几个小势力的陆续归顺,新景栋需要派兵接管、驻守、巡查,同时武装部还必须保有能够随时应对突发战争的机动力量。 单从军事角度来看,安东尼奥的这份方案其实很漂亮。 所有重要的边境关卡都安排了忠诚的老兵骨干。 各处新建矿场和后勤据点的求援兵力,都卡在了一个恰到好处的规模上。 而第十三区目前手里捏着的这支精锐机动部队,随时可以通过几条主干道,在半小时内支援任何一处战场。 “说完了?” 祝宇靠在椅子上,听完了安东尼奥自信的汇报。 “是的。” 安东尼奥点了点头。 祝宇没有立刻评价这份方案的优劣。 他只是在桌上敲了两下,利维坦迅速将另外几份不同部门的资料,叠加在了安东尼奥的那张军事部署图上。 绿色的图标,代表农业部即将大规模开荒的三期无融合小麦种植区。 蓝色的虚线,代表工程部下个月必须日夜赶工的地下管廊延伸线。 黄色的光点,代表着内务部最新核定的、一批即将被强行迁入新景栋编外围墙的地方人口。 原本清晰的军事布防图,在这几层数据叠加后,瞬间变得拥挤且混乱。 祝宇拿起一支触控笔,在图上圈出了几个位置: “安东尼奥,你看这里,你在这个刚收编的小镇驻扎了一个连的兵力,用于维持治安和防备残余匪徒。但下周,工程部要在这个镇子底下打通一条重型物流通道。” 笔尖滑向另一个关卡: “还有这里,你留了半个连守卫公路桥,但这附近是农业部即将划定的二期种植区,到时候,每天会有几百名铁卡劳工在这里进行劳作。” 祝宇抬起头,看着眉头渐渐皱起来的安东尼奥: “现在,把这些其他部门即将发生的事情算进去,你告诉我,你手里的这些连队,如果他们去干了这些事,你图纸上那个所谓的‘机动防线’,还能不能存在?” 安东尼奥看着那张瞬间变得千疮百孔的部署图,没有说话,脑子里开始重新计算兵力。 他不傻,他当然懂后勤,也懂治安。 但他过去的身份是特种战术指挥官,他习惯了以“手里有多少枪,怎么杀人最快”为起点来安排任务。 而祝宇今天教给他的第一课,就是让他看到自己的视野边界。 第十三区现在是一个庞大的机器,武装部手里的每一支部队被长期占在一个位置上,就意味着最高委员会在其他部门遇到危机时,会少上一种选择。 “军事从来不是孤立的。”祝宇语气平淡,“第十三区的暴力,是第十三区的润滑剂,也是最后的保险丝。你不能只算怎么打赢一场仗,你还要考虑到,当你把人派出去的时候,其他部门正在干什么。” 安东尼奥深吸了一口气,点了点头: “我明白了,我会把各部门近期的调度表融合进来,重新调整驻防和机动兵力的比例。” “不急。”祝宇把那份部署图扫到一边,调出了几份被标注为绝密的黑色预案,“现在,我们来处理几个具体的麻烦。” 屏幕上出现了三个不同势力的势力评估和处置申请。 安东尼奥看了一眼第一份。 那是一个在边境线上反复横跳的百人级小武装,他们表面上宣布归顺第十三区,背地里却依然在向另外两家军阀出售情报。 安东尼奥提交的意见很简单:直接派特种部队过去,连人带营地一起碾平,杀鸡儆猴。 祝宇看了一眼,直接按下了绿色的批准键:“这个可以,通知好后,明天凌晨动手。” 第二份申请,是一个拥有五百多条枪的中型地方势力。 他们没有归顺,但目前也没有表现出明显的敌意。 只是他们的控制区,恰好卡在了新景栋向东扩张的一条必经之路上。 安东尼奥的意见同样是一次外科手术式的清除。 出乎安东尼奥的意料,祝宇驳回了这份申请。 “为什么?”安东尼奥皱了皱眉,“他们挡了第十三区的路,而且从武力对比来看,清掉他们也就是几个小时的事情。” “因为他们在整个局面里的位置不同。” 祝宇调出了一份内务部的民意监测报告。 “这个势力虽然拥兵自重,但他们在当地的风评不错,而且一直在维持那条公路的基础贸易。我们现在东扩,需要的是平稳接管人口和资源。如果你现在用暴力碾碎他们,当地的平民会立刻把我们视为比缅军更残暴的屠夫,这会极大增加后续内务部建立统治秩序的成本。” 祝宇指了指那份退回的申请:“所以正确的做法是,要求内务部的介入,先进行接触和利益置换,保留武装威慑作为最后手段。” 安东尼奥看着这两份待遇截然不同的报告,突然明白了祝宇的意思。 祝宇并不是在避免杀戮,对于祝宇而言,权重最大的只有一个东西。 那就是收益率。 第三份预案被调了出来。 安东尼奥看到这份档案后,眼神变得冰冷。 一伙流窜的悍匪,抢劫了第十三区的一批高精度实验器材,并劫持了附近两个村庄的大约四百名平民作为肉盾,退守到了一个废弃的矿洞里。 预案里附带了两份处置意见。 第一份,是派遣特种小队进行夜间渗透,配合外部佯攻,尽可能解救平民并夺回器材。 预计行动时间需要四十八小时,可能会有部分器材受损和兵员伤亡。 第二份,是直接使用特殊武器覆盖整个矿山。 预计行动时间五分钟。 器材完好无损,匪徒和平民,全部抹除。 安东尼奥看着第二份方案,停顿了一下,接着他翻开附案,指着第一份解救方案说道: “第一份的话,如果给我两天时间,我能把伤亡降到最低。” 祝宇没有往后翻,他的手指依然停在第二份文件的确认键上方。 “执行第二份。” 祝宇的声音没有丝毫起伏。 安东尼奥没有反驳,他不是什么需要去进行道德质问的角色。 但他现在想要知道一件事,他看着祝宇的眼睛,认真地问道:“这四百名平民的死亡,恐怕没那么容易压下去,很容易在周边引起极大的恐慌。” “恐慌是他们的事情,不是我的事情。” 祝宇直视着安东尼奥,接着,才向他解释了背后的缘由所在。 “那批器材里有一些是新核素分离的关键设备,晚两天拿回来,就意味着进度会拖慢两天,而在下周,我们会和中国顾问团进行第一轮交涉,时间在这里,比那四百条人命重要得多。” 祝宇的手指重重地按下了绿色的批准键。 “还有问题吗?” 祝宇问道。 安东尼奥站直了身体,他知道,这场教学来到了最关键的地方。 “如果我认为你的决定是错的,或者在执行中条件发生了重大变化,导致这种手段无法达成预期目标,我该怎么办?” 祝宇看着他,说出了他的要求: “如果你认为我错了,在行动前把你的理由,可能造成的后果以及替代方案,完整地送回我桌上。如果我确认后依然坚持,你就闭上嘴,绝对执行。” “但执行,不等于你可以拿‘服从命令’来当挡箭牌。如果现场条件变了,目标达不到,你必须立刻停止行动并报告。我不需要一个只会转发命令的传声筒,我需要的是一个能在授权边界内,用最快的速度把我的决定落到实地的人。” 祝宇要培养的,是一个能够延续他判断的执行官,而不是一个只知道扣扳机的屠夫。 “明白了。” 安东尼奥深吸了一口气。 “最后一个,来。” 祝宇敲了敲桌面。 利维坦更新了一个恶劣的突发条件:刚才批准的那个清剿小军阀的任务,情报显示,对方提前获得了风声,正在向人口密集的集市方向转移,试图混入平民中。 如果是以前的安东尼奥,或许会感到有些为难。 但这一次,他没有再这样急着想着如何干净利落地解决问题。 “目标是否保持不变?必须在今晚彻底抹除他们?” 安东尼奥看着祝宇。 “不变。” “火炮覆盖会摧毁集市,这属于过度破坏经济设施,超出我目前的处置授权。” 安东尼奥开始重新组织思考。 “我请求改变战术,动用狙击组和无人机,在他们进入集市前进行精确的点名暗杀。这会增加行动失败的风险,同时需要至少三名狙击手,请求授权。” 祝宇看着安东尼奥,眼中闪过满意的神色。 安东尼奥终于学会了把三件事分开:自己能决定的战术,需要告知祝宇的附带损害,以及必须由最高层重新定夺的权限跨越。 “批准动用。”祝宇在终端上签下了名字,“同时,我扩大你在下一阶段边境清剿行动中的临机专断权。” “只要不涉及五十人以上的平民伤亡和重型工业设施的破坏,你怎么打,不用问我,事后和我复盘就行。” 安东尼奥拿起那份签过字的命令,转身走出了办公室。 办公室的门关上后,利维坦合成音在房间里响起: 【是否清除本次未被采纳的备选处置方案?】 祝宇看了一眼屏幕上那些伤亡更小、看起来更“人道”的替代方案。 “全部归档。” 他清楚地知道那些方案可能更温和,也知道自己选了最残酷的一条路。 但他不在乎。 第444章 武装局的内部会议 【第四册(连载中) · 薪火】 战术武装局装备统筹规划室。 这是一间大型会议室,只有一张巨大椭圆桌,和墙上一整排亮着的显示屏。 第十三区已经度过了那个需要柳洋在实验室里手搓几个炸弹去救场的草莽时代。 现在的战术武装局,掌握着堪称恐怖的原料吞吐量,取之不尽的算力和成熟的制造体系。 而今天在这里开展的这场会议,不是为了研发什么划时代的科幻武器,而仅仅是做一次“大扫除”。 他们要对第十三区现有的,已经庞大到有些臃肿的地面武装体系,进行一次迭代梳理和产品清理。 会议桌主位上,战术武装局的首席装备统筹官清了清嗓子。 他不需要像外界的军工代表那样去吹嘘某款武器的性能,于他而言,他唯一的任务就是确认某款武器在第十三区的装配环境下,是否还有存在的意义。 “第一项,单兵与班组战斗体系。” 屏幕上迅速列出了目前装备基层的武器清单。 主武器:惩戒者多口径步枪、重机枪,榴弹,普通副武器,以及作为标配的普通制式步枪。 支援武器:羽蛇,蒲公英,和撕裂者。 这些都是性能远超外界的拳头产品,地位无可撼动。 统筹官的手指在屏幕上划过,在一款型号为“雷暴”的重型手枪上画了个红叉。 “把这把枪从常规部队的副武器配发清单里拿掉,退回到特种用途目录。” 统筹官看着这把几乎称得上是手炮的手枪,着实有些头痛。 “后勤部的医疗数据表明,这款手枪后坐力过大,已经导致了多起射手腕关节脱臼的非战斗减员。” “普通士兵需要的是一把停止作用强弹容量高且容错率好的常规半自动手枪。” “我们战术武装局,不至于连一把好用的普通手枪都造不出来。” “而且我是实在想不到,究竟什么使用场景需要用到这玩意。” “新换装的‘蝮蛇’九毫米战术手枪,下个月全线铺开。” 紧接着,统筹官把整个单兵战备体系作为一个不可分割的模块,进行了重新规划。 “以后也不能只盯着枪。” 统筹官指着屏幕上的新兵装具分解图,说道: “一个基层列兵的装备基数,必须作为一个整体。” “作战装备,带涂层的防红外的躯干防护装备,热成像与测距综合瞄具,敌我识别手环,以及适配我们高抗干扰电磁环境的班组通信终端,这些都需要全套配发,不同岗位的附件再做微调。” “第二项,弹药体系。” 一提到高能弹药,所有人的第一反应就是紫罗兰。 但现在的战术武装局,早已摆脱了这种单一思维。 紫罗兰只是一种昂贵的高能材料,而一支军队的弹药需求,是海量且细分的。 “温压弹家族,已经不需要再进行任何额外的技术论证了。” 屏幕上出现了好几种不同口径的弹药剖面图。 “从步枪下挂的四十毫米微型榴弹,到迫击炮弹,再到无人机挂载的航空炸弹,温压弹的配方早就完成了规范化。各部队直接在清单里填所需的温压弹口径和数量就行。” “而破片弹、穿甲弹、甚至是没有什么存在感的红外烟幕弹和白磷照明弹,我们的流水线也随时能造,按需报单。” “第三项,地面火力支援体系。” 这是整个会议中,最没有技术光环,也最不可或缺的一环。 屏幕上出现了一系列朴素,甚至看起来有些土气的装备:120毫米自行迫击炮,155毫米车载榴弹炮,以及通用底盘的多管火箭炮。 这些火炮在战术武装局内部,甚至都拿不到多少研发荣誉。 对于他们而言,这些东西做出来了是本分,交货晚了还会被内务部查水表。 因为这些东西对于现在的战术武装局而言,技术含量实在是太低了一些。 但配合着利维坦的火控,它们能忠诚地完成自己的任务——提供廉价且持续的火力覆盖。 “第四项,装甲与机动体系。” “狼蛛套件,从正规军需里彻底淘汰。” 统筹官毫不留情地砍掉了一款曾经立过功的装备。 “它太老了,防护力和整合能力已经跟不上主力部队的节奏,把剩下的库存全部甩给那些外围收编武装,当做奖励。” 取代狼蛛的,是一个庞大且模块化的自产地面载具家族。 屏幕上展示了一款通用的履带和轮式装甲底盘。 “装甲车,步战车,指挥通信车,医疗抢修车,甚至是导弹发射车,全部采用通用底盘。” “动力包、承重轮、传动轴等核心维修部件,要求达到百分之八十以上的通用率。” 统筹官一边解释一边在上面勾画。 “军队本身始终是需要卡车和装甲车来运人和拉货的,这使得它们必须既便宜又耐操,而且还得好修。” “第五项,无人作战体系。” “这应该是我们相比外界很具统治力的领域了。” 除了早就用于实战的奇美拉多轴无人机和“工蜂”巡飞弹,战术武装局已经将无人设备的用途,渗透到了日常的每一个角落。 “高空长航时侦察无人机,微型室内穿梭巡查机,履带式排雷无人机,物资伴随无人机等等。” “只要是能交给算法和电机的危险作业,就没有必要再派人去扛着。” 会议进行到最后。 所有的淘汰型号和新装标配,都被汇总成了一份长达数百页的产品目录。 “最后强调一点。” 统筹官看着在座的各个车间主管。 “我们掌握了技术,不代表我们需要进行列装,战术武装局只负责准备好底牌,至于哪个营配属火箭炮连,哪个排下发无人机班,这取决于上头的战术需求。我们的本分,是确保当上面需要的时候,我们能提供他们想要的东西。” “散会。” 第445章 等价交换? 【第四册(连载中) · 薪火】 北京,中央国家安全委员会办公室。 涉外安全协调局东南亚方向的主管局长,正看着桌上一份关于中南半岛地缘风险的最新简报。 在这个高度保密的办公区里,安静是常态。 突然,一阵电话铃声打破了寂静。 局长猛地抬起头,目光看向了办公桌最边缘的那台红色保密电话。 这是一条只负责接收极少数外部最高密级信息的专线。 知道这个号码的人不超过十个,而真正有资格、有技术手段从外部拨通这条线路的人,屈指可数。 局长的第一反应不是敌袭,而是——线路泄露了? 他拿起听筒,电话那头,传来一个略带电流底噪的年轻男声: “我是祝宇。” 局长握着听筒的手指瞬间收紧。 他立刻意识到了事情的严重性。 在过去的半年里,这个名字和它背后的“第十三区”,已经无数次出现在了他们内部会议的PPT上。 从一个偏远的武装据点,像吹气球一样膨胀成一个拥有恐怖工业底蕴、让整个缅甸都为之动员的极权组织,中央为他开过很多次会,每次都有人提出必须尽快遏制的建议,但每当这个时候,智库总会拿出数据证明,目前没有任何低成本的遏制手段。 电话那头,祝宇完全没有解释自己是怎么绕过多重屏蔽拿到这个号码的,也没有任何客套的寒暄。 他开门见山: “我手里有两百名中国公民。活的,状态良好。” “下午四点以前,把电话打回来。” 局长的大脑在瞬间高速运转,他打算试探一下对面的目的:“你想用他们换什么?” “嘟——” 电话被挂断了。 ……………… 接下来的四个小时,整个协调局和公安部的数据中心,经历了一场风暴。 公安部门根据第十三区通过加密通道堪称傲慢地顺手传过来的一份虹膜与户籍比对名单,进行了数据库碰撞。 结果很快摆在了高层的会议桌上。 这两百人并不是单纯的“受害者”。 其中,有一百六十多人已经被国内家属报了失踪。 一部分人曾被边控系统认定为偷渡或长期失联。 更棘手的是,有二十多人在国内公安的系统里,还挂着涉嫌电信诈骗、跑分洗钱或组织非法出境的逮捕令。 甚至有极少数的几个人,在当地警方的档案里,已经被家属申请宣告死亡了。 这是一批身份复杂、案件关联程度深浅不一的群体。 面对这份名单,内部出现了三种截然不同的判断。 公安系统很是强硬。 他们认为必须尽快把人接回来,这不仅是对公民生命的负责,更重要的是,第十三区随名单附带的部分园区账册和审讯记录,是直接在国内打掉几个特大洗钱网络的铁证。 证据和涉案人员,必须全部引渡。 而安全系统的代表则看得更深远。 他们认为,这是祝宇在完成对缅北旧势力的洗牌后,主动向中国递出的第一次实质性接触渠道。 祝宇是在测试:中国政府为了这两百条人命和几份口供,愿意在规则之外,付出什么样的等价物。 而外交系统的代表则保持着最高程度的警惕。 他们认为任何直接的官方交易,都会变成在事实上承认第十三区是一个具备对等交涉资格的“政权实体”。 这在政治上是绝对不可能接受的。 对外口径必须咬死,这只是“在有关国家和地方执法部门的协助下”进行的遣返。 有关第十三区的表述,绝对不能出现在任何记录里。 中午十二点,中央层面最终定下了基调: 第一,人必须活着接回,国内的涉诈网络必须借此收网。 第二,绝不提供任何官方的政治背书,绝不提到关于“第十三区”的任何字眼。 第三,不支付任何直接的现金赎金,不提供军工资质。 第四,作为交换,可以通过白手套公司,向其提供有限的、非制裁名录内的工业设备。 那条红色的专线再次响起。 这次,是由公安系统和中央协调机构共同确定的联络人,按照祝宇预留的波段,主动拨了回去。 ……………… 三天后。 中国大陆,晚间黄金时段的新闻节目。 画面中,身穿制服的主持人字正腔圆地播报着一条重磅消息。 “近日,公安部反诈中心统一部署,云南省公安厅、国家移民管理局以及相关执法部门联合开展‘断流·清源’跨境专项行动。” “公安机关在有关国家执法部门的紧密协作下,以雷霆之势,成功捣毁境内外涉诈窝点九处。抓获涉诈及关联犯罪嫌疑人三百七十六名;成功解救并安全转移受困人员一百二十九名;冻结和追缴涉案资金数亿元人民币。” 电视屏幕上,切出了一段打着马赛克的记者实录。 镜头前,几名戴着手铐的诈骗头目被全副武装的特警押解下飞机。 而在另一侧的通道里,是一群衣衫褴褛、痛哭流涕的受困者。 一切都显得那么正义和大快人心。 ……………… 同一时间,中缅边境,某处偏僻的二级通商口岸。 三辆重型半挂卡车,在深夜顺利通过了边防检查,驶入了缅甸境内。 负责签收的,是几个戴着手环、穿着便装的第十三区物流部干员。 卡车上装载的,是一整套精密的设备。 这套设备在国际市场上算不上什么最顶尖的禁运品。 但它,恰恰是第十三区目前在工业领域里最渴望的一种东西——一套面向成熟制程芯片的完整封装测试设备。 物流干员打开其中一个集装箱的铅封,扫描了一下里面那些被抗震泡沫包裹的精密仪器。 终端上逐一亮起绿灯。 第446章 燧原并网 【第四册(连载中) · 核武器弧线】 晚上十一点。 新景栋,第一住宅区的一套标准铜卡公寓内。 物流部的一名铜卡干员刚洗完澡,带着一身热气走回卧室。 经过了一天的劳动,他此刻唯一想要做的就是躺在床上好好地睡一觉。 作为一名铜卡干员,他每天的固定排班是十个小时,从早上九点到晚上七点,中间有两个小时的休息和进食时间。 在这个严格的配给制社会里,他的工资刚好卡在铜卡的平均线上。 这意味着,只要他愿意,他每天餐餐都能吃到大白米饭,以及一份实打实的,以肉为主料的主菜。 而此刻,他的妻子正在厨房里清理电饭煲。 刚搬进来的头半个月,他的妻子还对这种能天天吃肉的日子,充满了不适应。 在进入第十三区之前,他俩可以说是妥妥的缅甸底层了,而她作为家庭主妇,最常做的菜就是煮一大锅便宜的黄豆或者扁豆汤,用来尽可能地增加饱腹感以及帮助把米饭灌进胃里。 最多再配上一碟水焯的绿叶菜蘸着刺鼻的鱼虾酱,或者用番茄,洋葱和辣椒拌点廉价腌菜。 在那个时候,肉从来不是餐桌上的主角。 偶尔买一点肉末,也只是为了炒蔬菜的时候,让整盘菜能带上一点肉的荤腥味。 那时候,生活本身,都带着一定的难度。 电不是一直有,家里永远备着蜡烛和充电灯,水压也不稳定,洗澡必须提前拿大塑料桶接水。 他们居住的铁皮屋又闷又潮湿,一到雨季,墙角就会长出恶心的黑斑。 最怕的是生病,因为他们去不起医院,其次怕的是地方武装突然交火封路。 只要路一封,外面的物流断一停,集市上的米价和油价就会在一夜之间涨到一个普通人望尘莫及的数字。 所以,一个月前,当他们从拥挤的临时劳工宿舍,被分配进这套拥有明亮洗浴间,统一样式的家具和中央空调的现代化公寓时,她的第一反应是恐惧。 那种不真实感,让她觉得这一切不过是一场随时会醒来的泡影。 刚搬进来的那几天,她擦桌子时甚至都不敢把湿抹布直接放在台面上,洗澡时也战战兢兢,生怕水花溅到某些地方上。 但是,人类的适应能力是恐怖的。 仅仅过了一个多月,这个曾经连肉末都得精打细算的女人,已经把这里完完全全当成了自己的领地。 而最近,他们夫妻俩甚至开始在私下里,对现在的生活质量产生了一丝抱怨。 他们自己也清楚,这听上去多少有些不知好歹,但那股怨气就是控制不住。 原因很简单:从半个月前开始,新景栋实行了严苛的分配式用电。 由于这座地下城市的集成度极高,这种断电就不是简单的跳闸,而是只要轮到他们所在的片区停电,不仅家里的插座没电,外面的路灯、公共区域的设施,部分电梯,甚至底商的冰柜,都会在同一时间失去功能。 “这个月怎么开始限电了?”妻子把擦干的碗放进橱柜,压低声音嘟囔着,“昨天洗衣机预约好了,硬是等到半夜来电了才转起来,今天孩子做着作业,外面的路灯突然就灭了,屋里黑得跟啥一样。” 丈夫叹了口气,靠在床头上: “听管线的工头说,电站的负荷顶到红线了,那帮搞重工业和材料的,没一个不是吃电的,上面只能优先保工业区,咱们这种居民区,只能轮流掐电断供。” 妻子摇了摇头,没有再说什么,关掉了手里的充电台灯,准备睡觉。 就在男主人即将进入梦乡的那一刻。 “嗡——” 一种低频且熟悉的电流启动声,从墙壁深处的管道里传了出来。 紧接着,原本漆黑一片的窗外,整条街道的钠灯在同一时间闪烁了两下,随后爆发出刺眼的亮光。 男主人猛地睁开眼睛,下意识地看了一眼墙上的电子钟。 十一点十五分。 “怎么回事?”他从床上坐了起来,看着窗外重新亮起的街道,“这还没到我们片区恢复供电的时间啊……” ……………… 此时,在新景栋地下廊桥内部。 一条安保等级高到变态的重型防护廊桥内,大量穿着防辐射服的工程人员和特种武装士兵,正陆续从最核心的隔离区向外撤退。 防爆门在他们身后逐一落下,发出沉闷的声音。 在全副武装的中央控制室里,屏幕上跳动着密密麻麻的物理参数,最终汇聚成一条平稳上升的绿色输出曲线。 燧原一期工程——第十三区首座试验性先进核裂变反应堆,并网成功。 而它的初始装机发电量达到了惊人的四百兆瓦。 作为危险且保密程度极高的试验性工程,燧原一期是一项彻头彻尾的“工业专用工程”。 它的电力回路,百分之百地直接进入了物相部和军工体系的线路。 随着燧原那四百兆瓦的庞大功率稳定注入,新景栋原本最缺电的重工业区,瞬间获得了一个强劲的独立电源。 这就导致,长期在红线上运行的P-03水电站,释放出了原本被重工业占用的海量冗余容量。 利维坦的中央电力调度系统在微秒内完成了重新平衡。 那些被扣下的水电配额,被倾倒回了公共电网,调度中心则重新合上了居民区和街道的电闸。 而并网成功带来的红利,可远不止单单有电了那么简单。 物相部那些因为缺电而被迫排期的特种材料合成炉,在同一时间全部点火。 刚刚从中缅边境拉回来的那套微电子芯片封装线,直接获得了足额的电力配给,流水线开始运行,战术武装局的弹药冲压车间,将生产速度直接拉满。 就这样,那刚刚释放出来的四百兆瓦,连个水花都没能溅起,便再次被工业吃了个干干净净,全部转化为了产能。 紧接着,是第十三区最核心的引擎——嬗灶,终于迎来了松绑。 在过去的半个月里,嬗灶这座微观物质加工厂,百分之九十五的短期产能都投入在了铀和钚的生产上,以此来满足燧原反应堆的庞大装料需求。 现在,燧原一期装料完成且运行稳定,这个畸形的产能比例,终于开始有了变化。 束缚被解除后,嬗灶被长期压抑的生产力得到了释放,大量原本被挤占的产能,重新回到了公共核素池中。 于是,除了建造新的燧原需要消耗的铀-233,以及嬗灶本身维持微观聚变所需的钚-239。 其他那些在过去被搁置,或者根本没有多余算力去提取的特种核素,开始在利维坦的控制下,被分批次地分离出来。 在嬗灶的无人工厂里。 机械臂将一罐罐散发着辐射的重金属同位素,注入特制的厚重铅制封装罐中。 随后,这些代表着物理学层面极致毁灭的物质,被履带车送入了战备库。 第447章 七十五公斤 【第四册(连载中) · 核武器弧线】 要理解第十三区究竟做到了何等惊世骇俗的事情,首先需要明白一个基础的概念:核素。 简单来说,核素就是具有特定质子数,中子数和核能态的原子。 在现实世界里,人类获取那些自然界极其稀有,甚至根本不存在的特种核素,过程原始且漫长。 通常是把某种靶材料塞进高通量核反应堆里,等待它捕获游离的中子。 又或者花几十亿美元建一台巨型粒子加速器,用高能粒子去轰击靶标,然后这样硬生生把新原子给撞出来。 这就像是在沙漠里,用镊子一粒一粒地挑拣藏在沙子里的金沙。 这恰恰是嬗灶最恐怖的地方。 它既不需要等待漫长的半衰期,也不需要撞大运一样的中子捕获概率。 它能在微观尺度上像捏橡皮泥一样,粗暴地把质子和中子拼凑成任何第十三区想要的核素。 而随着燧原一期反应堆接管了大部分工业用电,嬗灶的产能被解放了许多出来,于是一系列过去只能存在于实验室理论中的特种核素,开始像流水线上的工业品一样被提取出来。 比如钚-238,一种近乎完美的深空探测器长寿命放射性热源。 钍-229,被用于精密核跃迁实验,是制造下一代“核钟”的基石。 还有镍-63,可以用来制造能连续供电几十年的微型低功率同位素电池。 人类在过去的大半个世纪里,对许多特种核素的研究总是浅尝辄止。 千万不要以为这是因为科学家们良心发现、害怕打开什么毁灭世界的“禁忌大门”。 人类的求知欲从来没有这么高尚——不然当年美国人刚在阿拉莫戈多沙漠里种出第一朵蘑菇云,怎么就直接引发了全世界丧心病狂的蘑菇弹狂潮? 人类对这些特种核素保持克制的原因非常简单。 单纯就是因为,太他妈的贵了。 而在这些核素中,有一位主角,在今天迎来了它的第一次大规模列装。 锎-252。 听名字,它似乎没有铀-235或者钚-239那么如雷贯耳,它也确实不负责制造那种能把一座城市抹平的巨型爆炸。 但锎-252真正可怕的地方,在于它那近乎癫狂的性质——它会持续进行自发裂变,并且稳定地向外喷吐出海量的高能中子。 先说说它的优点。 它的中子输出非常强经,这就导致了它本身的体积可以很小,而且完全不需要任何外部电源或粒子发生器来激发。 这让它成为了完美的微型强中子源,可以直接用于反应堆启动点火,爆炸物探测,甚至是穿透普通射线根本无法处理的重金属涂层。 而它的缺点,和它的优点一样棘手。 锎-252的半衰期只有2.645年。 这意味着,不管你把它放在保险柜里还是扔在水里,它的质量和价值都会随着时间迅速“蒸发”。 同时,它会在持续衰变的过程中,无时无刻地释放出致命的中子流,伽马射线以及说是恐怖都不为过的衰变热。 这导致它不能像普通金属块那样随意储存在仓库里。 它必须被永远关在特制的热室里,所有的加工和组装,都必须远程操作。 同时,在外部世界里,锎-252贵到让人怀疑人生。 因为它的生产链十分的漫长且出货的成功率极低。 直到今天,美国橡树岭国家实验室依然是西方世界最主要的锎-252来源。 而他们每年的产量,长期停留在“毫克”级。 至于它的价格。 公开流传的报价,通常是按每克两千万到三千万美元来计算的。 但这只存在于新闻通稿里,在那种真正进入政府和顶级研究机构的交易中,锎-252根本不存在稳定的市场价。 因为压根就没有足够的现货让市场去形成价格。 也就是拿着钱,也买不到几克货。 …………………… 新景栋,重装调度中心。 屏幕上,闪过了一行却足以让外界任何一个核物理学家当场心脏骤停的绿底黑字日志: 【锎-252,第一批工业级提取储备完成】 【净重:75.000千克】 【去向:战术武装局,特种武器组装车间】 而就在此时,在新景栋的重载地下廊桥内,一支规格高到令人发指的车队,正在向着战术武装局全速推进。 车队的最前方,是两辆满载着清障机械的重型开路车。 中央核心位置,是一辆庞大的完全取消了载人驾驶舱的无人履带运输车。 在这辆无人运输车的前后左右,紧紧贴着四辆专门为其提供主动液冷循环和冗余电力供应的保障车。 车队的外围,是十二辆全副武装,挂载着反应装甲的重型护卫战车,后方还跟着医疗,防化和应急抢修车辆。 整支车队走的是最新打通的重工业区专用道路。 沿途所有普通物流和人员早在半小时前就被全面清空,所有的交叉节点的闸门也已经被关闭。 为了压制其恐怖的放射性,这75公斤锎-252不是被简单地堆砌在一起。 它们被物相部以专门开发的稳定化复合形态进行了封装,分别装入了六个独立的源舱里。 每个源舱都配备了独立的热交换系统和失效隔离套件。 从本质上来说,这支在地下隧道里前行的超规格车队,护送的,是一座正在公路上高速移动的高热高中子辐射核反应堆。 第448章 无法避免的恐惧 【第四册(连载中) · 核武器弧线】 装配员-039的手止不住地发抖。 他看着面前那扇厚达半米,夹层里注满了防辐射重水的高密度铅玻璃观察窗。 玻璃倒映出他那张戴着厚重呼吸面罩的脸部,他看到了,自己的脸上没有任何即将见证历史的兴奋,只有一种近乎本能的生理性恐惧。 他转过头,看了一眼站在控制台旁边的同事——操作员-012。 然后他发现,012搭在操纵杆上的手,抖得比他还要厉害。 装配员-039咽了一口唾沫,感觉喉咙很干。 他其实一直是个充满理想主义的年轻人。 他是在第十三区自己建立的那套高效的教育体系里成长起来的。 不到一年前,他以优异的理化成绩,被分配进了当时还叫战术车间的还没有合并成战术武装局的单位。 那时候的他,满脑子都是雄心壮志。 他曾经无数次在宿舍的板床上幻想过——自己将来有一天,一定会参与到那种只存在于科幻电影里的,堪称禁忌的武器制造中。 他觉得自己可以毫无畏惧地把玩那些毁灭性的力量,为了第十三区的生存和扩张,去打造真正的真理。 但是他妈的,他是真的没有想到,这一天会来得这么快。 快到他根本没有时间去做好心理建设。 当幻想中的“禁忌武器”真正变成了一张排班表上的任务指令,当他真正站在这里,意识到一门之隔的外面,即将运来的是真正能轻易将人体细胞基因打成碎片的致命中子源时…… 他心里那点原本澎湃的壮志酬筹,瞬间漏了个一干二净。 那是真的会死人的。 他的思绪开始不受控制地往回飘荡。 他第一次听到这个消息,是在八天前。 那天,他正在给一批穿甲弹头做底火复检,同组的一个铜卡凑过来,压低声音说了一条从小道传出来的消息: “听说工程部那边搞的那个‘燧原’马上就要完工并网了,只要那边一通电,嬗灶的产能就会解放很多,上面说,很快就要有真正的‘好东西’要运过来了,到时候咱们可有得忙了。” 装配员-039当时对这个说法多少有些嗤之以鼻。 他在第十三区的教育系统里,被灌输得最深的一个观点就是——实事求是。 结果到了第二天,现实狠狠地抽了他一巴掌。 工程部的人直接杀进了战术武装局的驻地。 他们清空了整个负四层,在极短的时间内,硬生生地搞出了一个深达二十米的硼化重水冷却池。 接着他们在走廊里浇筑了厚达两米的含硼聚乙烯的三明治屏蔽墙。 最后他们甚至还在天花板上安装了物理熔断系统——一旦发生不可逆的核泄漏,成吨的速凝水泥会瞬间落下来,把整个操作区连同里面的人一起浇成实心的混凝土方块。 而当那些遥控重型机械臂被一组组地焊死在热室墙壁上时,哪怕是傻子也该看出来了:传言不仅是真的,而且送来的东西,绝对比预想中的,还要夸张。 就这样,他在接下来的这七天里,一直陷入在这种拧巴和恐惧的纠结状态中。 他在害怕,同时又因为自己的害怕而感到耻辱。 “滴——” 终端上突然响起一声刺耳的提示音。 【车队已进入最后一道气闸,距离接入卸货区,倒计时五分钟】 装配员-039看着屏幕上的红字,猛地深吸了一口气。 很奇怪。 在过去的七天里,他坐立难安,连觉都睡不好。 可现在,当那批核素真的已经到了家门口,当那足以致命的辐射源马上就要出现在一墙之隔的上方时,他反而觉得心里那块悬着的巨石,轰然落地了。 他甚至感觉,自己现在这种状态,多少有点类似于书里写的“近乡情怯”——只不过他怯的不是故乡,而是死神。 就在这时,他的思绪产生了一阵恍惚。 在铅玻璃的反光里,他好像看到了一年前的那个自己。 那个穿着崭新制服,满眼自信,觉得自己只要努力就能平静面对任何情况的年轻人。 装配员-039用力地摇了摇头。 他现在终于明白了一件事:他并没有变成一年前自己幻想的那种无所畏惧的超人。 他依然怕死,依然会对危及生命的威胁产生深入骨髓的恐惧。 只是,他终于走到了一个绝对不能,也没有资格后退的位置。 第十三区从来不要求他们天生无畏,但能让他们在恐惧之后,依然能够把指令执行到底。 这一次,他的双手,没有再颤抖。 “反应池液位正常,冷却循环已满载,气闸门开启。” 他用毫无起伏的声音向主控室汇报道。 随后,他转过身,推开了通往高危接收区的那扇防爆门,毫不犹豫地走了进去。 第449章 辉煌的前日 【第四册(连载中) · 核武器弧线】 一周半前,最高委员会办公室。 柳洋将一份带着绝密红标的报告,拍在了祝宇的面前。 “工程部那边的消息,燧原过几天就能并网了。” 柳洋自己拉过一把椅子坐下。 “这意味着,嬗灶的产能能够腾出来不少,除了那些必须入库的稳定同位素,物相部还截留了一小部分,准备在这几天里强行分离出一种特殊核素。” 祝宇拿起那份报告,目光迅速扫过上面关于各种潜在合成核素的描述和作用前景。 其中有用来做核电池的镍-63,有用来做暗杀源的钋-210,还有极微量就能维持链式反应的镅-242m。 而祝宇的目光,最终停在了一个代号上。 他用笔在那个代号上画了一个红圈。 锎-252。 柳洋看着那个红圈,脸上露出了一个完全不意外的表情。 “我就猜到你会选这个。” “中子输出最强,临界质量极低,为什么不选它呢?” 祝宇放下笔,抬起头。 两人的讨论,就此展开。 一开始,讨论的尺度还在正常范围内——也就是战术级武器。 “以它的临界质量,完全可以做到塞进120毫米的炮弹里,或者挂在巡飞弹上。” 柳洋在白板上飞快地列出公式。 “在紫罗兰的内爆压缩下,只需要不到一公斤的锎,就能产生大约一百到三百吨TNT的当量。 “这样一发下去,哪怕装甲连也得集体熄火。” “成本太高了。” 祝宇摇了摇头。 “要是外面的人知道,你用了一公斤的锎,就是为了干掉一个装甲连,估计想要杀你的心都有了。” “如果只是为了一个装甲连,我用温压弹洗地或者直接叫导弹支援不是更合算?这完全没有发挥它临界质量的优势。” 祝宇敲了敲桌面。 “我觉得它的优势在班组级别。” 柳洋的动作停顿了一下,他看着祝宇,眼神变得有些危险起来: “班组?你指的是把核武给单兵化?” “对。” 祝宇点了点头,然后用手在空中比划。 “一发四十毫米的核榴弹,当量不需要大,五十吨TNT就足以,已经能够做到摧毁一栋大楼。” “这样下来,不就相当于是哪怕最普通的火力小组,也能拥有直接呼叫一次导弹打击的能力吗?” 这时候,两人职能不同导致的视角差异,开始凸显出来。 “这在物理层面太难了。” 柳洋抓起马克笔,在白板上画了一个圆柱体。 “炸药在榴弹那种狭长的空间里,产生的冲击波是圆柱形的,它会把核材料像挤牙膏一样挤碎,这样发射出去的,最多就是一枚脏弹。而且,锎-252的衰变热很厉害,也就意味着这玩意不能常备在下挂里,不然光是热量就能把枪管给直接烫红,更别提还有更要命的中子辐射了。” “不过嘛……” 祝宇刚想要说些什么,还没来得及开口,柳洋便话锋一转,继续说道: “这些都是可以进行尝试解决的。” “炸药冲击波不对称,那就做激波透镜。” “至于发热,可以在弹头外壳贴上一层碳硼笼状超导体热电薄膜,把衰变热逆向转化为维持引信运转的电能。” “至于辐射……” “可以一开始,不让步兵去接触它。” 柳洋在图纸上画了一个简易的无人机模型。 “把这东西和载具进行绑定。” 柳洋指着那个模型图。 “平时可以放在水套保险箱里,只有在需要开火前的最后三十秒,保险箱才会打开,然后进行上膛……” 这场发生在最高委员会办公室里的讨论,如果让二战时期甚至冷战时期的任何一个核武器专家听到,大概都会忍不住骂一句:简直他妈的丧心病狂。 但就在这个下午,这套被外界视为是天方夜谭的微缩核武图景,变成了一张张任务清单,被直接发往了战术武装局。 ……………… 视角拉回现在。 祝宇坐在办公桌前,手里拿着一份刚刚通过加密链路传送过来的进展报告。 那是战术武装局刚刚完成的,对那75公斤锎-252的首轮接收和切割封存确认书。 班组级和战术级的研发任务,已经在地下热室里,如火如荼地展开了。 但祝宇并没有继续看那份报告。 他抬起头,看向了站在办公桌对面的柳洋。 此时的柳洋,换上了一件没有标志的黑色外勤服,身旁还放着一个防冲击的黑色手提箱。 “真的打算亲自解决吗?” 祝宇看着柳洋,问了一句。 他问的不是那些正在研发的微型核武,而是真正意义上,摆出去就能直接影响世界格局的,战略级核武器。 在祝宇的对面,柳洋迎着他的目光,没有丝毫犹豫地,点了点头。 第450章 工程学 【第四册(连载中) · 核武器弧线】 利维坦的一处主控室。 柳洋坐在操作台前,屏幕上显示着几份关于特种核素的绝密档案。 昨天在最高委员会办公室里,他和祝宇一起倒是把未来的战略核武图景吹得天花乱坠。 但说到底,祝宇说的顶多算是吹牛,而柳洋是真的需要把吹的这些付诸实践的。 而他现在正打算做的,就是把那些疯狂的设想,硬生生铺成一条能够落地执行的工程路线。 柳洋的目光在那些旋转的原子模型上扫过,开始了一场“大筛查”。 他首先排除了那些理论上完美、但现实中不可能的选项。 嬗灶确实无所不能,但一定时间内的产能是有限的。 如果他现在选一个全新的核素,利维坦重新建立模型,嬗灶开辟新产线,最快也要一周后才能拿到第一克产物。 所以如果不是实在没办法,他会尽量从嬗灶目前已经在生产或者作为副产物积累的核素里进行挑选。 于是,刚刚入库的75公斤锎-252,以及伴随提取出来的一小批镅-242m,成为了唯一入围的候选者。 然后第二个问题就来了——长期保存与维护成本。 造出核弹只能说是拿到了俱乐部的入场券,后期维护,则是能把一个小型国家都给拖垮的订阅费。 要知道哪怕是现在,美国能源部下属的国家核安全管理局每年都要花多达两百多亿美元,其中大部分就是拿去搞核武库保存和维护的。 中美俄的核弹里需要定期补充氚气(半衰期只有十二年),光是这一点,就需要国家维持几座极其昂贵的高通量特种反应堆,什么都不干,天天就是专门烧钱来生产氚气。 这相当于人为制造了一个庞大且无法精简的闲职部门去当“核弹保姆”。 就以柳洋对于祝宇的认知而言,他是断然不会接受这种形式的。 第十三区的战略核武,必须是极其稳定的那种,造出来直接扔在仓库里,五年之内都不需要进行维护。 然后就是第三个问题——现实层面的加工。 毕竟理论再美好,如果物相部的搞不出来那种微观结构,那也等同于白搭。 这几道筛选搞完,屏幕上原本眼花缭乱的几百种方案,只剩了个位数。 接着,柳洋确立了这套工程的原则——最强,最完美的方案不一定值得做,一个能稳定重复制造一百次,容错率高的次优方案,比只在实验室里成功过一次的最优方案,要有价值得多。 接下来,则是真正的技术路线解构。 “利维坦,建立分层架构模型。” 柳洋下达指令。 庞大的武器系统在接下来被柳洋拆解成了四个工程层级: 第一个是核心核素——这决定能量释放方式。 镅-242m,以极低的临界质量当选。 然后是辅助核素——负责点火。 锎-252,取微量的一丁点,就足以提供海量初始中子。 接着是结构材料。 这一点柳洋没有自己去瞎琢磨,而是直接想到了一个东西。 物相部搞出来的“螺旋钢”。 这玩意的性质完全可以拿来在原子层面固定镅-242m。 同时,他还想到了李在石用来炸大楼的紫罗兰炸药定向向内坍缩算法。 这个也可以直接拿来作为外部的挤压动力源。 最后是外部系统。 他打算采用碳硼笼状超导热电薄膜,用来把锎-252的衰变热逆向转化为电能,维持起爆器的长效休眠待机。 这四个层级不是平行推进的。 柳洋在排期表上,把“结构材料”和“外部热电薄膜的稳定性测试”排在了最前面,因为这是加工的物理前提。 核材料的注入,则被定为最后一步。 “利维坦,进行第一次全系统爆轰模拟。” 柳洋敲下回车键。 利维坦在几十秒钟内完成了穷举。 屏幕上,出现了一个堪称艺术品的模拟过程:紫罗兰炸药完美起爆,冲击波像一个光滑的球体向内挤压,螺旋晶格顺滑地塌陷,镅和锎在中心相遇,燃烧效率达到了惊人的99.8%。 指标好得甚至超过了柳洋的预期。 但柳洋看着这个结果,只是骂了一句。 第十三区恐怕没人比他更了解利维坦的尿性了。 在没有添加环境权重时,AI给出的永远是物理学上最理想的那种情况。 “利维坦,重置模型。” 柳洋靠在椅子上,开始往里面添加现实约束变量。 “加入千分之五的同位素杂质干扰,加入机械臂在装配时的几何公差,加入紫罗兰炸药起爆时的网络延迟,再加入锎-252散发热量导致的晶格热膨胀形变。” “重新演算。” 这一次,利维坦足足算了两分钟。 第二轮的结果立刻变得相当糟糕。 因为微小的几何误差和起爆延迟,那颗原本完美的圆球在压缩过程中发生了不规则的扭曲。 核心材料被提前挤碎了一部分,中子流泄漏,链式反应在进行到40%的时候就因为“炸散效应”而强行终止了。 原本一百万吨的当量,在这次模拟中,变成了一场只有几万吨,且充满严重放射性污染的哑火脏弹。 柳洋面无表情地伸出手,把第一轮那些看起来很棒的参数全部划掉。 他开始手动调整紫罗兰炸药的厚度和晶格的密度,降低了理论上的燃烧效率上限,换取了一个很宽的起爆宽容度。 接着,他选定了容许误差存在,也依然能够确保稳定引爆的次优参数。 随后,他生成了三份工程文档: 一条主验证路线(代号:晶格坍缩)。 一条备用路线(代号:火花塞)。 一份必须由嬗灶持续供应的微量同位素清单。 柳洋按下发送键。 ……………… 几秒钟后,新景栋地下庞大的工业网络开始按照这几份文档运转。 刚刚释放出电力冗余的燧原一期,被立刻切分出了一部分功率。 物相部的打印车间收到了全新的结构试制任务。 而在战术武装局的特种接收区里。 装配员-074正百无聊赖地盯着眼前的常规弹药接收终端。 他是个刚调入这个特殊装配组没多久的铜卡,平时经手的最高机密,也就是温压弹的引信组装。 突然,他的屏幕发出一声尖锐的蜂鸣,整个界面变成了刺眼的血红色。 一份新的接收清单弹了出来。 装配员-074看了一眼,只觉得一头雾水。 这份清单里没有任何诸如“炸弹”、“榴弹”之类的常规武器名称,只有一连串他根本看不懂的材料编号和复杂的加工权限。 而在文件的右上角,打着一个他没见过的符号——一个由黑色三角形包裹着的猩红圆圈。 “老大,”074有些茫然地转过头,叫住了正赶过来的组长(主管-009),“系统出bug了?这发的是什么东西?连个武器名称都没有。” “入职前的保密培训怎么教你的?不该问的别……我操。” 主管-009的话硬生生地卡在了喉咙里。 他盯着屏幕右上角的那个黑三角红圈符号,眼睛瞪得像铜铃一样。 在战术武装局干了这么久,009非常清楚这个符号代表着什么。 这是第十三区内部的“最高战略序列”。 整个第十三区,只有最高委员会的那位执行官,和那位总工,有权限签发带有这个符号的文件。 “老大,这到底是什么?”074有些不知所措。 主管-009深吸了一口气,猛地伸手按住了074的狗头,压低了声音: “闭嘴,把你的识别卡插进去,按文件上的材料编号去准备接收室。” “老子在局里干了这么久,这场面……我还真他妈是第一次见识。” 第451章 超大空腔 【第四册(连载中) · 核武器弧线】 新景栋外围,地下负五十米。 这里是一座巨大的,说话都能听见回音的地下混凝土空腔。 靠近外侧,只有几排临时拉起来的工程探照灯,以及墙壁上渗出的,带着刺鼻石灰味的地下水。 在那些粗糙的承重柱上,还用红漆喷涂着新景栋最初规划时打下的编号:【高危工业预留区-0号】。 当年画下这张图纸的时候,工程部的人只是出于容灾冗余的习惯,在城市边缘挖了这么一个巨大的洞。 谁也没有想到,这个预留区会这么快被启用,更没有想到,即将搬进来的,会是那么危险的玩意。 柳洋穿着一件黑色的冲锋衣,脚下踩着军靴,踏过地上的积水,站在了这个空腔的最中央。 他的身后,跟着两名工程部的高级工程师,以及几台正用激光扫描仪对空间进行重新测绘的机器。 柳洋没有长篇大论地去解释即将运来的设备有多娇贵,他环顾了一圈这座粗犷的洞穴,转过头,只问了工程部两句话。 “这里离城市主廊桥,最近的直线距离是多少?” 为首的工程师查了一下终端,立刻回答:“直线距离四百二十米,中间有六层抗震钢筋混凝土承重墙,并且跨越了一条地下暗河作为天然的阻断带。” 柳洋点了点头,接着问出了第二句话,语气平淡得像是在问今天吃什么: “如果这里的设备发生兆瓦级的热失控,或者不可逆的核素大面积泄漏,需要把整个0号区,连同里面的人,从物理层面封绝,是否会影响到新景栋的城市循环运转?” 那名工程师的后背渗出了一层冷汗。 他干了这么久,还是第一次遇到,一个项目的最高负责人,在设备还没搬进来之前,首先考虑的不是怎么救援,而是怎么最快、最干净地进行封绝隔离。 “……可以。” “这里原本就不在城市的主内循环里,只要炸断连接处的两条物资廊桥,切断通风管道,这里就会变成一座密封的地下孤岛,新景栋的主体运行,不会受到任何影响。” “很好。”柳洋拍了拍手上的灰尘,“就把项目放在这里,通知后勤,立刻动工。” 随着柳洋的一声令下,整个预留空腔的设计图,在他的终端上被迅速地划分成了三段。 第一段,位于最外围,代号白区。 这里负责模型推演、材料数据分析和一切远程控制的中枢指令下达。 柳洋没有给自己安排什么带有真皮沙发的豪华办公室,他的指挥所,贯彻了他的一贯作风。 防爆门后,就是十几台架设成一排、直接连通利维坦的高算力终端。 墙壁上全是大块的白板,准备用来写满那些公式。 第二段,位于中层,代号灰区。 这里将由物相部和嬗灶抽调过来的最顶尖(也是神经最坚韧)的工程师进行轮班。 这里不承担核弹的组装,只负责确认镅-242m和锎-252的材料状态,测试超导薄膜的受热阈值,以及验证“螺旋晶格”的加工窗口。 这里将会充满厚重的铅玻璃和报警器。 任何人进入这一层,都必须穿戴全套的重型防辐射服。 第三段,位于空腔的最深处,代号黑区。 这是整个项目真正的禁忌之地。 在这个封闭的核心区里,将完成最终战略级核武的点火组装。 除了柳洋本人在特殊的时间内可以进入之外,其他任何人,都只能通过远程遥控设备和多重防辐射隔离窗来观察。 当然,柳洋很清楚自己的定位,他是一个统筹全局的天才工程师,他可以去规划大局,乃至于把死亡也一同规划进去,但这并不意味着他需要让自己变成一个每天站在辐射源旁边,冒着生命风险去拧螺丝的敢死队员。 工程部的执行力相当恐怖。 不到十个小时,原本空荡荡的地下空腔,已经被重型机械和隔离材料填满。 从燧原一期拉过来的独立高压电缆,已经被铺设到了墙上。 从嬗灶方向延伸过来的微型核素气动传输管道,直接穿透了岩层,无缝接入了灰区的接收器。 ……………… 晚上八点。 白区,控制中枢。 几台刚刚通电,连屏幕出厂膜都没撕掉的战术终端发出了微光。 刚刚被抽调到这里的一名数据分析员,正在整理自己的桌面。 他所在的部门很特殊,今天下午被直接打包送到了这个阴冷的山洞里。 而他到现在都不知道自己到底要参与什么项目。 突然,他的屏幕亮了起来。 一份来自战术武装局内部的高密级文件包,通过内网发送到了他的终端上。 “老大,来活了,战术武装局那边发过来的接收清单和理论参数。” 分析员看了一眼屏幕,随口对着旁边正在喝咖啡的,准备鏖战一个通宵的主管喊了一句。 主管是个从物相部调过来的老银卡,他端着杯子走过来,本来想顺口骂一句“大惊小怪”,但当他的目光落在屏幕右上角那个黑色三角包裹圆圈的最高战略序列标志,以及文件正中央的【镅-242m】时。 主管的手一抖,杯子都差点脱手。 “老大,你怎么了?”分析员奇怪地看着他。 “把那份文件,立刻转进内网隔离沙盒……绝对不能连外网。” “他奶奶的,我算是知道我们是来干嘛的了。” 第452章 资本的包裹 【第四册(连载中) · 核武器弧线】 对于普通人而言,出差实在称不得是什么美差。 你需要确认行程,需要拖拽沉重的行李,需要在安检口把随身物品掏出来再塞进去,需要在漫长的等待中消耗掉大量的精力,最后还要在陌生的城市里费尽口舌地向司机解释目的地。 但对于战略人才局的干员而言,他们的世界,是不存在摩擦力的。 一个干员的出差,从推开公寓门的那一刻便开始了。 而在那之前,利维坦已经替他删掉了所有可能发生的麻烦。 当他走出房间后,他不用去寻找那个碍事的行李箱,因为二十分钟前,专业人员已经将其取走并送往了机场。 楼下,一辆没有任何明显标识的黑色高级轿车已经停在了专属车位上。 他拉开车门坐进后排,司机确认了身份后,便立刻启程出发。 什么时候登机,什么时候见人,什么时候吃饭,已经全部被利维坦安排得明明白白了。 抵达机场后,车子没有靠近拥挤的出发大厅,而是直接转入了一条贵宾楼内部通道。 车门弹开的瞬间,两名穿着制服的贵宾服务人员已经站在了两侧,微微鞠躬。 接着,他穿过一条铺着厚重地毯的走廊,安检人员甚至都没有让他停下脚步。 面部与虹膜动态识别系统已经在他走过通道的零点几秒内,核对了他的身份。 二十分钟后,他已经坐在了头等舱里。 空乘人员走过来,声音轻柔地叫出了他的姓氏。 小桌板上放着一杯温度刚好在七十二度的黑咖啡,座椅的倾斜度已经被提前设定到了他脊椎最舒服的角度,甚至连他头顶的空调出风口,吹出的风都经过了加湿处理,完美避开了直吹面部。 他打开手里的战术终端。 屏幕上,关于这次目标人物的简报已经加载完毕。 利维坦根据他的阅读习惯,将所有信息进行了重新排版。 最核心的痛点,最关键的利益诉求,对方性格的弱点,全都被提取出来。 他完全不需要去思考“怎么在几百页资料里找信息”,他只需要思考信息本身。 十几个小时后,飞机降落在莫斯科郊外的一处私人机场。 资本在这里展现得淋漓尽致。 当他顺着舷梯走下飞机的最后一级台阶时,一辆黑色商务车的车门恰好在他身侧滑开。 时间卡得严丝合缝,甚至都没有让他感觉到多余的冷风。 坐进车内,空调是恒温的二十四度,光线被调暗到了适合倒时差的暖色调,车载冰箱旁放着他常喝的那个牌子的气泡水。 到达预定好的那家超星级酒店时,酒店的总经理早就等在侧门,看到车停下,立刻上前替他按住了专属电梯的开门键。 电梯直达顶层的行政套房。 推开房门,一切都舒适得令人叹息。 衣橱里,挂着三件他最常穿的手工备用衬衫,领口类型和尺寸分毫不差。 洗手台上放着他喜欢的那款无氟牙膏,而在床头的柜子上,甚至提前备好了一小瓶用来缓解他偶尔发作的偏头痛的布洛芬缓释胶囊,连旁边的水杯里都倒好了温水。 但他站在这个完美无瑕的房间里,看着那瓶布洛芬,背上却突然渗出了一丝凉意。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在国外酒店里拥有的这些“习惯”和“舒适”,实际上根本不算什么。 资本让人感觉被无微不至地照顾着,但这种照顾的背面,是那只看不见的全知之眼。 他目前经历的一切,都来源于它。 利维坦知道他喝什么,穿什么,知道他什么时候会头痛,知道他晚上工作时的灯光亮度。 他被照顾得有多完美,就意味着他被透视得有多彻底。 ……………… 真正的工作,定在了晚上。 地点选在了一家在地图上不存在的私密会所。 这里没有来回走动推销酒水的服务员,哪怕在他们落座后,也没有任何人来主动询问他们是否需要什么,所有的服务都被隐藏在了幕后。 坐在他面前的,是一位头发花白,眼神中透着疲惫的俄罗斯人。 这位曾经在苏联时代主持过重要加速器项目的老人,如今连实验室的电费都要精打细算。 战略人才局的挖人方式,从来不是像暴发户一样拿出一箱现金拍在桌子上。 那种做法太低级了,也太容易引起这种知识分子的逆反心理。 干员推过去一个薄薄的文件袋。 里面放着对方此时此刻真正关心的东西。 “这是三台您一直申请不到的高通量实验设备采购清单,这是您小孙子在英国帝国理工的无条件录取通知书和全额学费代缴凭证,以及,这是为您患病的妻子安排的,瑞士顶级疗养院的终身监护床位。” 干员看着老人微微颤抖的手,语气平静且温和: “最重要的是,我们提供一个绝对不受政治干扰,没有官僚审批,并且拥有百分之百自主权的实验室。” 老物理学家看着那些文件,呼吸变得急促。 他在体制的泥潭里挣扎了半辈子,却发现别人只需要几页纸,就能把他毕生的困境抹除。 “你们……” 老人抬起头,眼神里除了激动,更多的是一种本能的恐惧, “你们为什么能知道我需要这些?甚至连我妻子下周的配型结果你们都知道?” 干员看着他,保持着职业的微笑,没有回答。 他怎么可能回答? 要知道答案本身,就来自于第十三区最危险的地方——那个在此时此刻,恐怕都在注视着他们的利维坦。 谈判非常顺利,所有的人生阻力都被消除,没有人能够拒绝这种致命的诱惑。 ……………… 深夜。 干员回到了酒店的行政套房。 房间里的温度依然舒适,明天要穿的衣服已经被酒店管家熨烫得没有一丝褶皱,挂在了最显眼的位置。 明天的返程航线,已经在终端上自动确认完毕。 他给自己倒了一杯酒,靠在沙发上,打开了个人加密账户。 屏幕刷新。 呈现在他眼前的,是利维坦自动生成的一份数据报表: 【本次招募行动总成本:4,720,000 美元】 【目标人物入职成功率:100%】 【预计十年内技术回报估值:无法估量(极高)】 而在那张报表的最底端,执行人那一栏里。 只孤零零地躺着一串代码: 【执行者:HR-019】 第453章 抵达 【第四册(连载中) · 核武器弧线】 尼古拉·彼得罗维奇·索科洛夫坐在宽大的航空座椅里,看着舷窗外逐渐退去的莫斯科郊外夜色,手心里渗出了一层冷汗。 作为一名前苏联时代走过来的老牌核物理学家,他亲历了冷战,也目睹了庞大帝国的解体,他自认为已经没有什么事情能让他感到震惊了,直到这架代号为“鲲鹏”的重型运输机,平稳地从俄罗斯的某条跑道上滑行升空。 登机前,他凭借多年在军工体系里培养出的眼光,只扫了一眼这架庞然大物的外形和涂装,就确信这绝对不是俄联邦现役或在册登记的任何一款机型。 “请问……”索科洛夫转过头,看向坐在旁边的年轻接待干员,试探性地问了一句,“这是由联邦方面提供的特别运输机吗?” “不,尼古拉·彼得罗维奇。”年轻干员递给他一杯温水,“这架运输机,属于我们组织自己。” 索科洛夫没有再接话,但他拿着水杯的手抖了一下。 一架不属于俄联邦的重型运输机,就这么毫无伪装,光明正大地停在俄罗斯的土地上接人,然后畅通无阻地起飞离境。 他不知道这到底是底下的审查系统已经彻底烂透了,还是说,邀请他的这个机构,直接干碎了俄联邦的领空监管。 但不管是哪种可能,都让他意识到了一件事——他对这次“跳槽”的预估存在严重的偏差。 他原以为自己只是接受了某个有钱的跨国研究机构的雇佣,但现在看来,似乎偏差得有些大。 几个小时后。 运输机伴随着巨大的气流轰鸣声,降落在一处被热带雨林包围的机场。 当舱门打开,那种潮湿闷热且带着植物腐败气味的空气涌入机舱时,索科洛夫立刻意识到了自己的所在。 东亚? 他看了一眼对面干员手里的终端,上面显示着实时的位置。 等等,是缅甸? 他脑子里的第一反应是荒谬。 缅甸的军政府疯了吗? 在这么一个连步枪子弹都造不明白,常年军阀混战的环境里搞核物理实验? 而且中国就在隔壁,这种举动简直是在找死。 但很快,那些他平时在实验室里偶尔瞥见,却从未深究过的国际新闻碎片,开始在他的脑海里浮现。 他隐约记起了一段在互联网上被疯狂传播的处决视频,记起了某个势力对美国公开发出的战略威慑警告。 那个势力的名字叫“第十三区”。 当他把新闻里那个张狂的武装组织,和眼前这架重型运输机联系在一起时,一种怪异的错位感让他陷入了沉默。 索科洛夫跟随着干员走下舷梯,坐进了一辆防弹越野车。 在前往目的地的路上,这位阅历丰富的老人开始透过车窗,默默地观察着这个所谓的“第十三区”。 而正是这一路的见闻,让他心里的不安一步步被不断放大。 第一处戳中他神经的,是在车辆驶出机场外围时,路边的一处看似不起眼的车辆维修棚。 那是一个半敞开的工棚。 里面的机械师正在对两辆工程车进行日常检修。 索科洛夫的目光扫过棚内的工具柜:所有扳手和气动工具严格地按照规格挂在背板上,替换用的齿轮和履带轴承分类码放在防尘架里。 索科洛夫下意识地多看了一眼某个掉了漆的千斤顶把手。 有钱,可以从国外买来先进的车辆,但只有具备深厚的根基和严格的组织度,才能建立起这样一套完善的维修保养和零件管理体系。 那个磨掉漆的把手证明,这里的人不仅仅是拥有设备,而且在长期地使用和维护它们。 车队继续向前行驶。 沿途不断出现新的施工区域和关卡。 索科洛夫注意到,无论是施工围挡的颜色,路口标识的字体,还是那些重型工程车辆底盘上的喷涂编号,全都如出一辙。 “前面那处山体加固工程,是哪家承包商在做?” 索科洛夫指着远处一处工地问道。 “是工程部。”干员回答。 过了一会儿,车队驶上一座刚刚合拢的重载公路桥,索科洛夫又问:“那座桥呢?” “也是工程部。” 老人的呼吸变得沉重起来。 半小时后,越野车驶入了一处宽阔的地下廊桥入口。 索科洛夫看着周围那厚重的防爆墙和密布的管线,心里暗想:终于到了,这应该就是那个秘密研究设施的内部通道。 但车越往里开,他越觉得不对劲。 这条隧道大得有些夸张了。 沿途不断出现通往其他区域的岔道口;满载物资的重型卡车、闪着黄灯的维修车,以及穿着制服的物流人员,都在这条地下大动脉里有条不紊地穿梭。 这让他想起了以前在苏联见过的大型地下核潜艇基地,但眼前这套东西服务的范围,显然远远超过了单纯的军事设施。 “这段通道,属于你们的哪个项目?” 索科洛夫忍不住问道。 “这不是项目,尼古拉·彼得罗维奇。”干员耐心地解释,“这是新景栋城区的地下交通和物流主干道。” 索科洛夫猛地转过头,他以为自己已经进入了某个工程的核心,结果对方告诉他,这仅仅是一条进城的马路。 越野车很快驶出廊桥,进入了新景栋的住宅与商业混合区。 街道上有明显的噪声。 一个穿着工装的男人正坐在路边的花坛上,脱下靴子倒着里面的沙土;一个提着透明饭盒的女人,正催促着孩子快点走;两名戴着安全帽的维修人员,正站在一块未完工的路面旁,因为一段管线的走向而激烈地争论着。 最让索科洛夫在意的,是那些人的脸。 他原本以为,在这个落后的东南亚国家搞出这种阵仗,精密设备周围一定站满了重金聘请的外国专家。 但无论是驾驶车辆的司机,路边排查故障的技工,还是在施工现场指挥调度的工程师,绝大多数都是当地人的面孔。 其中很多人年轻得让他想起了自己在莫斯科大学带过的本科生。 索科洛夫靠在椅背上。 刚落地时,他脑子里想的还是“是谁出了钱,谁提供了设备”。 而现在,看着窗外那些年轻的缅甸人,他心里只剩下一个问题: 这些人,到底是谁教出来的? 在路过一处正在进行管线接驳的深基坑时,索科洛夫甚至短暂地忘记了不安。 他被那种粗暴却高效的模块化拼装工艺吸引了,身体不由自主地前倾,开始向干员追问那种连接件的应力结构。 但刚问到一半,他一下闭上了嘴,他突然意识到自己作为一个刚到的家伙,表现得多少有些越界了。 车队最终停在了高级研究人员居住区。 干员帮他拎起那个并不大的行李箱,一边引导他走向电梯,一边熟练地介绍着附近的食堂位置,物资供应站的配给规则,以及每日的通勤班车时间。 对方介绍得很是流畅,显然不是第一次干这种事了。 索科洛夫走进自己的房间。 屋内没有奢华的装潢。宽大的书桌,护眼的台灯,符合人体工学的座椅,对于一个大半辈子都泡在实验室里的学者而言,这里的布置已经完全足够了。 他转过身,看着准备离开的年轻干员,终于问出了那个一路上都压抑住的问题: “我需要在这里待多久?” 第454章 对称 【第四册(连载中) · 核武器弧线】 新景栋,越往深处走,那种令人窒息的秩序感就越发浓烈。 尼古拉·彼得罗维奇·索科洛夫跟在引导员身后,穿过一条又一条宽阔的走廊。 这已经是他来到第十三区的第二天了。 在过去的一天多里,这位老牌核物理学家见识到了许多匆匆路过时绝对无法见识到的东西。 他看到了那些排队打饭的铜卡工人们,看到了物相部那边一辆接一辆送出来的,不知道成分的特种钢锭。 但最让他感兴趣的,是那个无数次从不同人口中吐出,却始终没有见到实体的名字——“利维坦”。 那些研究员在遇到任何计算瓶颈,任何材料配比冲突时,总是自然地说一句:“传给利维坦。” 然后,问题往往在几分钟甚至几秒钟内就会带着精确的解答被抛回来。 在索科洛夫几十年的科研生涯中,只有那种汇聚了全国顶尖大脑的中央研究院,才能勉强提供这种级别的问题统筹能力。 但在新景栋,这个所谓的“利维坦”仿佛无处不在。 “我们到了,尼古拉先生。” 引导员在一扇厚重得如同金库大门的防爆门前停下。 防爆门带着低沉的气压声滑开,索科洛夫走进了被称为“白区”的控制中枢。 他原本以为,在这个准备制造研究核物理的地方,自己会看到传统意义上的重型起重机,巨大的环形真空室,以及那些用来挤压核材料的,如同足球般笨重而厚实的“爆炸透镜”外壳。 结果,他看见的却是一套被嵌在透明防爆框架里的微观网格。 那东西不像任何传统炸药那样有厚重的球壳感,它静静地悬浮在框架中央,看起来就像是某种被放大了无数倍的,结构复杂且脆弱的半透明晶体骨架。 “这不是炸药透镜。” 索科洛夫甚至忘记了问候,下意识地脱口而出。 在一堆散乱着图纸和终端的控制台前,一个穿着黑色冲锋衣的背影正埋头在屏幕上调整着参数。 听到索科洛夫的话,他头都没回,一边敲击着键盘一边回答: “当然不是,‘透镜’只是旧时代对这种向心压缩结构的粗糙叫法。” 索科洛夫皱起了眉头。 作为这一领域的权威,他的职业病瞬间发作: “传统的内爆结构,靠的是常规炸药引爆后,能量通过不同介质的折射,从外向内进行精确的同步传递,而现在眼前这套东西……”索科洛夫指着那晶莹剔透的网格,“它看起来更像是在利用聚合物材料本身的毁灭相变来引导冲击波。” “年轻人,聚合物一旦进入数百万个大气压的极端状态,它的分子结构会立刻失去原本的物理稳定性,只要这网格的任何一个局部存在微米级的误差,整个压缩过程都会瞬间失败,这种脆弱的东西,根本没法控制向心波!” 冲锋衣背影终于停下了手里的动作。 他没有选择和索科洛夫进行什么学术争辩,而是随手在屏幕上划了一下。 透明框架上方的投影亮起。 “第一轮等效材料试爆记录。” 屏幕上弹出一组清晰的压缩过程三维重建图。 索科洛夫眯起眼睛盯着屏幕。 这显然是一次没有使用真核材料的验证测试,用来评估冲击波的完美程度。 画面中,代表着紫罗兰炸药的高能冲击波,顺着那套晶体骨架向内坍缩。 整体形状确实在向中心收缩,而且速度快得惊人。 但当坍缩进行到最后百分之一的微秒时,右上角的冲击波阵面出现了肉眼可见的明显滞后。 原本应该被压缩成一个完美圆点的等效核心,最后形成了一个细小的,带着偏斜尾部的金属残渣。 “看吧,”索科洛夫盯着那个失败的几何图形,“失败了,如果这是真核弹,它已经哑火变成了脏弹。” “确实失败了。” 冲锋衣背影转过身,直起了身子,看向了索科洛夫。 “索科洛夫先生?”他流利地用俄语喊出了老人的名字。 显然,战略人才部关于人员到位的简报,早就摆上了他的桌面。 而直到这一刻,索科洛夫才真正看清了这个被周围所有人奉若神明,甚至在来的路上那些干员提起时都带着由衷敬畏的“柳总工”的真面目。 一个……相当年轻,看起来很是健壮的亚洲青年男性? 索科洛夫愣住了。 啊?就这? 一股荒谬的感觉涌上心头。 索科洛夫可是从冷战那个星光熠熠的时代走过来的,他亲身见识过库尔恰托夫研究所里那些真正改变了人类进程的天才。 甚至于他本身,在那个天才辈出的年代,也算得上是其中的佼佼者。 他是真的没想到,在这个充满肃杀的地下堡垒里,主导着这种足以颠覆世界格局的战略项目的总工程师,居然是这么一个乳臭未干的毛头小子。 不可置信,乃至于一丝被轻视的恼怒,开始在老专家的心里蔓延。 “第一轮失败的原因,” 索科洛夫决定不再客气。 “问题一定出在材料响应不一致上,你的网格不同区域,在打印时的密度和温度应力释放,以及分子链的结构强度上,必然存在微小的差异。在百万级的大气压下,这种微米级的差异会被放大几万倍,也就是必然会导致冲击波阵面的撕裂。” 索科洛夫说完,看着柳洋,等待着对方的辩解或者某种标新立异的理论反驳。 在俄罗斯的科研体系里,遇到这种微观层面的材料差异,通常只能被归咎为“不可控的制造公差”,然后通过漫长且昂贵的实验去一次次撞大运般地修正。 但他面前的柳洋没有进行反驳。 他转过头,对着空无一人的天花板,平静地说了一句: “算法搞定了,利维坦,拆解第一轮网格毁伤数据。” 索科洛夫瞪大了眼睛。 这种牵扯到极端非线性流体力学、材料相变和瞬态应力分析的复杂问题,哪怕是用全俄罗斯最高配置的超级计算机,也需要一个十几人的专家团队建立复杂到头晕目眩的数学模型,然后算上整整半个月。 你直接就这样喊一句?行为艺术? 但接下来发生的事情,直接让这位见多识广的老物理学家差点没维持住脸上的表情。 几乎在柳洋话音刚落的第三秒钟。 屏幕上的那张三维重建图,瞬间像雪花一样炸开。 紧接着,利维坦将刚才那个只有短短几微秒的爆炸过程,残暴地拆解成了数万个完全独立的局部动态模型。 屏幕上,瀑布般的数据流倾泻而下。 每一个微观网格区域的相变时间,承受压力传播的毫秒级切片,分子键断裂的顺序,甚至是起爆瞬间因为温度不均导致的结构崩解速度,全部被用不同颜色的高亮色块单独标记了出来。 索科洛夫的呼吸停滞了。 他呆呆地看着那些密密麻麻,却又井然有序的数据流。 他那几十年经验堆砌起来的,对“计算能力”这四个字的认知,在这个瞬间,干碎了。 也是在这个时候,他才第一次真正意识到,那个在第十三区无处不在,被所有人理所当然地使唤的叫做“利维坦”的东西…… 究竟是个多么恐怖的怪物。 第455章 极速压缩 【第四册(连载中) · 核武器弧线】 “拆解完毕,误差修正方案已生成,材料置换率:百分之十四。” 屏幕上的红色警报在几秒钟内被大片平滑的绿色数据流覆盖。 转眼间,利维坦便已经将刚才那个失败的网格模型粉碎,然后重新拼凑出了一个完美的向心坍缩轨迹。 尼古拉·彼得罗维奇·索科洛夫站在防爆玻璃前,看着那不断跳动,复杂到令人目眩的纠错算法,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他以为所谓的“撞南墙”,在称为“利维坦”的怪物面前,居然连窗户纸都算不上。 要知道这种级别的结构调优往往需要几十次试爆和长达半年的数据收集。 而刚刚就在这里,就发生在他的眼前,只用了不到一分钟。 柳洋划掉屏幕上的冗余数据,开始在终端上整理接下来要用的高危材料。 “索科洛夫先生。” 柳洋手下的键盘敲得飞快。 “你现在应该大概明白,我们正在干什么了,对吧?” 老专家沉默着点了点头。 他的眼睛里,此刻充满了复杂的情绪——震惊、恐惧,还有一种久违的……热血。 他张开嘴,想要问问那个“利维坦”到底是怎么绕过量子不确定性来计算宏观相变的。 “我知道你想问什么。” 柳洋直接打断了他。 “这些我不会回答你,也不需要我的回答,只要你在第十三区待上一段时间,自然会有答案。” 说完,柳洋停下了手里的动作,转过头,用一种近乎挑衅的眼神看向这位俄罗斯的核物理专家。 “第二步。”柳洋指了指那个悬浮在框架里的修正版微观网格,“你应该猜到我打算做什么了吧?” 索科洛夫看着那个网格内狭小的核心预留空腔,慢慢地吐出了两个字: “内爆。” 柳洋点了点头。 紧接着,防爆门外传来了一阵履带摩擦声。 通过监控屏幕,索科洛夫看到了一辆怪异的小型无人运输车。 这辆车从外面上看几乎就是一个小型的会移动的棺材,厚重的装甲表面甚至还在不断向下流淌着冷却液,白色的寒气在地下室的冷光灯下四处弥漫。 运输车通过气密闸门,将一批被封存在特制高压容器里的液态材料,送入了中层“灰区”的全封闭热室中。 机械臂立刻启动,将容器锁定在了注射泵上。 “你打算用全透镜结构?” 索科洛夫看着机械臂的轨迹,眉头紧皱。 但他很快发现了不对劲。 柳洋搞的这个内爆结构,压根就没有像传统核弹那样,预留出了让核材料在被压缩时“均匀受力”的缓冲层或者空心空腔。 在微观网格里,柳洋打算把所有的炸药能量,没有任何阻尼地,全部倾泻在中心的核材料上! 这几乎就是一种堪称自杀的构型。 索科洛夫光是用屁股想都知道,这种设计的难度高得简直没边了。 开玩笑,爆轰波本身的物理模型就已经是混沌动力学中的噩梦难度了。 想要通过这种没有缓冲的硬碰硬方式,让核原料在不到百万分之一秒内达到完美的临界质量? 只要炸药起爆的同步时间误差超过一微秒或者冲击波的形态有一微米的偏斜,中心的核材料就会在达到临界之前,被直接“挤飞”出去。 “年轻人。” 索科洛夫深吸了一口气,觉得自己必须提醒这个有些作死的家伙。 “这样会把核反应的起点卡得太死了,这种构型,材料被压缩的时间窗口太短了,你用什么来隔离中子?任何机械开关或者电子隔离层,在这种冲击波面前都慢得像蜗牛。” “如果按照这样的构型,你只要引爆,它百分之百会早爆解体的。” 柳洋没有进行反驳,而是在终端上调出了一份刚刚送进灰区的材料清单。 索科洛夫的目光落在屏幕上,随后,他突然意识到了另一件事情。 要做到这种级别的向心压缩,需要几乎不可能级别的爆压。 然后索科洛夫心算了一番,发现哪怕是全世界最顶级的高能炸药,比如奥克托今(HMX),也绝对做不到。 有爆炸物能够做到这种级别的事情吗? 他的目光转向了屏幕上那行作为透镜装药的化学分子式。 等等。 那看起来是一种含氮化合物,但他越看越觉得不对劲。 “这是……全氮阴离子盐?!不对,应该是它的某种衍生结构?” 索科洛夫的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 “不,也不对,世界上怎么可能存在又稳定,又把能量密度压缩到这种地步的非金属盐类炸药?这东西是你们自己搞的?你们怎么做出来的?这东西的爆速有多高?” 柳洋很自然地忽略了有关怎么造出来的那个问题。 “代号‘紫罗兰’。” 柳洋抬起了头,看向屏幕上那串分子式。 “爆速一万四千米每秒,能量密度是TNT的二十倍。” “一万四千米?!二十倍?!” 索科洛夫猛地拔高了音量。 他感觉自己的常识正在被按在地上摩擦。 一万四千米的爆速,这意味着这东西已经基本上不属于常规化学炸药的范畴了。 说它是被封印的微型流星也完全不过分。 索科洛夫看着柳洋,连连后退了两步:“你疯了,用这种东西来引爆?而且哪怕一万四千米的爆速已经足够惊人,但在中子面前依然像蜗牛一样,在锎释放中子的那一瞬间,核心内部释放出的热量和压力,便会在爆轰波传递过来之前,将核材料直接炸散。” “谁又告诉你,我要和中子比速度了?” 柳洋意味深长地说道。 他按下一个键,屏幕上出现了一个放慢的微观相变模拟图。 画面中,那层用来隔离中子的纳米级硼-10黑布,在接触到紫罗兰炸药爆轰波的那瞬间,便被直接气化。 “中子的速度确实是化学炸药无论如何也完全比不了的,链式反应也确实会提前产生向外的膨胀热。” “但在这种构型下,紫罗兰炸药带来的,是数千万个大气压级别的爆轰超压。老头子,到了这一步,那就是一个简单的力学问题了。” “当向内的动量大到一种恐怖的程度时,就算里面的核材料想要受热膨胀,它也会被那股不讲道理的向心力,给压制在原地。” 索科洛夫呆立在原地,嘴巴微张。 他明白了柳洋的逻辑。 柳洋的这套构型本质上不是在解决“如何防止早爆解体”的问题。 而是在直接进行强拆! 换句话说,就像是用一台液压机,去压住一颗刚刚点燃的鞭炮,无论内部的裂变反应如何尝试膨胀,面对绝对的力量,也是无能为力。 第456章 另一种真理 【第四册(连载中) · 核武器弧线】 随着屏幕上紫罗兰的相变模拟结束,防爆门再次滑开,两台全新的重型机械臂被自动导轨送入了“灰区”的全封闭热室。 隔着厚重的防辐射铅玻璃,索科洛夫只看了一眼那两台机械臂,便立刻发现了问题。 这两台机械臂的规格,未免也太高了。 在俄罗斯的国家级核实验室里,用来夹取放射性核素的机械臂,通常是用铝合金或者普通不锈钢制成,关节处包裹着防尘防辐射的橡胶套。 因为核材料装配是一个相当漫长且缓慢的过程,普通的伺服电机和液压装置就足够了。 但他眼前的这两台机械臂,外壳泛着一种暗沉沉的,属于高纯度贫铀和铍合金的特有金属光泽——这是重型辐射屏蔽的装甲层? 不仅如此,机械臂的管线上挂满了厚厚的白霜,显然,内部还有着冷却回路。 而最让他感到不对劲的,是机械臂的关节。 用的看起来不像是霍尔传感器或步进电机。 而在工业领域,越独特往往同时意味着一件事,那就是越贵。 这种机械臂的造价,恐怕不算便宜。 “接下来呢?”索科洛夫强压下心头的疑问,按照自己的经验,试探性地问道,“你打算启动充氩真空热室,用这两台机械臂进行步进式对接吗?” 但他没有得到回应。 柳洋完全没有理会他,而是继续低着头,双手在终端键盘上敲击着。 索科洛夫皱了皱眉,刚想继续说些什么,柳洋的手指突然停了下来。 他抬起头,看着索科洛夫,问了一句没头没脑的话: “现在的俄罗斯,核武器力量如何?” 老毛子愣了一下,随后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眼神瞬间变得警惕起来。 “年轻人,我们当初签订的协议里,可没有包含向你们提供俄罗斯国家战略情报这……” 他的话还没说完。 柳洋侧面的一块巨型屏幕毫无征兆地亮起。 屏幕上,一个带着双头鹰和利剑盾牌的徽章缓缓旋转——那是俄罗斯联邦国防部第十二总局(12th GUMO),专门负责管理俄罗斯全部核武库的最高机密机构的标志。 索科洛夫的呼吸几乎停滞了。 他猛地冲上前,看向界面上跳动的一排排绝密数据。 “这……这不可能……我看看,七千四百二十枚战备弹头,还有两千枚储备库状态……” 老人惊呼道: “你们……你们黑进了俄罗斯的国防内部网络?!” 柳洋掏了掏耳朵,靠在椅背上,用一种奇怪的眼神看着他: “这种显而易见的事情,需要大吼大叫吗?” “你们怎么能……不,你们凭什么能绕过第十二总局的隔离网?你们是怎么做到的?” 索科洛夫语无伦次,他感觉自己大半辈子建立的世界观正在被眼前这个年轻人一片片地重建。 柳洋没有回答这个涉及利维坦的问题,而是看着屏幕上的数据,咂了咂嘴,继续说道: “啧啧啧,都不老实啊,这实际储备的核武数量,快要比你们对外公开的数字多出接近一倍了。” 不过转过头来看着老毛子那副吹胡子瞪眼的模样,柳洋也收起了继续说俏皮话的心思。 他伸出手,在屏幕上轻轻一划。 庞大的核武库数据图变成了一张直观的饼状图。 “根据你们第十二总局的内部记录来看,”柳洋看着数据,一边调用一边说道,“你们的核武库里,百分之七十八是战略级热核武器(氢弹),它们的初级裂变原料是武器级钚-239,次级聚变原料是氘化锂-6,剩下的百分之二十二,是战术级裂变弹,核心原料是高浓缩铀-235。” 柳洋抬起眼皮,看向索科洛夫。 “换句话说,作为这颗星球上拥核数量最多的国家之一,你们的武库虽然庞大,但基本上,用‘铀-235’和‘钚-239’这两种核素,就可以概括你们全部的主装药了,是吧。” 索科洛夫喉结滚了一下,一股不寒而栗的感觉,席卷了他的全身。 他好像意识到了柳洋接下来要说什么,也终于明白了这套压根不符合铀和钚物理特性的环境,到底是准备拿来干嘛的。 “你有没有想过……” 柳洋双手交叉,垫在下巴下面: “抛弃你们那些笨重、低效的破铜烂铁,在这里,在第十三区,制造另一种核武器呢?” 第457章 金山银山 【第四册(连载中) · 核武器弧线】 “你们不打算用铀和钚,”索科洛夫看着玻璃倒影里的柳洋,眉头紧锁,“但问题是,其他的核素,从哪来?” 这个问题,是拦在全人类核工业面前整整大半个世纪的难题。 除开第十三区,现今世界上所有的拥核国家,之所以如此默契地选择了铀和钚,并不是因为这两样东西性能有多完美,而是单纯因为现实层面诸多因素统一影响下的妥协。 铀-235是大自然给人类留下的唯一一种天然易裂变的物质,并且丰度极高的铀-238在普通反应堆里顺手就能熬出钚-239。 最关键的是,它们的半衰期足够长(几万年到上亿年),自身的衰变热和自发中子辐射处于一种可以被人类宏观工程控制的范围内。 它们可以被安全地铸造成金属球,可以放在普通的恒温仓库里保存几十年。 它们是唯一量大管饱且脾气相对稳定的核材料。 抛弃它们,就等于抛弃了整个地球留给人类的后门。 “如果让你来,”柳洋转过身,随手拉了一把椅子坐下,“站在奥本海默的肩上,让你无视掉经费和官僚的限制,去走出一条完全不同的核武器道路,你会选择什么?” 索科洛夫没有因为柳洋的转移话题而感到不满。 相反,正因为柳洋的每一次反问,都意味着某些事情在这里可能远超他的预料,所以索科洛夫的思路罕见地开始顺着柳洋的思路运转。 半晌后,索科洛夫缓缓开口,说出了一个在冷战时期让无数天才扼腕叹息的同位素: “我会选择铀-233。” 柳洋扬了扬眉毛,示意他继续。 “它的临界质量比铀-235和钚-239都要小得多,热中子吸收截面极其优秀。” 索科洛夫像是在背诵一份他曾经着手过的手稿一样。 “如果用它做主装药,核弹的体积可以大幅度缩小,炸药透镜的厚度也能减半,而且它可以通过钍-232增殖得到,完全绕开了天然铀矿的储量限制。” “很经典的冷战构想。” 柳洋点了点头,手指在桌面上敲击了两下,直接反推出了索科洛夫当年无奈放弃这个方案的原因: “你想用钍循环路线来绕开资源的枯竭,用它更小的临界质量来追求微型化,但最终,苏联的工程院还是毙掉了这个方案。” “因为伴生的铀-232会释放出极其致命的强伽马射线,它的放射性太强了,以至于如果不使用全自动化的高危热室,装配工人只要靠近它几分钟就会当场暴毙,对吧?” 索科洛夫摇了摇头,然后又点了点头。 现实层面的工程能力的限制,杀死了这个构想。 “你的思路很对,追求更小的临界质量,追求微型化。” 柳洋站起身,走到玻璃窗前。 “但如果是我的话,我会选镅和锎。” 话音刚落,“灰区”尽头的重型气密闸门发出沉闷的轰鸣声,向两侧缓缓退开。 一辆外形如同微型坦克的全自动化履带车,碾压着抗辐射地坪,驶入热室中央。 履带车上,背负着一个体积堪比双开门冰箱的巨型金属罐。 金属罐的外壳是深灰色的贫铀装甲,而内层,是厚达几十厘米的含硼聚乙烯和重水冷却套。 大量的白色冷气正顺着金属罐表面的散热阀向外喷涌。 紧接着,整个灰区开始进入最高级别的环境重置。 刺耳的警报声中,大功率真空泵开始抽空热室内的所有空气。 随后,粗大的管线开始向室内注入纯度高达99.999%的超纯氩气。 头顶的除湿阵列红灯狂闪,室内的绝对湿度逐渐逼近小数点后五位。 索科洛夫看向玻璃窗外,根据这一系列繁琐到近乎变态的前置工作,他反推出了目标物质的一部分理化特征: 第一,这玩意活跃程度相当高。 第二,这玩意的中子释放水平可以用恐怖来形容。 第三,这玩意的临界点恐怕相当低,不然不会需要这种级别的除湿。 但在推导出这些特征后,索科洛夫反而陷入了自我怀疑。 在他的知识储备里,地球上根本没有哪一种核素符合这些特征。 除了那些在加速器里偶然闪现的核素,或者说那些每年产量低到压根儿不可能进行工业级试验的核素。 履带车上的贫铀金属罐,在机械臂的液压咬合下,发出一阵阵金属摩擦声,缓缓开启。 控制室的主屏幕上,同时跳出了两个核素标识与实时测重数据: 【主装药:Am-242m(镅-242m)——已就位】 【点火源:Cf-252(锎-252)—— 质量:1500g —— 已就位】 索科洛夫的嘴巴,变成了一个O型。 他的指尖开始痉挛,但连他本人都没能意识到。 在外界,锎-252的价格是每克两千七百万美元。 整个俄罗斯所有国家级的反应堆加在一起,每年能得到的量是以“毫克”来计算的。 哪怕是财大气粗的美国橡树岭国家实验室,一年也就抠出几十毫克。 而现在,摆在他面前的这个高压内胆里,静静地躺着的,是整整1.5公斤重的锎! 这已经不能用什么天价来形容了。 如果屏幕上的数据没有出错,如果不是这个第十三区在跟他开什么恶劣的玩笑。 那么此时此刻,金山银山四个字,就是最最标志性的形容。 甚至于可以说,金山银山四个字,具象化了。 仅仅是用来作为核弹点火火花塞的这一块金属,其单纯的造价,就高达四百零五亿美元! 四百零五亿美元! 这是个什么概念? 如果把它换算成人类社会普遍认同的等价物——也就是黄金,那么它就相当于是将近四百七十吨的纯金! 四百七十吨黄金,哪怕是铸成标准的十二公斤级金条,也足足有三万八千多块。 把它们堆在索科洛夫面前,足以砌成一堵十几米长,两米多高的纯金城墙,其重量甚至能压塌这间屋子的楼板。 而现在,这笔足以买下小国,相当于半座金字塔的骇人财富,就被浓缩在这块只有一颗高尔夫球大小,正散发着致命切伦科夫辐射的金属之中。 索科洛夫在此刻明白了一件事。 如果不出意外的话,人类文明的一个新起点——或者说是转折,将从这里开始。 第458章 直视深渊 【第四册(连载中) · 核武器弧线】 柳洋向旁边稍微侧身退了半步,把面前那张宽大,并且布满了各种不知名传感器的操控台让了出来。 接着他下巴扬了扬,向索科洛夫做了一个“请”的姿态,示意他可以过来接手。 索科洛夫咽了一口唾沫。 他看向那个操控台——和他所熟悉的俄罗斯核工业标准完全不同,既没有那些带着厚重阻尼感的红色安全旋钮,也没有分级授权的物理钥匙孔。 整个台面相当简洁,甚至于说简陋。 他迟疑了片刻,还是迈着步子走了过去。 防爆玻璃外,灰区热室内的环境置换已经彻底完成。 纯净的氩气充斥着整个密封舱,室内的温度和压力被调节到了一个平衡点。 两台加挂着贫铀装甲的重型防辐射机械臂已经准备就绪。 一切只待开舱。 “你……” 索科洛夫站在控制台前,双手悬在半空,却不知道该往哪里放。 他转过头,用一种复杂的眼神看向柳洋:“你打算就这样直接开始?在这里?在这个完全没有进行过三维爆破模拟,也没有铺设中子吸收减速网的空腔里?” 柳洋靠在旁边的金属立柱上,淡定地点了点头。 这下换索科洛夫不淡定了。 要知道他可是从冷战时期一路活到现在的老资历啊,他还活着这件事本身就已经能说明他是一个相当严谨的人了。 毕竟,要知道在那个防护意识差得现代人难以想象的年代,直接用手抓取各种核素的猛男也是大有人在。 而正因为他的严谨,他才更知道在任何工程节点里,核素的最后装填都是重中之重。 几乎可以说是一锤定音的生死环节。 在库尔恰托夫研究所,哪怕是装配一枚只有几百吨当量的战术级核武,也需要进行提前数月的安全推演,所有操作员必须服用抗辐射药物,急救中心更是要备足血浆。 “我不知道你们为了这个微型核武工程潜伏准备了多少年。” 老专家盯着柳洋,语气变得严厉。 “但在这临门一脚,你太急功近利了!这是几公斤的核素,不是几公斤的土豆!一旦出现任何问题,不管是我,你,你们,这层地下室的所有人都会死!” 索科洛夫不知道的是,这项被他认为是潜伏了多年准备的战略级工程,从柳洋开始立项,到画图纸,提炼核素,再到今天推上装配台,满打满算还不到十天。 如果他知道他目前所见的一切都是在十天内搞定的,那么他此刻怕是会惊掉大牙。 柳洋看着这位俄罗斯泰斗,叹了一口气。 他伸出手,在索科洛夫的肩膀上拍了拍,示意他退后。 “让开吧,老头子,那我亲自来。” 在索科洛夫复杂的注视下,柳洋走到控制台的正中央。 然后他拉开操控台下方的一个隐蔽抽屉,从中取出了一套长相怪异的装置。 那装置外表看起来像是一副由碳纤维、密集的银色神经束导线以及某种微缩液压缸拼凑而成的外骨骼手套。 光从外形就能看出它的精密程度绝对高得夸张。 柳洋将双手套进那台力反馈控制仪中,随着几声清脆的锁声,“嗡”的一声轻响,他的双手动作被直接同步入了灰区内的那两台重甲机械臂中。 索科洛夫的眼角疯狂抽搐了一下。 他终于明白他怎么没找到传统的操作杆了。 他喵的原来第十三区压根就没有那种装置。 “利维坦,接管环境参数平衡。” 他戴着力反馈手套的双手在虚空中凶悍地猛然向外一分! 防爆玻璃外,灰区热室内,那两台重型机械臂瞬间爆发出刺耳的嘶鸣。 钨钢夹爪没有丝毫的停顿,以一种堪称野蛮的巨力,直接将装有镅和锎的两个高压容器锁扣拧断,掀开! 这一瞬间。 索科洛夫只感觉自己的心脏都慢跳了一拍。 他看到了常人穷极一生都难以看到的物理奇观。 在充斥着纯净氩气的热室里,两块核材料以一种暴烈的姿态,照亮了整个灰区。 那就是镅-242m和锎-252。 因为堪称疯狂的阿尔法衰变和自发裂变,它们自身携带着几百万度甚至上千万度换算当量的衰变热。 所以在脱离了重水冷却套后,这两块金属便会开始急剧升温,从而把自己烧成刺目的亮白色。 要知道,仅仅一克的锎-252,其产生的衰变热功率就高达约 39瓦特。 而现在在这里的,可是整整1.5公斤的锎。 这是个什么概念? 一千五百克的锎,这意味着这块金属本身的持续发热功率就已经达到了 58.5千瓦! 可以想象一下,把58个1000瓦的电炉丝,全部塞进一个高尔夫球大小的金属块里。 在没有重水强制冷却的情况下,它的温度会在几秒钟内飙升到金属的熔点甚至沸点。 更恐怖的,是它们周围存在的光晕。 兆瓦级的强中子流和致命的电离辐射,轰击着热室内的纯净氩气。 肉眼可见的绚丽的紫蓝色电晕,像日珥一样在两块核素周围剧烈地跳动膨胀。 那是切伦科夫辐射和气体电离交织而成的裙摆。 控制室内的所有盖革计数器和中子探测仪在同一时间爆发出啸叫,温度感应器上的数字在疯狂飙升,哪怕隔着半米厚的玻璃,索科洛夫都能感觉到一种视网膜在被灼烧的错觉。 然而,就在他的旁边,那个叫做柳洋的年轻人,手上的行动一点都没有被影响。 第459章 装配 【第四册(连载中) · 核武器弧线】 九天前。 新景栋外围,物相部主会控室。 “这份任务,谁接?” 物相部的总负责人将一份带有最高权限加密的电子文档直接投射到了环形会议桌的中央。 屏幕上,没有标注项目名称,只有一页看起来很简短,但细看后就能让人觉得和疯子写的没两样的参数需求表。 【需求物 A:一种微观蜂窝结构体。】 【承受指标:需在密闭空间内,完美承受不低于一千万个标准大气压的瞬间向心爆轰冲击】 【结构要求:蜂窝内部必须预留不低于总体积 40% 的微米级空腔,且在向心压缩发生前,整体晶格形变率不得超过 0.001%。】 整个会议室里,十几个挂着银卡权限的特种材料组长,看着这份参数,集体重重地吸了一口冷气。 一千万个大气压的爆轰冲击?! 这他妈是什么要求? 把地球上最硬的钨钢丢进去,也会在瞬间被压成一团比面团还软的液态金属饼! 还要在里面留出40%的空腔?还要保证它在这个过程中不变形?! 这是在提需求? 说是许愿才更恰当吧。 “没人接是吧?”总负责人冷冷地扫了一圈,“那我随机指派。” 特种材料三组的银卡组长,编号S-081,在下一刻不幸地被激光笔点中了眉心。 他当时差点没忍住掀桌子骂娘。 但他还是怂了。 任务一旦下达,除非他顶着整个小组这个季度贡献点被扣成负数,所有正式成员晋升渠道强制关闭一年的连坐代价去退回,否则,就算是用牙啃,他也得把这块骨头啃下来。 “彳亍,接了。” S-081咬着牙,接过了数据包。 回到小组实验室后,S-081第一时间就想到了物相部不久前刚刚搞定的王牌——螺旋钢(双相螺旋交联共生体)。 这种材料已经把抗压和断裂韧性做到了极致,简直就是把“专业对口”四个字写在了脸上。 然而,当他把螺旋钢的模型导入利维坦,并代入那一千万个大气压的环境参数后,屏幕上的螺旋钢基元,直接碎成了一地的渣渣。 扛不住,哪怕是螺旋钢,在这么极端的向心挤压下,如果要预留出40%的空腔,依然会发生结构性炸裂。 “妈的……螺旋钢都搞不定,这是人类能够做到的吗……” 他意识到了一件事——接下来的几天内,他的头发怕是要大出血了。 于是,特种材料三组进入了堪称“惨绝人寰”的连轴转模式。 脚手架蛋白培养池被熬干了十几个,高压模拟舱甚至发生了一次崩裂事故,飞溅的残片还差点爆掉了一个组员的脑袋。 而在此期间的所有尝试,都在一千万个大气压面前败下阵来。 直到第五天的凌晨,整个小组的社畜成分已经被拉到了满中满的地步。 “组长……” 一个双眼通红、已经连续注射了三支兴奋剂的组员,神情恍惚地走到了S-081面前。 “用螺旋钢做基底,我……我好像找到路了。” 然后……实验室里大部分人都用一种复杂的眼神看向了他。 连S-081都忍不住地投向了他一个同情的眼神。 看来这小伙子八成是加班加疯魔了。 而这些人的反应为何如此,原因也很简单。 因为螺旋钢本身就是基于微观螺旋构型才具备了这般的超常性能的,如果想要在里面挖出40%的微米级空腔,等于是破坏了它的结构,这和废了它又有啥区别呢? “不……不是挖空,是重塑拓扑结构。” 那个组员似乎意识到了自己的措辞问题,调出了他在利维坦沙盘里跑出来的意外数据。 “我发现了一种特殊的‘负泊松比纳米点阵结构’,这玩意儿虽然在宏观层面上脆得像饼干,但它存在极端的‘尺寸效应’,一旦我们将它的晶格缩小到五百纳米以下……” 屏幕上,利维坦的模拟再次启动。 这一次,当一千万个大气压的向心冲击波打在那层布满微米级孔洞的纳米点阵螺旋钢上时,奇迹发生了。 屏幕里亮起了绿灯。 虽然只是很短的瞬间,但是,这玩意是切切实实地顶住了! 这一切都要归功于“负泊松比”那反直觉的特性——受到挤压时,不仅不会向外膨胀破裂,反而会向内收缩收紧,而且因为纳米级的尺寸效应,这使得材料内部几乎没有微观缺陷,也就是说,它的强度逼近了理论上的完美晶格极限。 S-081看着那个复杂的微观蜂窝结构,双腿一软,直接瘫坐在了椅子上。 而在同一时间,不远处的高温超导组和化学组,同样在经历着这种生死时速。 为了在一层几百纳米的薄膜上实现变态的热电转化效率,超导组硬生生报废了四台扫描电子显微镜的探头,两名研究员因疲劳送进了快修舱。 高能化学组为了把紫罗兰炸药无缝灌注进这种微型蜂窝里,整个车间保持了整整二十四个小时的静音操作,有人甚至因为过度屏息而导致缺氧晕厥。 但最终,那些代表着人类材料学最高峰的部件,被一个个封入黑色的保险箱,送上了前往新景栋外围的运输车。 ……………… 灰区。 索科洛夫扶着防爆玻璃,紧紧地盯着接下来的每个流程的每个步骤。 暴力的冰火淬炼马上就要结束,被超临界氦气强行降温的锎-镅核心,正在机械臂的钳制下,缓缓悬停在那个大号保温杯一样的弹体正上方。 柳洋戴着力反馈手套的双手向下一压。 咔哒。 那颗高尔夫球大小的核心,被送入了弹体最中央的预留空腔内。 就在脱离超临界氦气压制的瞬间,核心原本被冻成深蓝色的表面迅速褪去,衰变热开始指数级飙升。 “散热!快散热!它会引爆外围装药的!” 索科洛夫眼角狂跳,下意识地大吼出声。 但柳洋却没有任何举动。 而侧屏上显示的此时此刻的热力图,简直颠覆了这个老专家的认知。 包裹在核素核心外围的,不是那种传统的隔热层,而是一层碳硼笼状超导热电薄膜。 在透视扫描下,它就像是黑色根须组成的网络。 当核心的高热如同海啸般撞击在这层薄膜的内壁时,薄膜外侧接触的却是零下几十度的冷却底座。 在这级别的极端温差下,薄膜内部会发生烈度相当高的“塞贝克效应”。 于是索科洛夫就看到了,那些代表着高温的深红色热流,在接触到黑色网状薄膜的瞬间,像是被吸干了。 热能没有向外扩散成功,而是被瞬间转化为了庞大的高频电流。 这些幽蓝色的电涌顺着薄膜延伸出的晶须,涌向了弹体的外围节点。 就这样,这种原本足以把整个弹体融废的衰变热,硬生生被这层紧身衣抽成了供给弹体运转的电源。 也正因如此,弹体的黑色金属外壳不仅没有发烫,反而因为逆向吸热,在表面凝结出了一层细密的冰冷水珠。 “热量……被吃掉了?” 老专家的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 “不只是吃掉而已。” 柳洋在控制台上敲击了两下,弹体的第二层透视图在侧屏展开,将内部的结构干净地展现了出来。 说是工业艺术品也不为过。 在核心之外,承接这股庞大电流并构筑起整个弹体骨架的,正是物相部拼了老命敲打出来的纳米点阵螺旋钢。 在宏观肉眼看来,它是一块乌黑坚硬的金属圆筒。 但在放大的微观透视图里,才能发现,这玩意和实体金属压根不搭边。 无数根微米级别的螺旋钢柱相互交联,在内部留出了高达40%的规则空腔。 这层骨架不仅完美地隔绝了核素与外围的接触,更是一层能在两点七微秒内,利用几何刚性硬扛一千万个大气压的护甲。 当然,二点七微秒后,该碎还是得碎,不过那个时候,它的作用就已经达到了。 而在螺旋钢那些几何结构的死角,也就是拓扑节点里,密密麻麻地镶嵌着微型电容。 超导薄膜转化来的庞大电流,正源源不断地汇聚于此,它们不仅维持着引信的光纤待机,更为内部潜藏的“利维坦子信标”提供着长达万年的永续供电。 “不对啊,那……炸药呢?用来向心压缩的炸药在哪?” 索科洛夫感觉自己的大脑要过载了。 “这种蜂窝结构,炸药透镜塞哪里呢?” 柳洋将其切换到了最后一层。 屏幕上,螺旋钢骨架内部那40%的微米级空腔,已经被紫色填满。 那就是紫罗兰。 在化学组的微流控滴灌下,这种深紫色的高能盐,像血液一样无缝填充了螺旋钢骨架内的每一个微孔。 它们在常温下已经固化成了一种宛如紫水晶般的半透明晶体,与乌黑的螺旋钢骨架完美地嵌套在一起,没有留下一丝一毫的气泡或缝隙。 它们不会直接接触中心的核素,而是就这样呆在螺旋钢的蜂窝之中。 一旦接收到光纤传来的起爆信号,这片紫色的晶体将在同一时间内同时引爆。 届时,螺旋钢的晶格骨架,将会充当爆轰波的“波导管”,将一千万个大气压的力量,顺着几何切面,均匀对称地挤压向最中心的那颗锎-镅核心。 第460章 核武器 【第四册(连载中) · 核武器弧线】 灰区厚重的气密铅门向两侧缓缓滑开,发出一声低沉的泄压声。 由于碳硼笼状超导热电薄膜那近乎违背热力学常理的逆向吸热能力,那个哑光黑色圆柱体,其表面的辐射值和温度已经被限制在了一个绝对安全的阈值内。 柳洋没有再使用那套防辐射机械臂,而是直接按下了控制台上的转运键。 一台通体银白的精密AGV进入热室,托起了那颗表面还挂着冷凝水的大号保温杯,载着它驶出了灰区,进入了旁边那间一尘不染的“黑区”——最终武器化装配室。 索科洛夫亦步亦趋地跟在柳洋身后。 作为一个曾经参与过苏联“沙皇氢弹”衍生理化测试的物理学家,他的心脏此刻正在胸腔里疯狂跳动。 他很清楚,刚才在灰区里完成的,只是这颗核弹的物理核心。 它虽然已经拥有了爆炸的能力,但还缺少大脑、神经和载体。 而要把物理核心组装成一枚能够实战的战略核弹头,常规途径是把它塞进巨大的洲际导弹整流罩里,并且配备复杂的惯性导航系统、防热盾、多重物理保险以及双人密钥解锁装置。 正因为常规的装配如此复杂,他才更想看看,第十三区到底打算怎么包装这个怪物。 黑区的装配台上,已经提前放置好了一个看起来有些像军用单兵战术背包,又像是某种重型外挂模块的墨绿色金属箱。 【这就是它的外壳?】 索科洛夫走近看了一眼,忍不住皱起了眉头。 这个金属箱看起来也太普通了。 没有俄罗斯核武库里那种让人看一眼就觉得威严的重金属烤漆,没有任何代表着核威慑的红黄相间的危险标识,甚至连个像样的密码盘都没有,表面只有一个光滑的接口和几处用于固定的机械卡扣。 负责任地讲,他觉得把这玩意丢在随便哪个边境物流仓库里,都不会有人多看一眼。 柳洋走到装配台前,输入了几行命令。 接着,装配室内,头顶的八轴精密机械臂立刻激活,将那个哑光黑色的“保温杯”轻轻抓起,精准地嵌入了墨绿色金属箱的中央凹槽中。 咔哒。 然后,神经接驳开始了。 机械臂从金属箱的夹层里,抽出了一束纤细的闪烁着微弱蓝光的光纤,将其插入了物理核心预留的几何节点中。 “不用电控起爆线路?” 索科洛夫忍不住发问。 “在核电磁脉冲和早期核辐射面前,电子太不可靠了。” 柳洋看着屏幕上正在飞速进行握手协议的代码流,解释道: “纯光控网络,光子不带电,免疫一切电磁干扰和中子辐射,起爆信号从下达的瞬间,到紫罗兰炸药被点燃,中间也不会有电子元件的延迟。” 随着光纤的插入,物理核心内部那层超导薄膜转化出来的庞大电能,立刻涌入了金属箱的电容系统中。 接着,金属箱表面,几盏微小的隐蔽指示灯亮起了幽绿色的微光。 它活了。 “它的保险机制呢?起爆密码呢?” “这种级别的战略武器,你们打算怎么控制?是指纹?视网膜?还是需要最高领导人的钥匙双重授权?” 柳洋停下了手中的动作,转过头,用一种怪异的眼神看着这位老人。 “索科洛夫先生,你似乎还没有完全理解第十三区的运作逻辑。” 柳洋指了指那个金属箱。 “双人钥匙、核手提箱、总统授权……那些所谓的保险,本质上是人类对自身同类的‘不信任’。你们害怕将军发疯,害怕总统被挟持,所以搞出了这么一套繁琐到极点的措施。” 柳洋的语气开始带上了一种纯粹的技术傲慢: “但在第十三区,不存在这种情况。” “这个模块里,已经接入了利维坦的一级子信标,所以,自然不需要任何发射按钮。” 索科洛夫倒吸了一口冷气: “你是说……一台超级计算机,掌握着核弹的起爆权?!” “不,是掌控着它去哪,以及什么时候炸的最优解。” 柳洋纠正道。 “祝宇,也就是我们的老大,会在战略层面上定下结果,而利维坦负责计算路径。” “它可以被装在铁浮屠机甲的背上进行战术突击,可以通过间谍行动,将其送到敌后目的地,甚至可以挂在无人机上进行空投。” 柳洋的话,让索科洛夫意识到了一件事。 一件非常非常危险的事情。 第十三区是以把核武器作为实战武器为前提,来进行配套研制的。 它们是摆在明面上的剑,是用来使用而不是用来威慑的。 机械臂完成了最后的封装。 墨绿色的金属盖板在一阵液压声中缓缓合拢。 整个金属箱变得浑然一体,从外表上来看,神似一块普通的军用电池模块——甚至于这玩意还真的能和电池模块一样进行供能。 控制室的屏幕上,一行白字符跳了出来。 【01号工程验证弹(战术级),系统自检完成,当前状态:待机】 “真理这玩意可不需要被放在仓库里供奉。” 柳洋看着那个金属箱,露出了一个相当危险的笑容。 “真理,就应该被塞进敌人的被窝里。” 第461章 跃升的阶梯 【第四册(连载中) · 核武器弧线】 清晨六点,新景栋外围的薄雾还未散去,第二区物流集散中心的广场上已经站满了人。 这里不像往日那般嘈杂,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相当压抑的气氛。 人群中,有人在低声背诵着物流调度的紧急代码,有人则双手合十,对着灰蒙蒙的天空默默祈祷。 今天是第十三区半年一度的能力检测考试日。 在缅甸,如果一个军阀要搞什么“考试”,那么大概率最后会成一个笑话,要么就是走个过场分发军衔,要么是头目用来敛财的幌子。 但在第十三区内部,这场考试被称为“跃升的阶梯”。 它是所有铁卡人员晋升为铜卡的唯一合法途径,其含金量之高,不用言喻。 而这项考核的残酷与公正,从它的组织架构上就可见一斑。 在第十三区,没有任何一个部门的主管有权力直接提拔下属。 无论你是工程部的首席工程师,还是医疗部的主任,哪怕他们作为顶头上司再赏识一个人,也只能给他写一封推荐信。 整场考试由内务部下面的人事部统一发起,能力测评中心负责出题和评分,内务部负责现场纪律。 这种切断了部门人情制和师徒制影响的机制,保证了“铜卡”在整个第十三区都通用的含金量。 人群边缘,阿猜紧张地搓着双手。 大半年前,他还是军政府手下的一个小兵。 来到第十三区后,因为降兵的身份,他被迫戴上了项圈,成为了第十三区最底层的“耗材”,被分配到了物流二组。 “阿猜,别紧张。” 旁边一个同样带着项圈的老工友拍了拍他的肩膀。 “你上个月的运单可是零差错,在资格预审里你可是高分通过的,只要实操没出岔子,今天你就能把这狗娘养的项圈摘了!” 阿猜重重地点了点头。 他太渴望那张铜卡了。 放眼整个缅甸,像他这种没念过书,只会一些大头兵基本技能的家伙,简直数不胜数。 而那么多处境和他相似的家伙,又有多少最终是成功拿到了退伍费,告老还乡的呢? 但凡运气差一点,那就是直接死路边,家里人连抚恤金都拿不到。 而在十三区,铜卡意味着什么? 最基本的就是暴涨的贡献点收入。 过往只能眼馋的一系列东西几乎都可以进入他日常的购物车。 然后意他还能分到一套有独立卫浴和完善供电系统的单人公寓。 在此基础上,水电本身的接入是没有任何收费的。 横向对比一下,就能知道了。 这在缅甸已经足以称得上是结结实实的阶级跨越了。 真要让他继续待在外界,可能一辈子都摸不到这种待遇的门槛。 “身份核验完毕,第三批次,物流/仓储方向实操测评,入场。” 内务部的士兵宣读了指令。 阿猜深吸一口气,走进了模拟考核场。 当他坐上面前的操作台时,利维坦的电子音在他面前响起: 【考生编号T-4912,物流/仓储方向实操D类场景,已生成】 【当前状况:D4公路因泥石流双向阻断,前线第四蜂巢阵地急需补给】 【物资清单:紫罗兰-P型高能发射药30吨,灰血系高灰性凝血胶0.5吨】 【可用载具:重型六轴全地形运输车3辆,重型货运无人机2架(其中B机主旋翼存在7%的谐波失真率)】 【外部环境:西南风4级,相对湿度85%,C级备用矿道(喀斯特地貌)可用,但未铺设玄武岩硬化层】 【任务要求:物资完好率需大于85%,倒计时,十五分钟,开始】 如果现在在这里的是半年前那个只会踩油门的运兵车司机阿猜,此时一定会感到手足无措。 但这半年来,他在夜校里被那《第十三区物流SOP手册》折磨得死去活来的那些时光,是切实让他有了提升的 在这道题目里,每一个看似无关的参数,都需要谨慎对待。 阿猜没有急着拉动路线,而是先开始翻译这些参数。 “从战略物流的载荷密度与轴荷分配来看……” “紫罗兰发射药的密度是1.9g/cm³,30吨紫罗兰的体积只有不到16立方米,如果为了图省事,把它们装进两辆卡车里,重心的集中会导致单轴承压突破12吨,而C级备用矿道是喀斯特地貌,没有玄武岩拉丝硬化,路基承载力绝对撑不住12吨的压强,车压过很可能会造成沉底问题。” 想到这里,他将30吨紫罗兰平均拆分成三份,分配给三辆卡车,并且手动操作了装载底盘的【重心包络线】,强制将物资固定在前后轴的黄金分割点上。 同时,他将三辆卡车的胎压从标准的3.5Bar下调至2.2Bar,以此增大轮胎触地面积,降低对矿道土层的压强。 “接着,是货物生化特性与NVH……” 阿猜看向了那两架无人机。 7%的谐波失真率,这不算啥大问题,甚至于可以说只是有点抖,但放眼于接下来要运载的材料,那就不一样了。 “灰血系高活性凝血胶是缝合仓内部的核心耗材,内部有敏感的电致相变蛋白,7%的旋翼谐波失真,会产生大约120赫兹的高频持续震动,在22分钟的飞行航程里,这种震动会直接导致凝血胶里的聚合物发生不可逆变性,等送到前线,大概率就已经成废品了。” 想到这,阿猜毫不犹豫地将0.5吨GHB-01维持液分配给了状态完美的A号无人机。 那么,有故障的B号无人机用来干什么? 空载吗? 那也不行。 在十三区的物流规则里,是绝对不允许任何运力的浪费的。 “从战场存活率与博弈论的角度……” 阿猜想了想,然后下达了一个指令。 他让工程组的往存在故障的B号无人机里,灌注了0.5吨从河里抽上来的水。 他将B号无人机的航线,设定在A号无人机的前方,下方各500米处。 这就是他想到的第三步。 构建诱饵。 如果前线的丛林里藏着军政府的防空力量,B号无人机较大的震动噪音和巨大的热源,会成为最佳的实体诱饵,替A号机挡下致命一击。 看着规划好的路线图,阿猜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时间流逝到第十二分钟。 利维坦图穷匕见,投入了变量。 【警告:卡车车队在C级矿道K-4节点,遭遇不明武装埋伏,两发RPG已锁定头车】 阿猜先是一急,但紧接着,他的大脑里瞬间弹出了《第十三区紧急事态处置条例》里的【资源弃置条例】。 “紫罗兰P型药很稳定,RPG的金属射流除非正面击穿,否则不会轻易殉爆。” “但卡车是软目标。” 阿猜手指在操作台上拉出一道残影: “头车启动液压自卸系统,把那10吨紫罗兰直接原地卸在路中央。” “全体车辆挂倒挡,切断头车油路,放弃头车,二号车三号车利用卸下的紫罗兰金属箱作为掩体,退入后方150米的拐角射击盲区。” “呼叫炮兵坐标阵列,以被遗弃的头车为靶心,覆盖射击。” 【测试结束】 提示音响起,阿猜整个人像刚从水里捞出来一样,双手因为过度紧张而止不住地痉挛。 他浑浑噩噩地走出了考场。 大屏幕上,跳出了他的成绩。 【编号T-4912】 【轴荷分配:优】 【NVH与生化隔离判断:优】 【诱饵战术与冗余利用:优】 【危机损管:良】 【最终评定:具备独立主持营级以上复杂战地物流节点调度能力,准予晋升】 阿猜瘫软在地上,看着屏幕上的那行字,大脑一片空白。 直到一名内务部的士兵走到他面前,用一把特制的电磁钥匙,咔哒一声,解开了他脖子上那个戴到现在的项圈。 “恭喜,你的专属手环会在下午送到你的新宿舍。” 内务部干员的声音难得地带上了一丝温和。 “从今天起,你不再是战俘,也不再是苦力,你是第十三区正式的铜卡公民了。” 项圈落地,发出沉闷的响声。 他看着周围那些同样取下了项圈,或者拿到了识别牌的工友。 不知是谁先抽泣了一声。 阿猜只觉得眼眶一热,双手捂住脸,失声痛哭起来。 第462章 边际理疗 【第四册(连载中) · 核武器弧线】 意识恢复的瞬间,陈刚只感觉到一阵阵诡异的失重感。 他的记忆还停留在第二区那个属于他的单人公寓里。 他记得自己刚刚收了三名铁卡考生的“包过费”——每个人五百点贡献点。 他是考务中心负责传感器阵列的日常维护员。 利维坦确实厉害,但再怎么厉害也是基于硬件之上的。 而硬件本身,则是会存在问题的。 他知道在考场的西南角,有一个探头的灰度识别阈值偏低。 只要他在考前将一点点阻热涂层抹在特定的零件上,就能让利维坦误判某台设备的故障率,从而让事先知情的考生避开最难的维修点,轻松拿到高分。 这是他干的第二单。 一切都那么神不知鬼不觉。 他还记得自己端起了啤酒罐和烤肉,准备奖励自己一番来着。 然后呢? 啤酒? 公寓? 陈刚猛地睁开眼睛,一股难以言喻的寒气从尾椎骨直冲天灵盖。 他试图挣扎,却发现自己的手腕,脚踝,甚至腰部和颈部,都被宽阔的束缚带给固定住了。 是谁干的? 陈刚陷入了极度的恐慌中。 他所在的可是新景栋! 是第十三区防守最严密的核心地带! 难道是境外的势力渗透进来了? 还是缅甸军政府的间谍? 他们想要撬出第十三区的布防图? 他越想越胆寒。 如果真的是境外间谍,他甚至已经想好了该怎么回答。 他会把他知道的所有布防路线都吐出来,只求对方能留他一条命。 “嘶——拉——” 一声布料撕裂声响起,蒙在他眼睛上的高密度黑布被扯掉。 刺目的灯光打向了他的视网膜。 陈刚下意识地眯起眼睛。 当视力渐渐恢复后,他看清了眼前的景象。 站在他眼前的既不是缅军间谍,也不是境外特工。 是三个他在日常工作中见到过的,某种层面上讲很熟悉的人。 三个穿着纯黑色制服,脸上戴着只露出眼睛的战术面罩的——内务部特别行动科干员 那股刚刚还只是在脊椎里乱窜的寒气,瞬间变成了透心凉。 “铜卡0817,陈刚。” 一束高频手电的光柱打在陈刚的左眼上,强烈的刺痛感让他生理性地流下了眼泪。 “利用职务之便,破坏考核传感器参数,涉案金额一千五百贡献点,涉及三名铁卡考生。” “我……我没有!我只是……” 陈刚的心理防线……不,压根称不上存在什么防线。 或者可以这么说,在把来人认清出来的那一瞬间,他的心里就完全没有了任何侥幸的想法。 他现在唯一想的,就是至少给自己争取一个坦白从宽的名分,或者说,机会。 “十三区律法,破坏上升通道及系统公允者,死罪。” 干员完全没有理会他,而毫无感情的继续说道。 “你的部门主管难道没有告诉过你,在内务部眼皮子底下搞这些,等于找死吗?” 直到这个时候,陈刚才终于从恐慌中意识到了一件事。 金属椅的靠背上,有一根探针,正抵着他的脊椎节段。 而他的双手和双脚手腕处,被涂上了一层厚厚的,带有强烈刺痛感的导电凝胶。 他现在坐的根本不是什么审讯椅! 而是电椅! “你们要干什么……我认罪!我退钱!送我去劳改营!送我去萨尔温江战线!!” 陈刚发出了凄厉的尖叫。 黑衣干员关掉了手电,后退了一步。 他按下了耳边的一个通讯器。 “目标已清醒,生理指标符合阈值,边际理疗科,可以进场了。” 几秒后,一个穿着白色大褂,戴着金丝眼镜,看起来有些像大学教授的中年男人走了进来。 他隶属于边际理疗科。 这是内务部特别行动科主管“曹”亲手设立的一个次级部门。 在整个第十三区,这算是一个连银卡高管听了都会做噩梦的名字。 他们的唯一工作,就是“探寻人类痛觉与死亡的边界”。 比如精确测算不同强度的低频电流通过延髓时能产生多少当量的痛苦激素,或者测试新合成的某些微量毒气在不致死的前提下能引发多大程度的神经抽搐。 而那些触犯了第十三区底线的死刑犯,就是最完美的消耗级实验体。 “心率一百六,肾上腺素激增,状态很完美。” 金丝眼镜男在终端上轻轻划了一下,语气里开始带着一种兴奋。 “今天的课题是……利用微电流阻断运动神经,但百分之百保留痛觉感知,开始吧。” “嗡——” 低沉的电流声在行刑室里响起。 陈刚的尖叫声在半秒钟内戛然而止。 他的嘴巴长大到了极限,眼球因为痛苦而几乎要凸出眼眶,但他的声带和所有肌肉却一点都动不了,让他连一丝呻吟都发不出来。 ……………… 在同一时间的内城地下。 十七名试图在这次考核中寻找系统漏洞,贩卖考题或者进行利益输送的内部人员,在同一天夜里从自己的床铺上消失。 他们甚至没有资格被送上新景栋的法庭。 他们的最终归宿,也只有一个。 这就是第十三区的上升通道。 它绝对公平,绝对通畅。 所有试图用手去触碰它的杂质,都会被碾成粉末。 第463章 有关蘑菇弹的会议 【第四册(连载中) · 核武器弧线】 新景栋,最高委员会会议室。 一张由整块沉木打磨而成的椭圆形会议桌,已经坐满了人。 武装部最高指挥官安东尼奥,内务部部长波、物相部的主要负责人,战术武装局的两派代表…… 除了那位金卡003此刻正在全球满世界乱跑没法到场外,第十三区几乎所有的实权高层,都到场了。 这里插一嘴,据利维坦早上记录到的信息来看,路易斯昨天刚在东京落地。 至于为什么定位记录最后停在了歌舞伎町,祝宇暂时没有多问。 希望他还记得外勤培训里那些有关个人防护的内容。 会议室里的气氛有些凝重。 安东尼奥还在看战报,波则在翻阅着厚厚的勐拉方面寄来的审计账本。 门被打开。 祝宇和柳洋并肩走了进来。 祝宇走到主位上坐下,双手交叉垫在下巴处,先环视了一圈。 等到整个会议室彻底安静下来,连所有人的呼吸声都清晰可闻时,他才开了口。 “工业部部长,柳洋,于昨天下午六点,完成了01号工程验证弹的最终装配。” “主装药镅-242m,点火源锎-252,根据利维坦的推演——” 他停顿了一下,将目光投向了安东尼奥。 “当量,三万八千吨标准TNT。” 会议室里,陷入了长达十秒钟的死寂。 在这几秒内,这群银卡们,大脑集体陷入了宕机中。 这就好比前一天你还在想怎么用一千块钱过完一个月的同时还拥有基础的生活质量的时候,你的哥们跟你说——哦,不用了,跟着我混啊,我让我爸给你开五万一个月的工资。 他们认为目前这样少地少人多敌人的困难难度生存游戏起码还要维持一两年。 结果呢? 嬗灶才出来多久? 你告诉我核武器就搞定了? 十秒钟后。 情绪的火山,直冲云霄! 现在已经趋向于大将风范的安东尼奥,猛地一巴掌拍在沉木桌面上。 一直阴沉着脸,仿佛对全世界都欠他钱的波,此刻也咧开嘴,发出了一阵阵让人毛骨悚然的笑声。 战术武装级的人更是直接站到了椅子上。 如果不是顾忌祝宇在场,他们两怕是得当场表演一下什么叫做全武行。 情感的宣泄,在会议室里持续了整整五分钟。 五分钟后,祝宇轻轻敲了敲桌面。 接着,刚才还群魔乱舞的高管们立刻收敛了狂态。 祝宇看着安东尼奥,下达了今天的第一道指令。 “安东尼奥,那颗01号验证弹,今天下午就会移交到武装部。” 然后,祝宇说出了一个足以让全球情报机构集体脑溢血的决议: “做好准备,它不会被封存在仓库里,它将被直接投放到对岸的实战中。” “嘶——” 安东尼奥倒吸了一口冷气 哪怕是柳洋和波,听到这句话,脸色也变了。 重磅! 绝对的重磅! 根据俄罗斯那不老实的情况来推算,现在全世界的核武库加起来,怕是已经是有着超越两万的总量。 但自从1945年美国在广岛和长崎投下那两颗原子弹之后,整整八十多年过去了,哪怕冷战时期爆发过无数次几乎要按动核按钮的危机…… 但,核武器,始终没有在非无人区,非试爆场的真实战场上,被引爆过。 而现在,祝宇即将要做的,是打破这长达八十年的核禁忌。 在一场常规战争中,为了纯粹的军事和政治利益,在一个拥有几千万人口的主权国家领土上,引爆一颗三万八千吨当量的战术核弹! 这可以说是完完全全的“历史先河”。 这一炸,不仅会对军政府造成毁灭性的打击,对于目前那些核大国之间心照不宣的核秩序,也是一样。 “BOSS……” 安东尼奥的声音有些颤抖,但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亢奋。 “目标呢?” “暂定。” 祝宇转头看向战术武装局的负责人。 “战术局,柳洋会在会议结束后把核武的制造流程拆解下发给你们,我需要你们在高危预留区建立真正的核武组装车间,将这套流程彻底标准化,变成流水线,做得到吗?” 负责人猛地站直身体,用力捶了一下胸口:“保证完成!” “柳洋。” 祝宇看向身边的这个家伙。 “燧原一期已经并网,从今天起,除了维持嬗灶自身亚临界运转必需的钚,以及后续反应堆装料所需的铀之外,嬗灶的绝大部分短期产能,全部转入锎和镅的生产。” “我们要以最快的速度,把下一枚战术级核弹造出来,然后,是真正的大杀器——千万吨当量的战略级弹头。” 会议室里热烈气氛被推到了顶点。 “最后,是接下来的行动方略。” 祝宇拉出一张地图,伸手在萨尔温江以东的广袤丛林上划了一道红线。 “萨尔温江沿岸的防线,按兵不动。” “但是,对于景栋以东的所有地区,也就是我们目前正在消化的基本盘,加快收编脚步!铁血程度翻倍!” “在此期间,允许以提高收编效率为目的的杀戮。” “对于顽抗势力的平民疏散警告,由之前的三次警告,每次八小时,降为——一共两次,每次六小时。” “十二小时窗口期一过,不管是平民还是军阀,全部按照敌对目标处理。” “是!” 波如此回应 “孢子网络,全面启动。”祝宇盯着波,“不要再局限于收集情报,利用你们在全球的合法节点,开始搭建渗透级别的物流通道。” “我们的目标是,在引爆这第一颗验证弹的那一天,第十三区的武库里,必须要有至少四十颗同样的核武储备。” “并且,我们必须拥有能够将这四十个核武,无声无息地送进所有对我们抱有敌意的大国首都的能力。” “四十颗?送进首都?” 这一次,连安东尼奥都觉得自己的头皮在发麻。 “但是,我们不能只靠送快递。” 祝宇看向战术武装局。 “接下来,你们的高优先级项目变更。” “我要你们开始研制真正的洲际导弹,不是撬棍那种成本过高的地震弹。” “我要的是,廉价的,能用我们的工业基础快速量产的,能打到一万公里外的大型导弹。 会议结束。 当战术武装局的负责人走出大楼时,外面的阳光有些刺眼。 他抬起头,看向头顶那片天空。 以往,他总觉得这片天空只有压抑可言 但现在,他第一次觉得,这片天空是这般的空旷。 一望无际。 第464章 跨洲际打击 【第四册(连载中) · 核武器弧线】 战术武装局的代局长,编号S-019。 他站在内城主行政楼的台阶上,抬头仰望。 就在十分钟前,这片天空对他来说,还只是第十三区的“屋顶”。 但现在,祝宇轻描淡写的一句话,直接把这片屋顶掀掉了。 S-019深吸了一口气,将浑身那股子忍不住的战栗强压了下去。 十多分钟后,他回到了战术局总驻地。 他现在就想要立刻弄清楚,自己的部门目前的能力究竟如何。 回到独立办公室,S-019连开灯的功夫都没有,便直接打开了电脑。 使用自己的高权限解锁后,他在数据库深处,找到了一个相当久远的,甚至连正式立项编号都没有的档案。 《关于超远程抛射载具可行性的初步探讨(草案)》 那是几个月前,他和几个被路易斯骗来的俄国航空动力专家在酒后做的一个狂想。 在那个草案里,他们试图用第十三区的技术攒出一枚廉价的洲际导弹。 但最终弄出来的结果只能说是失败。 整个屏幕上全是刺目的红灯。 满篇都是“材料强度不足”、“耐高温整流罩缺失”、“无高精度陀螺仪导致末端圆概率误差大于五公里”、“推进剂比冲不够”等看着就让人头大的问题。 搞洲际导弹,在当时确实和痴人说梦没啥差别。 S-019有些忐忑地将刚才在最高委员会上拿到的【最新工业权限名录】,与这份半年前的草案进行了“对撞”。 他想要看看,现在还差多少。 十秒钟的运算后。 屏幕上,半年前那些密密麻麻的红色,成片成片地消失不见。 S-019瞳孔猛地收缩,难以置信地看着屏幕。 现状,远比他要想的好太多了。 有关弹体承力骨架的这条红线被一条从【物相部】拉过来的绿色链接解决了个干净。 有关推进剂的问题被物相部的【高能化学组】直接干碎。 有关陀螺仪问题更是被利维坦一脚踹飞。 甚至连技工缺口这一栏,也被刚刚发来的最新人员名单给自动打飞了。 S-019坐在椅子上,一种荒谬又自豪的蛋痛感涌上心头。 怎么说呢。 他好像,还真没啥事可干了。 从他上任开始到现在,基本每天都在被前线那些永远还不完的武器账单追着跑,满脑子都是怎么改进现有的一些产线,怎么改进现在的一些王牌产品。 他竟然没有发现,不知不觉间,第十三区的科技树已经从最开始病殃殃的小树苗疯长成了一棵参天大树。 那些曾经不可逾越的天堑,居然已经被其他部门在其他工程里顺手就给解决了。 S-019关掉屏幕,站了起来。 他接下来要去车间看看,他已经很久没有去视察过了。 走出办公室,下楼,穿过一道道防爆隔离门,震耳欲聋的金属冲压声瞬间淹没了他。 他来到了战术武装局的第七总装车间。 他开始环顾这里。 在二号流水线上。 三名挂着铜卡胸牌的普通技术工人,正在将紫罗兰-P型发射药块,嵌入120毫米的复合材料发射筒内。 在三个月前,第一代“蒲公英单兵广域杀伤系统”下线时,它的组装还必须由银卡级别的亲自来,稍有不慎就是车间殉爆。 但现在呢? S-019看到那三名铜卡甚至在有说有笑地聊着新公寓,手里的动作一点都不失精准。 而且,这种曾经的“杀手锏”级的单兵超视距大杀器,已经像生产火腿肠一样被量产化了。 走到车间尽头的发货区时,S-019的脚步顿了一下。 那里,几台重型叉车正在将堆积如山的墨绿色合金箱装上防爆运输车。 箱体上,不再是以前那种“小心轻放”的红字,而是几行工业喷漆: 【接收单位:萨尔温江第四阵地】 【内含:惩戒者步枪基数弹药×5000;撕裂者×120;羽蛇单兵导弹×40】 这些曾经在战场上以“英雄式”姿态登场,一个人靠一把就能扭转局部战局的试验性装备,此刻,正在以“库存”的形式,成建制地发向常规部队。 S-019收回目光,快步走向车间二楼的封闭会议室。 推开门,战术局下属四个大组的组长已经全数就位。 他们看着代局长脸上那表情,就知道要有大动作了。 S-019没有废话,直接将刚才那份可行性报告拍在了会议桌中央。 “诸位。” 他双手撑在桌面上。 “总长刚刚下发了最高优先级指令,从今天下午十四点整开始。” S-019指着屏幕上那枚目前只存在于概念图中的粗犷金属造物,一字一顿地说道。 “战术局,正式开始进行跨洲际打击工程。” 第465章 核武器车间 【第四册(连载中) · 核武器弧线】 新景栋的地下廊桥,距离主城区还有十五公里的郊外。 这里是地下综合管廊的其中的一个末端。 如果此时有人能透视这片石灰岩层,就会发现,一个庞大到令人头皮发麻的工程正在这里进行着。 一支由一千多名工人组成的大型工程队,正在这里进行二十四小时不停的轮班作业。 在经过了嬗灶一号,高危工业预留区等一系列变态级防核设施的建造后,现在的第十三区工程部,早就不是当初那种看到防核两字两眼一抹黑的状态了。 现在,他们不仅对于如何高效地搞定超高规格防核设施,以及在这种动辄要求数百米级几百米隔离带的变态规格下有了自己独到的见解,还能把效率这一块,也拉到了满中满。 毕竟,在第十三区现在这种筛选和教育体系的双重筛选下,能活到项目主管位置的,就没有一个是吃干饭的。 脱下白大褂就能直接上手打灰,拿着扳手就能调整机械臂。 当然,光靠人本身自然是不可能做到啊这种不科学的施工速度的,主要还是靠工程部的两大神器。 在施工最前线,两台体型庞大的微波掘进机,直接用高温微波将坚硬的喀斯特岩层融化。 滚烫的岩浆在引导下,顺着洞壁直接冷却成了一层光滑致密,并且防水的玻璃釉护壁。 而在后方,成吨的粘稠液体被高压泵喷涂到刚成型的岩壁上。 这就是美杜莎聚合物配合微波掘进机的效果。 把在外界需要数个月之间的工程,直接压缩到了数天。 当然,维持这种级别的效率也是有条件的。 那就是——美杜莎的库存量几乎就没有达到过一个客观的数据过。 这还是物相部为了应对这简直无底洞一样的消耗,硬生生新开了四个专门生产美杜莎的自动化车间的情况下。 他们显然是忽略了一个问题。 以往物相部的美杜莎还能做到入勉强敷出,那是因为大伙都知道这玩意量少,所以都是在省着用的。 但你现在把这玩意产量提上去了,那工程部自然是敞开了用。 于是就出现了现在这种奇妙的情况。 明明产量已经翻倍都不止了,但库存量依然可怜得闻者伤心见者流泪 ……………… “快!六号穹顶,准备注入含硼气凝胶!动作快点!” 战略级核武器标准化组装车间,说是车间,但很明显,远不能用外面那种厂房来做比较。 最外围的,是用来处理螺旋钢骨架与外壳涂层的常规重工区。 往里靠,则是灌注紫罗兰-P型高能炸药的绝压防静电无尘区。 再往里面,最核心的部分,则是被五层叠加的美杜莎防爆层和屏蔽墙裹住的死区——专门用来自动装配锎和镅核心的无人热室。 在这个区域,连空气都会被抽干,替换成纯净的惰性气体。 按照设计图上的规格,一旦这个车间全速运转,理想状态下,第十三区每个月可以做到稳定下线至少三十枚可以直接投入实战的战术核弹。 ……………… 在工程现场的一条辅助通风管道外,一名胸前挂着铜卡识别牌的一线技术员,几乎是手脚并用地爬出了工地。 他大口喘着粗气,摘下了满是灰尘的防毒面罩。 他今天已经在这里连续高强度干了整整十五个小时。 项目初期总是最难熬的。 虽然掘进和基础喷涂有着机器,但那些深埋在岩层里的应力监测传感器网络,防核辐射管线的拼接,全都需要他们这些受过专业训练的铜卡技术员,在将近四十度的高温和高粉尘环境里,一点一点地手工微调。 那是相当消耗脑力和体力的工作。 “妈的……” 他揉了揉已经麻木的肩膀,有些后悔了。 现在回想起来,他其实应该在第十个小时的时候就打卡下班的。 那样的话,强度不至于太高,让他明天还能以较好的状态继续工作。 但一想到三倍加班贡献点,他最终还是没忍住,干上头了。 现在这种透支身体的状态,他甚至怀疑自己明天还能不能爬得起来。 他其实本不是一个这么拼命的人。 在半年多前,他靠着机灵混上铜卡后,一直信奉的是在第十三区做条按时领中位工资的咸鱼。 但在两周前,他的妻子在城区的妇产医院里,为他生下了一个男孩。 按理说,哪怕他就是继续当他的咸鱼,领着中位数的贡献点,也绝对不存在养不起孩子这个问题的。 第十三区的物价相当稳定,尤其是医疗和婴幼儿用品。 那些需要从外部送进来的高级奶粉,纸尿裤和婴儿服,在十三区内部的超市里,简直便宜得像是在白送——毕竟对于祝宇而言,这些玩意本质上就是空手套白狼的产物,自然可以毫无负担地拿去内部补贴,以此来稳住人口出生率。 但,或许是因为他在成为铜卡之前,经历了太多流离失所,朝不保夕的日子。 他不希望自己的儿子经历自己曾经经历过的那些。 他想用贡献点去换取更好的东西,换取更好的生活环境。 他想让他的儿子一出生,就赢在起跑线上。 ……………… 负责统筹这支两千人大型工程队的,是一个年轻的新面孔。 他叫昂山,一个地地道道的缅甸本地人。 看面相,最多只有二十六七岁。 在第十三区,这种足以决定组织未来战略核威慑的工程,居然没有让李在石亲自坐镇,如果放在半年前,这绝对是一件不可思议的事情。 但如果翻开人事部的内部档案,那么一种不同的体会,就浮现出来了 。 昂山,是李在石亲手带出来的第一批学徒。 从最初蛇谷的水电站,到后来的地下城,这个年轻人在图纸堆不断成长着,像海绵一样疯狂吸收着那个韩国人所教授的工程知识。 所以慢慢的,随着工程规模的膨胀,李在石已经从一个凡事亲力亲为的救火队员,蜕变成了一个引领者。 当李在石发现,昂山这种年轻的本土工程师,已经能够利用利维坦的算力去自动消解物理冲突,并且能够一丝不苟地执行工程要求的时候,那个一向对工程质量有着高要求的韩国人,选择了放手。 昂山站在指挥塔里,看着利维坦实时更新的施工总图。 他很清楚,自己的老师把这个任务交给他,本身就意味着认可——来为第十三区的核威慑,保驾护航。 第466章 浮世之烬 【第四册(连载中) · 核武器弧线】 一九八九年,平成元年。 东京的夜晚是没有黑暗的。 二十四岁的渡边正雄穿着笔挺的定制西装,站在银座喧嚣的街头。 霓虹灯的光晕将整个世界映照得如同流动的黄金。 他将一张印着福泽谕吉的一万日元大钞举过头顶,在晚风中肆意挥舞,只有这样,才能拦下那些根本不屑于看计价器的出租车。 那时的渡边,是戴着名校光环踏入“帝都重工与医疗株式会社”的昭和男儿。 这是一个狂妄到后世人难以想象的黄金时代。 从电视里每天都在循环播放着的某款能量饮料的广告词就能可见一斑——“你能二十四小时战斗吗?” 渡边对自己能够做到,深信不疑。 当看到公司生产线上所下线的顶级数控机床和高能直线加速器时,他更加坚信,他们能够将把整个世界踩在脚下。 公司的前辈在赤坂的高级俱乐部里搂着女公关,指着窗外对他们这些新人狂言——只要他们把自己的生命交付给公司,哪怕把整个曼哈顿都给买下来,也不是妄想。 那时的渡边,眼中燃烧着名为野心的火焰,他认为,自己可以成为那个转动地球的齿轮。 然而,樱花凋零的时刻,比预想中来得更为突兀。 泡沫破裂了。 时代的滤镜从刺目的金黄,褪成了灰白。 在随后的三十年里,“失去的时代”如同深秋的连绵阴雨,带着物哀与徒然,将渡边那代人的脊梁一点点浸透压弯。 渡边发现,自己并没有成为征服世界的武士,而是变成了一个被名为“会社”的庞然大物彻底吞噬的“社畜”。 他提出的一份份创新都死在了“禀议制”的手下。 他曾亲自提交过一份足以让公司设备完成数字化转型的企划案,但那份文件,需要在二十四个不同部门的课长,部长桌面上流转。 而且为了体现对上级的绝对服从,他盖下的个人印鉴必须向左倾斜四十五度——这种印记有一个很贴合的名字,“鞠躬印”。 最终,企划案因为一位根本不懂代码的老派常务的一句“有风险”,被永远锁进了档案柜。 在无声的纸张摩擦中,渡边眼睁睁地看着时代从他的身边呼啸而过。 在时候的日子里,更加令渡边感到作呕的,是那层披着匠人精神的华丽外衣。 当韩国和中国的廉价替代品将公司的利润空间挤压到极限时,那些世袭的财阀高层的选择居然不是技术革新,而是维护颜面。 此时,已经成为中层干部的渡边,无数次在深夜的办公室里,对着电脑上那不及标的测试数据发呆。 然后,带着一种近乎麻木的悲哀,将Excel里的数据手动修改成合格。 在东芝,神户制钢,三菱相继爆出造假丑闻的时候,他也是那个在记者招待会上,穿着黑西装,九十度鞠躬长达一分钟的共谋者。 一切都是为了“和”,为了不打破公司表面的平静。 他的青春,他原本以为会如同夏日惊雷般轰轰烈烈的人生,就在那些被迫喝下部长兑了皮鞋灰的威士忌的“饮水会”上,在电车里摇晃的疲惫中,如清晨草叶上的朝露般,无声无息地蒸发了。 ……………… 2027年,十月。 新宿区歌舞伎町,一间会员制的枯山水料亭。 六十二岁的渡边正雄,如今已是帝都重工的执行取缔役(执行董事)。 他的头发已经花白,脸上的法令纹犹如刀刻般深邃。 他盘腿坐在榻榻米上,看着庭院里那个名为添水的竹筒,在接满水后“啪”地一声敲击在石头上。 声音空灵,他内心对于会社的最后一丝幻想,也随之消散。 两个小时前,他接到了社长——那个只知道在开曼群岛包养女明星,玩女人的财阀第三代长孙——打来的密电。 公司最新出口的顶级放射医疗设备,被爆出了严重的辐射屏蔽层偷工减料问题。 而且美国FDA已经介入调查。 社长在电话里用温和甚至带着恳求的敬语,委婉地向他传达了董事会的最终决议:为了保全拥有百年历史的帝都重工,需要一位德高望重的非家族董事,来承担“监管不力”的全部责任。 渡边被选作成了那条用来保命的壁虎尾巴。 下周一,他将被剥夺所有的退休金,引咎辞职,并独自面对东京地检署特搜部的拘捕与长达数年的牢狱之灾。 他为这家企业奉献了三十五年的血肉,吞下的所有屈辱,最终换来的,是像丢一团用过的卫生纸一样的遗弃。 渡边端起面前的清酒,一饮而尽。 三十五年的奴役,在这个瞬间化作了某种超越了愤怒的虚无。 他的心中只剩下一片冰冷的废墟。 这整个体制,这个道貌岸然的会社,这个僵死运转的国家,早该被一把大火烧成灰烬了。 “相当完美的觉悟啊,渡边君,这种眼神,我在很多即将扣下扳机的人身上看到过。” 一句流利的,带着京都腔的日语,从拉门外传来。 渡边猛地抬起头。 一个穿着高定西装的白人男子,不知何时已经跨过了料亭的门槛。 他手里端着一杯与这间传统和室格格不入的波本威士忌,脸上挂着一种蛊惑性的微笑。 他是路易斯。 “你是谁?地检署的暗探?还是鬣狗?” 渡边冷冷地看着这个不速之客,他现在已经没有什么可失去的了。 “我是一个打算帮助你,也能帮助你的——好心人。” 路易斯没有客气,直接在渡边对面坐下。 接着,他将一个超薄的平板推到了渡边面前。 “渡边先生,我对贵公司对您的行径深表愤懑,同时也对您的遭遇深表同情,而我的老板恰好是一个相当正派的,眼里见不得这般卑劣事件的——好人。” 渡边扫了一眼平板。 上面显示的是下周即将发往美国纽约和欧洲的三批货物清单。 那是四十台帝都重工最顶级的“高能直线加速器”——也就是癌症放射治疗设备。 “这周五。” 路易斯竖起一根手指。 “利用您手里还未被冻结的最高出口印鉴,把这四十台医疗器械的内部治疗核心全部拆掉。” “然后,给它们盖上免检医疗设备的绿灯。” “只要您能完成这一个小小的请求,我们就是朋友了,而朋友之间,自然是不会见死不救的。” 渡边的瞳孔猛地收缩。 掏空防辐射铅罐…… 他不敢想对方到底打算干什么。 “这种行径,和叛国无异。” 渡边深吸了一口气。 “您不是早就觉得这个世界烂透了吗?” 路易斯的笑容越发深邃,他按下了平板上的一个切换键。 屏幕上,瞬间跳出了密密麻麻的账单与盖着红色电子印章的法律文件。 路易斯的身体微微前倾。 “下周一,在您递交辞呈之前,东京地检署的服务器上,所有关于您参与数据造假的记录,都会被抹除,您将变得比一张白纸还要干净。” “不仅如此,那个准备让您背锅的财阀社长,他在开曼群岛三个隐秘账户的全部流水,以及他挪用公款在银座高级俱乐部消费的视频,全都会出现在地检署特搜部长以及全日本主流媒体的办公桌上。” 路易斯举起酒杯,轻轻碰了一下渡边面前那只空了的酒盏。 “既然他们把你当做可以随意处置的弃子,那你为什么不选择,让他们痛骨铭心呢?” 渡边看着屏幕上那些足以让高高在上的社长立刻切腹自尽的罪证。 三十五年的憋屈,鞠躬印,酒桌上的羞辱…… 他不知道他听了对面的话,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但那又怎样? 是啊,在会社的眼里,他又算是什么呢? 渡边正雄突然笑了起来。 这个被规矩压抑了一辈子的老男人,笑得双肩止不住地颤抖,笑出了眼泪。 “成交。” 他拿起桌上那枚沾着红印泥的名贵象牙印鉴,在路易斯递过来的确认书上,重重地按了下去。 这一次,印鉴没有向左倾斜四十五度。 它端端正正,力透纸背。 第467章 死灵法师 【第四册(连载中) · 核武器弧线】 战术武装局,十九号试验工坊。 最近这半个月,局里但凡是有名有姓的技术大拿——比如少壮派的祁明,或者老派的老徐,全都不知道接到了什么任务,消失了个无影无踪。 但整个武装局内部,那种高涨的士气倒是愈演愈烈。 相比之下,十九号工坊就显得冷清多了。 留在这里的,是一个连独立代号都没有的边缘小组。 组长是个刚从铜卡晋升上来不久的年轻机械工程师,手底下带着七个铜卡技师。 此刻,这群人正围在龙门吊下,对着一台体积硕大,造型怪异的金属造物叮叮当当地敲打着。 这是一台发动机。 如果让第十三区的其他人看到这一幕,大概会觉得有些摸不着头脑。 在如今的第十三区,战术武装局居然还有人花大力气去从头攒一台发动机? 要知道,现在的第十三区早就建起了属于自己的重型车辆制造厂,工地上跑的那些全地形卡车,装甲运兵车,甚至大型工程机械,全是从自家的流水线上开出来的。 至于发动机的图纸和技术…… 对于全解禁算力的利维坦来说,全球各大顶级重工车企的数据库跟公共厕所没啥区别,随便拎一套德国曼恩或者美国卡特彼勒的成熟方案过来,用脚手架蛋白直接生长出单晶叶片和气缸,分分钟就能造出一台性能爆表的动力核心。 但十九号小组构思的那台机器,还真就抄不了外界的现成作业。 在重型特种工程领域,动力总成从来不是一个可以随便插拔的独立零件,它与底盘的轴荷分配,传动轴扭矩极限,特别是整车的能量流向是高度绑定在一起的。 外界重型卡车的发动机,本质上都是在干一件事——烧油,输出扭矩,带动轮子往前跑。 可他们现在准备造的这台特种底盘,最需要的不是带动轮子,而是去驱动一整套车载重工业系统。 现成的各类发动机,都无法满足这个需求。 所以他们必须重新设计一套心脏。 同时,这台发动机所要驱动的车辆,实在太过特别了。 如果非要用一个词来形容他们正在拼装的这尊庞然大物,那它大概是一位……死灵法师。 别误会,这倒不是说第十三区终于连演都不演了,准备抛弃物理学进军魔法领域。 而是这辆车,这辆在内部图纸上被命名为食腐车的八轴重型装甲怪兽,在战场上所扮演的角色,确实和死灵法师没啥两样。 它的作用说起来也是相当的简单: 把战场上打空了的铜弹壳,炸成麻花的敌军坦克残骸,折断的枪管,甚至是攻坚时拆下来的铁门,统统像嚼饼干一样吞进肚子里。 然后,在这辆长达十六米的装甲车厢内部,经过一系列程序,吐出来全新的单晶生物枪管,成批压铸成型的迫击炮弹壳,以及用来构筑阵地的标准化金属龙骨。 前线的外勤士兵只需要在车头等着,把后方运来的轻便引信和紫罗兰发射药芯往弹壳里一塞,十分钟前还在敌军阵地上被雨水击打的破烂铁皮,十分钟后就变成了能把敌人连人带掩体轰上天的炮弹。 那么为什么战术武装局会突然冒出造这么个怪物的想法呢? 其实完全是被后勤账本给搞出来的。 在现代常规战争中,真正拖垮一支军队的往往不是敌人的火力,而是后勤。 物流部曾联合利维坦做过一次详尽的战地消耗审计:一个标准外勤战斗营在萨尔温江以东的喀斯特雨林地带进行高烈度推进时,每天消耗的弹药,阵地加固建材,车辆磨损替换件以及防爆护甲,总重量高达八十五吨。 但这八十五吨物资里,真正具备高技术含量,前线绝对造不出来的——比如微流控合成的紫罗兰药芯,制导芯片,精密引信和浓缩灰血——加起来多重? 不到八吨。 剩下的七十七吨,超过百分之九十的重量,全都是各类金属! 为了把这七十七吨没有半点技术含量的金属,从新景栋运到几十公里外没有硬化公路的深山老林里,第十三区需要付出什么代价? 首先得派扫山小队在前面清理毒虫猛兽,开辟安全区域,接着工程部得跟在后面耗费海量的美杜莎聚合物去硬化山路,然后物流部的重型卡车队得烧着燃料,顶着被伏击的风险,吭哧吭哧地往山里拉货。 更让人看得眼角抽搐的是逆向物流的损耗。 仗打完了,满地的黄铜弹壳,缴获的几千条步枪和数不胜数的报废卡车,是要还是不要? 不要,那就是白白扔掉上百吨现成的优质金属,要,又得占用宝贵的返程车队运力,千里迢迢拉回新景栋,再去占物相部车间的场地进行分拣回炉。 一来一回,运费反而都要比那堆金属本身的价值还要高了。 而一旦食腐车真正落地列装,这个让全世界所有军事后勤学家都头疼了几百年的问题,将被会直接踹飞。 后勤车队和货运无人机,只需要轻装上阵,把那不到百分之十的药芯,引信和灰血精准投送到前线。 至于剩下的金属呢? 敌人的防线,就是第十三区的露天矿场。 敌军埋下的地雷,架起的铁丝网,开过来的装甲车,手里的步枪…… 全都是免费送上门的工业原料。 第468章 钢铁肠胃 【第四册(连载中) · 核武器弧线】 十九号工坊的水泥地上,散落着十几截刚从测试台上卸下来的枪管毛坯。 年轻的组长S-114蹲在地上,手里拎着一把八磅重的铁锤。 接着,他都没怎么发力,只是手腕一沉,锤头磕在了一根看起来寒光闪闪的12.7毫米重机枪枪管上。 啪啦。 那根按理说由脚手架蛋白一体生长成型,连紫罗兰发射药那夸张到家的膛压都能承受的单晶生物枪管,竟然像一根胡萝卜一样,从中间断成了两截。 而且断面处没有半点金属应有的致密光泽,全是类似面包糠一样的蜂窝状孔洞。 十米外的二号实验槽旁边,情况还要更糟一点。 一股混杂着焦糊味,酸臭和腐烂味的刺鼻气味顺着排风管往外冒。 两百升迈达斯酵母原液已经彻底报废,只因为刚才这个小组的成员给它喂进去了三块带着防锈漆,还有黄油和半截橡胶轮胎皮的卡车残骸。 结果就是一整个池子的迈达斯酵母,在短短五分钟内集体细胞膜破裂,集体死翘翘了。 至于车头控制台上跳出来的能耗与工时预估,更是让所有围观的铜卡技师眼皮直跳——单次全流程运转耗时八小时,浓缩灰血消耗量超出预算红线百分之四十,折算下来的单吨产出成本,比直接从新景栋派重型卡车拉货还要贵上近两成。 费了那么老半天功夫,结果反而比直接让人把货拉过来还要贵,讲道理,要是祝宇在这,要是这个小组没办法进行改良,那么这个方案大概率是要被扔进碎纸机了。 工坊里陷入了沉默,所有人在刚才的试验里都明白了一件事——把物相部那套生物冶金和微波烧结体系从车间里硬拆出来,然后直接塞进一辆载具里,大概率是行不通了。 S-114扔下锤子,站起身,在油腻的工装裤上擦了擦手。 接着他走到主控终端前,将利维坦刚刚汇总生成的全车首次带载联调故障树拉了出来,直接投射在工坊中央的巨大幕布上。 【模块A:底盘怠速及环境低频震动引发培养液剪切乱流,电荷陷阱失稳,单晶生长良率0%】 【模块B:原生废料含高比例有机油脂,涂料及高分子聚合物,引发迈达斯酵母跨膜通道不可逆堵塞】 【模块C:全品类零件单一依赖脚手架蛋白生长,工时冗余度过高,灰血能耗突破后勤收益阈值】 S-114盯着幕布看了十来秒,伸手在终端上一划,将三个红框拆成三份独立的任务包。 “流道重构最麻烦,牵扯整车底盘布局,我来搞。” S-114转过身,有些疲累的眼睛扫过面前的老少技师。 “机械阻尼和菌群预处理,你们自己来领。” 铜卡0412上前一步,擦了擦手,然后手指在终端上按下了自己的指纹,领走了模块A。 负责生物与热工的年轻技术员铜卡1088紧随其后,一声不吭地划走了模块B。 半小时后,铜卡0412推着一辆平板车,直接开向了战术武装局的三号废料库房。 经过刚才的试验,他很清楚一件事情,在车载环境下,想靠传统的弹簧或者液压减震去隔绝低频震动,根本是痴人说梦。 他最先想到的,就是物相部目前正在开发的超导材料。 但是这个念头仅仅出现了一瞬间,便被他自己干掉了。 且不说去物相部求爷爷告奶奶能不能让他们批一套超导材料下来给他,这种金贵的玩意,真的能适应前线的那种环境吗? 经过整整两个小时的翻找后,0412终于找到了自己想要的东西——十几捆暗红色的粗大缆线——那是第三项目组前阵子测试铁浮屠机甲时,因为局部出力不均而淘汰下来的电致相变肌肉的边角料。 紧接着,他又去了隔壁的物相部中转仓,凭着项目签单领走了二十根螺旋钢扭力杆,以及整整四大桶触变性灰血凝胶。 回到工坊后,0412带着两个钳工直接钻进了车厢上半部。 他先是把培养槽里那些稍微晃一下就会起波浪的液态灰血全部抽干,换成了那批像果冻一样粘稠的触变性凝胶。 这种改性产物在静止和受压时具有极高的剪切粘度,外面的小幅震动传进去,连半点涟漪都掀不起来。 只有在通入特定频率的交变电流时,金属离子周围的区域才会恢复流动性,刚好够脚手架蛋白干活。 但这也只能防小震,防不住山地行军的颠簸。 0412随后拿起焊枪,用二十根螺旋钢扭力杆在车顶焊出了一座造型怪异的八角形悬挂架,然后把那十几捆电致相变肌肉像蜘蛛网一样,从四面八方栓在了培养槽的外壳上,拆掉了原本硬连接在车底板上的底座。 最后,他在车体大梁的八个受力点上,敲进了八枚地听网络常用的廉价地震检波器,把数据线直接插进了利维坦的车载子信标接口。 这套土法“吊篮”的原理可以说是相当的简单粗暴:当车体因为各种因素有所震动时,大梁上的检波器会在微秒级时间内捕捉到震动波的传导方向与振幅,在震动顺着车体传到车顶之前,利维坦子信标会提前算出反向补偿量,直接给对应的电致相变肌肉通电。 相变肌肉的响应延迟只有1.5毫秒,同体积拉力是航空液压杆的六倍。 车体往左晃一厘米,右边的肌肉束就在千分之一秒内拽一厘米。 这样的话,外面的装甲车壳哪怕在震动台上颠得像筛糠一样,挂在半空中的培养槽,依然可以保持相当程度的稳定。 与此同时,车尾方向传来了一阵令人牙酸的金属切割声。 铜卡1088戴着护目镜,挥舞着切割枪,把车尾原本设计好的化学预清洗喷淋室拆了个干净。 他也是在刚才的试验里意识到了被他忽略的一件事——就战场那种环境,鬼知道铲进来的废料里都有些啥东西,指望靠水洗或者化学溶剂去清理,且不说效率问题,光是随车携带的几吨乃至十几吨试剂都会极大的影响车辆本身。 所以经过一番权衡,1088决定直接借用李工的那套方案——物理超度。 他把原本位于车头部位的那台用来烧结金属粉末的大功率微波发生器上,硬生生接出了一根粗大的分支波导管,一路顺着车壁拉到了车尾的鄂式破碎机下方。 接着,他用高密度的耐火陶瓷砖和螺旋钢,在破碎机与迈达斯酵母酸池之间,砌出了一个只有半米长的漏斗状狭窄腔体。 当第一铲子裹着泥巴,柴油和碎布条的弹壳被破碎机咬碎,掉进这个半米长的腔体时,1088合上了微波闸门。 嗡—— 三成的主机微波瞬间灌入这半米长的狭小空间,腔体内部在半秒钟内亮起了刺目的紫白色电弧,局部温度飙升至两千度以上。 泥土里的水分瞬间汽化膨胀,将结块的泥巴炸成飞灰,柴油,防锈漆,塑料和混在里面的有机碎屑,在接触到高频微波的刹那,连燃烧的过程都被跳过了,直接在三秒内裂解成一股黑烟。 1088在腔体上方接的一根负压抽气管,直接把这股滚烫的含碳黑烟抽进车载微型逆熵塔的微型辅助接口里,当场开始回炉,制造出了补充灰血。 而腔体底部翻板一开,哗啦啦掉进迈达斯酵母酸液池里的,就只剩下了表面半个有机分子都找不到的纯净裸金属碎块。 这群酵母菌甚至省去了预热的功夫,在酸液里直接就是大吃特吃。 而在车厢中段,组长S-114正蹲在满地的管线图纸中间,手里拿着红蓝铅笔,对整条生产流道进行着重组。 之前的方案之所以那么慢,成本还那么高,是因为他作为设计者犯了一个典型的实验室病——用实验室级别的思路来设计这一整个车辆。 但前线又怎么可能是艺术品展览馆呢? S-114用红笔在图纸上一划,直接砍掉了原计划里三分之二的蛋白培养槽。 接着,他指挥着几个钳工,把腾出来的巨大车体下半部空间,全部装上了原本只用来做初加工的重型液压辊压模具,并将车头的微波烧结舱直接扩建了三倍。 他给这辆车的肠胃做的改动,可以用四个字来形容——双轨分流。 而他所预设的效果,则可以用八个字来概括——平时攒粮,战时拉稀。 从这台车点火开出基地的那一刻起,不管它是在行军还是在原地待命,车尾的破碎机和中间的酵母池都在24小时的不停工作。 他们会收集沿途的一切废铜烂铁,而收集的这些东西全部会被酵母吃个干净,然后吐出包裹着硅质玻璃壳的高纯度铁,钨,钛,铜微球。 这些微球不会直接拿去造东西,而是通过离心磁选通道,像粮食一样分门别类地存在车肚子的四个大型缓冲料仓里。 等到了阵地上需要出货的时候,系统就会严格按当前需求进行分家。 只有枪管,机炮内膛这些必须承受极端膛压和应力,占全车产出重量不到百分之十的要害零件,才有资格被送进上层0412造好的那个吊篮里,用脚手架蛋白慢工出细活。 至于剩下的百分之九十——比如什么迫击炮弹壳,手雷预制破片,防爆掩体钢板这些——统统不准沾半点脚手架蛋白的边。 这个时候,在下层料仓底部开的重型辊压模具,就能发挥用场了。 高能微波一闪,硅质玻璃壳立刻熔融弥散,短短五分钟就能像挤香肠一样,批量压铸出一大堆氧化物弥散强化合金件。 这种烧结件虽然没有单晶金属那种变态的极限性能,但强度依然甩开外界军工厂的特种钢三条街。 拿来给那些一次性消耗品,比如炮弹,金属挡板这些来用,可以说是暴殄天物般的够用。 这样一设计,灰血和脚手架蛋白的消耗量当场暴跌了八成以上,而车头的出货吞吐速度,直接翻了整整十二倍。 …………………… 接下来的七天,十九号工坊像是变成了一间铁匠铺。 焊枪的弧光一刻不停,敲打声更是已经变成了背景。 当第七天时,十九号工坊的大门终于被推开了。 战术武装局的一个管理顶着两个浓重的黑眼圈走了进来。 他原本只是顺路过来看看这个边缘小组在干什么,近况如何,结果刚跨过门槛,他的脚步就停在了原地。 工坊正中央的测试坪上,趴着一头长达十六米,高近四米的哑光黑八轴巨兽。 宽大的装甲外壳让它的车体显得很是粗犷臃肿,像是一只趴在地上的巨型重甲步甲虫。 此时,这台01号工程试验车正处于全功率运转状态。 在它的车尾,两只巨大的液压破碎机械臂正抓起一堆刚从废料场拉来的破烂——有几辆在收复景栋时被炸成残骸的旧皮卡,几百个黄铜弹壳,甚至还混着半扇防盗铁门。 嘎吱——轰! 鄂式破碎机像咀嚼脆骨一样将它们咬碎,紧接着,车尾内侧的微波闪蒸腔亮起一团紫白色弧光。 刺耳的高频嗡鸣声中,一股黑烟顺着抽气管道一闪而逝,所有的废料在三秒内灰飞烟灭,烧得暗红的纯净金属碎块经过初步的冷却后,哗啦啦地坠入中段的酸解池,车厢内部随即传来了肠胃蠕动般的液体翻涌声。 管理快步走到车体中段的观察窗前。 为了测试极端环境工况,车轮下方正垫着四台功率开动的偏心震动台,模拟着恶劣的山地行军状况,整辆数十吨重的八轴卡车在震动台上剧烈地摇晃着。 但透过观察窗往里看,上层那被暗红色相变肌肉束悬吊在半空中的凝胶匣,竟然没有任何的晃动,果冻状的灰血凝胶内部,点点金属微光正顺着无形的电荷轨迹,凝结成一根笔直的枪管骨架。 而在车头下方的重型出料口。 伴随着一阵液压机的闷响和微波闪光,履带式出料槽往前一送。 哐当!哐当!哐当! 十几枚刚刚烧结成型,表面还泛着暗红色高热的120毫米迫击炮弹壳,以及两块厚达三十毫米的灰黑色弥散强化合金装甲板,顺着滑道进入冷却水槽里,激起一大片白雾。 S-114戴着厚重的隔热手套,从水槽里捞出一枚已经冷却的弹壳毛坯,又从旁边的成品架上拿起一根半小时前刚从凝胶匣里取出来的单晶枪管,转身递到了管理面前。 “报告,食腐车,01号试验机,全流程带载测试通过。” “从车尾吃进开始,到车头吐出,总计用时十一分四十秒,上层枪管完整度百分之九十九点八,全车综合运行成本,仅为同吨位后勤车队运输成本的七分之一。” 第469章 故土和新麦 【第四册(连载中) · 核武器弧线】 貌丹站在新修的玄武岩机耕道边缘,眯着眼看向不远处那片平整得过分的空地。 正午的阳光有些刺眼。 空地中央偏西的位置,泥土的颜色比周围略深一些,还能看出几道被重型履带反复碾压后残留的灰白碎石印子。 那是推土机把竹楼残骸和残余的砖墙一并推平,填进地基坑里后,留下的唯一痕迹。 那是他的家。 往前的三十年里,他就住在那儿。 在他的记忆里,那块地从来没有这么平整过。 屋后原本有一丛疯长的刺竹,雨季一来就往泥墙根里钻。 屋前是个常年积水的泥塘,每次牵着水牛出去犁地,一脚踩下去,泥浆能没过脚脖子。 他在这块地上活了三十年,活得像是野草,像是这片土地上的任何一个人。 七岁那年他跟着爹下地割稻子,手心磨出血泡,然后血泡破裂,结了痂,再磨破,最后长出一层火烤都不觉得疼的黄茧子。 十五岁那年,镇上的僧侣来收布施,他缩在竹楼底下看那些穿黄袍的人念经,虽然他连一个字都听不明白。 他不知道学校的大门朝哪边开,没有摸过铅笔和纸,只知道旱季要防山火,雨季要抢收,还有每年穿着各种军装的人进村时,要把家里的粮食和年轻女人往后山藏。 缅甸的普通人就是这么活的。 交不完的税,躲不完的抓壮丁,今天这支民地武来收保护费,明天政府军的巡逻队又来拿走仅剩的两只老母鸡。 他原本以为自己也会像爹一样,在某一年雨季染上叫不出名字的热病,躺在竹席上咳尽最后一口气,然后被草席一卷,埋进后山的红土坡里。 直到一年前,佤邦的人打过来了。 再后来,那些穿着黑衣,端着古怪步枪的人接管了一切。 他连同村里的几百号人,被塞进了大卡车,拉进了那个叫蛇谷的地方,手腕上多了一个铁制的手环。 那时候他怕极了,觉得自己这回肯定是完蛋了。 要不就是被当做炮灰,要不就是被当成牲口。 但,事情并没有向他预料的那个方向发展。 直到两个月前,随着景栋的收复,他们重新回到了地面。 站在太阳底下的时候,他抬起胳膊看了一眼,才愕然发现自己原本被晒得像树皮一样黑亮的皮肤,居然捂白了不少。 阳光照在身上的那一刻,貌丹生出了一种恍若隔世的感觉。 明明在地下只待了不到半年,可那百来天的日子实在太满了,满到硬生生他前三十年的记忆都压缩到了边角。 他跟着大部队开进了满目疮痍的景栋,开始推平废墟,铺设管网。 也正是在那段日子里,貌丹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在地下城的那半年,究竟踩了多大的狗屎运。 刚进地下城被分到工程培训班的时候,教他们这群文盲识图,操作水准仪和小型施工机械的,是一个同样长着缅甸人面孔的老师傅。 在貌丹那简单又朴素的认知里,手艺就是饭碗。 别说操控机器这种大本事,就算是镇上打铁铺的铁匠,修拖拉机的师傅,哪怕是对着自己亲手带出来的亲侄子,到了关键地方,也一样是要背过身去藏着掖着的。 毕竟教会了徒弟,饿死了师傅,在哪都是一样的。 可他在第十三区里没见到这种规矩。 那个缅甸老师傅讲的事无巨细,谁要是听不懂,后面还会被单独留下来,手把手地帮助他练。 也是在后来,貌丹才知道,在第十三区的考核里,老师傅带出来的徒弟水平如何,是切实关系到师傅本身的收益的。 貌丹以前从没觉得自己是个聪明人。 他连自己的名字都不会写。 可当那些复杂的工程要求被拆解成一步接一步,只要照着做就绝不会出错的傻瓜式流程后,他惊讶地发现,自己居然真的学得会。 不仅学得会,他还比同批进来的好些识字的人学得更快。 就好像,他本身蕴含着的,多年以来一直没有办法兑现的天赋,在此刻终于终见天日了一样。 离开地下城前夕,他通过了工程部的三级技能实操测试。 当终端机上亮起绿灯,管理员帮他把腕上的权限更新为铜卡的那一秒,这个三十多岁,一天学都没上过的汉子,对着手环上跳出来的600点月度基础定额,傻乐了足足半个钟头。 随后的两个月,新景栋在轰鸣声中拔地而起。 大批新筛选出来的本地居民和战俘被编进施工队。 看着那些脖子上套着黑色项圈,连抬头看他一眼都带着畏惧的低信任铁卡,貌丹心里最后那点因为背井离乡而攒下的怨气,像是清晨草叶上的雾水一样,被太阳一晒,连他自己都没察觉就散得干干净净了。 他手腕上戴的是手环,不是项圈。 就凭这一点,他走在工地上,那些新来的铁卡就得老老实实退到路边给他让道。 更何况,半个月前,第一批八层高的混凝土住宅楼封顶,他直接分到了一套带独立卫浴,24小时通水通电的单人公寓。 那天晚上他拧开水龙头,看着清澈的自来水哗哗流进白瓷盆里,再看看窗外灯火通明的街道,以及社区供应站里随时能买到的猪肉,白糖,他第一次无比笃定地明白了一件事——第十三区所做的,真的留有他们的一部分。 他现在是有资历的铜卡了。 直到今天早晨,农业部的新一期地表农垦规划正式下发到了各个工程段。 无融合小麦在试验田里的繁育已经跑通,数十万亩的标准化耕地要在接下来的三个月内全面铺开。 作为工程部管网与水工组的铜卡技工,貌丹跟随着先遣基建车队开出了新景栋,负责把第七农业区块的灌溉暗管,机耕道硬化和传感桩基全部搞定。 车队顺着刚浇筑好没几天的干线一路向东,停下车的时候,他跳下车斗,一抬头,就撞见了这片自己活了三十年的土地。 明明离开这里还不到一年。 可不知为什么,他站在这片被推平的红土地上,脑子里那些关于竹楼,关于泥塘,关于刺竹林的记忆,却已经开始发毛,失真,怎么拼都拼不回来了。 一阵微热的风吹过荒原,卷起淡淡的尘土。 貌丹低下头。 恍惚间,他觉得自己右手握着的不再是工程部配发的便携式激光水准仪三脚架,而是那把木柄被汗水浸得发黑的长柄砍刀。 身上这套耐磨的深灰色铜卡工装,也仿佛变成了那件洗得发白,打着补丁的旧笼基。 “喂,阿丹!发什么呆呢,快过来搭把手!” 不远处传来的喊声,把那层发黄的旧日之影震了个粉碎。 貌丹猛地回过神。 他转过头,看向身后。 原本逼仄杂乱的山谷,此刻已经见不到什么野生植被。 三十多辆涂着统一工程涂装的重型作业车正在旷野上轰鸣推进——北侧的五台重型旋耕平地机正排成梯队,用激光校准刀头,把翻出来的红土切碎压平;西侧引水渠的方向,两台开沟机啃食着土层,把一节节灰黑色的聚合物输水管道埋进地下;更远处,农业部的土壤改良车正拖着长长的喷雾臂,把调配好的肥料均匀地洒向地面。 而在这些钢铁巨兽之间,上百名和他一样穿着深灰工装的铜卡技工,正带着几百名戴项圈的铁卡辅工散开在各个节点上,有人拉线,有人打桩,有人焊接管口。 用不了半个月,这里就会种满那种不需要留种隔离,每一株都长得一般高的无融合小麦。 到时候,这片他曾经生活了三十年,有时候连一家老小都喂不饱的土地,将会变成供养上百万人的粮仓。 貌丹站在原地看了两秒,不知怎的,嘴角忽然扯开,笑了笑。 他抬脚踩碎脚边的一块焦土,把水准仪往肩膀上一扛,大步流星地朝着同伴挥手的方向走了过去。 “来了!” 第470章 系统维持秩序 【第四册(连载中) · 核武器弧线】 傍晚六点,新景栋三号街区的防暴哨卡准时换岗。 寸头和小刀一前一后走进备勤室,把身上那套挂满弹匣的防弹插板背心卸下来,连同冲锋枪一起锁进枪柜,顺手在终端上刷了一下手环完成交接。 作为武装部下属安保分部的铜卡干员,他们这批人,说白了就是新景栋里的重装宪兵。 只不过外面世界的警察抓人还得讲究个流程,需要逮捕令什么的,他们站在街口,只要看见谁敢越过红线,或者说闹事,是真有先斩后奏权限的。 就是把人当场给打成筛子,回头只要复盘没有啥问题,让内务部的清扫车过来收尸补录就行。 两人活动了一下发酸的脖子,推开备勤室的铁门,顺着地下廊桥的辅道往二号食堂。 “妈的,今天四阵那个新调来的阵长是不是脑子被门夹了?” 小刀一边走,一边扯了扯领口透气,满脸不爽地骂道。 “就因为下午那批迁宿舍的铁卡慢了两分钟,非让咱们多杵半个钟头。” “新官上任,想在考评表上刷点准时率呗。” 寸头双手插在作训裤兜里,懒洋洋地應了一句。 “不过跟战术武装局那帮疯子比起来,咱们阵长好歹还算个人。” 一提战术武装局,小刀的眉毛立刻皱了起来:“你是说前不久发下来试用的那把点五零手枪?” “可不就是那玩意儿。” “单晶金属一体生长的枪身,塞的还是紫罗兰发射药,三小队那个老黑你记得吗?平时能单手拎着两箱弹药跑五公里的那个,前天在靶场不信邪,按标准双手据枪姿势崩了一枪。” “好家伙,靶子,连同靶子后面那堵两米厚的砖墙倒是直接炸了个对穿,那家伙的右肩加手肘当场双脱臼,现在还在医疗部挂着绷带喝稀饭。” “你说战术武装局那帮孙子是不是拿大猩猩做的实验?这谁他妈用得着这手炮啊?” “那帮搞研发的银卡老爷,眼里只有数据,哪管咱们胳膊受不受得了。” “对了,说起折腾人,你听说了没?上面好像又在憋什么新招,准备把咱们现在的身份编号彻底改一遍,落实到制度上。” “编号?现在的编号有啥问题吗?” “鬼知道。”寸头耸了耸肩,“我也纳闷呢,现在的编号用的不是挺顺手的嘛,干嘛非得推倒重来?” “还能为啥,肯定又是上头那帮家伙吃饱了撑的心血来潮呗。” 小刀撇了撇嘴,习惯性地开启了吐槽,“先是枪械所那帮疯子,现在又是坐办公室的文职,我跟你说,上头那帮家伙简直一个比一个离谱,整天净琢磨些花里胡哨的玩意儿,我听说……” 话还没说完,走在他旁边的寸头突然停下脚步,转过脸,用一种幽幽的眼神看着他。 “怎么了?” 小刀被他看得心里有点发毛。 寸头没吭声,只是指了指头顶廊桥角落里那颗不起眼的黑色球形摄像头,轻飘飘地补了一句: “我听后勤那边的人说,这份新制度的草案,是内务部那位亲自牵头提出来的哦。” 小刀当场哑了声。 廊桥里只有通风管道的声音。 过了足足三秒,小刀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一脸自然地抬头看向前方的指示牌,语气轻快地说道: “话说回来,等会儿咱们吃啥比较好呢?我听说食堂那边今天上了新品,好像是用农业部刚收上来的麦子蒸的肉包……” “噗——哈哈哈哈!” 寸头没能绷住,扶着廊桥的栏杆哈哈大笑起来。 小刀左右飞快地瞄了两眼,见四下没人,一把拽住寸头的衣领,压低嗓子恶狠狠地警告道:“笑个屁!你刚才什么也没听见,知道了没!” 说完这句话,小刀自己像是突然联想到了什么画面,后背窜起一股凉气,一米八几的壮汉愣是当场打了个冷战。 一旦涉及到内务部那三个字,哪怕是个刚转正,连枪都没摸过几次的内务部普通外勤迎面走过来,都能让他们这群汉子头皮发麻。 说到底,那群家伙的恶名实在是有些如雷贯耳了。 更别提他刚才差点顺嘴编排的,还是内务部的最顶上那位。 见小刀真有点毛了,寸头也收起了嬉皮笑脸,正了正神色,拍了拍老刀紧绷的后背:“放心吧,这段走廊只有视觉监控,没开拾音,天知地知,你知我知——虽然我也不知道内务部到底知不知。” 看着小刀瞬间又绿了几分的脸色,寸头嘴角一歪,再次乐出了声,泥鳅一样滑出半步往前走去。 小刀抬手一巴掌狠狠拍在前面寸头的屁股上: “滚你大爷的,今天这顿你请!” ……………… 同一时间,行政区。 一份由组织人事部,数据统计部与内务部联合拟定的电子卷宗,正摆在祝宇办公桌的终端屏幕上。 卷宗的标题很长——《第十三区组织机构,职能边界与人员编码管理办法(内部审议稿 V1.0)》。 祝宇的手指在触控板上匀速滑动,扫过那一共二十八条的条文。 这份文件并非出自于波的心血来潮。 在蛇谷刚起家的那段日子,第十三区本质上还只是一个围绕着母机和几座化工厂运转的武装工坊。 那时候人少,结构也简单,陈锋顶着个C-027,伊戈尔顶着个T-095,李在石挂着个S-063,再加上直接按入职顺序排出来的铁卡7044或者铜卡039,大家混着用也就过来了。 但现在不行了。 随着萨尔温江以东的外推,勐拉,貌沙这种地方民团的整编,以及还有战略人才局从全球各地挖回来的专家,更别提新景栋那边正在按百万级人口框架膨胀的各条战线。 这些全都一股脑地涌进了第十三区的盘子里。 如果还沿用过去那种打了补丁又打补丁的旧编号,那么很快,第十三区的行政效率绝对会被拖垮。 波递上来的这份草案,则就是为了解决这个问题。 首先是在架构上,把现有的摊子和未来的扩张直接定成了十五个拉丁字母——武装部W、内务部N、工业部G、物相部S、工程部E、物流部L、农业部A、战术武装局T、战略人才部R,外加随着规模扩大分阶段会独立出来的能源Y、人事O、数据D、审计Q、医疗M与通讯C。 最让祝宇满意的,是草案里没有排出高低座次,而是立上了三条隐性序列。 武装部,内务部和战术武装局构成暴力序列;工业部、物相部、能源部、工程部与战略人才部构成战略序列;而物流、人事、数据、审计、农业、医疗和通讯则构成维持序列。 这三条线在平时互不统属,权重完全跟着局势走。 打仗的时候自然是暴力序列压倒一切,但平时就完全不一样了。 这样下来,就不会有任何一个部门能靠着功劳和体量长成独立的王国,而能够亲手握着这三条绳子,只有最高委员会。 手指继续往下滑,页面停留在第四至第六条的人员身份体系上。 从这道命令生效开始,第十三区里的每一个人都会被拆成三层:最底层是由利维坦生成,从入职一直跟进坟墓里的永久档案编号,除了审计谁也查不到;中间层是日常干活用的现岗位编号,由主部门加分部代码再配上一串随机数字组成,比如物相部特种材料分部的SV-019,或者战术武装局武器研发分部的TW-114;最外层战时随用随弃的任务呼号。 至于像貌沙那种刚收编,还没洗干净的地方武装,则统一打上AUX的前缀关进预备池里,什么时候过了忠诚审查和技能评估,什么时候再换上正式编号。 而在数字位数上,波则是做了一个划分——四到五位数是铁卡与临时工,三位数是铜卡,两位数是银卡,一位数是金卡及核心骨干。 此外,条文里还写了,位数只代表你跨进了这道最低的权限门槛,数字大小更是完全随机,019和888没有任何资历高低之分。 职位只管干活,编号只管识别,真正的权限以利维坦终端实时显示的信息为准。 哪怕是一个跨部门A级战略任务的临时负责人,在任务结束的下一秒,手里足以调动千军万马的权限也会被系统自动收回,半点尾大不掉的余地都不会留。 祝宇的目光落在这份审议稿的最后几行附则上。 那上面只有一行结语: 第十三区依赖系统维持秩序。 祝宇合上终端页面,在波的呈批件下方调出签名栏,只敲下了两个字: “祝宇。” 第471章 最后通牒 【第四册(连载中) · 核武器弧线】 地下六十五米,巴比伦垂直农场三期扩建区。 新掏出来的两万平米喀斯特空腔里,十几台高空作业车正顺着岩壁顶板缓缓移动,把一排排微波硫等离子灯固定进预埋卡槽。 底下的十四层立体种植架已经搭起了大半,暗河引流过来的低温冷凝水管在脚下嗡嗡作响,带走空气里蒸腾的潜热。 农业部的技术员李根低头核对着手环上的微流控营养液参数,站在他旁边的一名年轻铜卡干员擦了擦鼻尖上的汗,扶着镀锌护栏往下看了一眼。 “李哥,咱们这一期连防串粉的隔离区全都砍了?” 年轻干员看着底下密密麻麻,几乎不留半点缝隙的栽培槽,有些咋舌。 “十九号无融合小麦性状不会分离,自然不需要授粉,留隔离带纯属浪费地方。” 李根头手指在终端上划过。 “陈部长下了死命令,三期合拢之后,每一寸光照面积都要利用好。” 年轻干员挠了挠头,往四周望了一圈: “可地面上不是刚批了几十万亩的标准化外田吗?工程部那帮人这几天正带着推土机昼夜不停地铺管子呢。” “按数据统计算出来的产量,光是地面那批麦子收上来,喂饱百八十万人都绰绰有余了。咱们燧原一期刚并网没几天,陈部长怎么还跟明天就要天塌下来似的,非得在地下深处再弄这么大一个粮仓?” 李根停下手里的动作,转过头看了他一眼。 “地面上的麦子,是地上的。” 李根拍了拍护栏上的钢管,说道。 “咱们脚下的这个,是第十三区的。” “不是都停火好些天了吗,萨尔温江对岸连部队都撤了,谁还能在这时候掀桌子?” 年轻干员小声嘀咕了一句。 “上头的事少打听。” 李根把记录板夹回腋下,转身往升降梯走去。 “干活吧,二号营养池的酸碱度传感器还没校完呢。” 年轻干员应了一声,回头又看了一眼那片亮得像正午太阳一样的硫等离子灯阵,小跑着跟了上去。 ……………… 四百公里外,内比都。 国防军总司令部顶层的办公室。 丹瑞手里端着一只青花瓷茶杯,脸色虽然算不上好看,但眉宇间已经没有了一个月前那种火烧眉毛的焦躁。 萨尔温江沿线,已经整整半个多月没有任何的交火了。 自从勐拉街头那台撞穿商住楼的重型机甲视频流出来之后,丹瑞直接严令江岸防线全线停止一切非必要调动,连日常的武装侦察都撤了回来。 至于萨尔温江以东的勐拉,和佤邦让出来的南部,还有像貌沙那种干脆趴下当狗的地方民团,他更是直接当成了泼出去的水,连过问都懒得过问了。 在丹瑞看来,自己这一步退得可以说是相当的隐忍,也是相当的给对方面子了。 第四十四师整建制折在了江边,精锐先遣营死得连渣都不剩,美国人援助的二十亿美金军火更是打了个水漂,作为一个主权国家的最高军事统帅,在吃了这么大一个闷亏之后,不仅没有集结中部主力继续往东填人命,反而主动收拢防线,默认对方在景栋和萨尔温江以东关起门来做土皇帝,这几乎已经可以算是把军政府的脸皮撕下来当球踢了。 更何况,昨天北方那七名军事顾问和美国驻内比都联络官史密斯分别递上来的评估报告,结论难得地高度一致——第十三区已经撞上了内陆扩张的工业与行政上限。 那么多的景栋本地人要安置,东边还有几十股大大小小势力要清理,以及自身内部还有一系列正在开展的工程。 换做是任何一个脑子正常的掌权者,在吞下这么大一块肉后,接下来的三到五年里都很难再有动静。 光是消化,整编,以及休养生息,都够喝一壶的了。 说的更直白些,大家都刚打完一架,你占了便宜,我认栽。 接下来几年井水不犯河水,等我靠着外部输血把军队重新武装起来再说——基本上只要是地球上存在的势力都逃不开这个循环。 就在这时,办公室木门被推开。 机要秘书脸色古怪地快步走进来,双手捧着一台平时根本不会响起的战备红机。 “大将,萨尔温江对岸越过前线中继站,直接把加密信号接进了总参谋部的公用备用频段。” 秘书咽了口唾沫。 “对方自称是第十三区的最高决策者,点名要跟您直接通话。” 丹瑞端着茶杯的手顿了一下,眉头蹙起。 主动打电话过来? 他脑子立刻转过了几个念头,接着,紧绷的肩膀反而松弛了下来。 想通了就好。 毕竟再怎么,日子也总得过下去。 景栋那是个什么地方? 深处内陆,且不说工业耗材和日用百货,哪怕走私洗钱,哪一样离得开外部配合? 八成是看到萨尔温江停火,顺着台阶过来谈正式划界,或者边境通商的。 而只要对方肯坐到谈判桌上,他有的是手段跟这帮疯子慢慢磨。 丹瑞把茶杯放在红木桌面上,拿腔拿调地清了清嗓子,接过听筒贴在耳边: “我是丹瑞。” 听筒里,对面传来的声音非常清晰,清晰得就像对方正坐在桌子的对面。 “我是祝宇。” 声音听起来相当年轻很年轻,而且没有客套寒暄,甚至连最基本的敬称都省了。 丹瑞眉头一皱,压着心头的不快: “萨尔温江目前的平静,我想已经足够体现内比都方面的克制与诚意了,如果你们是想谈东部地区的自治框架或者边贸口岸配额,大可以派你们的商务代表去仰光,跟我的外事部门来谈……” “你误会了。” 电话那头的声音直接打断了他。 “我打这个电话,是来通知你的。” 丹瑞愣住了,怀疑自己听错了: “什么?” “从现在起算,给你七百二十个小时。” 祝宇的声音不疾不徐。 “让你手下的人,把内比都,仰光,曼德勒三大军区的军械库底册,以及国家电网主干图纸和中央银行外汇结余,还有全境在册人口的户籍数据全部打包整理好。” “七百二十小时后,我的人会派先遣接收组进驻内比都国防部大楼。” 旁边的机要秘书瞪大了眼睛,腿一软,差点跪了下来。 然后,电话那头居然还在继续往下说! “只要账目和实物核对无误,你本人,以及总参谋部名单上前四十位高级将领,可以按第十三普通技术人员的标准进行安置,在景栋指定生活区并保留终身物资配给,同时拥有独立住房居住权和全套医疗保障。” “另外,如果你手下有人需要现金去其他国家养老,我也可以让人准备等价的黄金或美钞。” 寂静,在办公室里沉寂了整整十秒。 如果这通电话的录音流到了外界,那么它绝对会成为人类现代外交史上最夸张的一次事故。 两边前脚刚在萨尔温江打得脑浆子都出来了,现在战壕里的血还没清理完,第十三区甚至连一兵一卒都还没能跨过萨尔温江,连成功迈出往中部平原的第一步都还没做到,在这个所有人都觉得该舔舐伤口,消化地盘的节骨眼上,一个割据山头的武装头目,居然就这么直接把电话打到了主权国家最高统帅的案头,张嘴就要对方在一个月之内交出全国政权,排队去领什么普通技术人员配给?! 丹瑞那张保养得宜的脸庞,从最初的错愕一点点涨成了猪肝色。 奇耻大辱…… 简直奇耻大辱啊!! 他这辈子跟美国人打过交道,跟北方大国打交道,哪怕是最傲慢的西方人,坐在他面前说话也得讲究个外交辞令,留三分体面吧。 他已经把萨尔温江以东的肥肉全让出去了,对面这个藏在山沟里的家伙非但不感恩戴德,居然还敢顺着杆子爬上来,这次更是要求他直接举白旗降了算了?! “你在发什么疯?!” 丹瑞终于没能维持住涵养,胸膛剧烈起伏,对着听筒咆哮出声: “你真以为在景栋搞了点小动作,就能吞掉整个缅甸吗?!这里是内比都!我有几十万正规军,有几千万人口的战略纵深,背后站着中国和美国!我已经让了你一步,你居然还这么不知好歹!” 听筒那头安静了两秒。 “也就是说,你拒绝配合。” 祝宇说道。 “真遗憾。” 咔哒。 不等丹瑞把后面准备好的狠话骂完,听筒里已经传来了忙音。 丹瑞举着电话僵在原地,粗重的喘息声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格外刺耳。 下一秒,他猛地扬起手,一把将那台特制红机狠狠砸在办公桌上,外壳当场崩飞了两块碎片出去。 “疯子!彻头彻尾的疯子!” 丹瑞脸色铁青,指着地上摔碎的听筒对秘书怒吼: “让首都卫戍师和防空旅把戒备等级提上去!把刚才的通话记录抄送给那七个北方顾问,让他们看看,盘踞在萨尔温江对面的,到底是个什么不知天高地厚的狂徒!” 秘书连声应是,战战兢兢地捡起残骸退了出去。 丹瑞缓步走到落地窗前,看着远处内比都宽阔得近乎空旷的双向二十车道,胸口的怒火久久没有平息。 从任何层面的军事与政治逻辑来看,丹瑞的愤怒与判断没有半点问题。 因为哪怕再给他一百年的时间,他也绝不可能想到,对面一个十万人级别的组织,居然把核武器造出来了。 更不会想到,自己脚下所在的这个首都,即将因为自己的这次拒绝,成为自一九四五年八月的日本之后,整整八十多年间,人类历史上第一个被核武器实战攻击的实体国家中枢。 ……………… 同一时间,新景栋,行政区。 祝宇摘下耳麦,随手放到桌面支架上,顺手在排期表的通话劝降一栏后面打了个叉。 在他看来,这通电话和外交没啥关系,纯粹是一道必做题罢了。 哪怕不战而屈人之兵的概率只有万分之一,打一通三分钟的电话在纯粹的收益角度来看依然一门零成本高收益的买卖。 不过既然对方按百分之九十九点九九的概率选择了拒绝,那他也没什么好说的了。 “林恩,波,节点如何了?”祝宇抬起头,看向站在办公桌前的两人。 “内比都城区的十一颗孢子,已经有三颗在半小时前完成了串联激活。” 内务部部长波微微欠身。 林恩紧跟着调出地图,将内比都国防部外围两公里处的一个市政通信中继站放大: “最优路径已经计算出来了,物流部那边的车,现在应该已经在过最后一道军警哨卡了。” ……………… 内比都北郊,三号进城检疫与防暴哨卡。 烈日炙烤着柏油路面。 因为十几分钟前总参谋部刚刚下达了提升戒备的命令,哨卡前的拒马往中间收紧了一半,十几名荷枪实弹的缅军宪兵正黑着脸,对每一辆进城的货车进行开箱严查。 排在车队中间的,是一辆车厢印着曼德勒电力设备维修字样的六轮老旧厢式货车。 副驾驶座上坐着一个三十五六岁,戴着金属框眼镜的缅甸男人。 他穿着浅蓝色衬衫,手里捏着一叠厚厚的报关单,和市政工程施工许可证,正陪着笑脸给宪兵队长递烟。 这个男人叫吴觉民,曼德勒理工大学毕业,在内比都经营一家小型机电承包公司已经整整六年,名下有一套按揭中的公寓,皮夹里还夹着妻子和七岁女儿在仰光大金塔前拍的合照。 “下来!后车厢打开!” 宪兵队长没接他的烟,端着步枪用枪口敲了敲车门,眼神警惕地扫视着驾驶室。 “是是是,长官辛苦,我们是给国防部西侧那个市政通信基站送备用不间断电源柜的,手续全齐……” 男人一边说着缅语,一边跳下车,哗啦一声拉开后车厢的卷帘门。 车厢里一眼扫过去,确实没啥看着可疑的东西,整齐地码放着四台沾着灰尘的工业级UPS稳压电源机柜,旁边还散落着几捆粗重的高压电缆。 两名宪兵跳上车斗,拿手电筒在机柜缝隙里照了一圈,又对照着出库单扫了一眼机柜侧面的防伪条形码。 确认里面全是铅酸蓄电池后,宪兵嫌弃地挥了挥手,跳下了车斗。 “快走!别堵着道!” “谢谢长官!谢谢长官!” 男人点头哈腰地合上卷帘门,小跑着爬回副驾驶。 柴油发动机发出一阵闷响,喷出一股黑烟,货车顺着抬起的栏杆缓缓驶入内比都宽阔笔直的市政大道。 货车一路向南,朝着国防部核心建筑群的方向驶去。 而在颠簸的后车厢正中央,第三台稳压电源柜的防震底座内,铆接着一只不过重型卡车电瓶大小,涂着墨绿色防锈漆的金属方盒。 从外表看,它和周围那些普通的军用蓄电池没有任何区别。 第472章 两个老家伙的晚餐 【第四册(连载中) · 核武器弧线】 伊戈尔最近爱上了去三号食堂吃饭。 原因很简单,后勤处那帮家伙也不知道从哪里弄来了一批荞麦和腌黄瓜,再配上用农业部的巴比伦农场小麦烤出来的黑麦面包,硬是在每周二的晚间菜单上攒出了一道改良版的俄式罐焖牛肉配索良卡酸肉汤。 汤底是用碎肉,咸培根和酸黄瓜丁熬出来的,上桌前还会舀上一大勺发酵酸奶油。 虽然味道跟当年莫斯科河畔餐厅里的正宗做法比起来还是差了点意思,香料放得有点重,但在金三角这片湿热得能让人裤裆长蘑菇的群山里,能喝上这样一口酸辣滚烫的浓汤,已经相当哇塞了。 揣着这个念头,伊戈尔双手背在身后,慢悠悠地顺着环形步道往三号食堂晃荡。 这阵子他过得相当清闲。 当初路易斯把他刚捞出来的那段时间,他是憋着一肚子火气的。 在那段时间,他替第十三区搞出了毒牙防空导弹,后来又连轴转地进入了鲲鹏超重型运输机的设计里。 那段时间他几乎是睡在稿纸堆里的。 不过眼下第十三区的地盘还局限在内陆群山之中,既没有出海口,也暂时没把深海潜艇和超空泡鱼雷提上日程,他这一身的本领,一时半会儿还真没地儿使。 于是从上个月起,这位俄国专家,主要的工作就从一线工程攻坚变成了带徒弟。 当然,不是去技术学院里给那些半大孩子上基础扫盲课,而是专门给工程部,战术武装局和工业部里那些已经升上铜卡的高技术工种骨干当导师,教他们啃流体力学,啃激波控制和叶片拓扑。 而直到上礼拜为止,他手底下已经前前后后有三个铜卡通过了考核,正式出师升成银卡了。 每回看到那几个原本连微积分都算不利索的半路出家小子,在项目验收单上签下名字,伊戈尔这心里头还真有点说不出来的得意。 其实早在苏联还没解体那会儿,他在莫斯科的中央流体力学研究院里也带过研究生和年轻工程师。 但两边带人的体验,简直是一个在地上,一个在天上。 在这里当老师实在太省心了。 放在三十年前,学生要是卡在一个湍流边界层的偏微分方程上,他要是不拿着粉笔在黑板上写满三块版面,那那个学生怕是得卡一辈子 可现在呢? 他只需要敲着桌子,让底下那帮铜卡搞明白一件事——你现在面对的是什么问题?你到底想要什么样的结果? 只要方向指对了,剩下的公式推导,网格划分,乃至上万次的参数试错,利维坦会在几秒钟之内全部搞定,连带着三维可视化的流场图一起甩到学生脸上。 想到今天下午刚被自己骂开窍的一个铜卡苗子,伊戈尔嘴里哼起了一段走调的喀秋莎,脚步都轻快了几分。 就在他拐进三号食堂大门,准备去银卡专属窗口的时候,身后不远处的洗手池旁,忽然炸开了一声带着浓重列宁格勒口音的俄语: “老天爷……伊戈尔?伊戈尔·瓦西里耶维奇?!” 这一嗓子喊得那是相当的地道,卷舌音重得让周围几个正在端盘子的缅甸铜卡都好奇地扭过了头。 伊戈尔脚步猛地一顿。 这名字后面的父称,他已经有快十年没在活人嘴里听过了。 在这第十三区,认识他的人要么叫他095,要么客客气气地喊一声伊戈尔先生。 他疑惑地转过身,顺着声音望过去。 只见洗手池旁边站着一个头发花白,鼻梁上架着副厚底老花镜的干瘦老头。 老头身上套着一件刚发下来没多久,折痕都还在的深灰色银卡工装,手里还捏着一只搪瓷茶缸。 此刻这老头正瞪大了眼睛,活像见了鬼一样地盯着他。 伊戈尔眯起眼睛看了两秒,面前这个老头的面容,逐渐和脑子里尘封了三十多年的一张黑白工作合照重合在了一起。 尼古拉·彼得罗维奇·索科洛夫。 伊戈尔嘴角的胡茬抽动了一下,他是真没想过,自己居然会在缅北,撞见这位当年在苏联核物理与高能加速器圈子里响当当的硬骨头。 两人的交集要追溯到一九八八年的冬天。 那时候苏联还没翘辫子,国防部牵头搞了一项代号相当隐秘的液态铅铋冷却快堆与水下高能推进联合预研。 索科洛夫是加速器与中子物理那头的课题组长,负责搞定液态重金属在强辐射场下的热工响应。 而伊戈尔则是从流体院借调过去的总体气动与流体顾问,专门解决液态金属高速循环时的空泡剥蚀问题。 结果就是,两个脾气同样臭的技术狂人,在新西伯利亚零下三十度的封闭科学城吵了整整四个月,期间,伊戈尔还拿计算尺砸破了对方的脑袋。 他两最后还是靠着一起喝酒才达成过命的交情的。 “尼古拉?” 伊戈尔大步走过去,一把攥住老头干瘦却有力的手腕,上下打量着他。 “你这老骨头还没埋进新圣女公墓呢?” “托你的福,死神嫌弃我,暂时还不收。” 索科洛夫反手拍了拍伊戈尔厚实的肩膀,眼角笑出了深深的鱼尾纹。 “倒是你,当年在黑海舰队船厂突然没了消息,安全局的人找了你半年,我还以为你早就被哪伙军火贩子装进水泥桶沉进黑海喂鱼了呢。” 两人在过道边握着手寒暄了好几句,伊戈尔的脑子突然转过了味来。 他松开手,往后退了半步,抱起胳膊,用一种古怪,带着点狐疑的眼神上下扫视着索科洛夫身上那件崭新的第十三区制服。 “不对啊,尼古拉。” 伊戈尔压低了嗓门,用俄语似笑非笑地揶揄道。 “我记得九二年那会儿,咱们在莫斯科火车站最后喝那顿散伙酒的时候,是谁拍着胸脯跟我吹牛,说哪怕研究所只剩下最后一块砖头,也要守着那台加速器跟苏维埃共存亡的?” “怎么着,现在连你也跑出来给资本家……哦不,给咱们BOSS打工了?” 伊戈尔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听不出半点对故国的怀念。 九十年代初那场轰然倒塌之后,他在国内见识过并经历过太多狗屁倒灶的烂事了——自己熬白了头搞出来的超空泡图纸,被院里的官僚以废纸的价格论斤卖给西方的情报贩子去换牛仔裤和美金。 他去举报,结果自己反倒被扣上泄露国家机密的帽子,差点就死在了牢里。 从他带着一身伤逃出边境线的那天起,那个曾经让他骄傲的红色帝国在他的心里就已经死透了,剩下的不过是一具被蛀虫们分食的尸体。 不过他跑出来是顺理成章,索科洛夫可不一样啊。 这老头当年可是拒绝了美国洛斯阿拉莫斯实验室的百万美金年薪和绿卡直接送上门的待遇。 听到伊戈尔的调侃,索科洛夫脸上的笑容慢慢淡了下去。 他没有急着解释什么,只是看了一眼周围来往的人流,朝食堂最里面那个靠着墙壁的僻静角落努了努嘴: “走吧,边吃边说,我刚从底下出来,肚子早饿扁了。” 两人走到角落里那张双人餐桌旁坐下。 伊戈尔熟门熟路地在桌角的终端上刷了自己的手环,点了两份一模一样的周二特供俄式套餐。 索科洛夫把搪瓷茶缸放在桌面上,摘下老花镜,用衣角慢条斯理地擦着镜片: “我没有背叛当年的话,伊戈尔。” “不是我离开了那里,是那里已经不需要我了。” 伊戈尔挑了挑眉,没插话。 “你在九四年就走了,没看见俄罗斯后面的样子。” 索科洛夫重新戴上眼镜,看着桌面上细腻的金属纹理,平静地说道。 “两千年初的时候,所里那台我们花了十二年才做出来的质子回旋加速器,因为交不起冬季的工业电费,停机了整整三年,第4号实验大厅的屋顶漏水,雪水顺着裂缝流进磁铁线圈里,结了冰,然后把真空腔体生生冻裂了。” “我写了十七份报告递到部里,申请的只有三十万卢布的维修经费。” 索科洛夫扯了扯嘴角。 “半年后经费批下来了,新调来的副所长是某个寡头的远房外甥,他用这笔钱把行政楼的办公室重新装修了一遍,换了意大利进口的真皮沙发,然后以设备老化报废为由,把加速器上那四百多吨高纯度无氧铜线圈拆下来,卖给了土耳其人。” 伊戈尔端起桌上的温水喝了一口,眼神冷淡。 这种事他在船厂和风洞实验室里见得太多了,连生气的力气都已经被磨灭了。 “那我也忍了。我想着只要还有纸和笔,还有几个肯干的年轻人,理论方面总不至于断掉。” 索科洛夫继续往下说,语气里只有干涩。 “结果呢?我带出来的最后一个博士生,在莫斯科连一间三十平米的地下室都租不起,去年跑去给一家金融公司写高频交易代码了。” “至于我自己,每个月领着折合不到四百美元的津贴,唯一的工作,就是坐在没有暖气的办公室里,替上面那些连中子截面公式都看不懂的家伙们,在一份又一份造假的国防结题报告上签字背书。” “一周前,有个自称是跨国能源基金顾问的年轻人找到我家里。” 索科洛夫抬起眼皮,看了伊戈尔一眼。 “他在我的餐桌上放了一页纸,那上面有一小段关于镅-242m在极端向心爆压下中子倍增的实测残差数据,还有一种我从来没见过的双相螺旋交联材料参数。” 伊戈尔手指微微一顿。 “我干了一辈子核物理,当然一眼就能看出来,那绝不是什么瞎编出来的模型,那是真真正正经过中子源照射和爆轰测试才拿得出来的东西。” 索科洛夫深吸了一口气,眼底亮起了一点久违的光。 “我当时就明白了,这个世界上还有人在不计成本地干真事,而且干的还是我们当年在黑板上都没敢触摸的路线。” “所以我想,与其留在莫斯科守着一堆废铜烂铁等死,不如在进棺材之前,过来亲眼看看。” 就在这时,桌边的传菜滑道发出一声轻响。 两份热气腾腾的托盘一前一后滑到了桌面上。 左边是一大碗飘着红油,红油下面有酸黄瓜片和酸奶油的索良卡浓汤,右边是焖得酥烂,裹着浓稠肉汁的牛肉块,肉块盖在颗粒分明的荞麦饭上,旁边还放着两片烤得焦香微酸的黑麦面包。 浓烈的肉香和酸香一下子在角落里散开。 伊戈尔低头看了看盘子里的荞麦焖牛肉,又抬头看了看对面这位老伙计。 他顺手拿起一把不锈钢汤匙,将其塞进老头手里,咧嘴一笑: “算你小子来得巧,要是早来半年,就得天天吃一股子死青蛙味道的糊糊了。尝尝吧,咱们农业部刚弄出来的新麦子,跟克里姆林宫特供的相比都不差。” 索科洛夫看着面前这碗在莫斯科都好久没过的酸肉汤,愣了一秒,随后也笑了起来。 两人对视了一眼,没再提及过去,各自低头舀起一勺滚烫的浓汤送进嘴里。 汤喝到一半,索科洛夫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拿着黑麦面包擦了擦盘子边的肉汁,随口问道: “对了,伊戈尔,你搞高空气动和稀薄流体的手艺,还没忘干净吧?” 正在嚼牛肉的伊戈尔动作一停,抬起头挑眉看他: “怎么,你们搞核物理的,还能用得上我这个吹风洞的?” 索科洛夫咽下嘴里的面包。 “今天下午我出来之前,柳总工刚从库房里批走了三公斤份额的锎,说是要配着热电薄膜,搞出一颗不用太阳能帆板,直接运行在160公里大气层边缘的卫星。我估摸着,最迟明天早上,上头的调令就该发到你手上了。” 伊戈尔手里的叉子停在半空。 160公里? 卡门线边缘? 还不带太阳能帆板? 这三个词刚一进耳朵,那大得吓人的稀薄大气阻力和气动加热参数,就自动浮现在了他的大脑里。 正常卫星要是敢在这个高度常驻,不出三天就会当场死给他们看。 可再一想索科洛夫刚才说的三公斤锎-252…… 伊戈尔眼珠子猛地瞪圆了。 他三两口把盘子里剩下的牛肉扒进嘴里,胡乱抹了把嘴: “妈的,柳洋那个疯子……快吃,尼古拉!吃完跟我去办公室!”